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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33

们还管他要辣子酱!可惜我太穷,满想给他们进贡也不成,所以,唉,只好

忍着。”

小窃没有这许多感慨,只白着眼睛向人尽望着。

秃头和口吃在给那张脸孔拌白菜心麻油疙瘩头,一股清新的菜香播散过

来。

送窝窝头来了,这窝窝头是和玉米皮一起碾的,农夫拐着要我尽量地取

了我所应得的那一份,因为他每天都吃不饱。

我接过窝窝头,一个给了农夫,另一个给了小窃。

农夫一把手把小窃的窝窝头抢过来。“你还多吃!”他掉过脸低声对我

说:“上回他偷着多吃了一个,半夜里拉了一裤兜子屎呀,让人家这一路的

打呀,他还不要脸,他还想多吃——你有脸吗?你?”

白痴不在意地着眼。对着他们那边闲着的窝窝头,呆呆地打主意。

“什么时候,我们能不受他们的扣刻呢?除非我们有钱,能去孝敬他们,

再不然,我们杀过十一条人命,我就也可称霸一方了。”农夫悲惨地望着菜

汤,在那里搜寻出一片青而带绿的菜叶来。提起来,举在鼻子尖上,仰着口,

将它吞下。

一会儿,饺子,包子,大虾面,都来了。农夫无可奈何地放下了窝窝头

到门口小洞那儿去接,然后拭地板,铺报纸,侍候他们去吃“高口味”,他

称他们吃的为高口味。

白痴试探着要到那边偷窝窝头去。

“杂种!”那张脸孔多么机警呵,他分明背面坐着也能看见。

“我没有拿,我摸摸!”白痴愚蠢地分辩着。

“杂种,上回打谁来!”那张脸孔咬着牙骂着,“活杂种!你的皮又痒

得慌了!”说完目光向我猛烈地一扫!

等他们都吃完了,学生吃他们剩下的饺子。秃头,口吃忙着刷碗,白痴,

农夫擦地板,小地主,少掌柜也都动手收拾。

吃完午饭就“放茅”,我不想去。“你这时候不去,等下午就去不成了。”

农夫告诉我。“下午也放一回,可是要有一人‘求茅’(就是不在规定开放

茅厕时间内请求出去大便),这屋里其余的人就都不许放茅了,可是他们哪

一天都求茅,就成心和我们为难!”

“住在这里你知道啥价钱吗?一天一块也打不住!……这比旅馆还值

钱,你看见那小地主吗?进来三天就花了二十多块。那是特等,普通算头等

一元,二等五角,三等逢五逢十,按期进贡,我们这样忍苦受饿还得奴打奴

做!”

“你是什么案子?”我乘机问他。

“唉,不用提了……交不上粮……”他不言语了。……

“放茅了,放茅了!”外边人叫着。“不要给‘他’手纸,不要给‘他’

手纸!”我们的“皇帝”向他的臣民威武地吩咐,对我实行封锁政策。

大便桶,一个都有三尺多高,连排的立着。放茅的人脚就蹬在这半寸厚

的桶边上——两脚间的距离,与圆桶的直径(大约三尺来光景)相等,没有

扶手,没有脚蹬,……“下地的人”用一种走江湖跑马戏的嗓门,在旁边催

着。“快点,快点,快点,快点!”他的职务就是喊“快点”,或是与“快

点”相类的语言,从不间断,而且自己就作出一派急悚慌迫的样子使人胆寒。

放完茅不久就“放封”了。

两个人一行,下楼梯时,看守们像数牲口似的一对一对数着。

出了过道,就是两丈见方的一块小天井,四边都是二层楼的监房。大家

就在这其间绕着圈子走。

上边有一块斗大的天光。

向上看看,天光。

天光,我回到屋里来,静静地坐着,我还在回念着这片蔚蓝的天光!

楼下忽然打起来了,一个死刑的,打一个新难友,那张脸孔跑到我脚前,

把地板上一桩纸塞拔出来,用一只眼睛从洞里向下开心地看着。

“打的好,打的好!……打他的头呵,你为什么不打他的头!”我们的

“皇帝”在热心的指导。

农夫脸色吓得惨白,好像被打的是他,小窃张着一双鱼白眼毫无感觉地

望着。

那张脸孔伏在地上,秃落了发的老年头顶,迎着窗户闪着狠毒的亮光,

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露出牙齿对着我,显出一匹饿狼的样子。

“打得好,一会儿,我就这样的治你!”

农夫的眼恐惧的看着我。人们都面面相觑。

掴地一拳清脆可听地打下去,我打了他。他的跄踉的头便很沉重地磕在

地板上了,额头上立刻青紫了老大一块!

“我要是打了你,你便怎样呢?是的,你便怎样呢?”我竭力的要弄清

事实上的解答!“纸糊的老虎!”

我想他一定是疯牛似的咆哮,或者是和我扭作一团打得头破血出。再不

然他可呼啸那班家伙来向我群殴……或者他老奸巨猾,寻机报复。

“反了!反了!”

他一只手抚着头皮,一只手狂舞着。但是大家都没有动,他们原本就钩

心斗角的。在这时候,更动心眼了!

不一会儿他安静地坐下来,自言自语道。“呵,你打了我,呵?”他把

眼翻着看我。

大家都惊惧地在注意着那张脸孔的可能的变化和发展。

他在那儿静静坐着,一会儿眼光比一会儿地暗淡下去。他的颓唐的老态

都流露出来了,额角的皱纹,重叠地堆着,像一个紫色的老雄鸡脖子经不住

沸煮似的被汗水浸漉着。

他只寂寂地咳嗽了两声,便和衣倒下,此外一点动作也没有了。

监牢里为着一种沉重的气氛所笼罩,谁都不愿无意中多咳嗽一声。

等到大家都要睡觉时,那张脸孔幽幽地坐起来,一面解衣服,一面自言

自语地说:

“半年了,家怎总没来信呢?……哎,……”

大家都避免一种预感的不幸似的,各人守着各人的壁垒悄悄地睡了。

第二天早起,那张脸孔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两眼射着光芒,对我大叫:

“你倒马桶去,你不倒我和你拼命!”

这已不完全是威风了!这里分明颇有一点儿无赖的神气。

“你,你,哼,你!”

农夫大概首先看破了他所隐藏着的虚张声势的做作,无意中笑了。但马

上又把笑收敛起来。

鱼白眼还是若无所知地冷冷地张着。

小掌柜幸灾乐祸地眯缝着眼觑着他,小地主正在感到满足。

他喊着似乎累了,有点儿呛喇。便龙钟地坐在被卷上,他完全空了,折

皱的皮肤死牛皮样贴在骨骼上。从前未曾注意到他的身子难看的瘦小,现在

才发现他的两只瘦肩所架着的头颅,是怎样丑恶的庞大呵,很有些可笑呢!

大概口吃这时也有了相同的感觉,便咬着舌头啑啑地说:

“撞,撞,撞,给撞破了!”

秃头似乎很想支持住老人往日的威风,无主意地搔着脑袋,头皮屑白雪

似的落着。

山东大汉扯起了喉咙在企图复活我们“皇帝”已失的威严!

“打他去!就打去!”他在煽惑着。

我虽然不算健壮,但由于我的青春的体格和他的衰败的老态对照的看来

农夫索兴放胆地笑了。

“呵,你笑我,杂种!……呵!”

他向农夫猛扑过去。

一场好斗,大家想。农夫摆开了五花肉的肩梁,叉开步,等着我们疯狂

了的“皇帝”的袭来。王老头蹒跚了一下,扑过来。但意识到自己大概不是

农夫的对手,便回首向后望着。似乎在征求谁的援助。意外的是口吃和秃头

也裂开了大嘴在那儿吃惊地望着,他们是在看热闹,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你!”

我们的“皇帝”叫着伸出拳头比画着,又回头望着。这回从他眼中可以

看出不是要求援助而是希望别人劝架了。

秃头说:“他打不过老头的,老头子有内功!”

口吃和他打赌:“看那庄稼小子摆的骑马蹲裆势,一定是练过拳的!”

大概“科长”和山东大汉,此时也和一般权势者一样,对于同一阶层者

的命运:在平时互相维持均势,一面有覆灭危险时,则设法予以支持,如已

经完全覆灭了,便搓着手,探着头,表示惋惜。这时最要紧的是竭力避免卷

进旋涡,以防陪着失去体面!

现在他们觉着是保守自己的体面第一了!

“啑,你干打雷,不下雨,(虚张声势)算嘛劲呢?”

农夫觉出他对手的无聊,搓搓手不耐烦地坐下了。

一句话掘出了活生生的真实,大家都禁不住笑了。

这时我们的“皇帝”脸上泛着一道回光反照的頳红,团皱的面颊,两块

半死的腐肉,为愤怒困惑的情绪所激而突突颤动着,青肿的一块,如同一个

被撞破了的窟窿!他很想恼羞成怒打闹起来,但看大势已去,那样失去得会

更多……于是便颓唐地把头垂下了,仿佛是在措置其他的报复方法。

一刹那以前,这张脸孔充满着势力,和不可侵犯的威凛。他全般的感情,

简直就是一个魔王!但此刻就如一切都被那反叛的一击所撞破,无边的魔法

部从那紫肿的窟窿里风化了!

(原载 1937 年 3 月 20 日《中流》2 卷 1 期)

《生命的笑话》

辛人摘下电话机,粗暴的问着:

“你是谁?”

“呃!”满腹惊疑,使他不知从何说起,只心绪茫然的又问着:“呃,

是你?呃,我就去!这些日子电话都是你打的吗?呃,六楼二○二,好,我

晓得了,就来。”

知道是三年来渺无消息的表妹出现了,出了校门,跨上洋车,一直便到

皇宫饭店去。

走过一段故意令人别扭的九曲回廊,在两盏内庭式的六袂灯底下,跳进

旋叶门,奔到电梯口。按了三次铃,都不见梯笼下来,便一口气从迂回的楼

梯上跑上了六楼。心想这位三年不见了的表妹,为什么会突然的行迹诡秘起

来了,为什么只能打电话,不好亲身来找我呢?报纸上虽然屡有青年男女被

捕的消息,但也不会轮到她的头上呵,她的生活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香

花供养,保有着往昔的端庄流丽,在百褶衣裙的包裹里,更显得孤傲冷艳,

仪态万方,一条是……

一九八,二○○,二○二。用指轻轻的弹着紧闭的樟木门。

里面似乎把钥匙一旋,便有两节白玉的小手尖在深棕色的樟木上附着,

门轻轻的闪出一条缝来。缝的宽度不过二寸,门扉与门框还有一道黄金的钢

链连锁着。

一双剪和针配合好的眸子的闪动在门缝撒落出来,是在指责,是在探询。

忽然的,“四哥!”一股热情的急雨猛泼在辛人的脸上。“四哥,你害

得我好呵。”女人像一只银鳗似的扭缠在他的臂上哭了,半拖半挨的回到屋

里,又含泪的笑了。“我天天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又哭了。“四哥,

你再来迟一会,我就要死了。你来了,我好快活,四哥,救我吧……。”女

的又笑了,又狂热的气急的哭了。

刚转身到桌上去给她取一杯酽茶。腾的她又站起来了。仿佛一个狂热的

情人似的抱起辛人的腰来。“我活不了啰,你来得太迟了,你为什么不早点

来呢?”这一切都令辛人不解和陷入惆惕的迷惘,有万般的心绪有万般的感

想,八月的怒潮似的兜上心来,使他无从找寻出一个头绪,使他也无法弄清

楚自己此时的心境,只是不解的奇怪的看着她。对于她的显然的从来没有想

到的剧烈的改变又不能立刻去盘诘出来,怕引起她更大的感应上的激动以致

昏迷过去。

辛人喝着一口冷酸的樱桃水,等待着她何时能够透露出自发性的对于三

年来的变态的遭遇作出清醒的陈述。

表妹并不想述说什么,已经开始在用脂粉扑去了她脸上狼藉的泪痕了。

她的注意力的全部支出,现在是分配到胭粉的色调和脂色的厚薄的效果上去

了。敷的粉是黄色,那么胭脂是应该抹成透明色或半透明色呢?那魅力则应

该是水彩的明俊,还是油画似的热情呢?尤其是和青年的表哥初次相对的时

候。她对面的小圆镜是可以将反映到里的物什放大到数倍,现在出现在那角

质的圆弧里的,便是不许动,一动就要破了的,用冻凝脂塑成的一段腻人的

粉颈。看着她化装的精密和细微的效果上的考虑,辛人心里充满了一种突然

的掠过的悲哀。

环视一下这周遭的陈设,他又瞥了一眼那英国式的双人用的大铜床,一

种都会的堕落的画面便展开在这少女的身上。

窗外的市街像一条披甲的巨龙痉挛的滚过去,带着腥臭,带着号叫,带

着滚沸的尘烟。使他更觉烦躁。

丝灯一亮,龙的环节便汹涌起来。魔鬼的红灯忌嫉的一闪,人的浪潮又

仿佛受了魔术似的突然的呃噤了哮喘,瞪着白眼潜伏下去等着第二次的骚

动。骚动在继续着,永远不会停止,嘈杂便是一切存在的最高义意。这条街

是有名的小巴黎街,女人也不会比巴黎少。对着旅馆的胡同里,贴着大红的

红报的便是性的公开出卖者。灯光在天空里扯成辐射的图案,繁嚣的雾气,

在每个空间里臃塞着。高压电流巨缆样的电线,紧迫的威胁着每个行人的脊

髓。不同波长的电波在空间不交谈的传布,地下的混凝管呕吐似的流,流。

从每个角落,带着饭汁,泔水,秽布,浓痰,杆状病菌……向海河去汇聚。

街在滚转着,以超人的速率追赶着时间向前蜿蜒,飞奔。

辛人不耐烦的把窗帘向下猛然一略。

“恁热的天,你还略窗帘,还不快开开。”

表妹正把从透明的玻璃瓶里截下的一朵白色的康纳馨花插在云松的发

际。回过头来向他一笑。可是没等插好,就又把花丢了,撅起嘴唇逗弄着自

己的无限娇美,半欣赏半不好意思的“哼,我说这天恁的热呢,我还穿这么

厚的玩意儿,四哥不成,我得换衣服。”说着一个旋风便刮到屏风后边去了,

画屏上一只闪耀着丹蓝的翠羽的彩色凤凰在一棵金碧的黄桐上扭着脖颈栖

着。

“四哥,你得把我的袜带给我——”屏风里探出半个头来,上牙艳丽的

咬着下唇,向他投下亲切的巧黠。

这不尽职的水手直觉的在床的大海上,用大爬手式游泳了好半天,才从

许多薄翳的水母片里胡乱的翻取了一条带子样的东西。

一阵娇羞艳媚的皎笑,从里边迸透出来,半个笑声在牙缝里,半个笑声

在嘴唇边。

“唉,唉?谁要这个带子呢?哎,这是什么带子……”

“哼,我要穿什么劳什子的袜子呢,这么活倒霉的天。”她在结着苗长

的旗袍开衩角上的钮扣。一面咕哝着嘴,一面又紧紧的睨视着辛人起来,好

像在埋怨嗔怪着说:“哼,你对付女人,原来还这样的不行呵。……”

三年前,那时表妹和这眼前的身影,没有丝毫的相同,那时的表妹是完

全和纯静的化身。

淞园的紫藤萝开着,水面尽是灿烂的花影,鱼儿咂着嘴好玩的抢食,又

知趣的吐出。

那时抑郁的舅母还保持着八旗最后的光辉,既想不起让废园去住人,也

不能够在断砖碎瓦上来种菜,只好等着坎儿将它出脱手去。但是为了女儿荒

芜的癖好说,正好在假期里,把同学约来在那儿一道捉鱼打秋千,又加没有

适合的买主,所以也就权且又保持了好久的一个时光。

后来是同学们没有来,表哥和表妹瓜分了下书房,在那里饱餐了老圃水

木的余香。歌唱完了,嬲着笼烟合伙来捉迷藏。和丫头们玩厌了,再坐在老

金的房里听他慢条斯理的讲故事。

园里是岑寂的,黄昏来时,倘若任着幻想去长翅,朱漆的门棂一闪,便

觉着有个古装的美人,在湘水色的窗幔里向外流泄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幽怨,

而带翠的珠帘就有情的在暮色下闪动着了。

蝙蝠从水面飞起,白瓷灯在红木桌上煠遴,古琴从纤指底下弹出少女的

迷茫和东方古老的哀伤。一炉檀香在凌波微步的湘君像下作为静穆的陈设,

袅袅的打着云旋。

“笼烟,该下帘子了,把那大燕子放进来。”

那时似乎这声音就在那古园里顺着流水的涟漪响。

自己就将沉重的诗绪,浸渍在奶花样的气息里。肌肉需要弹动了,坐在

大树巅,攀着藤萝跳上去,打个鹞子翻身再下来。

夜知趣的知道什么时候来掩盖了这废园,什么时候笼住了园里优美的主

人。

在紫萝兰终于支持不住了的时候,小凤那夜就作了废园里的公主了。

第二天被舅母察觉出来。辛人一个人含着圣处子的羞愤和要强的泪走出

她们的家门,从此不见了凤子。后来只听说舅母终于在把废园卖去了的那年

吞金死了。舅父就把卖地所有的钱一古脑儿的在抹牌声里输了个精光,后来

是不是又在辍学好久了的表妹身上打了主意……就不敢去听信去了。

而今,突然的,在辽远的记忆里,才想起在他的生命里还会有个女人来。

但曾几何时,连女人都不想起了。在应该懂得爱慕和狂热的时候,就把感情

埋掉了。

自己从恁样泥淖上爬出来,又跌进了恁样的泥淖里去。

父亲那年“捣把”失手,在钱的旋涡里沉没了。无告的母亲把自己亲手

缄寄给住在北平的前朝显贵过的舅母家里去读书。

而终于在充满着旧时代的森阴的古园里带着骄傲的伤痛(其实是过度的

矫情)走出了之后,一个人逆着风险来向前顶撞。

起初凤子还偷偷的寄些钱来——其实舅母不过故意让她偷偷的罢了——

而自己每次都是无礼的退回,更加送了一阵难堪的嘲骂,为了卫护那可怜的

受了伤的自尊。

“四哥。你不抽吗?”

“不抽。”

凤子并不作理会,只是娴熟的拿出一棵纸烟来,在指尖上顿了一下,巧

妙的划了火,吸起来,并不显出些微的不自然。

无声的句子在朱菱的唇瓣上落跌出来,如一个银铃的串响。蓝色的烟在

迟滞中朦胧着。

“烟。”凤子想这是银铃的声音。于是在嘴角的弧线那儿积聚了一个半

讽刺半挑拨的笑靥。

辛人断定她是半意识的在作着并不属于自己的动作,也许就是在模仿庸

俗小说中所描画的莫须有的角色。

凤子作了一个甜蜜的鬼脸,把嘴唇咂然有声的一翳合。

“你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你还是我记忆中的你。”凤子拿着一副精巧的

喷雾器,将香水喷到花朵上,然后用鼻子狂嗅,花朵受了酒精的刺激,放射

出一种腐败的浓香。

“不,四哥,不呢,我不能死,我还想活着。”

“唉,在从前,唉,也可以说就在方才以前,我够多傻,我竟会想到自

杀……是的, 我真是太无知了,一点意志都没有,我好像总有个鬼拖着似的。”

她把一对感伤的眸子停留在自己可怜的脚尖上,又突的不语了。

自杀?一进门就听见她在喊自杀了,那些次他都没听见,惟有这次才稍

稍的听见,不过还以为是一个演员在背诵戏词。在听取无论任何人讲述自杀

的时候,对于一个弱者的敢勇也要表示惋惜的。惟独这两个可凄惨的字出之

于这腥红的小口,则颇有点近于戏谑了。这曾经爱恋过的娇美的女人。

但是,事态却是不能如此看的。

凤子拉开了一个大抽箱的时候,一些大量的足够结束十个人的生命的呼

吸的药物,便桀然的呈现在他的眼前了。

“这不是一件平凡的工作呢,这是一件精心的买卖,单凭这些药水和药

片,就值几十块钱了。嗳,在这年头儿连自杀也不许你那么随便的。”于是

她又像一个收藏家对于真心的金石鉴赏家夸耀她的海内孤本的珍宝似的。这 “

是长春旅舍的西崽给我买的,这是万国公寓卖报小孩给我买的,这是沽滨旅

馆拉车的给我买的,……这瓶是北洋饭店的大相士给我批的八字,多喝多死,

快喝快死,就喝就死,不喝不死。……”凤子还没说完呢,便爬在辛人的怀

里笑软了,那笑声是艳媚而凄惨的,有一股透骨的悲凉,虽然尽管在表面上

却浮满了好笑和有趣的泡沫。

“那么,为什么要得这么多呢?”

“以前是认真买的,每次买来,都感到一种生命就要毁灭了的害怕,心

里怀着热情,怀着震颤,……可是时候不久,就把它当作秘密的消遣了,就

好像收集珍奇的邮票一样,只要是买到一种新牌子的,就高兴得了不得了,

你看这许多不同的样品呀,多么好玩,我给你念,呵,你听着。……我是最

有眼力的鉴别家,Sodeum  Bromide,Phenobarlital  ,Amytal,Evipan,

Allorae  ,Luminal……你看。……”

不自觉的有两颗极大的泪水从辛人的眼里掉落在她的颈上。

“四哥,你怎的了。”蓦的不笑了。

这种意外的兴奋是使他自己也惊疑起来。自从三年前和她丢开手之后,

无论什么啮心的痛苦,都已不能逗引他的眼泪了。但是由于这次奇异的再现,

由于她的天真的其实是没有自觉的一人要忍受的不克自拔的遭遇,一个焕发

的感情,超过了自持的约束,使他只有哑然若失了。

…………

听完了“她的故事”,更加感到空幻。倘若那时自己不是个人主义的自

尊,而是……使她也能出来,离开那朽腐的老窠。……于是站起来点了一棵

烟。

“你不是不抽吗?”声音颤震着一种无主的娇痴。

“……”辛人把一棵火柴压在银镀的烟盒里,看着蓝烟恬淡的上升,烟,

烟。

可是突然的他又转过身来,凶恶的问着:“那么就你一个人拿一千块钱

的存折去取钱去的吗?”

似乎不喜欢他口气这么的严峻,便把头向上款款的一扬。“还有我那不

肖的爸爸。”然后撅着嘴巴。

“怎么一向你还和你的爸爸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呢!”鼓着腮帮,把头微微的向旁一侧,长长的睫毛搭落下

来。

“那老流氓!”

“不过他也很可怜呢,每月由洪生给他十五块钱……”

“洪生一个月也给你十五块钱吗?”

“……”故意的不说话。因为她知道无论说出哪一句话来都不会讨好。

“那么,银行知道这钱是由一元改成一千的,他会让你走吗?”

“所以趁着他和我父亲交涉的时候,我就伴着旁边的一个阔太太出门跑

走了呢。就是为着这个呀,要不然我何必不敢出头,会一天给你一个电话呢?

我不会一直找到你的屋子里去吗?”兜着嘴唇又像讲述别人的事情一般的讲

着。但是觑着辛人木然的表情,就微微的附一口叹息,作出一个酸苦的微笑

来,好和她应有的悲痛调合。

坐在桌上生气的抽烟,此时他不但不觉得她可怜,甚至觉得要再让那儇

薄的男人更加重欺侮她一次才好。

“你别生气,这也并不怨他,这事他也不能作主。”

好像为自己求情样的揽住了表哥的手臂。辛人还不能清楚她所谓的 “他”

到底指谁。“谁不能作主?”

“洪生他也不能作主,他虽然有钱,但钱都不能经过他手,所以他满心

想送给我,也没有办法好想。”

竟疑心起自己的耳朵来。难道这些话是在法律上自称为“被害人”的她

所说出来的对于他的恕辞吗?

“你还没有自觉吗?”

女的腾的受了一鞭,一肩掩护的耸起,嘴形裂成一线,眼睛浸浸的就要

哭出来。

“那时谁要是掷给我一句好话,我都当火腿面包把它吃了,我是多么饥

渴呀!可是,有谁来理我呢?你不是正好在一旁奚落我吗?可是,真真给我

实际上的帮助的是他哟,是他,……那时我要的不是荣誉,骄傲,好听的名

姓……我要的是钱噢,钱!”女的半勇敢半胆怯的迸裂出追悔的哭声了。 “那

穷困是怎样的可怕哟,我的性格本来就是软弱的,可是我还有个凛不可犯的

外表,可是从那次起,让穷把我洗个干干净净了!我是一无所有了。”

“四哥,你不要这样的对我,现在我惟一可依靠的人就是你了,四哥,

你已经忘了吗?你想没有你,我就已经自杀了……现在能来见你的只是我的

灵魂了,四哥……”

碎心的呜咽在他的面前了,纤小的鼻翼微微的震动着,好像故意把哭声

调解得缠绵好听。她的确是伤心到极点了,热泪不能管束的喷迸而出。辛人

仍然鼓起了一腔的厌恶和恚愤,我宁愿接待你的灵魂,也不愿接待你这可怜

的躯壳。

“四哥,你不知道我的苦,我和父亲过的苦日子,我本来想找你,但是,

我知道你从我们家走了之后,你也没钱,而亲戚们,因为自从父亲上次借的

钱未能还清之后,便也无法再去了。后来就遇见了他,他是那么温柔,那

么……”。偷看了辛人一眼,便又装起声来哭泣。

“但是你今后的生活呢?”

“我还有他的宝石戒子,还有他的一串真珠项链。”她在抽噎着,说完

了吞住声音,迷茫的叹了一口长气。

“还有每月的十五元钱。”

不开口,还抑抑的哭。觉察出现在只有哭——虽然也是他所十分讨厌的

——但总还会使他心软。

“取来。”

从三筒柜里一只锦缎的小匣里,取来两颗蓝宝石的戒子,粒头都是很大

的,还有一串灿然的项链。

侮藐的向她手中看了一眼,便推在一旁。用着三年前在淞园时一样明澈

而纯正的眼盯住她,那眼里有一种定力,有一种锋芒的指问,在他话还没说

出口的当儿,凤子就神经质的打了一个冷战。

“你还是想念书呢,还是有别的理想!”

似乎怕他的讪笑,并不立即回答。但是等把戒子戴在手上,项链挂在脖

颈上之后,就又恢复了巧丽的顾盼,在自爱的妩媚里陶醉着了。风韵绰约的

把腰肢扭转,然后回眸有情的一注视以后,陷在迷惑的娇痴里,两眼微微的

合闭,又悚然的猛的张开,如同看见了就要来临的可怖的命运。旋了一个圈

子,就倒在沙发上了。

“我把这个戒子先带去,看看是否能换出钱来,我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

你要好好的安静。”

“四哥,……”哀哀的叫着。

“什么事?”

“你。”凤子用手玩弄衣上的钮扣。“你就不能为我告一天假吗?你不

能陪我一对儿吃完晚饭再走吗?去吧,我自从来到这里便没有出去过,我们

一道到起士林去吧,四哥……。”她歪着头等着他,然后跳着步,去换衣服

去了。

“我明天一早来看你。”

凤子欢笑的跳起来:“我感谢你,我感谢你,你明天早起来,你一定来,

我早起五点钟就起来,我等你。”一只春天光明的燕子。

不顾追上来的凤子,他大步的跑进电梯笼去。屋里的小凤掩上了门又畅

快的哭了;又像终于回到南国的和暖太阳家乡的候鸟一样呢喃着。

一种沉郁的悲感将他压扁,回到学校里便觉着心烦头痛,全身被失去了

什么的永不可复的悲哀所涨满。

老校役赵田阿谀的打了脸水,又自动的作了一些不必要的零碎。看着辛

人捧着头对着脸盆凝思,便断定这个昏乱的小伙子是在回味着方才会见中的

一切甜蜜。便乘机又把自己说熟了的老词,当面表演一番。

“辛先生,要发迹,可别忘了老臣。唉,这点小年纪就念大学,唉。别

看我老,走有走相,坐有坐相。我从前在京里跟过那桐,那大人那时一喊:

‘赵田!’我就答应‘着,是,大人,小的不敢!’后来他们都说我嘴甜,

就叫我赵甜……辛先生,您将来是无可限量的哪,喂鸡喂狗的都够我吃的了。

辛先生,将来(咳嗽一声)我会侍候人着呢,将来,要是辛太太(咳嗽)辛

太太下轿,我在一旁一掀轿帘,这边连忙就得打个大千儿,(请安打千)掀

轿帘得这个样子(表演姿式),得有板有眼边式抹利快……嘿嘿……辛先生

恁样?您看带劲不带劲?”

本来一腔心事,看见了这没落了的老旗人,又联想到舅母家的可哀的家

世,便不由的转为苦笑了。

“看先生可笑了,我一说先生就笑了。将来辛先生作了知府道台,公事

办完了,我侍候辛先生——那时就不许叫先生了,就得叫老爷了,不,五品

以上的就得称呼‘大人’了。那时,那时包管大人不用呼汤唤水,眼到手到,

大人不用张嘴,我早就料理得服服贴贴。……侍候人的等着上边张口还算‘在

行’吗?全在两眼有神,要眼睛出气!”

“堂役,堂役,开壶,开壶!”外边一群运动员踢球回来了。

“那时辛太太(咳嗽)也不能叫辛太太了,得叫一品夫人……。”

老赵田还没来得及把他预备好了的最好的一段说完,便一面怕扰乱了道

台老爷的继续沉思,一面又悄悄的颠着脚跟走出去了。

瞅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才无精打彩的起来洗脸。…………

第二天吃完早点,便走出校门来。街上冷清清的大铺子还都没有开市。

辛人挨到一个不太大的珠宝店里把两个戒子向他出手。一个大胖子看了半天

货色便发出冷冷的笑声:“这是假的,假的,人造的。”他感到了侮辱,心

想这个小铺子收不起,用这来托词,便不屑与理的走出去了。可是又走过了

几家大的珠宝店里,也是异口同声的说,只有底下的衬托是赤金的。辛人到

这里,反而觉得快乐了。因为他想这回我们这位受骗了的小姐总该澈底的觉

醒一些了吧。

带给她这不幸的消息时,凤子并不感到恁样。但她一检查她的钱数,只

允许在这高贵旅馆再住一礼拜的时候,她就大大的痛哭了。这也许是她有生

以来最悲哀的痛哭了,她的哭声虚幻而且悲哀的,使人听了觉着人生真是愚

蠢而且无味。

“这一定是他偷他母亲的,”她哭了一会带着回忆的痛苦(勿宁说是甜

蜜)在数说着。“他也不知道那是真的,因为像他们那样的有钱人家,是真

的假的一齐戴的,因为就是假的戴在他们身上也是真的。”

对于她的这种没有恚愤的感想,终于也好像撑起了愤怒似的。把手中摆

弄的珠串用贝壳样的前牙一口咬断,爆豆似的泼散在卷龙的地毡上了。每棵

竹叶上都落下一点晶莹的露珠。

他想不妨将这最后的欺骗再澈底的考验一下,痛快的揭破这喜剧的最后

的一环哪!

他拾起几粒珠子,带进天宝楼去。经过了极短时间的交易,便带了三百

块钱回来。

辛人把钱往桌上一掼。

“明天你到医院去。”

“呵,钱!”凤子开始数票子。

“钱!”她说这个字时像是在说。“呵,我可爱的钱呵!”

“呵,四哥,告诉我,那珠子不是假的?呵?四哥……。”于是不顾惜

自己的簇新的衣服便爬到床脚底下去寻找珠子去了,窸窣的衣角扫荡着明腊

的地板,她在愉快的找着。想了一会儿满眼弥漫着感激的热泪,又重新滚到

床底下尘埃里去,去搜寻珠子。(世界上有多少真珠便有多少眼泪。)

“这样也好,你可以在院里多住一些时候了。”

“四哥,我不住院去……。”

“为什么?”

“哼!……住院太寂寞!”

“也许有女同学家里好住,不过还得看。”

“四哥,我只想和你住在一块儿。”

“那怎么可以呢。”——“我原意只想你住医院去。第一你可得着绝对

的安静,第二你可以改换一种生活态度……。”

“四哥,我遇见你我不是已经改换了吗?”

“那还不够。”

“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能够。”

他在她的火热的眼里,读出一种极磅礴的力量来,知道她这句话是真的。

没有回答一句话,于是他带着沉重的心绪悄然的离去了,凤子目送着他。

“四哥,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能够。”

第二天傍晚辛人匀出了时间去看她。

一个平凡的女人,有着可塑性的胚胎,任着别人的暗示或社会的偏见来

支持她的意志。专在必然里选择了偶然听信它的作伪,任凭它欺骗自己,巧

妙的感到满足。……他对她,仍没有很好的办法。悲哀的看了她一眼,又坠

入伤痛的沉思里去。

“四哥,我再说一次,我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能够。”黑碧的眸子喷布

着摆脱一切的胜利的光焰,火炭般的瞳仁在伸张起来的茵绒的睫毛背后扩大

起来。忧郁而缠绵的爱情的最后纯青色的爆花,在明睿的泪湖里浮载着。说

明那火光是全部生命力的最后的嘱托和不可转移的至高无上的寄存。今天的

她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是真的!”一道裂冰的苦闷的厉响在辛人的太阳穴那儿左右击荡。

他想,让我们的生命再联合一起吧,这无论如何是好的。那双重的表妹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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