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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艰难地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头顶雨势不减反增,好不容易才燃烧起来的热情仿佛也被这场不知何时才会停止的暴雨熄灭了。此时,我正打算原路返回废屋。刚才与唐薇的通话,现在想来简直如同做梦一般,这通给我希望的电话,最后竟也以失望告终。
手机通话到一半,忽然自动关机,因为没有电了。让我猜一百次,我也猜不中和唐薇的通话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责任虽然在我,可现在抱怨也无济于事。有了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沈琴应该携带了充电宝。我只能顶着风雨徒步走回去,等手机充满了电,再来到这棵大槐树下给唐薇打电话。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发生在上海的交通肇事案。
一个多月之前,有位叫李富安的老人,在散步的途中被金磊驾驶的汽车撞到,腿部骨折倒地。金磊害怕老人敲诈,一不做二不休,将老人带至一处偏僻的小路,将老人的额头撞击人行道的边缘,致老人当场死亡,还在现场伪造出意外的假象。如果不是唐薇看出端倪,这个案子很可能以老人散步失足结案。
当时车上除了金磊以外,还有另外二人的身份尚不知道。不妨大胆地预测一下,如果当时车上坐着的,其中一人是蒋超,那么发生在弇山村的连环杀人事件,和发生在上海的交通肇事案,是否有着我们看不见的联系呢?如果凶手想要杀死的,正是当时坐在肇事车辆上的三个人呢?其中两人的身份已经明了,一个是金磊,一个是蒋超,两人均已被杀死。那么剩下的一个人是谁,此时是否也身处弇山村呢?想了半天,还是茫无头绪,完全无法想象相距如此之远的一个老人与弇山村的傀儡诅咒能扯上什么关联。
回到废屋,沈琴站在门口,用一双热切的眼睛望着我。
我当然知道她在期待什么,走到她面前,苦笑道:“我有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你想听哪个?”
“当然是好消息。”沈琴笑了一下,“至少得先让我振奋一下,是不是?”
说着,沈琴便将我引进厅堂,两人面对面坐下谈。
“我确实在大槐树下找到了信号,并接通了唐薇警官的电话。所以现在,警方应该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救援。”
“那坏消息呢?”
“手机没电了。”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能否把你的充电宝借我一下。”
“没问题。或者,你可以先用我的手机给她打电话。”
“不用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眼下我们只要安静等待救援就行啦。”
“哎呀!我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如果运气足够好,明天早上警方就应该能到弇山村了吧?”
“应该没问题。”我点头道。
沈琴上楼替我拿来了充电宝,我把手机插上。“哔”的一声,电池条变成了绿色,显示手机正在充电。
“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说着,我接过沈琴递来的饮用水,喝了一大口。步行了那么远,又站在雨中讲了那么久的电话,早已口渴难耐。
“什么事?”
“关于蒋超与金磊被杀的理由。”我故作神秘般说道。
“韩大侦探看来又有新的见解了,请赐教。”
“赐教不敢,我也是听唐薇警官说的。据说一个月之前,上海市发生了一起意外,这个意外看上去很普通,就是一个老人散步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头磕在人行道边上,死了。但唐警官并不这么认为。经过推理,她认定死者先被车撞击之后,才死亡。也就是说,有人故意伪造了意外事件。”我说到这里,顿了顿,期待沈琴的反应。
“唐薇警官必须要找到那个肇事车辆,对吗?”
“没错。可问题在于,这条小路周围的监控摄像头都损坏了,尚未置换新的,她只能调出周围的监控。排查难度虽然大,但也成功了,你猜猜那辆肇事车的车主是谁?”我抛出一个问题。
“金磊?”沈琴不假思索道。
“没错!肇事司机就是金磊,可发现问题的时候,金磊已经和我们一同来到了弇山村,而且还被杀害了。”我见沈琴有点迷糊,又补充道,“对了,再给你一个提示,当时肇事车辆上坐了三个人。但这三个人是谁,没人知道。”
“所以你在想,这三个人之中,是不是有蒋超?如果有的话,那另一个坐在车上的人,会不会也在村子里?如果在的话,那傀儡诅咒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个人了,对吧?”
“你真聪明!简而言之,我怀疑金磊和蒋超被杀的原因,很可能是害死了那位散步的老人。”我下了结论。
过了片刻,沈琴又道:“你打算单独询问,还是当众一起问?”
我想了一想,答道:“就不单独一一询问了,又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我们在今天晚饭的时候一起问吧!”
“好,那就这么办。”沈琴也表示同意,“如果找到‘第三个人’了呢?你打算如何处理?”
“找到了,那就说明我的推理没有错。不管怎样,我们都要保护这个人的安全,不能让傀儡诅咒再对其下手了!”
“像保护周艺蕾那样保护那个人吗?”
“是的。”我神情肃穆道,“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守在门口。”
就这样,围绕上海肇事案,我和沈琴又聊了好一会儿,直到王师傅和季云璐都下了楼才打住。徐小伟下楼的时候,却不见周艺蕾的身影。徐小伟说她已经醒了,推说胃口不好,晚上不想吃东西,所以他就自己下了楼。我把与唐薇通话的事告诉了他们。大家都非常兴奋,觉得这场噩梦总算要落幕了。
这几天困在村子里,食物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很自觉地少吃一点,生怕在救援人员赶到之前就把食物吃完。用过晚餐后,我们又聊了一阵,话题无非是围绕如何在目前的处境下,保证大家人身安全。大家仿佛忘记了失踪的赵承德教授,没人再提起过他,包括他的学生季云璐。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中,人总是会把自己放到第一位,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聊到一半,沈琴忽然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立刻抛出了问题。
“你们有人坐过金磊的车吗?”我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很随意。
很遗憾,众人听后,都表示没有,连王师傅都连连摇头,说金磊这人可能有点洁癖,不爱让别人坐他的车。他们看上去并不像在说谎,但我和沈琴也无法确认。
天黑之后,大家都表示有些疲倦,纷纷回房休息。我则遵守我的诺言,准备去周艺蕾的房门外睡一晚,保障她的安全。
临去时,沈琴嘱咐我注意安全,有事便大声疾呼,万万不要逞强。说话时,她眼神中流露出对我的关切,使我非常感动。
来到周艺蕾门外,我轻叩了三下。
“是谁?”
屋内传来异常紧张的声音。
“周小姐,不用怕,是我,韩晋。”我立刻表明了身份,“中午的时候,我答应今夜在门口守护着你,所以一整晚我都会睡在这里。如果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韩晋……是你吗?”周艺蕾低声道。
“要不要开门看一眼?”我随即笑了两声,“安心啦,我已经联络了警方,不出意外的话,警察明天就会进村。”
“这是真的吗?”
能听出她非常兴奋,和刚才的语调完全不同。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我怎能拿来开玩笑呢?所以,你今晚什么都别怕,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我们就可以离开村子啦!”
“嗯!”
“对了,周小姐,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事?”
“你有没有坐过金磊的车?”
“有啊,怎么了?”
我吸了一口气,紧接着问道:“金磊有过一次肇事记录,倒车时撞到了一个老人家,这件事你知道吗?”
屋内一阵沉默。
“周小姐?”
“对不起,韩先生,我有点累了,不想说话。我要睡了。”她的态度又变了,口气生硬,态度也极不友好。看来,这个问题戳到了她的要害。
“好吧,祝你好梦。”
这种事勉强不来,既然她不想说,我也无法撬开她的嘴。但我并不傻,立刻明白周艺蕾很有可能在发生车祸意外时,就坐在金磊的车上。
由此可以推断,周艺蕾可能也是凶手的目标之一。
我弯下身子,席地而坐,背靠在房间的门上,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样只要门被打开,我立刻就会感觉到,并做出反应。
“不管怎么样,韩先生,谢谢你。”
门内传来了她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表达出善意。
“不客气啦。”我笑着说,“只要能保障大家的安全,做什么我都愿意。”
周艺蕾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恢复了沉默。
我靠在门板上,先是胡思乱想了一阵,接着,呼吸变得渐渐平静,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忽然听到一点动静。我睁开惺忪睡眼,一片漆黑。
朦胧中,似乎有个人影立在我的面前。可当我刚想睁眼细看的时候,忽然头顶受到沉重的一击,刹那间,耳朵嗡的一下,我感到如热水般的血液流到了脸上,眼睛更睁不开了。我用手撑着地面,想抬头说话,可紧接着又是一记重击,砸在了我的太阳穴上,这一次,我仅存的意识仿佛被打散了。
只不过是半秒钟的事,我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轰然倒下。
2
剧烈的疼痛让我难以呼吸,像有一把刀刃直插脑门,大脑仿佛要炸裂一般。然后,我呼吸开始急促,紧接着是不停地咳嗽。我感觉到有人将我的身体翻至侧卧,轻拍我的背部。喉咙像是塞满了沙子,非常干燥。
“水……”我轻声呢喃,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玻璃杯的边缘接触到我的嘴唇,我下意识地接过水杯,疯狂地把水灌入喉咙。清水顺着食管而下,滞塞感消除了,头部的痛感也变得不那么强烈。缓了口气,我才微睁双眼。
“韩晋,你没事吧?”
映入眼帘的是沈琴那张清秀的脸。
视线还是有些模糊,致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从焦急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十分担心我的状况。这令我心生暖意。
“没事……我……怎么……怎么会躺在这里?”
我还有些气喘,说话断断续续。
环目四望,我正在自己的那间屋子里。除了沈琴,围绕在我身边的还有王师傅和季云璐,却不见徐小伟的人影。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见我醒来,虽然愁眉略微舒展,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感到气氛十分异常,忽然心里一突,忙问:“周艺蕾现在怎么样?”
王师傅和季云璐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再三逼问。沈琴咬了咬嘴唇,下决心般道:“昨天夜里,你被人打伤了头部,一直昏迷,现在才醒来。”
“周艺蕾呢?”我又问了一句。
沈琴叹了口气道:“她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我想站起来,可刚屈起膝盖,就眩晕得想吐。
“你先别乱动!”沈琴见我这样,马上扶住我。
季云璐道:“早上王师傅在走道里见你躺在地上,头上都是血,以为你被杀了,忙把大伙都叫了起来。幸好你还有呼吸,我们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周艺蕾小姐却不在屋里,找遍了整栋楼都不见……”
“她……她失踪了?”
“韩先生,别太自责。你能保住小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王师傅道。
“徐小伟呢?”我再一次问道。
“他出门去找周小姐了。”沈琴道,“早上就去了,现在十一点,恐怕还没找到。”
“先是赵教授,再是周小姐……唉……这鬼地方,本就不该来的。”王师傅不住摇头。
毫无疑问,在深夜袭击我的人一定是凶手。换句话说,带走周艺蕾的人,也是凶手本人。因为上海肇事案的三人,除了周艺蕾外,其余二人已被杀害,周艺蕾是他最后的目标。如此看来,已被带走的周小姐怕是凶多吉少。一想到这里,我陡然感到了一阵极度的寒意,望着沈琴,愣了好久,才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这不能怪你。”沈琴指着我的脑袋说,“你看看你的样子,差点性命不保!”
“我答应过她,会保护她的安全。可是……”
我低下了头,悲伤自责的情绪开始在胸中蔓延。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
“事已至此,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警方的救援。韩先生,你的伤势很重,头顶裂开了一个口子,需要缝针,这里的条件不好,我们只用绷带给你做了简单的包扎,你千万别乱走动,不然感染发炎就麻烦了。”王师傅劝道。
相比周艺蕾的失踪,这点伤我根本不在乎。
“对了,韩晋,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沈琴蹲下身子,视线和我相对。
“什么事?”
“你遭受袭击的时候,一定没看清袭击者的面目,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那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当然,我只是在假设。”沈琴斟酌道,“袭击你的人,是周艺蕾本人。你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大声道。
“哦?”沈琴扬起眉毛,“为什么呢?”
“我是背靠着门睡着的,假设袭击我的人是周艺蕾,那她必须推开门从屋里出来才行。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会被推醒。”我解释道。
“也有道理。”沈琴抱着双臂,沉吟道。
看来她在怀疑周艺蕾。
沈琴的顾虑也有道理,我们之中,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包括我。这种情况下,谁都无法自证清白。
“我得去打个电话。她失踪的事,我得给唐薇……”
“没用的。”沈琴朝我轻轻摇了摇头。
“没用?”
“早上季云璐已经试过了……”
沈琴话说到一半,季云璐接着说了下去:“试了几十次,没有一次能打通。”
“什么……”我慌了,“你们有没有用我的手机?”
“韩晋,你还不明白吗?”沈琴低眉道,“那通电话,可能是你的想象……这里根本没有信号,怎么可能打通电话呢?”
头一阵一阵的抽痛,视线也开始变得恍惚。
“不可能……你们在骗我,我是有通话记录的!”我挣扎着起身,拿起身边的手机,指纹解锁后,打开通话记录。
我怔住了。
手机显示,没有我和唐薇的通话记录。
——怎么可能?
——难道我疯了?
“你们都在骗我……”
我浑身仿佛被咒语定住,动弹不得。这一切实在太触目惊心。昨天夜里还能看见的通话记录,现在却了无踪影。
“也就是说,根本没人会来救我们。”
季云璐说话的语调很平静,平静中透着深深的绝望。
绝望的又何止她一个?
“食物也快吃完了,再找不到赵教授和周小姐,我们就只能离开这个村子了。”王师傅神情悲凉。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缓缓地说道:“出去?我们会迷路的,难道饿死在树林里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王师傅心平气和道,“总比死在这个鬼地方强。”
“我不同意冒险,至少在这里,还有片瓦遮头。”我反对道。
正当我俩为这件事争执不下时,忽然屋外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我们向门口望去,只见徐小伟披着雨衣,满面通红地站在门外,大口喘着气。他头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湿漉漉的一片。
他先是用手甩去脸上的水,同时急道:“不好了……周艺蕾……不好了……”他单手撑在门边,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恢复正常。
“发生什么事了?”王师傅忙问道。
“周艺蕾……周艺蕾死了……”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周艺蕾死亡的消息,我还是心头一震,悲痛不已。在那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睛,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你在哪儿发现的?”沈琴冷静道。
“傀……傀儡庙……”徐小伟仍然在喘气,“她是被傀儡杀死的!”
3
初听徐小伟的形容,我们并不明白。
直到我们亲眼见到了那个诡异的现场。
见到尸体的人,无不一个个僵立着,说不出话来。最胆小的季云璐,甚至吓得连退三步,若不是王师傅扶着她,早就摔倒在地了。
只见周艺蕾双目紧闭,头发散乱,仰躺在傀儡塑像前的供桌上。也许是死亡的关系,周艺蕾的面色比生前更加白皙。她浑身湿透,半透明的衣服紧贴在肌肤上,双腿稍稍弯曲,脚踝处有泥渍。偃月刀长柄竖着,刀尖朝下,插入她腹部的位置。不知何故,这个画面令人联想到向邪神献祭的场景,有一种恐怖又悽艳的美。
“尸体竟然在供桌上……”沈琴俏脸煞白,大是惊恐,“难道是人牲祭?”
“什么意思?”王师傅说话也有些哆嗦。
沈琴口唇微颤,一字一顿道:“杀死活人,用以祭祀邪神。”
说实话,我自认识沈琴以来,从未见她如此害怕过,以至于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你们看这边!”我指着供桌尸体边上的一个傀儡,惊叫道。
果然,一个胸口刻着周艺蕾名字的木质傀儡娃娃,正静静地躺在她尸体边上。连动作都一样,胸口也是插着一把小刀。
“又……又是诅咒吗……浑蛋!”王师傅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骂了一句。
“傀儡重刀血未干,群盗凶渠破胆还。”我强忍内心的悲痛,缓缓说道。
“怎么会这样,凶手杀死了周艺蕾后,再将她的尸体背到这里,放置在供桌上?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做这些事?”说到此处,沈琴声音仍在发颤。
“恐惧。”王师傅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认真分析道,“为了让我们畏惧这个村子。”
傀儡斩首作两段,魂归寥廓魄归泉。
傀儡牵线似月悬,神灭垂丝绕身缠。
傀儡重刀血未干,群盗凶渠破胆还。
村口碑文的诅咒,一件件都应验了,而我们这些闯入者,一个个都会死。
如果仅仅是让我们畏惧这个村子,凶手做到了。
那么接下去,他又想怎么样呢?是把我们赶尽杀绝,还是停止这残暴的杀戮?一幕幕令人惊愕的恐怖场景在脑海里不断来回闪现,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先把她搬下来吧?”季云璐边哭边道,“周小姐太可怜了。”
王师傅冲她点了一下头,又把目光投向了我,道:“韩先生,我们一起吧。”
我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去,和王师傅一头一脚,想把周艺蕾从供桌上搬下。可一使劲,却发现搬不动,我们意识到她腹部还插着一把长柄偃月刀,于是双手握住刀柄,准备拔出来。
使了半天劲,长刀却纹丝不动。王师傅注意到了我的神色,双手搭上来,同我一起使劲,这才把刀尖从周艺蕾身上拔出来。我双手托住这柄偃月刀,差点脱手砸到自己脚上,我掂量了一下,感觉十分沉重,起码有四十斤。刀的长柄有成年人手腕那么粗细,刀柄极长,可能是以橡木为原料制作的。
“真的好重。”因为受过伤,头还在隐隐作痛,我不得不把偃月刀放在地上。
“看来凶手的力量不小。”沈琴分析道。
没错,像这种重量的偃月刀,沈琴这样的柔弱女孩,需要两个人才能扛起。更别说把偃月刀竖起,插入周艺蕾腹部了。她完全办不到。
“刀刃并没有开锋,而且是铜做的。”我发现了一个疑点。
在我看来,这样的兵器应该没有杀伤力才对。
王师傅蹲在周艺蕾尸体边上,仔细端详了片刻,道:“我看致死原因并不是腹部的伤,而是头部。后脑有很大的口子,应该是被钝器重击后造成的。”
像我这样的软组织挫伤一般不会引发死亡,最多脑震荡,可下手再狠一些,就会造成脑后骨骨折,引发脑疝和脑挫伤。再严重一点,比如击中脑干部位,会因为呼吸心搏骤停而死亡。从尸体情况看,周艺蕾的死因应该就是这样。
我没有被打死,看来还要感谢命运之神的眷顾。
“也就是说,凶手用袭击韩晋的方式,同样袭击了周艺蕾?”沈琴道。
“恐怕是这样。”王师傅指着周艺蕾的腹部道,“你看,这个腹部的口子恐怕是死后再刺入的,所以血迹不多。”
沈琴见案情有些眉目,便打起了精神,朗声道:“明白了,后脑伤口的血迹也不多,恐怕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由此可推断,凶手应该是成年男性,这样才有力量把周艺蕾杀死在废屋,然后将尸体扛至傀儡庙,再布置成人牲祭的样子。”
“同意,这个推理有理有据。”
我立刻认同道。沈琴推理时的神态,令我联想到了陈爝。
“如果凶手是男性的话,那凶手就在我、王师傅和韩晋之间?”发现现场的徐小伟吓得不轻,这时才开口说话。
“恐怕就是这样。”我点头道。
“不过也不能排除外来人犯罪的可能性。”沈琴补充了一句,“毕竟我们不能排除这个村子还有其他人在啊。”
只有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金磊被吊死之前,我曾用树枝将废屋的门闩从内锁死。如果凶手是外来者,又怎么可能从内打开废屋,将蒋超的人头偷偷放置在周艺蕾的屋内?而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凶手知道。
“可恶,我看多半就是有人躲在暗处,想把我们都杀死!”徐小伟愤怒地冲着庙门外吼道,“有本事出来!我们来决一生死,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周艺蕾的尸体搬回去,其他事情,我们再从长计议。”
我拍了拍徐小伟的背,示意他不要冲动。
计较已定,我们找来一块破旧的门板当担架,将周艺蕾的尸体放置在上面,由王师傅和徐小伟一起搬回去,我则从侧面辅助他们。从傀儡庙走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原本在大殿右侧的空水缸,此刻已盛满了水。看来这两天的暴雨,把这空水缸都接满了,可见这两日雨势之大,真是前所未有。
回废屋的路上,要经过一大段陡坡。自上而下轻松,自下而上就累多了,特别是还抬着一具百来斤的尸体。沈琴和季云璐也来帮忙,五个人十双手一起抬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搬回去,和蒋超的尸体放置在一起。
忙完后,大家都累趴下了,也不顾废屋厅堂的地有多脏,纷纷仰躺在地上。
加上周艺蕾,已经有三个人被杀了。
此时,每个人的心里都在考虑同一个问题——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没有人知道答案。
4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又开了一次集体会议。
会议的内容主要是围绕对赵承德教授的搜寻工作是否继续而进行的。这一次,并没有发生强烈的争执,大家一致决定进行最后一次搜寻。若还是找不到人,就集体撤离弇山村。迷失在树林中,也比死在这里要好。
老规矩,沈琴与季云璐留在废屋,等待消息。我、徐小伟和王师傅则兵分三路对村落、周边树林以及西面洼地进行一次彻底搜索,为时两小时。无论成功与否,都要回到废屋,用随身携带的对讲机联络。由于我仍然对和唐薇的通话之谜耿耿于怀,打算再试一次,便主动提出去村落西侧大槐树附近搜寻。大家分配好任务后,便披上雨衣出行。
雨势相较前两天小了不少,不过泥地上还是坑坑洼洼,行走起来很困难。
虽说雨小了,但风依旧很大,走三步退一步,好不容易才到达大槐树下。可接下来的画面,又令我极度惊诧——原本垂吊在大槐树树枝上的金磊尸体,此时竟“爬”到了树杈上。脖子和手上的绳索还套着,并没有脱落。
这太奇怪了!
极度的恐惧支配了我的大脑,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简直像着了魔一样,怔怔地对着大槐树看了半天。我困惑的问题是,已经死亡的金磊是怎么“爬”上了树杈?难不成尸体自己还会动?或者是狂风将金磊的尸身“刮”上了树杈?无论怎么说,这也太可笑了吧!但若不是,那这个现象又怎么解释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之间,数十种推测在我脑中闪现,金磊尸体的诡异状态,使我的思维感到紊乱。
过了一会儿,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推理不出原因,不如先将谜团放一放,把眼下重要的事情先解决。我取出手机,拨了唐薇的电话,然后静静等待。
然而等了很久,手机屏幕依旧显示信号全无,根本拨不出去。我又试了几次,还是以失败告终。看来,他们并没有骗我。难道那一次只是巧合?或者我真的疯了,已经分不清幻境与现实。这种情况令我焦躁无比,却也一筹莫展,最后我只能选择放弃。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十分沮丧,整个人像是只斗败的公鸡。
也正因为我低着头,忽然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有一颗不起眼的银色小钢珠,深深陷在泥地里。
我弯下腰,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夹起这颗小钢珠,拿到眼前,细细端详。这颗钢珠的直径有五六毫米,看上去还是新的。为什么这种废村,会有这样的钢珠?难道是与我同行的人带来的?然而种种疑问,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虽然不知道和案件有何联系,我还是将钢珠放入了口袋。搜寻一圈后,我正准备起身离开,视线所及处,又发现了另外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的黑布。
确切地说,是一块涂层面料。
我拿起这块布,发现其表面有一层均匀覆盖的胶质。大学时,因为社团活动需求,我接触过相关的知识,知道这是一种经特殊工艺处理的面料。制作时,需要利用溶剂或水将所需要的涂层胶粒,以某种方式均匀地涂在布料上,然后再用高温将其固着。
通常有防水防风功能的运动服,都会使用这样的面料。
我拿在手中,用手指将布料上的泥土抹去。
擦拭之后,我发现,黑布上虽然有淤泥,但看上去并不陈旧。和钢珠一样,这不会是从前弇山村居民的东西,一定是有人带来的,而且就在近期。
无足迹杀人、砍首的尸体、高树密室、祭祀杀人、失踪的教授、钢珠、涂层面料、自己移动的死尸……
谜团越来越多,我胸中的疑问亦翻滚如潮。
如果陈爝在这里,拥有这些线索,他一定能够很快看穿事件的真相。我确信他有这样的能力。可是每次想到陈爝,他那轻蔑的表情也会浮现在我的脑海。每当遭受他毒舌的羞辱时我总会想,难道我真的这么笨?为什么同样的线索,我却无法推理出案件的真相呢?如果我争一口气,亲自解决这个案件,陈爝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
也许是想法的改变,激起了我的好胜心。一想到陈爝吃惊的表情,我就生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没错,我要亲自解决这个案件,用实际行动告诉陈爝,即便没有他在,我一样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推理出真相。
我抖擞精神,集中精力开始推理。
陈爝反复说的一句话便是,凶手不会干毫无意义的事,每一个多余的动作,便是破案的关键。按照这个思路,在第一个案件中,凶手砍下蒋超的头颅便是多余的动作。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只是因为模仿碑文的诅咒?如果是,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模仿碑文的诅咒呢?这一路想来,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了。
还是回到斩首这个行为。
如果凶手要砍去蒋超的头颅,是一个不得不做的事呢?
为什么不得不做?
我闭上眼睛,开始专心回忆蒋超的一切,包括他的长相、谈吐、身材、穿着……他的所有特征,我都一一在心中如播放影片般回顾。忽然,我发现有若干的细节,竟可以串联起来。此时我心念急转,想将这些细节串在一起。可这些细节仿佛水中的鱼,空中的鸟,你以为自己快要抓住它的时候,一转眼便又消失不见。
回到原点,我打算重新思考一遍。
凶手砍去头颅,是为了制造诡计的必要举动吗?似乎不是。无足迹诡计按理说也是要为动机服务的,如果是凶手单纯炫技,那感觉毫无意义。当然,并不能说不存在这样的凶手,除了心理变态之外,极少有这种罪犯。这时,我想到了曾被关押在镜狱岛的密室小丑,这家伙便是为了诡计而诡计的典型。
还是蒋超的头颅,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他的头颅,留下了能指认凶手的证据,所以非砍去不可?
人便是这样,越是抓不住重点,便越是焦急。我站在原地,不断挠头又取出钢珠,看了许久。陡然间,心头一阵明亮,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原来如此!我不禁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想起了曾经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新闻。
——凶手就是用了相似的手法!
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看穿了凶手的诡计。
这起发生在弇山村,不,应该说是发生在傀儡村的一系列恐怖杀人事件的真相,已在我眼前浮现。
当然,也包括凶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