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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真相之前

作者:时晨 当前章节:11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11

1

在走回去的路上,我又将自己的思路好好整理了一下。

既然已经推理出了凶手的诡计,接下来就是如何向大家陈述我的推理。说实话,我还真有些紧张。毕竟从前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倾听,感受完全不同。对于我推理出的真相,虽然不能说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但基本上没有太大漏洞,可以解释这一系列的不可能犯罪。

就算是陈爝,也至多做到这样。想到这里,我又恢复了自信。

回程大约用了两倍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废屋。进门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此时,除了沈琴她们之外,王师傅和徐小伟也已经回到了这里,说明他们的搜寻工作并无收获。

“你那边怎么样?”徐小伟一见我,劈头就问。

我摇了摇头。

徐小伟抿着嘴唇,露出了悲伤的表情,道:“既然如此,我们——”“等等。”我打断道,“我已经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了。

沈琴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问道:“韩晋,你没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我也以同样认真的眼神回视她。

“韩先生,凶手究竟是谁?”季云璐焦急地问道。

“是啊,杀死三个人的恶魔,到底是什么人?”王师傅也在一旁催促。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住了,我做了一下深呼吸。

“凶手就是赵承德教授。”

所有人都沉默了。季云璐和王师傅都瞪大了双眼,徐小伟也惊讶地张开了嘴,而沈琴却冷冷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说凶手是赵老师,请问你有什么证据?”

回过神来的季云璐显然不太高兴,询问时语气严肃。

我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并不怪她。

“判断赵承德教授是凶手,并非我胡乱揣测,而是依据逻辑推理而得出的结论。如果大家有兴趣,我可以从头说起。”

在推理之前,我先来了一段开场白。

“请说,我们洗耳恭听。”徐小伟面带疑虑地说道。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推理。

“那我先从第一起案件,也就是蒋超被斩首的案子开始说吧。关于凶手所使用的诡计,我之后会详细论述,目前我们先把关注点着眼于凶手的古怪举动。”

“什么古怪举动?”王师傅问道。

“凶手为什么要砍掉蒋超的脑袋。”

“不是模仿碑文上的诅咒吗?”徐小伟道。

“表面上是这样,其实并非如此。”我朗声道,“凶手不会做多余的动作,每一个看似多余的举动,背后都隐藏着案件的真相。这句话,我的一位朋友时常挂在嘴边。模仿碑文杀人,只不过是附会而已。砍下蒋超的脑袋,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如果我们从这一个层面上看,整个案情就变得清晰了。”

“为什么要砍下蒋超的脑袋,韩先生已经明白其中的原因了?”王师傅又问了一句。

“没错!”我迅速瞄了一眼沈琴,见她正听得入迷,便继续道,“凶手砍下蒋超的脑袋,只有一个可能,即留着蒋超的脑袋,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徐小伟先是一愣,随即苦涩一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凶手不砍下蒋超的脑袋,我们会识破他的身份?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当然有可能,而且只有这种可能性。”

我模仿着陈爝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大声说道。

“请继续,我很期待知道凶手斩首的动机。”徐小伟用颇有些挑战我的口吻说道。

“我们回头细想一下,如果蒋超的尸体没有被凶手砍去脑袋,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相信大家都还记得,我们在周艺蕾房间发现蒋超头颅时候的情景。他的头顶被重击过,伤势非常严重,头骨估计都裂开了,一片血肉模糊,如果说这是致命伤,恐怕没有人会反对吧?”

说完,我顿了顿,环顾四周,见没人搭话,我就接着说了下去。

“除此以外,我们还发现另一件事。蒋超头发很少,特别是头顶部位有些微秃,所以他才一直戴着棒球帽,以掩盖自己谢顶的事实。毕竟作为偶像级的探险家,形象非常重要,甚至会影响到将来的职业生涯。讲到这里,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我想表达什么了吧?没错,如果凶手不把蒋超的头颅砍去,那我们所看见的尸体,就是一具成年秃顶男的尸体。”

“你难道想说,凶手想掩盖蒋超秃顶的事?”沈琴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是,完全不是。凶手根本不在乎蒋超的头发是否浓密,他只在乎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识破。我们回到刚才的场景,泥地上躺着一个成年秃顶男人,这时候我们会发现什么?大家可以思考一下。”我故意停了几秒钟,才继续道,“发现这么一具尸体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会在哪儿?当然是先受到惊吓,但紧接着,我们会看见蒋超稀疏的头顶。进而,我们就会发现一件更了不得的事,也是凶手最怕发生的事……”

“什么事?”沈琴问道。

“蒋超的棒球帽不见了。”我一字一顿道。

“棒球帽?”王师傅歪着头想了片刻,“凶手要拿走蒋超的棒球帽做什么?”

“是的,现场我们没有看见棒球帽,但也没有多想,何以呢?因为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蒋超的头颅哪儿去了’这个问题上。凶手为了掩盖一个问题,便制造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事实证明,他做得非常成功。”我解释道。

“你还没回答我们,凶手为什么要拿走蒋超的帽子呢!”季云璐急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带走棒球帽,凶手的身份就会暴露。”我见大家都流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也不再卖关子,“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普通情况下,蒋超是不会将帽子取下来的,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他也戴着帽子。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推测,在受到凶手袭击的时候,蒋超也会戴着帽子?”

“没错,确实是这样。”王师傅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人中,就数他与蒋超走得最近,也最了解蒋超的习惯。

“假设蒋超被袭击时也戴着棒球帽,以这个为前提来进行推理。从蒋超头顶的破裂伤可以看出,凶手使用的凶器可能是有一端比较尖锐的硬物,所以蒋超的头顶骨才会凹陷,这一击非常致命。如果戴着棒球帽受到袭击的话,且不论棒球帽是否会被砸出破洞,蒋超的血也一定会沾到帽子上去,这个推论没错吧?”

“是的,没有问题。”徐小伟同意道。

“那么,假设蒋超被袭击的时候,没有戴棒球帽呢?”

我抛出了一个问题,让大家思考。

“这不可能,他一直戴着的。”王师傅斩钉截铁地说。

我紧接着道:“假设他只有在这个凶手面前是不戴棒球帽,或者会摘下棒球帽呢?”

在我进一步逼问下,大家的表情都起了变化。

“你的意思是,蒋超被袭击时没戴帽子?”徐小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蒋超只有在见到某人时,是不戴帽子的,那么遭到袭击后,棒球帽内就不会留有血迹。因为头顶受到重击时,棒球帽并未覆盖在上面。”

我认真道:“还请大家注意一点,就是蒋超的身高,起码有一米九以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想要用尖锐物体砸他的头顶,跳起来也办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这次是沈琴在问。

“除非蒋超弯下腰,把头顶暴露给凶手。”我缓缓说道。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笨蛋!”王师傅还没听懂我的意思。

“如果把弯下腰,和摘下帽子这两个动作,合二为一,你们会想到什么情景呢?”我耐心解释道。

王师傅“啊”地尖叫一声,恍然道:“是鞠躬!”

“大家是否还记得,蒋超在沁阳市宾馆为我们引荐赵承德教授时,曾非常迅速地摘下帽子,然后又戴上,并且鞠了一个躬。他说自己非常崇拜知识分子,所以见到有学识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敬意。”我道。

“我记得,确实如此。”沈琴点了点头。

“所以说,凶手一定是趁着蒋超脱帽弯腰鞠躬的瞬间,实施了袭击。凶器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金属制品,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抓住了这个瞬间,击中了蒋超的头顶,使他受到重创死亡。但由于被袭击的时候,蒋超没有戴棒球帽,帽内并没有他的血迹。如果没有血迹的棒球帽让我们发现,我们一定会怀疑蒋超遇袭时,是不是没戴帽子?但仅仅拿走棒球帽,我们也会围绕帽子消失的问题进行推理,结合在沁阳市宾馆的所见所闻,也很快就能抓到重点。所以赵教授为了掩盖这一切,忽然想到了村口的碑文。证据就是进村的时候,他和我都看见了那三段碑文。借助村庄的诅咒来杀人,赵承德教授忽然想到了这个点子,头颅都被砍下来了,大家应该不会再纠结帽子去哪儿了吧?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他砍下了蒋超的脑袋。”

我滔滔不绝讲了半天,众人则相顾骇然。

他们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还存在这样的杀人凶手。

2

“就算凶手是赵承德教授,那么他是如何制造出这三起不可能犯罪的呢?无论是蒋超在泥地中央被斩首,或是金磊的尸体被悬在十多米高的树枝上,都无法用常识来解释啊?简直违背物理定律嘛!”

王师傅边说话边搓着双手,这也许是看到了案件破解的曙光,内心激动的表现。

我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便道:“造成这些超自然现象的原因,是因为凶手使用了某种我们熟知的诡计!”

“熟知?”徐小伟皱起了眉头。

我立时点头:“没错,这个原理,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但是大家却想不到。简而言之,是我们的思维盲点。就蒋超的案件来说,我们都把重点放在凶手是如何消除足迹上,沿着这种思路走下去,就陷入凶手所布置的陷阱中。”

“你想说,凶手并没有消除足迹?”王师傅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凶手没有留下足迹,也没必要消灭足迹。蒋超的尸体并不是凶手从泥地上运过去的,而是从天上飞过去的。”

“你说尸体会飞?你在开玩笑,还是在拿什么做比喻?”徐小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开玩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道。

“怎么可能!”徐小伟冷笑一声。

“当然,我们人类当然是不能飞行的,但只要使用一个道具,我们就能像鸟类一样翱翔于天地之间。”

“什么道具?”

“氢气球。”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阵惊呼,他们以为我疯了。

“你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徐小伟大声道,“你有证据吗?”

“这就是证据,是我在蒋超被害地附近找到的。是不是特别像用来制作氢气球外层的材料?”我取出在洼地找到的涂层面料,在他面前晃了晃,接着心平气和道,“氢气球载人飞行,实际上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困难。只要准确地计算了装备和人体的重量,以及测量风速风向和气体浮力,完全可以利用气球升天。我曾经看过一个新闻,重庆市有几位网友为了挑战气球载人飞行,用十一个氢气球把人放上了天,一飞就是四十多公里。从筹备到正式起飞,不过短短七天时间。他们从网上找气球和动力气体生产厂家,然后焊接了一个三脚架用于悬挂气球,还买了吊床。飞行也很成功。”

王师傅也说:“这种事我也听过,我老家那边有人坐气球升空,在自家承包的山上打松塔。当然,人是坐在气球下部的吊筐里。可是,凶手如何控制好距离呢?”

我又从口袋中拿出了钢珠,说道:“很简单,用绳子穿过蒋超裤子上的裤襻,然后连接到气球上。当捆绑着蒋超无头尸的气球飞到理想的位置,只需要朝着气球表面打上几枪,钢珠自然会穿破气球表层,从而让尸体掉落下来。”

“如果尸体掉下来,那气球的残骸如何处理?另外捆绑在尸体上的绳子又怎么回收?”徐小伟还是不服我的推理,不断提出疑问。

我答道:“可以用凯夫拉线进行回收啊。只要在气球飞行前,用另一根凯夫拉线绑住那些绳子,就算在极远的距离,只要扯动细线,也可以对气球的残骸进行回收。而且我们观察蒋超尸体的时候,明显发现他裤子上的裤襻断了三根。裤襻因为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掉下来时应该已经断了几根,到时只要一头拿着凯夫拉线硬扯几下,裤襻就会断裂,站在远处回收气球残骸后,一切证据都会消失,绝对不会留下足迹。”

“那金磊先生被杀的案子,也是利用了氢气球?”季云璐问道。

“没错,正如王师傅提到过,乘氢气球采松塔是近几年中国北方林区农民新兴的作业方式,取代了过去靠人爬树打松塔的传统技法。所谓松塔,就是松树的果实,松子就在里面。每年松塔成熟时,就有很多人坐气球去打。当然这是非常危险的工作。言归正传,凶手勒死金磊之后,将他的尸体放入氢气球下的吊篮中,然后另一头用绳子捆住大槐树的树干,这样就可以控制自己需要的高度,也不至于让气球升空。然后凶手就进行了复杂的操作,将三根绳子分别捆绑在树枝上,造成了我们最后看到的景象。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凶手再调整气球降落,完成了这起不可能犯罪。”

说完后,我长舒一口气,感觉有些口渴。

王师傅闭上眼睛,沉吟道:“原来如此,这么看来,一切都讲得通了。不管是无足迹也好,高树吊尸也好,恐怕只有利用气球才能够完成这些不可能犯罪。”

徐小伟没继续反驳,不过我能看出,他对我的解答并不信服,只是一时之间,找不出我推理中的漏洞而已。

我颇有些得意地环视众人,大声道:“至于昨天夜里袭击我,并带走周艺蕾的人,一定也是赵承德教授。他把我击晕之后,又袭击了周艺蕾。周艺蕾致死的原因,是后脑受到重创,所以我判断,教授一进入房间,就立刻杀死了她。接着拖着周艺蕾的尸体,来到了傀儡庙,并将她横陈于木墩供桌上,最后用偃月刀插入她的腹部。尽管赵承德教授五十多岁了,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以上行为虽然很费劲,但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动机呢?赵老师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三个?”看来季云璐也已被我的推理说服,直接向我询问起杀人动机。

于是我把金磊的驾车肇事案又说了一遍。

“或许赵承德教授与被金磊害死的老人有某种关联,甚至是很亲密的朋友。这就需要警方去调查了。”我含糊其词地说道。

“不愧是推理小说家,分析得头头是道!这样一来,至少让我们知道凶手并不在我们之中。也让人放心了不少。”王师傅冲我频频点头,颇为赞许。

“凶手竟然是老师……”季云璐低下了头,似乎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沈琴虽然没有表达赞同,却也并没开口反驳,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只有徐小伟还是一脸不屑地看着我,嘴里低声说着:“虽然推测都很合理,但这不可能是真相,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我没好气地说道:“如果你觉得我的推理有问题,请指出。或者你可以给出一个解答,来反驳我。”

“我不是小说家,我可没有这种想象力。”徐小伟耸着肩,略带调侃地说。

这时,沈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对徐小伟说:“你别耍韩晋了,快把东西拿出来。”

我轮流看着他们两人的脸,心里莫名其妙。

“其实,我和沈琴小姐一开始就知道你的推理是错的。”徐小伟一开口就否定了我的推理,令我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只是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从一开始,你的推理基础就是错的。”徐小伟果断道。

“不可能!”我拒绝接受,“除非你有驳倒我的证物!”

“证物在这里。”

徐小伟说着,从裤子的后口袋中取出了一顶棒球帽,丢在我眼前。

“这是蒋超的帽子,是我在刚才搜寻时找到的。显然凶手把它扔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不过我运气不错,正巧看见了。”

“真的是……”我捡起棒球帽。

“根据你的推理,蒋超见到赵承德教授后,脱下了棒球帽,然后鞠躬。赵承德教授趁他弯腰的时候,用凶器砸了他的头顶。所以棒球帽内部是没有血迹的,是不是?也就是说,帽子里有没有血迹,直接影响了你推理结论的成败。所以我不多说,你自己看吧!”

我将手里的棒球帽翻过来,看见帽子内部有一大块黑褐色的印记。毫无疑问,这是死者蒋超的血迹。也就是说,蒋超受到袭击的时候,并没有如我推理的那样,把帽子脱下来。

“很遗憾,看来你的推理是错的。”王师傅在旁看了一眼,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满盘皆输。”我叹了口气,颓然道,同时感觉自己失败透顶。

3

我懊恼地坐在地上,心情低落到了谷底。如果不是徐小伟拿出棒球帽,我还真以为自己破了案。这种自负,现在看来简直像个小丑一样。

“韩晋,你不要太灰心,刚才的推理很精彩。你真的很厉害。”沈琴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用手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

“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我说话的声音变得苦涩至极。

“做人不能骄傲自大,也不能妄自菲薄。我只想告诉你,你真的很优秀,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如果不是徐小伟碰巧捡到了蒋超的棒球帽,我们都会认为你的推理是正确的,而且是唯一的答案。”沈琴柔声道。

我望向沈琴,缓缓地问:“你真的这么认为?”

王师傅这时也走来,在我背上用力拍了三下,激励道:“沈小姐说得没错,我还蛮佩服你的想象力呢!特别是从凶手斩首的行为,推断出凶手是为了带走帽子,简直像小说里的福尔摩斯一样!不过终究现实中的案件和小说中是不同的。你不必太自责。”

徐小伟也道:“对啊,如果不是我恰巧捡到棒球帽,以我的智力,恐怕反驳不了你这么厉害的推理!”

他们轮番宽慰我,使我沮丧的情绪得到了缓解。

其实仔细想来,我的推理也并非没有漏洞。如果赵承德是凶手,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是发现金磊尸体的那天早上,从屋内闩门的树枝,究竟是谁抽出来的?毕竟赵教授那天夜里并不在废屋中,除非屋内有共犯,不然身在屋外的赵教授又如何潜入废屋,把蒋超的头颅放置在周艺蕾的房间里?自信心爆棚的时候,这些细节完全被忽略了。

我挥了一下手,道:“放心,我没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离开这里。”

“冲出去,再试一次。就算失败,也比死这里要强。”徐小伟见我们无动于衷,急了,说道,“咱们不是讨论过了吗?怎么,又不想走了?”

“没人来营救,我们当然要走。只是再过两个小时,恐怕天都要黑了。半夜在树林子里转悠,恐怕更出不去。不然还是明天早上再走吧?”王师傅说得很诚恳。

沈琴和季云璐互望着,她们显然在考虑哪个方案比较容易接受。保守一些,王师傅的建议更可靠。对此我倒无所谓,现在走也成,明天走也行。

“明天?”徐小伟扬了扬眉,“万一再死人,怎么办?”

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在弇山村住了三夜,每天晚上都会死一个人。过夜,对于此时的我们来说,实在是一种煎熬。

过了一会儿,沈琴提议道:“不如今晚大家睡一个房间吧。反正各有睡袋,我看也不会互相影响,怎么样?”

徐小伟叹了一声:“也只能这样了。”

沈琴又道:“另外,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或许韩晋真的拨通了警察的电话,救援队伍正在赶来呢!”

“你相信我?”我转过头去看沈琴。

“我信你。其实事后我细想过,如果是幻觉,怎么会说得如此详细?你那天在大槐树下逗留的时间,与你所描述的相符,而且没道理其他行为都正常,只是说疯话?因此,我认为你被凶手袭击之后,手机被动了手脚,以至于通话记录都消失了。”沈琴冷静地判断道。

“用我的指纹?”

“对啊,你都昏迷了,当然是用你的手指开机咯!”

“但是我都已经报警了,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他还真打算在警察来之前,把我们赶尽杀绝?”我真的生气了,握着的拳头开始微微颤抖。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凶手才能回答。

晚饭的时间快到了,可是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粮食和饮用水了。原本打算在弇山村住一个晚上,第二天下午离开,谁知一住就是四天三夜。幸好蒋超的行囊中有铁锅,我们可以接一点雨水煮开饮用,但食物的短缺真的是没法子了。最后剩下的一包饼干,只能五个人分着吃。刚吃两块就没了,比不吃更饿。

“这边有没有青蛙或者麻雀,抓几个过来烤着吃。”

王师傅饿得都没力气站了,就躺着和我们说话。

“雨这么大,哪儿有麻雀啊……”徐小伟坐在角落,有气无力地说道。

“说也奇怪,我进这村子后,就没见过活物啊!你们说是不是?”王师傅摇着胖乎乎的脑袋,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所以说这村子阴气重,活物不敢待!”

“你们不要说了,好吓人!”季云璐捂起了耳朵。

王师傅还是不依不饶道:“怕个球,横竖是个死!”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我站起身来,“反正现在也没事干,我还是想再去大槐树下试上一试。”

王师傅长叹一声,没说话。

沈琴关切道:“韩晋,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沈琴又道:“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对讲机带在身边吧,万一有什么问题,立刻呼叫我们。还有,不管电话有没有接通,一个小时内必须回来。等天完全黑了,就更危险了。”

“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披上雨衣,冲大家扬了扬手,便转身走出了大门。

屋外雨势比之前小了不少,维持在中雨的程度。

我踩在湿滑的泥地上,脑中尽是刚才的推理。明明没有问题,细节也都吻合,何以解答会出现错误?这种情况在陈爝身上几乎没有发生过。是我运气不好呢,还是天资欠佳呢?刚才大家都在安慰我,可我的心情就是好不起来。

其实,出门打电话是假,让自己冷静下来是真。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大槐树下,金磊的尸体依旧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树枝上,脖子和手腕上还缠着绳子。我望着他,怔怔出神,心想,他这么挂着也很累吧?人无论作了什么恶,死了之后也应该尘归尘,土归土,一笔勾销吧?虽然这人肇事逃逸,还涉嫌谋杀老人,可是见了他这副模样,我还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从前石敬周老是说我妇人之仁,看来我确实是这样,心肠太软。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裤子右侧的口袋突然振动了一下。

我取出手机,发现是一条短信。

——听说你要被杀死了,快给我回个电话。

是陈爝发给我的。

手机竟然有信号了!

“万岁!”极度兴奋下,我竟仰面朝天,大喊了一声。如果此时身边有路人,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疯子,躲得远远的。

我立刻拨打了陈爝的电话,然后静静地等待。感觉铃声响了好久好久,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激动得仿佛就要跃出胸腔。

“喂……”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4

“陈……陈爝,是你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晋,你再说这种蠢话,我就挂电话了。”

电话那头真的是陈爝的声音,如假包换!我感觉自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或许是太紧张了吧,握手机的手也在不停颤抖。

“千万别挂电话,万一断线,我又不知何时才能和你通话了。”

“你不是联系过唐薇吗?她来找过我了,和我讲了你的经历。好像还通知了河南警方,去你那边救援。不过因为雨势太大,可能救援行动会延缓。韩晋,在获救之前,千万别让凶手给杀了啊!”

我能听出来,陈爝语气中嘲讽的成分大过关心。

“太好了!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一下唐薇!”

“你别去骚扰人家,就是最好的感谢了。对了,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再不阻止凶手的话,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陈爝,你现在有没有时间,能不能替我出出主意?”

“出主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告诉我,发生在弇山村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是谁?”

“韩晋,我不在现场,很多细节情况都不了解,只是和你打个电话就能破案,你以为我是神仙吗?”

“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做到。”我的态度几乎是在乞求。

“不行。”

我没想到陈爝的态度这样坚决。

“为什么?”

“你自找的啊。我警告过你,可是你完全不听。”

“这是两码事吧?”

“总之,自己做的决定,自己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种简单的道理,幼儿园老师就教过你了吧?”

“我明白了,这次是我错了。请你帮助我。”

我话说完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再小的细节也不要漏掉,听清楚了吗?”陈爝大约沉寂了半分钟,才开口说道,也许是被我感动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于是,我从和沈琴会面开始说起,一直讲到我推理失败为止。其中包括蒋超被杀的现场没有足迹、赵承德在古庙离奇失踪、金磊被吊在高不可及的大槐树上以及周艺蕾被杀死后在庙中祭祀邪神等不可思议的犯罪,都事无巨细地向陈爝陈述了一遍。当然,我连在弇山村看到的一草一木都用很生动的语言形容给他听了。

在我讲述的过程中,陈爝会时不时提出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比如东西什么颜色、大小之类的,大部分时候并没有插嘴打断,而是很安静地听我讲话。我怕叙述时间过长,提前把手机的电量耗尽,所以语速相对来说比较快。我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要点都给陈爝描述清楚,然后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陈爝发言。

“我大致明白了。”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或者破案的思路?”我忙问道。

“没有。”

“什么嘛,我说了那么多,原来你对这个案件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抱歉,我对这种程度的案件没有想法。”

“这种程度?难道你已经有眉目了?”

“嗯,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以及凶手所使用的诡计了。”

陈爝在电话那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甚至能想象他此时的表情,一定非常自负。

“真的?”

“我有必要骗你吗?”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凶手是谁!”我催促道。

“现在还不行。”

“怎么又来这一套?”我丧气道,“眼下人命关天,难道你不知轻重缓急吗?”

“正因为人命关天,所以我才要谨慎。韩晋,在我说出推理之前,我需要你替我去确认几件事。这些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去办,明白吗?”

“明白。”

“另外,正如你之前推测的,凶手就在你们五个人之中。”

“赵承德教授并不是凶手吧?”

“他不是。所以你的推理是错的。”

“好吧,反正我也习惯了,你尽管嘲讽我吧!”

“不过我还是想表扬你。”

“什么?你在夸我……”

陈爝从不会轻易夸人,这一次竟然主动夸奖我,实在令我惊愕,甚至有些感动。

“关于凶手何以砍下蒋超的头颅,这一段逻辑推理堪称精彩,而且推理方向是正确的,只可惜略微有一些偏差。不过总的来讲,以你的智力能做出这样的推演,已经是极限了!”

“你夸我的时候能不能别损我?”

“实事求是。”

“那关于凶手所用的诡计,我的推理是氢气球,你觉得如何?”

“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说实话,当我听你讲到这段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果我在现场听的话,眼泪一定会笑出来的。”

“说话能不能客气一点?我又不是在讲相声,至于那么搞笑吗?”

“实事求是。”

“赵承德教授既然不是凶手,那他也是受害者咯?”

“也不能这么说吧。”

“那怎么说?”

“总之凶多吉少。”

“死了吗?”

“不知道!再重申一遍,我不是神仙,怎么可能都知道!”

“那你要我去确认什么事呢?”

“可能还要麻烦你去傀儡庙跑一趟。不过也没多远,离你现在的位置非常近,走过去应该也花不了几分钟。”说到这里,陈爝忽然声音一沉,给我分配了一个任务。

“听明白了吗?”

“明白是明白,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心中生出好多疑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吧,反正我也已经习惯你的办事风格了。”我无奈道。

“待会儿我就要挂电话了,因为我也要去确认几件小事。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你把案件所有相关人等,都约到这棵大槐树下,然后打给我。”

“你挂了,万一打不通怎么办?”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

“打不通就打不通吧。”

陈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还没等我有所反应,就挂上了电话。通话结束的瞬间,我又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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