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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33

统一的完成一个杰作。但是他嘴里只说“我明天来看你”,便决定一切了。

“那样太晚了我再说一次,你马上决定吧!”

女的坚定的目光在辛人的全身上扫着。她的恳求的意味已完全没有了,

同时也丝毫没有威胁的意味。她战栗着,恐怖的低低的念着自己嘴唇上和心

里一致的话。她预感着,由于自以为自己完全残破了的生命所必然可能接受

的惩罚:她战栗着。她眼里没有泪,只有一个狂热的念头,希望这念头可以

沟通了一个人,为了她而起了交感的合应。她感觉着心头酸楚,命运没有带

给她快乐,爱情也没有。她只是在委曲里消灭自己。从昨夜一夜的无眠的哭

泣里,一种新的,不被料到的,她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多余的一分钟也不能

忍耐的残酷的自觉和自发的感情在激动着她,压抑的从她的心里翻涌上来,

连自己也感到惊讶。但并没有稍微的羞耻或怀疑,她变得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和自恃,而且承认自己一切都是正当的,只是很难于能支持住已经过于疲惫

了的体力。现在她在要求着了。

“把我带走吧,一分钟也不要迟疑。”

他想:“我要这样作的。”不过内心还有一种堕力,使他不好立刻承认

下来,而且总愿意事情顾到节奏,能自然的发展下去最好。(大概此时他已

经忘记她一贯的矫情了。)以为突变来得太早是不成熟的,会减低质的纯良。

嘴上只说,“我明天来看你,”心里却说“明天我们成为一个了。”

凤子默默的用手掩着脸,以背向着辛人,所以此刻看不见她的表情来。

“带我走吧,我恳求你。”

辛人不耐烦她没有理由的固执,觉得这种心情,只是在女人的神经病痛

时才表现出来的偶发的现象。心里是怜,也是爱,便没有分毫犹豫了。“明

天来,明天便可以了,我明天来。”他几乎是带着几分祷告的语气在私语着。

于是想起要走了。

凤子把手从脸上缓缓的无力的移了下来,她的肩膀下垂着。眼光无视的

注入在一个地毡的花纹上。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平静,

只是还稍许的有一点遗留的湿润。没有企望,也没有悲哀,只是稍稍凄迷了,

凝聚了,也好像更加坚定了。那略略抬起的稍嫌暗淡了的和平的光辉,似乎

是对辛人毫无谴责的在说:“好吧,是你应该去的时候了,让我一个人在这

儿安静下来吧。”她的脸立刻瘦削下来,嘴唇也失去它们原有的色泽。一个

应该是艳媚的笑影,只在眼窝儿那儿画了个圆圈,还没有等到在嘴角那儿聚

拢起来,便完全消逝了。

“是的,你是对的。”稍稍沉默之后,她自语着。然后带着几分嘲弄的

意味,向辛人哀怆的看了一眼,就笑了。

辛人不解似的回看了她一眼。

便想明天一定来把她带给自己吧。

她淡漠的说了一声“明天见。”打了个呵欠。

辛人便下楼去了。

凤子慌悚的奔到门上的时候,门早已合上。她的手没有把门扭旋开一半,

便颓然的倒在地上了。她想叫出,但她没有叫。只战栗的奔到窗外,仿佛一

个多情的公主看见她的高雅的爵爷在花径里穿行似的,那镶金的衣饰在怡情

悦目的拂柳穿花里渐渐的消灭了。

她似乎就亲眼看见辛人走过了过道,钻进梯笼,奔到门外,在大街上穿

行,一时又跳上电车……回到学校,到盥漱室去洗脸,然后翻检了今天一天

的信件,也许还作了一段日记,便翻开被子很甜静的睡下了。

那夜她立在窗前一个很长久的时间,直到黑夜来了,后半夜的海风吹进

了她一直没有用过灯的屋子,她都不觉得,只在帷幕下失神的站着。

………

清晨第一道愉快的阳光射到辛人足睡的脸上,他昨夜睡得很好,所以他

脸上充满了新生的光泽。他向着墙上白袍的古诗人第一次遇见了碧采丽丝用

左手抚着微痛的前胸的画像呆看着……地上有两只鸽子在那儿和平的啄

食……窗外黄榆梅开的花琢锦珠……他又回转头来把眼光看住那不知什么时

候在那画片的边缘上用铅笔写着的 Vita  Nova 几个小字。……

他想马上就到凤子那边去。他把这些日子的矜持和苦恼都已洗脱,他今

天一定把自己最真实的感情带给她,用最简捷的方法交还给她,使她欢喜,

使她得到了和谐。

他用嘴拉着不成调的歌声,便急遽的穿衣服,恨不得立刻跑到皇宫饭店

去。他想今天把自己最单纯的灵感,幸福和正直都统统带去,用最纯朴的话

语来向她保证,轻轻的向她述说,怕惊吓了她,告诉她不要害羞,也不要害

怕,未来是属于他们的。

“四哥,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够。”

他确信这句话,而且得到感激。于是他狂奔的向外跑走了,能够赶快跑

到她的面前去就最好。网球场有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在穿梭似的弹送着毡球他

也来不及看一眼,到了校门,跨上一辆停住的洋车就坐上去,心窝含着微妙

的欢喜。…………

“我已经死了!

你不以为这是一个笑话吗?”

“没有的事,不会的!”他的全部理智在吼着,全世界也不相信有这样

事。

咸涩的泪珠滴落在那“笑话”两字上面,把它浅浅的淹没了。他的手里

的纸片尽量的在抖。

他战栗着。像冬天冻风里一片枯干的败叶一样,他战栗着,对着生命感

到从来没有过的恐怖。

“人是多么容易脆弱呵!”

(原载 1937 年 6 月 20 日《中流》2 卷 7 期)

《初吻》

鸟何萃兮蘋中,噲何为兮木上。

我父亲的静室是很宽大的,但他不常在里面,他常在的地方是会客室和

下书房。

他虽然不在静室里,但这里的东西,每天都由专人来擦抹揩拭。香炉里

的檀香,每刻都不息,神橱里的长明灯也永远点着。这静室的南面,是个大

炕,炕上铺着三寸厚白羊毛毡,毡上蒙着蓝哈拉全镶沿黑云子卷的炕蒙子,

蒙子上面铺着一层香黄色的西藏驼衬绒。衬绒上摆着成对的云龙献寿黄缎靠

枕,下边还铺着两块瓦合叶的千针行的厚褥垫,也都是清一色黄丝绒夹线的

百蝠宫缎做的。炕的中间,横放着一张琴桌,桌子是铁梨木的,上面铺着黄

绸子,从两边垂下来。桌上放着木函的经卷:《楞严经》、《妙法莲华经》、

《大悲宝忏》、《地藏菩萨真经》、《金刚经》、《达道图》、《随坛经》、

《太阳经》。还有《堪舆指归》、《秘本龙山虎势全图》、《地学发微》,

还有一些手抄本的诗集。

我父亲最宝贵的书是《悟世恒言》。凡是有母鸡打鸣了,或是街西头老

王家芦花灰鸡下了个软皮蛋,或者天上出了个三环套日,或者月亮周围出了

个双晕,我父亲就打开这本《悟世恒言》,用朱笔在上面勾了双圈。越重要、

越灵验的,圈儿勾得越多。然后用墨笔在行间写上:“某年某月某日验于壬

癸方”,或者写上:“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怎么了,后多少日果验”等字样。

父亲的静室靠北面,有三个佛龛,正中的高些,两边的矮一点,都是描

金透珑的佛橱,橱前静悄悄地悬着日月光明百宝法幢旗,飞龙舞狮祥云结彩

幡。橱里画着一排紫竹林,衔着一串珠子的飞着的金翅鸟。坐在九节莲花上

的观音大士像,全是用赤金叶子铸了的。橱前还有一个白色的玉观音,腰肢

向一边扭转着,除了一些珍珠缨络外,身上是裸着的。佛橱上边有父亲用竹

子刻的自制对联:“观入空潭,云影花光都是幻;音出虚谷,玉台明镜本来

空。”横在上面的四个大字是:“得自在天”。

我常常到静室里去,都是等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才走进去。我去静室里的

次数一定比我父亲多,但他都不知道。这静室里的每一件法器,每一张佛像,

或是每一枝香花,都是我熟悉的。差不多我闭着眼睛,都可以看见它们。每

样东西,我都用手摸过。凡是可以掀开来看的,我就看到里面去,看看里边

还有什么。我知道好些事物,譬如那个古铜的法铃里的小锤,也是一个小铃

铛;西藏传来的披着紫甲的瓷金刚,背后的火焰是活动的,拿下来也可以。

檀香香面子,是用来点着了薰的,焚香的铜炉是宣德年间的。插杨柳枝的花

瓶的鹦哥绿,釉子的光采像刚刚被水淋过似的,那白玉半裸的观音,上面还

题着两句词:“登欢喜地,现自在身。”下边刻一个蛛丝篆的小红印章,是

“玄石”两个小字。桌上还有父亲的大铜仿键子,拉直了是个长键子,用来

镇纸。笔洗旁边是两只螃蟹,水放得正合适的时候,螃蟹的眼睛里就透出两

粒小水珠儿来,像是活了一样。

但是,这些我都不大注意,我的心专注意在一张画像上,这张画像曾使

我迷离恍惚了。我常常做颠倒了事,都是为了她;常常如醉如痴,也是为了

她;常常听不见母亲在房里喊我的声音,也都是为了她。我那时才整整八岁,

已经会在父亲的藏书室里偷偷看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书了,而且非常的懂,非

常的明白。但是,却不知道这张画画的是谁的像。那画上面写着“戊辰年桂

月薰沐敬绘”,下面的小印是鸟虫书,我不认识,我也不能找人去问。在我

父亲的静室里,只有这张画,是我没有用手摸过的。我仿佛用眼睛看还来不

及,已经想不起用手去摸了,我仿佛被什么迷住了,仿佛有千奇百怪的珍珠

宝贝,摆在我的面前,使我不知道先去触摸哪一件是好了。我常常怔在那儿

用眼睛盯着她,我觉得我最愿意看这张画。我虽然还很小,但是已经很会看

女人了。

那时,我哥哥正在闹婚潮,全城好看的姑娘的庚帖,都往我母亲手里送,

灶君爷板儿上的八字帖子,都压满了。我母亲常常带我偷着去相看人家的姑

娘,那些姑娘们,总是预先被她们的妈妈,或是姨娘姊妹们打扮得漂亮而不

露痕迹。差不多每次都是由她们的亲属,寻找出一个或一个以上的理由,使

姑娘出来给我母亲装烟倒茶,或者要我们吃点心;假如再熟了一点儿的,或

者论起来还沾着一点儿亲戚的,那些姑娘们,还会赶着向我母亲叫二姑,或

者经她娘家来论亲,就叫我母亲二姨,还得陪在旁边谈些好听的话儿。大概

总是把那最好听的讲完了之后,她的母亲就给她一个眼色,使她走了,免得

再求好,反落了包涵。有的聪明的母亲,事先总使自己的女儿稍稍知道一点

儿,使她知道这事对她是过分的重要,这事才是她生命的开端。所以早早就

暗示给她,让她答对得好一点儿。有的姑娘虽然知道了,还得装出不能脸红,

因为要是脸红了,便是说她已经知道,这是相亲来了,而知道了还出来装烟

倒茶,不是太脸儿大了吗?所以就不能脸红。但是,当我母亲有时要拉着人

家的手看的时候,她才可以脸红,但红到什么程度,这要看拉手时说的什么

话了。要是母亲说:“这手生得真巧,一定是镶接沿啦的都会做!”这时,

那个被相看的姑娘,脸上可以微微一红,但还得站在一旁伺候着。要是母亲

稍稍大意一点儿说:“这手真是能干儿,一定是个里里外外都打点到的。”

这时,这个姑娘的脸得相当红,但还得表示尊重在这里的客人,勉强地站在

旁边伺候着,不过等不了多久,便可以掀开门帘回到自己房里去了。倘使她

不脸红,便是太不机灵了;倘使她不离开,便是她很满意,要嫁了。如果这

家姑娘是和我们家有过交往的,或者是厮熟了的,这些姑娘有时便拉着我的

手,到她们自己的房里去吃果子,或者唠闲磕儿,问长问短,总是把最温柔

的事物询问出来。但是,这些都是极含蓄、极细微、极不容易听出马脚来的。

因为她们知道,我母亲回到家里要询问我,问她们问我的都是些什么话儿。

她们都知道这一着,所以准备了许多话,好使我母亲从我嘴里听起来对她们

有更好的印象;或者她们作出很细微、很幽美的事物,能使我记起来告诉母

亲。每次相看了一个姑娘,要是有几分中意了,我母亲便要我给哥哥写信,

信写得很详细,尤其是对那姑娘的长相、身段和家世,都是由我母亲叮咛了

又叮咛,嘱咐了又嘱咐,写得满满的。

我差不多统统知道了女人们的秘密了,因为我日久天长的在女人堆里,

她们有什么事我都知道了。她们什么都不避讳我,我从她们的话里,知道了

多少平常想像不到的事,我从她们的动作里,看见许多别的动物所从来没有

过的动作。我知道她们在窗子外面说的话和在窗子里面说的话怎么两样,我

知道她们嘴里说的话和心里想说的话怎么两样,我知道她们想要作的和故意

作的怎么两样,我知道她们已经作了和还要作的怎么两样,我知道她们嘴里

喜欢的和心里喜欢的怎么两样,我知道她们敢喜欢的和不敢喜欢的怎么两

样,我知道她们装出来的喜欢和装出来的不喜欢怎么两样,我知道……

但是,这些女人都没有画上的那个女人使我惊奇。我简直糊涂了,我像

走进了一种魔道,我不能战胜那种魔道,而且我也不能说清楚那魔道是什么,

或者我简直也不知道那魔道到底是些什么,对我要发生些什么,甚至已经发

生了些什么,我都不能够理解或者知道。总之,我是着了迷了。我那时正随

着我姑姑们的国学老师作诗,我虽然是个小孩子,但已经会作绮情诗,我作

的诗是:“谁家玉笛暗飞声,坐弄飞音惹恨潮。调寄同情应沾臆,同情最是

海天遥。银灯共照人不共,余音坐涌心花焦。……”五十多岁的老师,会打

扬琴、会弹筝,对我非常器重,常常在我父亲面前称道我,所以我小时候差

不多有了神童之誉。又能画画,又能吟诗,又能写酬拜的信。我父亲有时写

信,都找我代笔。我哥哥们的才华都不如我,有许多人求我画画,有许多人

见着我,对我父亲说:“虎门无犬子”、“雏凤清于老凤声”,所以,我父

亲最喜欢我,常常对我讲一些超过我年龄所能理解的心里话。但是,自从我

作了那首诗之后,我姑姑们的老师,有一次对我姑姑们说:“他还是一个小

孩子,最不应该发哀凉之音……这话应该对他说明。”他的意思是说:在这

样小小的年纪,便作哀怨之思,长此以往,当非福寿之辈……,不过,他不

便说出口来。我小姑姑不明白,还偏偏问他:“他的诗作得好吗?”老师点

头道:“诗作得绝顶的好……”我小姑姑便回来傻呼呼地告诉我:“老先生

说你的诗好得透顶,你好好地、多多地作吧!”我听了便喜欢。从那以后,

我便作两种诗,一种是给先生看的,一种是给我自己看的。那时,我到处去

翻我父亲的诗来看,我想看更多的诗,我知道人家七岁就能诗,我现在已经

太晚了,我想作得更多、更好,成为一个真正的神童。我到处去找诗。有一

天,我忽然在父亲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一些没头没脑的诗来,也不知是谁作

的,也不知是什么时代的本子,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诗,那诗是这样的:

暂到瑶台病客忙,梦中重改旧诗章。

月明露冷群仙散,唯有飞琼爱许郎。

宝髻蓬松翠袖斜,寻芳暂驻紫云车。

九华妃子尘心动,掇尽人间碧奈花。

眉娘新试道家装,不愿金环赐凤凰。

海上紫云齐拥护,月宫同待舞霓裳。

玉虚同宴遇仙姑,赐我灵飞六甲符。

火枣冰桃都不食,殷勤只欲觅羊珠。

我压根儿不懂这诗是什么意思,但我看了之后,就有几分不快之感,连

忙把诗合上,便走开了。走了几步,我又转回来,把诗详详细细地又看了一

遍,这才决定再也不来看了,便默默地走开了。

那一天,我觉得有点儿头痛,我母亲问我怎么的了?我说没什么。晚饭

我吃得很少,我母亲摸摸我的头很热,便拉着我的手,问我到哪儿去了?她

想知道儿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撞剋”。我有些生气,便说:“我作诗作累

了。”我母亲听了,便骂我父亲:“什么神童玉女的,天天胡扯!听你父亲

放任你们,哪里有这样小小的孩子,天天就会吟诗作画的?人家放牛的孩子,

这样大小,还只会打滚儿呢,哪有这样大的孩子,就要知道天下事呢?……”

于是,就让我五姑姥姥的女儿灵姨,领我出去玩,并对灵姨说:“你领兰柱

到花园里去玩去,他一定是关在屋里闷得慌了……,哪有这个道理,明儿个

我把你的诗本子、画册儿,叫人都拿去烧了!”

我完全忘了诗的事,我和我的灵姨玩得很好。我们到后花园的水池子去

弄水玩,因为水已经给落下的花瓣儿盖满了,我们用树枝儿把水面上的花瓣

儿拨开,向水里面照,我们俩约定,谁也不看谁,只是在水里看着彼此的脸,

我在水里向她笑笑,她也在水里向我笑笑;我向她皱鼻,她也向我皱鼻;我

向她作鬼脸,她也向我作鬼脸。总之,我们俩谁也不看真正的谁,只看水里

映出来的影子。我们作了许多花样,玩腻了,便去采杏花。

我爬到最高的枝子上,想把一枝开得最爆的杏花剪下来。但灵姨却一定

要我剪下那枝苞儿最多的,她说那枝插进瓶里不容易谢,可以开好几天呢。

我说花枝多得很,谁还等它慢慢开?今天插了开得最大的,明天谢了,不会

再剪一枝吗?天天开得火爆爆的该多好?但是,她说:“不要糟蹋那花儿吧,

那花儿一年开一次,也不容易呀,怎能抢着空儿来糟蹋呀!”

我骑在树干上,一声不响,还是去剪我自己选的那一枝。灵姨见我仍然

去剪那枝开得最火爆的,便和颜悦色对我说:“好孩子,你剪那枝带骨朵的

给我,我抱你下来。”我鼓着腮帮子说:“我才不稀罕你抱呢!”我挺能爬

树,多细的树,我也能爬到顶上去,直到树顶都摇晃了。但是,我想了一下,

便说:“你真的抱我呀?”灵姨说:“不骗你,我一直把你抱到妈妈的炕头

上,放在妈妈的怀里,叫妈妈拍着你睡觉。”我听了,便再向上面爬,去剪

那骨朵最多的枝蔓。我剪下来后,招手要灵姨到下面来接我。当我要落地的

时候,灵姨跑过来接我,我一只手勾在她的脖子上,她从树上把我抱了下来。

我还有点儿不高兴,便抱杏花向她身上一推说:“你的花,给你吧。”

我的手正碰在她的胸部,我觉得有什么又软又滑的感觉。我有些奇怪了,向

她的胸部注视了一下,灵姨的脸微微的红了,小声对我说:“好孩子,下来

自己走吧!”本来她答应的话是把我抱到妈妈那里的,现在她变卦了。我是

可以纠缠她的,一定要她把我抱到妈妈那里去,到了妈妈那儿,我可以告她,

说出我的道理怎样怎样,好让妈妈评评理,她为什么改变主意,不抱我回来

了。但是,我没有这样作,我好像有了罪似的,也严肃了一会儿,迷惘地从

她怀里落下地来。不过,灵姨马上就活泼起来了,和我商量着这些蒸馏水儿

插哪个花瓶好看,瓶里要装池子里的水,不能放井水,哪些茸枝要剪来等等。

她拉着我的手,一边谈着,一边向正房走。快到正房了,她问我头是不是还

痛?而我却早已忘记了这回事,便问她:“是我方才头疼了吗?”她用尖尖

的手指画着我脸羞道:“不是你疼,难道说是我疼吗?”我把她拉着我的手

使劲地摆了一下说:“都是我妈妈说的,我没说头疼。”灵姨说:“二姑以

为你画画儿画多了。”我拉住她的手停在那儿问她:“灵姨,明儿个我给你

画一个橡,好不好?”灵姨用手端起我的下颏,深深地看了我一下,笑着说

一声:“好!”

我很高兴,一直跳到妈妈那儿去要花瓶,要大剪刀,要池子里的水……

和灵姨忙了大半天,把花儿供在妈妈房里。妈妈在那儿弄麝香丸,不大搭理

我们。我们只顾弄花,也不大搭理她。

我很疲倦,很早就睡了。夜里我作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一五一十的对妈

妈讲,但有一些又记不起来了,于是又睡着了。我似乎觉得身子向下沉落,

一会儿比一会儿沉落下去,我似乎觉得我陷落在软绵绵的什么里边。我睁开

眼睛看看,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我用手指轻轻地去触动一下,觉得有一些儿

香,又有些儿腻。花,是花。桃花、杏花、梨花……,是一片花的海。

我家住在杏树园子胡同,前边、后边、左边、右边到处都是杏花,还有

李花、梨花、樱桃花。杏花最多,杏花有洋巴旦杏、桃核大杏、白杏……,

梨花有香水梨、白梨、凤梨、马蹄黄、红绡梨……最多的是香水梨。这些花

儿都约定了在同一天开,开得像雪盆似的,杏花的干子像蓝色的烟雾,蓝苍

苍的,花朵儿便从这上面浮出来,越浮越多,像肥皂泡沫似的突然淹没了蓝

色的海,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一片白。桃花也是白的了,樱桃花也是

白的了,杏花也是白的了,李子花也是白的了,白的烟雾喷上来,就像一团

浪花,怦然碰在礁石上,就这样的擎立在天空上,忘记了落下来。白色的花

朵毫不吝惜的绽开来,毫不吝惜的落下来,一阵风丝儿吹过,一只小鸟儿弹

腿,花瓣儿便花花地落下来,像洒粉似的落下来。池塘的青色便不见了,都

被花瓣儿盖满了;小道也被花瓣儿盖满了,人们便践踏着花瓣儿走过。

在我的窗子上,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白色的什么压下来,一直扣到

我的脸上、眼上、手上、心上,团团地围绕着我的都是白。我几乎不能动了,

我似乎被一些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缠住了,我闻不到什么香气,我只觉得有几

分凉爽,又有几分烦躁,像埋在春天雪地里的小虫子似的,我想翻出土去透

一下气,又觉得这柔软的土,是这样温暖,舍不得出去。

我迷惘地、没有思想地躺着。云彩向我飞来,天空向我飞来,云彩从我

的胸部腹部飞过,天空从我的胸部腹部飞过,流水在我的耳畔哗哗响着,把

我带到很远的远方,白色的冰的花朵向我开着,白色的柔软的绒毛摩擦着我,

很快地,我向下沉落下去,我大声的喊了起来,便醒转来了。我把头拼命地

向被子里面缩进去,我蜷缩在被子里,轻轻地发着娇声喊妈妈。在清早起床,

我不管是叫谁,第一声总是叫妈妈,而且不管是谁来服侍我,都不如我的意,

只有妈妈来服侍我,才是最好的。但是妈妈来服侍我的时候是很少的,通常

都是保姆来服侍我,这就是我一天不快活的根源。倘若我在被缝里看见是保

姆来了,我就发脾气找岔儿,不是她这儿不对,就是她那儿不对,而且捡着

什么就扔什么,一点儿也不听话。倘若我在被缝里看见是妈妈过来了,我便

撒着娇儿和妈妈歪缠,在被子里打滚儿,很难得起来,冬天便说要烤衣服,

夏天就闹着要洗澡。妈妈很疼爱地亲我、抱我,我就在妈妈怀里揉来揉去,

不肯马上穿衣服起来,像有一团热雾似的妈妈的脸向着我,我把脸贴在妈妈

胸上,尽说些怪话,告诉我昨夜梦见什么了,今天要吃什么了……妈妈很快

地就要我别胡闹。她把眼睛放得正经起来,告诉我昨天什么什么不对了,今

天应该怎样怎样才是对了。因为我父亲放任我们,所以妈妈便严厉地管教我

们。妈妈的眼睛一正经看着我,我就生气,而且不希望她再来了,我就埋怨

她。妈妈发现我不高兴,便再好好地周旋我。待我缓过气儿来,就去料理家

务了。我总是因为妈妈不好好和我玩而生气,妈妈的忙和妈妈的道理,对我

都没有用。但是妈妈总以为她是对的。父亲该多好,什么都随着我们。父亲

要是妈妈该多好,妈妈的眼色要是不会变该多好……

我醒转来,就叫妈妈,一声连一声地叫,把头缩在被子里不出来,我决

定:一定要妈妈走来,我才答应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我迷迷糊糊地滚在软

松松的被子里,觉着有些热,又有些急。忽然,我觉得妈妈坐在我的旁边了,

我真开心极了,闭着眼睛伸出手来一把抱着妈妈,就去亲妈妈的嘴唇,把头

偎依在妈妈怀里说:“妈妈,我作了一个梦,我梦见和灵姨……”忽然,有

一只手推开我,悄声对我说:“谁是你的妈妈……”

我睁开眼一看,是灵姨。 “是我妈妈,

我就更歪缠地扑过去: 你就是……”

我看见灵姨撇撇嘴,啐了一口道:“谁稀罕!”然后脸上现出机伶的笑,眼

光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里。她看出来我不懂她的话,便顺着我的视线,看过

我这边来,用头顶门儿顶着我的头顶门儿,腾出手来给我穿衣服。我便和她

打呀、闹呀、揉呀、搓呀,腻够了,听见妈妈喊我们了,埋怨我们穿衣服怎

么穿得这么久?灵姨用眼睛瞪了我一下,我们才算穿好了衣服。

我很久不进爸爸的静室里去了,那一天黄昏的时候,我偷偷地走进去。

外边院子好像已经昏暗了,但南园子的花光还是亮的,反映过来,仿佛这静

室里也是亮的。

突然,我又看见了那幅令我着魔的画像。那画用淡湿的杏色绢裱的,画

又细又长,下边用紫檀木作画轴,画的顶上还垂下一串珠珞的缨子来。

我的脸发烧,心也卜卜地跳,手也不听使唤了。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

张画,这画很高,我便把香案上的香炉搬开,从紫檀凳子上爬上去,站在香

案上细细地看。

我第一次站得这样高,第一次站得和画像上的人的脸一般高。那是一张

古装美女的画像,下面好像是烟雾,又好像是水……仿佛她是走在水上,又

好像是立在烟雾里,她脸上含着轻愁,又似乎在微笑……,我着迷了,不知

为什么,我靠近她,和她轻轻地亲嘴……

迷迷惘惘地我走出了那间宽大的静室,我回头看了一下,我觉得更大了,

觉得她和我有些儿陌生,但是,她又和我有一种神秘的联系。一种说不出的

迷惑,我痴痴地说不出,也想不出……。就是那天,我病了,发着高烧,还

常常发着呓语……。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非得妈妈来伺候我不可。我的大嫂为了减轻妈妈

的疲劳,要替妈妈来看护我,我便把东西掷过去,不许她进来,亲戚邻居来

看我,我都不让他们进来,只许妈妈和我在屋子里,别人送东西,都送在外

屋。我把豹皮铺在炕上,太师椅放在炕上,炕也是床,也是地下,我要坐起

来,就坐在太师椅上。我从窗子里向外看着白云似的花儿……。妈妈伺候我

吃药,灵姨有时也到窗外来看我……

大夫不知道我到底闹的什么病,他告诉我母亲,说这是“苦春”。我妈

妈慌了,问大夫怎么治才能好?大夫说:“立了夏就好了,您看鹅毛飞不起

来的时候,小少爷的病就好了。”

到了夏天,我病好之后,我的二哥就一定要我到天津去念书,我妈妈虽

然舍不得我走那么远,但她怕不依着我,我又生病,于是就答应下来了。

……

三年之后,我又生病了。我哥哥叫我停学回家去休养。那时我已经踢得

一脚好足球,玩得一手好杠子了。我回到家里,正是大秋天,和我大表哥—

—大祥哥天天到大地里去玩。我从未接近这大地,现在真是心花怒放……,

觉得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是神奇的。十四岁的男孩子愿意骑马就骑马,愿

意打枪就打枪,坐在拉粮车上,放飞似的跑,躺在黄金的禾杆上晒太阳,拿

起青脆的大萝卜,摔在地上裂开来吃,在地头上摊开“铺子”烧毛豆吃,捉

住小鸡放在火上烤……站在小岗上,从地这头向地那头喊,打着小鞭子“咔、

咔”的响,骑着没有鞍子的马在斜坡上往下放……

我的家,在我眼前都变了。从前我所能看见、所能想到的,现在却很少

看见、很少想到了,我现在看的、想的,都是我从前看不到、想不到的。……

这是一个新世界……

有一天,我一个人打着脆轻轻的鞭梢,在田里跑,看见那楞头青的大蚂

蚱在我面前小鸢鹰似地飞旋着,我一定要捉住它。我捉住蚂蚱后,便把它的

翅膀拉下来,外边那层硬翅不要,我要里边那层新绿色透明的薄翅儿,拉下

来后,便把秫秸里边的瓤儿,用指甲掏空了,把透明的翅膀放在里面保留下

来。

我在草棵里,又蹚出一只呱呱青的大蚂蚱来,它飞起来真像只漂亮的绿

燕子,可是又骄傲得像只小飞鹰。我跟踪着它,把方才收集到的那些各色各

样的珍贵奇异的翅子,那些费了我多少机智捕获到的,放在太阳底下放光、

放在月亮底下发亮的翅子,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我就要这一个,最好的这一

个,没有这一个,那一切好的都是多余的,对我都是没有丝毫价值的。

我跟踪那骄傲的蚂蚱儿,它是多么快活、多么得意,它刚刚落下来就又

飞起,飞了一个抹斜的半圆,又飘飘地飞起来,往上折,往上折,又猛地跌

下来,再兜一个圈子翻上去……,我看得清清楚楚的,这透明的、闪耀着欢

乐光芒的翅子,等一会儿就是我的了,我要轻轻地摘下它……

那蚂蚱飞得恁快,转眼已经飞过壕沟去了。秋天的田虽然割了,但垅上

还是不太好走的,因为每条垅都没有破坏,都比较高。我拔着红色的靴子在

一望无际的大野里追逐着。我把白绒短上衣拿在手上,预备用来捕捉它。

那蚂蚱飞翔得更美,圈子兜得更圆,一会儿又飞到我身边了。我抖起衣

服,一下子扑过去,扑着了。我慢慢掀开铺在地上的衣服,怕它得着空子突

然飞走了。但等我把衣服都掀起来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见了。

我就势在白上衣上躺了下来,一动也不动,太阳懒洋洋地晒在我身上。各色

各样的蚂蚱,在田野里飞舞。紫色的、土色的、黄色的、苍绿色的、花蛇色

的……,穿梭似的飞舞。但我一眼就看见了我追捕的那一只。我立即跳起来,

轻轻地绕过田垅,它向一个草垛上面飞去,落在地窖旁一棵特别长的青草上,

我一扑又没扑到。这回它落到一个小草堆的尖顶上,我毫不犹疑地向尖顶一

身纵去,我把全身都投到小草堆上,草堆立刻陷落下去,我的头已经探过草

堆这边来了。我看见一个姑娘,这姑娘有点像画上的像,又有点儿像灵姨的

模样,把她吓了一跳。她本来是坐着在编织着什么,现在连忙想站起来,但

一看出是我,便又坐下了。她又惊又喜地睁大了眼睛看住我,但是眼睛马上

变小了,脸上露出一种顽皮的笑:“你没捉住蚂蚱,你捉住我了。”

我一个鹞子翻身翻过去,偎在她旁边,急急地说:“灵姨,怎么会是你

呢?”她带着儿分幽怨的样子说:“为什么不会是我呢?”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看我?住在哪儿?为什么没有听到她一点消息?为什

么不知道我回来了……?我问她: “你为什么不去看我妈呢?”提起我妈妈,

她脸上显出自嘲地笑容来,然后还是用马莲仔仔细细的编织手上的东西。我

说:“灵姨,你为什么不搭理我?难道你不跟我好了吗?”

灵姨正把一截马莲放在嘴里咬着呢,听了我的话,便捧过我的脸儿来,

把眼秀媚地眯缝着,用牙使劲地把马莲咬了一下,说:“你长大了,你长得

好高,我几乎不认识你了。就你一个人来的吗?谁跟着你呢?”我说:“就

我自己的,我特意找你来的,我就知道你一人在这儿。”但我心里真难过,

假如我真的知道她一个人在这儿,而我是特意来看她的该多好。灵姨意味深

长地一笑,妩媚地看了我一眼,等了一会儿才说:“你不知道的还多呢,你

太小了啊……”然后又对自己嘲讽地笑了一下。我有点惶惑,急急地在她脸

上身上看着,想看出一些什么不同来。灵姨比以前更漂亮了,脸上的红潮更

涌了,她的上唇中部,尖得特别分明,她的嘴唇在动的时候,像是活了似的。

她的嘴唇在翕合的时候最好看,像一粒滚动着的红樱桃;她的胸部比以前更

突出了,仿佛有一种温柔的风,吹进她的衣裳里,把衣裳胀满起来了。她把

她作的一个小马莲垛儿,放在我手心里,然后把我的手指按下去,叫我握住。

我有点发慌,觉得她一定是要走了,我急忙拉住她的手,我说:“你在

哪儿住?”她指着地头上那座白房子给我看。我又犯了我的老毛病,和她纠

缠起来。我说:“不行,你一定得告诉我怎么一回事?”

灵姨叹了一口气,看着我眼里透出愉快的光辉,然后用两手抱了一下膝

头,把头放在两膝中间,将脸向上仰着,把膝头轻轻地摇了两下,眼睛向上

看着我,嘴儿仍旧紧紧地闭着。等了一会子,才幽幽地说:“我早就知道你

回来了。”

我听了就跳起来,叫着:“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灵姨,是我妈妈欺负

你了吗?我去问妈妈去,你为什么不在我们家了呢?一定是我妈妈的主意!”

灵姨摇摇头,然后说:“小孩子,你什么都不懂,吃了晚饭,你到那白

房子里来吧。”说完她并不站起来,反而把身子平铺在草地上,顺手在地上

折下一根草杆儿来,一段一段地用指甲儿折着,然后回眸对我问道:“好孩

子!告诉我,灵姨好不好?”

我爬到她的跟前,还像我以前和她在一起时候那样说:“灵姨顶好!我

就喜欢灵姨!”我因过于痛苦,止不住热泪迸出,呜呜啕啕地大哭起来。她

把我的头偎在她怀里,自言自语地说:“灵姨不好了……!”用手抚弄着我

的头发。她忽然抱着我的头,找我的脸,来和我贴脸,她亲得很使劲,好像

在咬我一样。等我抬起头来看时,我看见她两颗大的泪珠含在眼里,然后用

一个轻淡的笑把眼泪抹去。她的眼似乎在说:“你太小了,你什么都不懂呀!”

我真着急,我真想说:“我什么都懂呀,为了你,我死了都可以,什么

事我都可以作。”但是,因为我还太小,我只知道害怕和惶惑,而且贪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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