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端木蕻良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端木蕻良【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端木蕻良代表作》@txtnovel.com.txt

第 9 页

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33

看着她的一切,我完全陷在一个大的迷惘里。……我自己觉得为什么这样不

足轻重呢?为什么许多事大人都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他们都背着我来进行一

些奇奇怪怪的事呢?……

灵姨说:“你回去吧,可是不要告诉妈妈。”我完全受伤害了,小小的

心完全裂开了,我在别人眼里是个小孩子,我恨透了我妈妈,一定是她欺负

了灵姨……我小小的心完全开向着灵姨。我像她的保护人一样,我一定给她

报仇,不管欺负她的是谁,我都打死她……。我还站在那儿不走。

灵姨看见我站在那儿不走,便转过脸儿回到我面前,深深地、静静地和

我的嘴,亲了又亲。

我觉得我的嘴唇上停留着一种新剥的莲子里那颗小绿心子似的苦味,可

是又带着几分凉丝丝的甜味,那软的、带着点儿甜的感觉,还停留在我的嘴

唇上,可是我眼里流下的泪水却把它冲咸了……,那沉沉的咸味刺醒了我的

神经,我才记起应该回家了。灵姨回过头来向我作手势,招呼我,叫我赶快

回家。

我痴痴地走……,她为什么不送我回家?一定是妈妈和她打仗了,我去

质问妈妈去。但是后来我想,还是到那白房子之后再说,我带着抑郁的惆怅

回家去了。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我今天都作什么玩了?碰到什么人了?我都支支吾

吾的混过去。在我手心里,还热呼呼地握着那个编得小小的马莲垛儿。就是

在吃饭的时候,我也能闻出它扩散出的清香来。

妈妈说我一定玩累了,晚饭后在院子里玩玩就可以了,不要出去了。我

都答应下来。潦潦草草地吃完晚饭,我便向老门倌让开了大门,向北地里走

去。我走得很快,好像后面有千军万马追上来,要把我拉回去似的。

远远地,我便看见了那白房子,我觉得它是那样的远,离我那样的

远……,我看道上也没有人,也没有阻碍,我很高兴。但是,不一会儿,一

个拉草的车,往岔道上转过来,走在我的前面,我想赶过他去,将他落到后

面,但是因为我太小,将他落到后面一会儿,他就又赶上来了。他差不多和

我并排走了起来。车上草装得很多,两边几乎都拖到地上了。他遮在我前边,

使我有时看不见那白房子,心里感到十分气闷。

快到那白房子面前了,我的心突突地跳起,而且记起了我自己的嘴唇,

一直到现在还觉得有些儿异样,还是有着馥郁郁的热和甜丝丝的凉。我用上

牙咬着我的嘴唇,加快地走着。忽然,我看见我的父亲骑着那匹新买的快马,

从那白房子的院里冲了出来,他的眼睛凶狠狠地向着草车瞟了一眼,我的脸

上布满怒气。那马一扭脖,被我父亲重重地抽了一鞭,便向北奔去了,远远

地还听到那烈马咴咴的叫声……

我的全身都战栗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子要倒向地下去,我竭力

镇定,我站稳了,我看住那白房子。

拉草车的大爷说:“小少爷,你累了吧,上车顶上来吧,你爬不上来,

我抱你上去。”

他的最后一句话,激怒了我!我顶不愿意人家说我是小孩子,我气得连

理都没理,拔开脚,便向白房子跑去……

灵姨正当着门坐着,嘤嘤地摇纺锤子,看见我,便跳了起来,拉着我的

手往外跑。

那时草车正好走到她的门前,赶车的大爷是个聋子,灵姨用手和他比划

了半天,便把我拉到车顶上去,我们两个坐在车顶上的草垛里,一摇三晃地

走着。

这时,暮色从四面儿上来,远远的村落都变成苍黑色了,灰色的光像雾

似的,一会儿比一会儿浓了,我心里重压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灵姨轻声说:“你爹爹用马鞭子打了我。”

“他为什么欺负你呢?”但我想到他是我父亲,愤怒的话就在舌头上结

住了。

她淡淡地说:“因为他又喜欢了别人。”

我一头栽到她怀里,就大哭起来,我伤心极了。灵姨的头发,不知什么

时候散开了,暖酥酥地覆在我的脸上。车摇晃着,我哭得不能自己,后来就

昏沉沉地在她怀里睡着了……。我感到有一种红色的热雾笼罩着我,在暗中,

我好像看见灵姨红热的嘴唇在招呼我,我仿佛又听见妈妈爱抚的声音轻轻地

唤着我……。

一九四二年七月十五日穷一日之力写成,桂林

(原载 1942 年 9 月 15 日《文学创作》1 卷 1 期)

《早春》

那早晨的露珠是不是还落在花盆架上。

——S.H①

郁闷的河水,迸出砰然的碎响,像烧红的滚动着的玻璃溶液似的,翻花

向前地滚去,河便开了。像敲碎了花瓶的玻璃样的,玻璃一破,装在里面的

绿色便汹涌地挤出来了,河水浮浮溜溜的绿得平槽了。没有一寸一寸的小鱼,

也没有一粒一粒的虾蟆骨朵儿,也没有冷冷的水草和水茸。水仿佛要把浮冰

赶快送到远方去一样,急急地带着严冬的苦闷,带着春天的蛊惑向前流,河

床浅了,石子不见了,白色的沙碛上有着一道一道的绿色融流了。

远山上牛哞哞的叫,似乎着急草长得太短了。旷野上乌鸦用脚向后性急

地蹬着,把土刨开,吃着刚发芽的草籽儿。土豆柔软了,因为刚解冻的冰雪,

被土粒给吸收进去。空气湿润了,旷野上的呼吸声从这边向那边传响,什么

都带着生气,什么都想冒出头来看着。春像个看不见的氢气球似的,把什么

都带起来了,石头底下的草籽儿都转折了几道籽儿发出绿色的嫩苗来。硬的

土皮就给草芽顶起来,如同一片小盖盖。多么强烈地摇曳着小生命的草儿呀,

啮破了土地,踏出了地层,成堆成拉的千千万万的钻出来了。在山的崖角、

石岩的细缝、水的湄床、河的浅洲、沙的底、墙的头、古庙的瓦棱、老树的

杈丫,草芽都像白色的流苏似的踏出来,娇嫩的像刚洗过澡的少女皮肤似的。

草芽,被春风染上了绒都都的新黄,就像初生的小鹅群一样,东也一窝,西

也一窝。

韭菜刚冒嘴,小白菜刚分瓣,井沿的辘轳在噜噜地响。麻雀在水槽子旁

边喝水,吃饱了把黄腊色的嘴丫角在槽沿上抹着,匆匆地飞去。大气里空漉

漉的,空得好像有声音藏在里面,只要用手指一碰,就会响了。

春天把什么都招呼出来了,好看的、好听的,互相挤捺着、调笑着,这

里那里都挤满了。剩下的一星子半点子的什么缝儿啦,春风便过来给填补。

春天把什么都弥溜得严严的、胀胀的、热热的,使人感到皮肤燥燥的,要用

手搔搓着才好。

一群一群的 鹭鸟从很深的湖水上飞过,水荡起了烟迷,一团团白色的

地气在水荡上滚来滚去。给春风爆干了的树枝,有时发出干裂的声音倒落下

来,冰化成的涧水澌澌地从悬崖上流下来,冻裂的土崖子坍塌了,盘错的老

树根子在半空中悬着。风从东方传来,树枝向西方摇晃,银色春天的声音在

空中袅袅的互相磕碰。

我们一群小孩子在野地里挖 莴菜。 我们像一群小燕子似的黑忽忽的向

东飞一下,又向西飞一下,燕子把泥含在嘴里,我们是把野菜抡在手里。我

们都是才出飞的燕子,没有一个是大过十四岁的。而且我们差不多都是女孩

子,捡野菜是女孩子的事,男孩子照例放牛放羊。我们那里红胡子多,我母

亲从来不许我和野地亲近,就像不许我和坏女人接近一样。但是在春天不同

了,我的母亲就大大方方地说:

“春天来了,我们的孩子们应该放放风……要不然把小心眼儿都闭得火

龙了!孩子们真是可怜不识贱儿的,一个冬天,不能野一次,都拘拳着啦,

长得怎能像水葱儿似的。”然后我母亲散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其实在春天,大地上到处都是人,日子好过得多了,妈妈总是不通人情,

而且就是春天也不许我在外边乱跑——虽然我的心早已飞到天上去了——可

是我妈妈说:“你不会在后园子玩吗,那还不够你捉妖的吗?”“你不会和

她们玩吗?她们还不够你撒欢儿的吗?”总之,说母亲送空头人情一点也不

错,春天来了,大道上田野上都是马车、牛车、粪车,送粪的、刨茬子的、

拔豆梗的……田里到处都是人,土匪不能活动了,这时我们怕给绑票绑去的

阴影,在我母亲的眼前消散开去,她的心里把这层心事减去了,她就落得大

方,说说开心的话罢了。听她自动的放我出去是没有指望的了,我就买通了

看门的,偷着出去,所以金枝姐的影子在门外一闪,我便跟着出去了。我一

出去,她就拉着我的手,低声地和我说:“我们去挖 莴菜好不好,我给你

挖?”她又问我: “你出来告诉妈妈了吗?”我知道当她面说谎也不大体面,

就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她信以为真了,又问:“妈妈知道你和我玩吗?”

我脸上有点热忽辣的,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我紧紧的拉着金枝姐的手,

问这个问那个,她告诉我 莴菜的叶儿,哪个地方和蒲公英的叶儿不一样,

烙铁背儿鸟和金线眉儿怎样儿不同。她说的都是我没有听过的,她说的都是

我愿意听的。我的心儿喜欢得像一只小蝴蝶似的要飞出来了。我涎着脸儿看

着她,我说:“金枝姐,我们天天出来挖 莴菜好不好?”

金枝姐说:“王奶奶要说的,她不肯放你出来。”

我说:“妈妈说,春天来了,要我到外边松散松散,我妈妈从来都不管

我的。”后边这句话我故意说得又老练又大方,几几乎乎地像个大人的口吻

了。

金枝姐默默地看了我一下,说:“你能总跟我一块儿玩吗?”

我急急地说:“我总跟你一块儿玩,我长大了也跟你玩。”我说得很急,

像起誓似的。

金枝姐红了脸,在我脸上深深地看视了一下,便说:“谁问你那怪话,

我们去挖 莴菜去罢!她们都在那里了。”她拉着我的手就往前跑。

挖菜的小姑娘们都提着一个柳条筐,手里拿着一个短短的、亮亮的镰刀

头,穿着短短的衣服、轻巧的鞋。金枝姐也分给我一个筐,也分给我一把小

镰刀。我不大能分出什么是苦舌子,什么是婆婆丁,什么是车轮菜……

“挑那叶儿上带刺的……”金枝姐看我把苦舌子也挖到篮子里来了,就

急急地过来帮我的忙:“挑那个叶儿上带刺儿的。”

我就挑那叶儿带刺的,把羊齿草都挖了进来,竭力想挖得又好又快,但

是那些田野的孩子们说笑之间,好像眼睛什么都不着似的,便把菜挖到篮子

里来了。金枝姐便整个儿的帮着我来挖。

她挖的都是细嫩的、白白的、长长的、水盈盈的水根儿,冒着一个红嘴

儿。别的女孩都喜欢金枝姐,和她是厮熟的,但是今天因为我这陌生的小客

人插了进来,她们都有点拘束,但是又怕金枝姐说她们生分了,所以还时常

找机会来和她说话,但又怕说多了,或者说走嘴了,显得今天又过分的巴结

了,所以她们虽然作出和每天都一样的模样,但是举止行动可就差多了,她

们都知道我是谁。我虽然岁数很小,但是她们都一口同音的叫我“四先生”。

金枝姐把菜分配在两个篮子里,每个篮子至少也不比她们的少。金枝姐

有点儿累了,鼻尖儿上露出一星星的汗珠,她伸出手来拢了拢鬓角上散下来

的头发,我看着她的水鬓那儿的散发,茸茸的,好像贴在我的脸上似的,使

我看见一汪清水似的,感到凉爽。我又看着她带着微汗的尖俏的鼻头,好像

要和我说话一样。我心里想,能够和金枝姐永远在一起玩该多好,这样的天,

这样的好姐姐。我看着远天的云,听听耳边的风,春天好像招呼着我在向前

跑。

游丝一丈两丈长地在空中飞,虽然是那样细,但远远就如一匹白绫子似

的一样耀眼。草地上的羊群云彩似地在山坡上转动。喜鹊畅快的发出丰艳的

少妇被膈肢样的笑声,家雀急急忙忙地飞。池子里有人影走过来,林子里有

花无声地落下去!像半夜的流星似的,没有人看见。白色的鹭鸶在湖水里飞

起,白纸片似地在半空中里飘着,桃林里火爆爆地开得圆盆了,金花菜到处

开。

金枝姐回过头来,看见我痴痴的样子,便笑着说:“咱们回家吧!”

“不!”我不愿意。

“你不是累了吗?”金枝姐怕我累。

我几乎生气了,我正想在这儿多玩的时候,却让我回家,我怔怔地看着

她,说:“我一天都不回家呢!”

她看着说:“妈妈要问呢!”

我说:“她知道我出来的。”

“奶奶喜欢吃野菜吗?”金枝姐问我。

“妈妈顶喜欢吃这个。”我告诉她。

“你呢?”金枝姐又问。

“我也顶喜欢吃,我回家就让他们泼井里的凉水泊起,泊凉了吃着更新

鲜。”我越说越高兴。

前边有女孩子招呼金枝姐:“上林子里去呀,拧柳树狗儿去呀!金枝姐,

金枝姐,你挖得还不够吗?你还要帮着几个人挖呀。”

如同得了救命符似的,我拉了金枝姐的手就向林子里跑。 莴菜的水根

跌落在地上,我们的脚便踏在上面跑过去。

树林里真美呀,什么都是湛湛新的,初生的柳叶儿像刚剥开的豆瓣似的

挂在梢枝上,毛毛狗茸都都的像紫荆花样缀满了枝梢。羊群金绒似地长着,

谁知道是什么样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而且杈枝擎住了天幕,绿色的黄澄澄

的柳线穿成森林奇异的帐子,软绵绵地挂垂在这边儿那边儿。看不见天上的

云丝风影,看不见上边还有什么星星月亮。气泡花的蔓子像用黄腊抽成的细

线,每抽一节,便带出一对小叶儿来,刚伸出的蔓儿都扭着头儿在寻找,扭

了一个劲儿再拉出一截来,找到中意的便缠绕上去,很怕随时失了去。青草

的气息忽地飘起来,比什么花香都更香,画眉在叫着,声音里透出一种伶俐

的气息,仿佛也带着香味一样,我像浸在牛奶的河流里面向下流,又像被关

闭在象牙的小球里面,受着奇异的颠簸和滚动。挨着我的都是软滑的、冰凉

的、细致得让人发抖……森林的最深的地方闪出魅惑的银色的光芒,仿佛那

儿有一道矿泉像水银闪耀地奔流出去……

忽然间,我一眼看见溪涧的石崖上有一朵黄色的小花,像黄色的水仙花,

又像是金色的兰花……如同我在深夜沉睡的当儿,突然惊醒了,看见沉沉的

黝黑里闪动着一双火的眼睛。

我着了魔似地跳起来,我像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金枝姐说:“我要那朵

花!”

我不顾一切地向那朵黄色的花奔去,我就要跳过那山涧。

金枝姐一把拉住我的衣裳。

“我给你去摘,你要掉下那山涧的……”

我还是够着去摘,在那山涧上面的山崖上,有一朵小小的野花,像一只

火的眼睛在招看着我……我非去不可。

金枝姐用她埋怨的美丽的眼波稳定住了我,睨着我,像讲道理似的跟我

说:“五奶奶不知道你出来的,你要有什么差池,五奶奶要问起我来呢?你

等着,我给你摘去,我一定会给你摘下来的。”

“反正我要的是那一朵,要是摘不着可不行。”

她本来探着腰去给我摘花儿,听了这话,便转过身来对我说:“要是摘

掉了呢?”

我用力咬着下嘴唇说:“我恨你一辈子!”这是我心里真正的意思。但

是我竭力抑制我的感情,我想把话说得像开玩笑。而且我说到“恨”字,我

自己就有点儿苦丝丝的痛苦,我的金枝姐呀,我从来不想到我会恨你的……

我怎能够呢……我的小小的胸膛扑扑的跳着,为了我用这个痛苦的字,我的

心剧烈的抨击着,我的眼睛仿佛湿润了,我默默的祷祝,金枝姐一定会摘取

了那朵火的花,再等一刻儿,那盏小灯便要在我的眼前发亮了,在我的胸上

发亮了,在我的心上发亮了……多么莹澈的小花呀,一团有生命的火焰,懂

得爱慕的电花……那花穿过了我心房的每个纤维,使我的每滴血液都渗和了

香味,使我每次呼吸都随着她而震颤,她的每个闪光都在我心里唤起了一片

透明的可喜的爱悦。

金枝姐伸出手臂,把细嫩的腰肢像弯一条小柳条似的,探过那带着经年

的苔滑的石崖。她的白手臂衬在绿色的苔衣上,发出灿烂的光采。那银色的

光像一条银鱼似的,去啄取那游浮在古远的山涧上的金色的花朵,那银色光

芒就要和那金色的光芒和在一起了,她的手轻微的采摘了那我心上的花朵,

她仔细碰了她,怕碰落一星儿花粉,她那精巧的象牙手指,很细腻地作完了

她的工作,那黄色的小花生在她的尖尖的手指上,仿佛是绽开在珍珠上的火

苗,她的脸上浮出一种夸耀的笑,她那温柔的笑纹上说明她采到花,就是最

大的快乐。她就是为了采得这朵小花送给我,才笑得心都放光了。我看她的

脸上发着一层光辉,和那花儿上的光辉一样,花光和她的脸,在互相映照着。

她的脸和那花又是两团跳跃着热情的火球。忽然青苔上一滑,金枝姐的腰肢

轻轻的一扭,那黄色的火花就在她的手上熄灭了。

山涧上碧绿的水折叠的绫子似的流去,乳黄色的悬崖草,金线缕子样的

垂在石缝里,涧水滚落到一个没有底儿的深渊,一个神奇的绿色的古镜子里

去……在那上溅出白色的水花,一秒一秒的消灭,一粒一粒的破碎。那孤零

的没有援救的黄色的花朵,便跌到那里去了,我一定听见了她发出一种声音,

一种奇异的凄惨的转侧着的声音,要不然我的没有长成的肌肉不会那样痉

挛……那仲夏夜滚落的不知道名字的流星呵,在她落上去的轨迹上,画出一

道刺心的火花,每一粒火花都宣告说,她是灭亡了,她的最后的灵魂的每个

闪光都撕成片片跌落在空中……那一朵黄花跌落在水中“哧”的一声熄灭了,

绿色的绫绸,仿佛焦糊了一下,皱折了一下,哗哗地滚落下去。什么都完了。

我的心里还在说:

“我要那一朵黄花!”

金枝姐的悲哀是说不出的,我真知道她现在死去的心都有,这一个她无

法补救的遗憾,使她陷在痛苦的泥淖里。

但我的嘴还止不住地说:

“我要那一朵小黄花!”

我心里虽然知道我这种声音,会使她痛苦,但是我还是抑止不住的要说。

我是多么恨她呀,是她把我的花儿失掉了,假如是我自己去摘,我会摘下的,

而且我不会失去了她,因为我任着自己跌落在水里,我也要保护那花。当然,

金枝姐也是这样的,但是,是她把我的一朵花,我要的那一朵花儿失去了,

她用一只精巧的乳白色油凝结成的灵巧的沁着香味的手,失去了我的花,我

看见那花就像我在梦中看见了我的命运之星一样,但是,我的星陨落了。金

枝姐知道她自己的罪戾,她温柔地对我说:

“不要紧,我再给你找哪个更好的给你,一定比这个更好,好兰柱,听

我的,我一定,我们找不到,我们就不回家,春天的花该有多少呀,我们想

不到的还有很多呢,在那另外的山涧上一定还有更好的。”

我的心里说:

“我就要那一朵花……”

过了一会儿,我就像受了委屈似的哭泣起来。因为我心里只有这一句话,

但是嘴里又不好说,因为我一说出来,会刺痛了金枝姐的心,但是假若我不

说,我又忍不住自己心中没有办法消去的苦恼。我的感情被强压下,但是这

种怨怒的感情无论如何压抑也不下去,就迸做泪水流出来了。我一哭出就感

到羞愧,因为我自己知道金枝姐在心里已经哭过了,我这样哭起来,正是把

我自己的苦恼,加重在她的身上,我只顾任着自己的感情去流了。

金枝姐拍着我的头,我看她脸上出着汗,她把我拥在她的怀里,我看见

她的嘴唇在翕动,她抚摩着我,我觉出她的眼里忍着一泡泪水,她低低地喃

喃地对我说着一些安慰我的话,我听见她心房的跳声,她竭力装出一个大人

的样子来抚摩着我,我摸出她的手是冷的,她的细小的身子有些怕冷似的战

栗,我有些恐惧,因为恐惧哭得更凶了。

金枝姐把脸贴在我的脸上,她的脸像生病似的热烫,馥郁郁的热气传在

我的脸上,我觉着有一种安慰,我才仰起脸儿抱歉似的看着她……

她觉察出我有点好转了,便重新鼓起勇气来说:“我们去找去!”她拉

着我的手,风吹样的向林子里走去,开始是无目的地走,我们谁也看不见眼

前是什么东西。就是有一朵莲花那样大的黄花,摆在我们两边,我们也是看

不见。

我们走得很远了,我们用疲劳把心情镇定下来了,我们才开始去找寻那

小涧上的黄花,失去的黄花再生的影子。

我们走了好多地方,金枝姐常常回过她那美丽的脸来向我笑,而且对我

讲森林里一切的秘密,就像她是这森林中的女王似的,她知道这林子里的一

切。她用她的美丽和温柔,鼓舞我忘却那可怕的过去,那带走了我灵魂的过

去。

终于我们在一座更绿的山涧上找到了那朵花。

为了要完成那并未完全失去的幸福,那朵花在我们的脑子里已经刻画得

清清楚楚了,我们知道她有多么纤巧,我们知道她有多么袅娜,我们知道她

站着的山涧该有多么绿,但是我们还得找寻她呀,因为我们不知道她就在这

儿,在眼前的山涧上。

金枝姐看见那花,回转头向着我笑了。这回我们没有急急的采,我们并

在一起,站在这边,细细地向那边看着。

后来我们两个决定共同去采这朵再生的花。

我们两个把手同时伸出去采摘她,我们的手同时的触摸了那朵花,我们

两个的眼睛互相羞怯的一看,我们便一同采下那朵花儿来了。

既然我心里还是想着“那一朵”花儿,但是我为了安慰金枝姐,我也从

心里笑了。

金枝姐仔细地看着我的笑,同时又细细地揣摩一下我到底是真笑了,金

枝姐才鼓起了热情来问我:

“现在你还恨我吗?”

我听了这话,又勾起了方才的伤心,我看着手中的花,又想起了方才失

去的那朵,我就又想哭起来了,但是我没有,我刚强地说:

“好姐姐,我从来不恨你!”

我的话没有说完,金枝姐就呜咽地哭了。她哭得很伤心,使我不知道怎

样来哄她。我用各种好话来说她,我叫她各种好听的,凡是我平常不肯向任

何人讲的好听的名字我都叫她了。她停止了哭泣,掐住了我的手,眼睛无言

地看着我。我真后悔方才我不应该那样虐待她,我为什么那样任性,我心里

有什么,为什么一定就要说出来……妈妈平日里说我怪僻,我还嘴硬,现在

我才知道我的小小的年纪已经做下了无限的罪恶。在这一刻我是多么爱恋我

的金枝姐呀……我甚至可以说:

“金枝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头我看见了妈妈,我就向妈妈

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不会分离。”

但是我把不定这话会得罪了她,因为我方才那样固执要找寻的那朵花。

我现在又把她几乎用生命换来的送给我的礼物,这样轻轻松松地看待,我一

定又得罪了她,我不敢说出口,我再也不敢冒犯她,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欺负

她够苦的了。

金枝姐从悲哀转为快活了,她高兴地说:

“我们终于找到一朵更好的了。”

但是我不爱听这句话,这句话不能安慰我,这句安慰我的话,使我会感

到加倍的痛苦。因为我一直到现在心眼所属的还是那一朵,我的那一朵便是

“最好的”了,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了!这是我从生下就有的怪癖。

但是我不能讲出口,我只爱悦地看着金枝姐重新光艳了的脸笑着。

金枝姐爱抚的碰了我一下,说:

“妈妈等着你呢,我们回家吧!”

我们向回家的路上走去。金枝姐还有几分不快活,我想她是记起了那朵

黄花,我就装着我是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的,我逗着她快活地走回家。

在路上我盘算定了,我一进屋就要把金枝姐给我挖的 莴菜献给妈妈,

然后再把这花给我妈妈看,但是我是不会给她的。我留着她给我自己,我把

她放在我的小屋里,我让湘灵一天给她换一次水,使她永远不凋零……然后

我向妈妈说,让金枝姐搬到家里来住,陪着我在一块儿玩……我想得这样完

美,我想我都不告诉她,因为那样说了,她一定以为我瞎说,是故意的讨她

的喜欢的,但是我又忍不住了,终于热切地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了这许许多多,

因为我看她还有点儿不高兴,我想哄着她多高兴一点儿。我每说一件好事,

金枝姐都使劲地掐我的手,而且从心里流出微笑……她俯下身来问我:“你

到家,对妈说什么?”我说:“我和金枝姐去采 莴菜,才好玩儿呢,明天

我还跟金枝姐去。”“妈妈要问谁是金枝姐呢?”“我就说,我领给你看。”

“妈妈要不喜欢呢!”“妈妈怎能不喜欢?”

快到家了,她把我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然后把一篮子娇绿的 莴菜递到

我的手里,然后俯下身来,她的头发热烘烘地蓬松在我的脸上,她要和我说

什么,但是没有说,仿佛要和我贴脸,也终于没有贴,便把嘴唇在我拿着黄

花的小手里作了一个嘴,便说:“我看着你进去!”我心里想,我妈妈明天

就会把你接进家里住,我想到这里我就站住了,痴痴地笑……但是我看她转

过脸去好像又哭了,我着急地想跑过去问她怎的了。但是,让看门的一眼把

我看见,强盗似地跑过来就抱着我满脸胡楂子乱亲嘴:“哎呀!我的老天爷,

我的小祖宗,你到哪儿去了,害得五奶奶撒下了人马去找……快跟我到上房

去。”便七死八活地抱着我就往上房跑,就如妈妈悬了赏格来征求我,他把

我送到那儿就会拿到一笔大钱一样。

进了二门子,我就看见了一辆红驼呢绿轴穗的小轿车,我问老门倌说:

“谁的车?”

“谁的车,谁家能有恁好的车!墨黑骡子景泰蓝的全套挂,清一色雪里

站,脖颈一梗,像仙鹤似的点脚飞,不是你们家的姑奶奶谁配坐!”

“谁来啦?”

“姑奶奶。”

我一听见姑姑来了,我就挣扎着要下地,下了地我好跑,一来可以免得

让门倌的酒气熏着,二来可以很快的去见到我的姑姑。我下地就跑。

门倌像放跑了他的金鹰似的,一边追着我,一边在后边喊:“你的菜篮

子,不要啦,你还不要你的刚冒芽的水盈盈的头刀菜吗?又白又嫩,多稀罕

人!”

我一连喊着:“不要了,不要了!”奔过花墙子就跑到上房去了。

“妈妈,姑姑呢!”我大叫大嚷。

湘灵出来接我,便说:

“快别大嚷大叫的了,奶奶正在生气呢。”

“姑姑来了,别拦我,放开我。”

“我领你去。”

一见着姑姑我真开心,我便随手把那朵黄花,交给湘灵,但我一看,不

是湘灵,我也交给了随便谁。让她替我看管,替我换水,我就急急忙忙的跑

到姑姑旁边,去问长问短。

上房完全不同了,来了姑姑一个人,就像来了好多人一样,丫鬟使女都

忙得团团转,屋里好像比从前热得多。我一看见了姑姑,立刻把方才的事都

丢到谁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我一下子扑到姑姑的怀里,问她为什么早不来。

跟妈连忙上来说:

“四先生,快去洗手去吧,这一双泥手,把姑姑的衣裳都弄脏了,快跟

我来,先换了衣服,然后再跟姑奶奶亲热。”说着便拉着我出去,找湘灵去,

找衣服去。

跟妈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数落着我:

“你出去这半天,把奶奶想得什么似的,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奶奶撒下

人马到处都找遍了,哪里有个影儿来。这年头儿,马蹄儿乱的年头,要是有

个一差二错,可怎么办,你一年小二年大的啦,以后可听点儿话吧,别人的

心都为你使碎了,你连看见都没看见!”

我只急着换衣服,哪里听进去她的话,穿了衣服,洗了脸,三步两步就

往外跑,一出门槛正和妈妈撞了满怀。

妈妈看见了我,便喝住我,我只好在地中心垂手站立。

“哪里跑,你这匹野马,要不给你拴上了笼套,天下也会大乱了的!”

“妈妈,姑姑来了。”我缠住了妈妈撒起娇来。

“你不要以为我会轻飘飘的放你过去的,过后我还要和你算账的,一会

儿你就知道我的厉害。”

我一点都不信服妈妈的说法,我说:“一个春天,才放我出去一次,我

找姑姑去讲理去。”

“你出去一百次也可以,可是咱们家没有这样出去的规矩,你爹把你们

交给我,在我手里出了差错,我可是担不起的!”

“爹哪回回来不是带着我骑马在甸子上跑!”

“他陪着你上天我也不管,我可陪不起。现在我有事,等我空闲了,我

才让你知道点我手里的厉害。”她在箱子里翻出一些单据贴子,拿着匆匆的

便走了。走到外屋听她和下人说:

“告诉大管事的,把派出去的人都叫回来,把大门上了。炭升好了吗?”

我才听不进去妈妈的话,我连想都不想,一溜烟跑到姑姑那儿,和我姑

姑厮缠在一起。

姑姑问我做些什么。我说我画了很多画。她让我拿来给她看,我从画匣

子里捡出来,她最喜欢我临摹的耶世宁的香妃像。我的心又都跑到姑姑身上,

方才和金枝姐说的什么话,做的什么事,我都忘得谁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

说姑姑,我给你也画一张像好不好。

姑姑说好的,要是画完了,她用金镜框去装起来,我说不好,我本来想

说用柳枝儿的,用柳枝做镜框该多好,光滑娇绿,还带着一种清香的苦味。

但是我想姑姑一定嫌它贫气,我就没有说。我说要用一滴一滴的水银用丝线

串成珠子,远远地看见,还像在颤动似的,姑姑赞我想得美。我自己也觉着

想得美,差不多一时被那幻想带走了,姑姑和我说话,我几乎没有听见。提

到柳枝我就想起森林的事,但是在眼前一晃,就又压下去了。

姑姑说:“过几天跟我去吧,到我那儿去,我陪着你到林子里去撒野,

好不好?”

“和姑姑站在一起,不到林子里玩也好。”我按着我们家说话的习惯这

样说。

“跟我去吧,离开妈妈了呀,行吗?”姑姑逗着问。

“姑姑比妈妈好。”我还得学着会说话。

“你今天跟我睡好不好?”姑姑笑着问。

“好,我愿意。”我很认真地回答。

姑姑和妈妈感情最好,像亲姐妹似的,姑姑一来,妈妈便不管日里夜里,

和姑姑有说有笑。妈妈捡着她喜欢的什么给她吃,差不多有时都要亲手给她

做,姑姑也过来帮忙。一边做一边笑。妈妈有什么新鲜的衣料,或者打了什

么新奇的首饰,都翻出来给姑姑看。或者什么灵验的女人的药,也要分给她

吃,什么真西藏红花,或者用家制的鹿茸配百补养荣丸,都是事先就用棠梨

木的匣子分出来,包好了,用棉花塞好,预备走时好带着。她们每回都有小

玩意儿互相赠送,或者她的一只带弹簧的小镜子或者妈妈的一只避邪小古

钱,或者爸爸带回来的法国的香面子,放在衣服里不会发蛀生霉。或者几个

奇异的钮扣,或者一个绣花的针插。

我姑姑嫁给马秧子马家,她家是很有钱的,是亮鬃桥首户,她家又有世

袭的功名,又是最大的土地的领主和几家联号的财东,凡是“宝”字号的生

意,都是她家开的,但是,姑姑对姑夫不满意,所以常常回娘家来,而且回

来总是一个人回来,姑姑在娘家顶得脸的,但她看不上姑夫。我姑夫是个浪

荡子,但是非常崇拜我姑姑。可是姑姑不愿搭理他。我姑姑出嫁是经我爷爷

许配的,出门的时候,单是鞋就做了三百双。枕头顶子挂满墙。因为姑姑和

我爸爸感情也好,陪嫁的地就有五十垧,爹爹说是送给将来的外甥女买花戴

的。我从小就和姑姑好,不是姑姑做的兜肚我不穿。

我母亲在外面吩咐了一阵子,便像个小姑娘似地回来陪姑姑说话:

“我也疯起来了,好像又是做姑娘时候了一样,嘴也闭不住了。做事也

没个谱了,反正他也没有在家,依着我们捉妖吧……我让他们生火锅子,我

们一边打扇子,一边吃辣子。”

姑姑说:“哥哥要回来,一定说我把嫂嫂教坏了。把季节都给改了。”

妈妈稚气地说:“我们再过一个体己年,刚过去的是大家伙儿过的年,

那个我们不稀罕,冷齿寒天的过的秃尾巴年,现在春暖花开我们过自己的

年。”

姑姑笑吟吟地取笑着说:“嫂嫂,你比我上回来要年轻了,哥哥一定待

你更好了!”

妈妈说:“可别来惹我,惹出了眼泪你是擦不净的。反正我也老了,一

个年也是过,两个年也是过不是。”然后又正经地说:“还不是因为你回来

我才年轻了吗?”过了一会儿才又说:“我真是常常想,咱们女人为什么一

定要出嫁呢,明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的,还得送上门去上当,让他们挑肥捡

瘦的,说短道长的得弄够了,人也老了,罪也遭够了,把一群孩子向你怀里

一推,管孩子去吧,你生下来的,你去管。从丫鬟一升而为老妈子,外表上

看看真是一品夫人,谁知道心里吃进去多少秘心苦。本来他生的这龙子龙孙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