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呆立在废屋的厅堂,不知所措。这个发现,该不该告诉大家呢?首先,可以肯定,凶手必然知道树枝闩门这件事。如果我先提出,那仿佛就等于告诉了凶手,这个动作是由我完成的,那么我就会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这样做风险太大,我决定见机行事。
“韩晋,怎么了?”沈琴跟着我跑下了楼。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刚才在楼上时,我明明听见楼底下有动静的。”我随口胡编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不是我信不过沈琴,而是此时此刻,谁都有凶嫌,包括我喜欢的这个女孩。我必须一视同仁。
“是这样啊。”沈琴似有心事一般望着我,“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不寻常的事?”
“你是说蒋超的头颅吗?”
“不,我的意思是,原本最该出现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沈琴意味深长地道。
“赵承德教授?”
沈琴摇了摇头。对于我的迟钝,她显得有些急躁。
我屏住了气息,问道:“那是谁?”
沈琴忽然望着我,脸上充满了疑虑,口中道:“发生了这么大的骚乱,金磊竟然没有出现,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啊!如果不是沈琴这么一说,我还真就忽略了。若在平日里,金磊必会对着头颅大呼小叫,哭天抢地。可刚才却没见到他,难不成还在房间里睡觉?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去他房间看看?”我对沈琴使了个眼色。
“好。”沈琴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刚想挪步,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用麻烦了。”
只见王师傅从楼上缓缓走下,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望着我和沈琴。
“什么意思?”我也向前走了一步。
“金磊并不在他的房间。”
“你去看过了吗?”
“是的。”王师傅的语气很坚定。
“其他地方找过了没有?”
“今天我起得比较早,原想找金磊聊聊,可他不见了。除了你们几个的房间,这里的角角落落我都寻遍了。”
“屋外呢?”
“没有,你瞧这门上不是闩着一截树枝嘛,我也没打开。对了,这树枝是谁插上去的?倒也蛮机灵的。这荒郊野岭,万一有什么凶猛的野生动物闯进来,就大事不妙了。头一天晚上,咱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
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说道:“那么,眼下金磊和赵教授一样,失踪了?”
“恐怕是的。”王师傅由衷地叹了一口气,担忧道。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便与沈琴相顾愕然。金磊不在废屋中,那他在何处?该不会独自一人跑出去了吧?想到这里,我的内心思潮纷起。这幢小楼的大门,昨夜被我用树枝从内闩住,即便金磊抽出树枝,离开废屋,那他又如何将树枝插回原处呢?显然,金磊一个人是办不到的。换句话说,除了金磊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参与。
就是那个把树枝插回原处的人。
“我们是不是该出去找找他?”我提议道。
“机会很渺茫啊。”王师傅显得十分沮丧。
前往弇山村的人一个个减少,不是死亡就是失踪,对于我们来讲,心理压力非常大。可就这么待在屋里,是不是太消极了呢?
“干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干强。”沈琴对我们说,“不见得坐以待毙吧?现在赵教授和金磊先生都失踪了,原因不明,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有个交代。”
我点头道:“我同意,王师傅,不如让沈琴和季小姐待在屋子里,我们三个男的再去村里转转吧?或许还会有所发现。”
“只有这么办了。沈小姐,周艺蕾就麻烦你照顾了。”
对于神志不清的周艺蕾,王师傅有些放心不下。
“没问题,你们就安心去吧。”沈琴应道。
我们上楼后,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徐小伟。他非常赞成,表示即使我们不愿意,他也会单独出去寻找失踪的赵教授和金磊。季云璐对昏迷的周艺蕾有阴影,怕她醒来之后又说那些鬼话。不过有沈琴相伴会好一些。
随便吃了点东西,我们三人就披上雨衣,带着一些简易工具,出了大门。
我走在最前面,抽出树枝后,发现树枝上有一点黑色印记,像干涸的血滴。但那时我并没在意,随手丢在一边,双手推开了大门。门刚打开,雨势仍然很大,狂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我们三个人弓起身子,踉踉跄跄地钻入这暴雨中。人一到了雨中,雨声更是惊人。耳边尽是哗啦啦的声响。
“风好像又变大了!”徐小伟在我耳边喊道,“这鬼天气,怎么回事?”
“尽量少说话,节约体力。”王师傅说道。
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我们说话的声音也极难分辨,必须喊很大声,但这样的话就会很耗费能量。于是我们都闭上嘴,只埋头走路。
我们走一步,退半步,真的是举步维艰。
村落的屋子昨天已经找遍了,寻不见赵教授。这次我们打算继续往西面走,去那片洼地——就是上次发现蒋超被斩首的尸体的地方看看。至于为什么选择那里,感觉直觉因素更多一点。当然我们还要考虑一种可能,即赵教授或金磊并没有继续留在弇山村,而是出了村口,进入了村外迷宫般的密林。倘若真是如此,我倒希望他们两人能够走出树林,这样我们获救的希望就又多了一分。
一路上,我们各怀心事,但都没有说话。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发现蒋超尸体的现场。绕着现场走了一圈,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泥地里也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说这边是“现场”,其实不准确,直觉告诉我,这里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走到泥地中央,周围是开阔的平地,再往西一百多米后,是拔地而起的高坡,高度有十多米,虽然有坡度,但由于连日暴雨,非常湿滑,根本无法攀爬。我觉得金磊理智一点,就不会选择从这里离开。
我们所在的位置,往北是傀儡庙,王师傅同徐小伟昨日曾去那边找过赵教授,一无所获,所以这次我们准备向南面进发。
连日的滂沱大雨让泥土变得如同沼泽,一脚踩下去,泥可以埋到脚踝以上的部位,我们行过之处,留下三排深深的脚印。不,与其说脚印,不如说“洞穴”更贴切。这样一步一坑又走了几百米,忽然徐小伟扬起手,指着前方说道:“你们看前面是什么?”
顺着徐小伟所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有一棵十几米高的老槐树。奇怪的是,这棵树周围却没有其他树木,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草中央。
“那是一棵树啊,怎么了?”
王师傅视力虽然不佳,却也看得分明,他不明白徐小伟对一棵树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徐小伟摇头道:“不是,你看那树枝上挂着什么?”
狂风暴雨侵袭下,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如同万马奔腾,又像是在悲哀地哭泣。枝叶摇摆中,似有一个东西悬在树上,也随之摇摆。但距离太远,水雾太浓,我看不清。
“是有东西!”我也叫了起来。
“我们走近一点看,这树上……”王师傅眯眼细看,正待说些什么,忽然僵住,脸上竟然有几分惊恐的神色。
“怎么了?”我察觉到有些异常。
徐小伟也瞪大了双眼,嘴唇哆哆嗦嗦的,却说不出半句话。
为了能看清树上悬挂着什么,我向前跑了几步,定睛看去。
陡然间,我的身体震了一下。
树上悬挂着的是一个人。
我张开嘴巴,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雨势太大,雨水随着狂风灌进了我的口中,呛得我连连咳嗽。如果不是王师傅拍打我的肩背,我估计还会这么呆立下去。回过神来,我们三人匆匆跑到树下,看看悬挂在树枝上的,究竟是谁。
走近后,才感觉那棵树极高,起码有十四五米,抬头望去。就在它树冠粗壮的主枝上,悬挂着金磊的尸体。
尸体迎着风雨来回摆动,诡异至极。
2
死去的金磊,此时正以一种古怪的姿态迎接我们。他的脖子被绳索套住,歪在一侧,绳子另一头紧缚在树枝上,双手的手腕也分别被两根尼龙绳绑住,吊着手臂,而绳子一头缠在树枝上,像在为我们展示一场死亡之舞。他双目圆睁,仿佛在为自己的枉死而愤怒。
更可怕的是,吊死金磊的树枝边上,还悬挂着另一个东西——悬丝傀儡!
——傀儡牵线似月悬,神灭垂丝绕身缠。
如无意外,傀儡人偶身上,应该写着金磊的名字。
大约过了一分钟,我的视线也没能离开过这具诡异的尸体,我无法得知自己是不是流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双手开始微微颤抖,遍体生寒。这种本能的恐惧占据了我的身体,逐步吞噬着我的勇气和意志力。
弇山村村口那古碑上的文字,又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我们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王师傅咽了咽口水,沉声道:“傀儡的诅咒看来是真的……”
说话时,王师傅的神色更是难看,面色发白。平时素来沉稳的他,在这时也变得焦急异常,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徐小伟强笑道:“怎么可能,什么诅咒,这一定是人为的。”
王师傅长叹了一声,道:“小徐,不是我想打击你。你看看这棵树的高度,再瞧瞧树干。树干这么湿滑,没有下脚的地方,一个人爬上去几乎都不可能,你认为背着一具一百多斤尸体的凶手能做到吗?”王师傅的话不无道理。一棵十多米高的树,相当于四五层楼这么高,且不说凶手的体力是否能够背负尸体爬树,单是这个高度,已非常人能及了。
“金磊先生的死法,应验了弇山村碑文的第二句,是不是?”徐小伟看着尸体问我。
“是的,他的死亡方式和碑文描述的丝毫不差。”我回道。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们都会被诅咒杀死……”徐小伟皱着眉头,面对如此违背常理的杀人场景,他倍感恐惧。
越是在这种时候,人的信念就越不能崩溃。必须要想办法让大家重新振作起来。
“先不要慌张,有两种可能性。”
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驱走空气中惴惴不安的气氛。
“什么可能性?”徐小伟看向我,眼神像是在求救。
“第一,我们进入弇山村后,确实触发了这个村子对于外来者的诅咒。蒋超也好,金磊也好,甚至赵承德教授的失踪,都是因诅咒而起。假设诅咒是真的,而我们又无法走出外面那片树林,那等待我们的只有死亡,除非我们能化解傀儡的诅咒。对于化解诅咒的办法,目前我们毫无头绪。第二,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人为的。”说到此处,我故意顿了顿,期待他们有所反应。
果然,徐小伟听了之后,却不以为然,摇头道:“可是蒋超也好,金磊也好,他们的被杀现场都是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啊!除了超自然的力量,还有什么能办到呢?”
我耐心道:“我已经说过了,在推理小说中,有一种类别,叫作不可能犯罪,指在逻辑上不可能发生的犯罪行为。蒋超遇害的斩首无足迹杀人,以及这次金磊遇害的高树绞杀事件,其谜面早就在推理小说中出现千百次了,并不新鲜。”
“推理小说?你在逗我吗?”徐小伟闷哼了一声。
我放缓了语气,解释道:“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不可能犯罪的案子也见过不少,虽然破案的人并不是我。所以,我想说的是,如果这些超自然现象,是凶手故布疑阵,那我们就没必要害怕。只要揭穿凶手的诡计就行了。”
为了让他安心,我又将自己从前和陈爝遇到过的不可能犯罪事件,简略地讲了一些。原本在狂乱的恐惧之中,徐小伟已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听了我的叙述之后,他的眼睛里似又恢复了一点希望的光彩,看来我的鼓励奏效了。
“只可惜你那位朋友不在这里。”王师傅遗憾道。
“虽然他不在,但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我们同心协力,未必不能解开这次的谜团。”我分别看了徐小伟和王师傅一眼,大声道。
“韩先生说得没错,刚才我也是魔怔了。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神神鬼鬼,必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我们想想办法,把躲在这村子暗处的杀人凶手找出来!”徐小伟在我的鼓舞下,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恢复了神采,咧着嘴笑了起来。
如果不是诅咒,而是人为,那么凶手当然不是躲在村子暗处,而是在我们之中。这点只有我和凶手知道。当然,我不能保证他们两人中没有杀人凶手,所以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的疑虑,只能假装不知情。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把尸体搬下来?”
对于王师傅这个提议,我和徐小伟没有异议。
虽然金磊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让他就这么暴尸在风雨中,也有点太过残忍。
徐小伟在我们之中算比较高的,大约有一米八,我和王师傅让他踩着肩,去爬这棵大槐树,试了好几次也没成功。树干很粗,但树皮由于连日暴雨,非常湿滑,踩上去根本借不到力,更别说攀爬了。于是我们只能换一种思路,借助工具。
我们捡了一些比较长的树枝,然后用细绳将几段长枝绑成一根长杆,在长杆一头系上匕首,去割尼龙绳。刀刃虽然碰到了绳子,却还是借不上力,割不断,好几次刀都掉落了。王师傅又想在长杆上头点火,去烧绳子。可风雨这么大,火没法点燃。最终,我们忙活了大半天,还是没法将金磊的尸体取下来。
“这怎么给吊上去的?难道凶手会飞?”徐小伟累得气喘吁吁,不住抱怨。
“天气这么恶劣,如果是人干的,那他图个什么呢?”王师傅也发出了疑问。
他们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便道:“既然尸体取不下来,傻站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我们先回村里,把金磊的情况告诉季小姐他们,也好让她们有个心理准备。”
“同意,我们回去吧。”徐小伟附和道。
就这样,尽管发现了金磊,他却已是一具没有生机的死尸,而我们也无法将他从大槐树上取下来,只有作罢。我们按照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回程更快一些,用了不到去程三分之二的时间就到了村落。我们身心俱疲,想回到废屋好好休整一下。谁知,我们三人刚踏进院子,便听见了一声尖叫!
我连雨衣都顾不上脱,立刻冲了进去。
一进屋,就看见周艺蕾双手持着一把匕首,对着沈琴与季云璐二人。她背靠在厅堂的角落,脸上现出凶狠骇人的神态。
“发生了什么事?”我忙问。
“都不要过来!你们全都是鬼!让我出去,让我离开这个村子。否则,我就把你们都杀死!全都杀死!”周艺蕾的双眼之中射出了凶狠至极的光芒。原本气质高雅的美女,两日之内,竟变得如泼妇一般。
我伸出手掌,用轻柔的语气道:“周小姐,你先冷静一些,我们都是人,不是鬼。”
徐小伟和王师傅也先后赶到,王师傅见周艺蕾的样子,神情难过地叹了口气。徐小伟则表情凝重地盯着她手里的利刃,生怕伤到其他人。
我连忙后退了一步,与沈琴并肩,问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琴苦笑道:“她刚醒来就抢了匕首,我和小季都来不及阻止。这样对峙,已经半个多小时了。我觉得她只是害怕,不过你们最好别冒险去夺她的刀,我可不保证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只是我觉得好奇怪,一个柔弱的女孩,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理解沈琴,她虽然不怕周艺蕾袭击,可在瞬息之间,周艺蕾从一个沮丧憔悴的女孩,竟变得如此凶恶,也使我为之骇然。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是两日来极度的恐惧,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攻破,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随之产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不想把这种变化称为发疯,因为每个人都有精神崩溃的时候。
“金磊被杀了!”我决定下一记猛药,便对着周艺蕾喊道。
“你……你说什么……”
不出所料,周艺蕾嘴角抽动,对我说的话有了反应。
“他被杀死了。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杀死他的是人,不是鬼。如果你继续这样,不让我们帮助你,最后你的下场会和他一样。”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
“胡说!你们都是凶手!你们想杀了我!”她冲着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大手一挥,冷笑道:“不信也没关系,这种与世隔绝的困境,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周小姐,如果你坚持己见,一定要离开这里,我保证你活不过今天晚上。”
“你……你威胁我?”
周艺蕾的语调开始缓和,对我来说,是个好兆头。
我立时大声叫道:“如果你放下匕首,我亲自来保护你,怎么样?今天晚上,我就守在你房间的门口,如果有动静,你可以大声呼救,我就来救你。”
“你不会骗我?”周艺蕾悲切地望着我。
沈琴故意道:“韩晋先生曾经协助上海警方破获过不少刑事案件,还将案件资料改编成纪实小说出版,在业界非常有名,如果说我们这里有谁最可靠,那一定是他。”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我紧张得几乎不敢出气。如果她拒绝,我只能冒着生命危险上前夺刀,万万不能让她孤身离开这里。像她这样娇弱的女孩,独自走出这里,必会迷失在迷宫般的树林中。到时只有死路一条。
过了片刻,周艺蕾才抬起头,看着我道:“好,我相信你。”我长舒一口气。悬在心头的石块,总算落了下来。
3
下午时分,大家都有些倦了,特别是周艺蕾,经过一番闹腾,已是筋疲力尽,休息去了。陪她回房间的是徐小伟,我答应在夜间守在她的门口,白天的时候,则由在场其他人轮流守护,这样周艺蕾才安心。
早上出去寻人,忙活了半天,我的衬衫已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我便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套上干燥的衣衫,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轻松的感觉,这时我意识到肚子饿了,便打开拎包,取了包饼干来吃。这时,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听声音,应该是沈琴。
“刚才真是惊险,我都吓蒙了呢。”推开门之前,沈琴用手轻叩了三下门板,听见我应声后,她就走了进来。
“我也吓了一大跳呢!”
“幸亏你机灵,想出了这么一个好主意。有人保护她,周小姐自然不怕啦。”沈琴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看来脚踝的伤势还在。
我做了一个手势,请沈琴坐在一张垫子上,然后笑道:“算了,大家都在共患难,就当互相帮助了。而且,周小姐从进村的时候,就一直表示要回去,但蒋超坚决不同意。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我们拖累了她。”
“韩先生可真是温柔呢,对谁都很不错,像中央空调一样。如果周小姐不是美女的话,你还会这么殷勤吗?”沈琴扬了扬眉,似乎话中有话。
我呆了半晌,忙解释道:“我对周小姐没有那种意思的。只是单纯地想帮忙而已,你千万别误会啊!”
“没误会啊,我只是想来提醒你一下,三更半夜的,屋里睡了个大美人,怕你忍不住犯错误。作为朋友,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一下。”沈琴似笑非笑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我可以发誓!”
说话时,我的呼吸有点急促,可能是因为太紧张的关系。
谁知沈琴哈哈笑了起来,道:“我跟你开个玩笑,瞧把你吓得。我当然信你是个正人君子啦!周小姐也信任你,我能看出来。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原来你在耍我啊……”我又好气又好笑。
沈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紧接着道:“对了,我来找你,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刚才虽然简略说了一下金磊被杀现场的情况,但并没有讲得太细,所以想当面了解一下。”
“怎么,你也想当一回侦探?”我调笑道。
“就胡思乱想呗。”
“好啊,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你说金磊是被凶手吊在一棵十多米高的树上,没错吧?”
“没错啊。”我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完全抓不到重点。
“你们走向那棵树的时候,由于暴雨的缘故,也是满脚泥泞,是不是?”
“对,甚至比上次发现蒋超尸体的时候更严重。”我回忆道,“那又如何?”
沈琴顿时表情严肃起来,沉声道:“高树周围,除了你们三人的脚印外,还有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脚印?”
我伸手在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道:“我怎么把这点给忘了!沈琴,你可真了不起,当时那棵大槐树周围,只有我们三人的脚印。我绝对不会记错!”
“太奇怪了……”沈琴眉间透出一股忧虑。
我当然明白沈琴在思考什么。杀死蒋超和吊死金磊的凶手,仿佛没有双腿般,在任何地方都不会留下足迹。如果是人类的话,绝对办不到。除非,他长了一双可以飞翔的翅膀。
“也许是凶手使用了什么诡计!”我道。
“类似本格推理小说中的犯罪手法吗?”沈琴抬起头看我。
“是的,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沈琴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有头绪吗?比方说,哪些诡计可以用在这两起杀人事件上?”
这个案子之奇特,甚至动摇了我的无神论观念。可一想到从前与陈爝携手破获的那些案子中,也有不少类似的事件。无足迹也好,密室杀人也罢,他总能从细微的线索中,找出凶手的破绽,使得本来茫无头绪的疑案真相大白。想到这里,我也便有了一些信心。陈爝即使不在身边,我也可以靠自己的推理来破案。
可是,如今虽有一些思路,想将这些零散的直觉串联在一起,却还是不行。越是心急,越是抓不到案件的重点,急得我不断挠头。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苦恼,沈琴同情地望了我一眼,安慰道:“不必想太多,我也就是问问。毕竟现实中的凶杀案,与推理小说中的相去甚远。生搬硬套肯定不行。但如果,这些匪夷所思的不可能犯罪案件,果真是有人犯下的,那我还有点佩服他了。”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杀人之后,不留下足迹,简直是恶魔的智慧!”
“现在不是夸奖凶手的时候啦!我们好像在为他开表彰大会!”沈琴摊开双手,苦笑道。
听她这么说,我也哈哈笑了起来,暂时忘却了自己还身处险境之中。
“如果他在就好了……”笑完后,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是说陈爝教授吗?”
“是啊,有他在,什么案子都破得了。当然,我这句话要是被他听见,他一定会嘲笑我的。他总是嘲笑我,非常讨厌!”
“好朋友不就是这样吗?”沈琴疑惑道。
“才不是呢,好朋友不应该互相鼓励吗?他总是指出我的缺点,从不掩饰对我某些行为的厌恶。这怎么能算是朋友!当然,往好了说是心直口快,开门见山,可有时真的很让人不舒服!毕竟我也是成年人,有自尊心的嘛!”
“净说好话才不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之道!”沈琴想了一想,继续道,“我记得有个初中的朋友,直到现在都经常联系。因为我们都会对对方讲真话啊。虽然听上去令人不舒服,但可以让你明确地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好的朋友,应该是一面镜子,可以照出自己的不足。如果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哄骗你,听上去是很令人高兴,事实上是有害的。”
“说得也有道理……可是……”
“刚才你不是说,如果他在的话就好了吗?这说明,你还是很认可他的能力。而且,你也很信任他。”沈琴一面说,一面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禁问自己,真的信任陈爝吗?
答案确实如此。我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令人难忘的事,甚至可以说出生入死。可是,这次我邀请他与我同行,他却拒绝了。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才在沈琴面前否认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才会觉得陈爝并不关心我。
“我是信任他,这点我承认,可我认为他并不信任我。”
“有些事,不要看朋友怎么说,要看朋友怎么做。在你危难的时候,真的朋友并不会只说鼓励的话,努力站起来啊,加油啊之类的,而是用实际行动来帮助你。”沈琴以一种慰勉的眼光看着我。
“总之他会不会帮我,怕是永远不知道了。毕竟这里没有信号,也不能打电话。”我耸了耸肩,言语中颇有些无奈的意味。我说这些话的同时,又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放置在了我和沈琴的中间。这个动作本无意义,只是在谈话中提到了手机,所以拿出来让它亮一下相而已,谁知竟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
“怎么有个未接来电?”沈琴指着手机,瞪着眼睛看我。
我原以为她又在恶作剧,谁知低头一看,竟是真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刑警唐薇打来的。她是我和陈爝的老朋友,我们曾在镜狱岛上帮助过她,所以遇上什么棘手的案件,她都会来思南路找我们。
“竟然是真的!我再试试!”
我从极度的惊愕之中回过神来,但拨回去却发现依旧没有信号,只有忙音。屏幕左上角也显示手机信号的强度几乎为零。
这种感觉,像是从天堂坠落到了地狱!
“可恶,陈爝说得一点没错,我真是个白痴!”
我感到十分苦恼,不断叹气,而且不断敲打自己的额头,像是在懊恼自己不够细心,竟然漏听这么一个重要的电话!倘若能和唐薇连上线,那解弇山村之围便有希望了!
与我的焦躁不同,沈琴显得异常冷静。她拿起我的手机看了一眼,问道:“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应该在寻金磊吧?正因为这样,才没听见唐薇打来的电话。”我随口敷衍了一句,内心正在为自己的粗心懊恼。
沈琴提高了声音:“仔细想想,这个非常重要!”
见她这样认真,我愣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道:“上午八点半左右我们三人从废屋出发,前往洼地的大槐树。步行的话,路程要大半个小时左右。十点的时候,我们应该正在想办法将金磊的尸体从大槐树上取下来吧?”
沈琴一顿足,高兴道:“那就是了!她拨你电话的时候,你应该是在大槐树附近,所以有信号,能打通!”
“你的意思是……”我目瞪口呆,像一个傻瓜。
“既然大槐树附近有手机信号,也就是说,你去那边给唐薇拨电话,也有很高的概率可以打通!韩晋,我们有救了!”沈琴说到这里,面色散发出红润的光泽,她此时的心情,一定激动至极。
“太棒了!我……我这就去那边再试试!”我心中狂喜不已,兴奋得大叫起来。
进入弇山村的第三天下午,我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4
迎着暴雨,我又来到了这棵大槐树下。树枝上高悬着的金磊,依旧在风中摇摆不定,令人不适。我拿出手机,尽量不去看树上的尸体,从通讯录中找出了唐薇的名字。
希望这一次,不要令我失望。
拨出号码后,我把手机放在耳边,静静等待奇迹的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听筒中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等了片刻,还是很安静,仿佛我从未按下过拨号键。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绝望感。
便在这时,忽然传来了声音!
嘟——
嘟——
嘟——
我的心狂跳起来——大槐树底下确实有信号!这意味着,我拨通了唐薇的手机,只需等待她接起来,和我说话。
嘟——
嘟——
嘟——
我手心开始渗出汗水,真是漫长的等待。
“喂,是韩晋老师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甜美的女声,我忙用手捂住嘴,感觉泪水都快涌出眼眶了。
是的,我成功了!
我们有救了!
“喂?听得见吗?”唐薇又问道。
我生怕她挂断这来之不易的通话,忙应道:“听得见!我能听得见!”
唐薇“咦”了一声,说道:“韩晋老师,你的声音听上去怎么这么奇怪啊?是不是感冒了?也不对,像是在哭……啊!你在哭对不对?”
“没有,我没在哭。”我逞强道。
“骗人!”
“唐警官,快救救我们!”我单刀直入,生怕信号突然中断,“我们被困在河南沁阳市郊的一座村庄里了,村庄的名字叫弇山村,这里发生了连环杀人事件!请你快点替我们报警!”
或许是信息量太大,唐薇一下子无法接受。她先是一愣,接着以询问的口吻道:“你说什么?被困在村庄里?没开玩笑吧?”
“不,你要相信我!真的有两个人被杀死了,而且这里还有诅咒,总之快点报警,不然我怕我都没命回去了!”
情绪太过激动,令我语无伦次。
“韩晋老师,先别着急,我知道你去了弇山村,陈爝都告诉我了。但是你们被困,而且还发生杀人事件,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去找过陈爝了?”我问了一句。
“是的,就在今天。手上正好有一件案子,想听听他的看法,不过说来也巧,他和我说你去了弇山村,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唐薇的话,让我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找陈爝协助破案,为什么又来找我呢?
“陈爝既然在,你还找我做什么?”我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也知道陈教授很忙啊,我去思南路的时候,他正处于饿死的边缘,是我救了他的命,请他吃饭。总之,在餐桌上我听了一些他给的建议。不过当我知道你去了弇山村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激动吗?”
隔着手机,我也能感受到唐薇的兴奋之情。
“抱歉,我真听不懂,你能说得详细一点吗?”我道。
“可以啊,我这边正在调查的案件,恐怕和你那边有点关系。”唐薇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关系?”
“就是我想找的人啊。”
“找人?”我听了之后,感觉更糊涂了。
“我想找的人,就在弇山村。”
“搞了半天你不是找我?”
“不,我也是找你。但也要找另外一个人。”
“你现在说话怎么和陈爝一样,听上去好难懂。”
唐薇仿佛知道我的心思般,耐心道:“总之,你先让我把话都讲完,自然会明白啦!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弇山村发生了不可能犯罪……”
“我说韩晋老师,你怎么尽遇上这种怪事?”
我听见唐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啊……总之就是很棘手啦!”
“不急,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我说一遍。关键你那边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了解,到时联系河南警方,我总要把那边的情况交代清楚吧?另外关于案件方面的问题,我想不明白没关系,我可以让陈教授帮你想办法啊!”
“唐警官,求求你,先替我报个案行吗?”我恳求道。
“姐姐我就是警察,你不就在报案吗?”
唐薇的话没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可是……”
我心中纷乱如麻,而且发生在弇山村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叙述才合适。
“别可是了,快点告诉我,弇山村发生了什么!”
面对唐薇的逼问,我十分无奈,只能投降。于是,我将弇山村发生的一连串恐怖事件,非常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从沈琴的相亲说起,直到拨通唐薇的电话为止。唐薇很用心地听着,不时会插上一两句问题,我也会耐心地作答。当然,我在叙述的时候,也会把一些观察到的细节一并提出来,任何细小的问题都没漏掉。
等到我讲完,唐薇才总结性地说道:“韩晋老师,看来你遇上了一个大麻烦。”
“是啊。”我很沮丧。
“而且陈爝又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感到很孤独?”
“和他没关系啦,而且我也并不觉得他有多关心我。就算知道我身处险境,恐怕也会笑我不自量力吧!”其实这次弇山村之行,陈爝也确实阻止过我,但我不想告诉唐薇这件事。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说明你根本不了解陈教授。”唐薇严肃道。
“为什么呢?”
唐薇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说:“弇山村的情况我是了解啦,看来问题比我想象得更严重。而且还被陈爝言中了呢!”
“严重?”我重复道。
“是啊,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我也遇到一件奇怪的案件。而且这个案件,和弇山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怎么样,要不要听一下?”
我刚要点头,才想起她看不见,忙道:“好啊。”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从哪儿说起呢?”
唐薇在那儿想了半天。
“从最开始说起吧。”我建议道。
“好的,就从一场简单的意外开始说起吧。嗯!”
唐薇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叙述起她的经历。我仔细听着唐薇的叙述,没有插嘴。但越听越觉得奇怪,直到谜底揭晓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唐薇找我的原因。
毫不夸张地说,最后的真相,实在令我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