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翌日清晨,我醒来之后发现时间尚早,便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边吃边听新闻。新闻里播报河南沁阳市将要迎来一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降水强度很大,国务院气象主管机构发布的预警等级是红色,也就是最高级。
对于下雨我一直很抵触,从小就是。念小学的时候,总会发生原本期待的春游活动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报销的事。升初中后,体育课也总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而被迫转入室内。通常情况下体育课会变成数学课或英语课,如果老师大发慈悲,或许会借一些象棋或是飞行棋给我们打发时间。直到工作后,和女孩子的约会也经常因不合时宜的雨天而推迟,更别提经历过的几次暴雨天气都发生了杀人事件。
吃完煎蛋,我收拾好餐具,然后背起旅行包准备出门。此时的陈爝应该还在卧室呼呼大睡吧?客厅那块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学公式,能想象他昨天夜里因为工作忙到很晚,应该非常疲惫。
出门后,我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去虹桥国际机场。路上司机小哥很能聊,还问我想不想听歌?我说想,这样就可以避免和他尬聊,没想到他竟然唱起歌来。我忍受着他那走调的歌声,心里暗暗期盼快点到达目的地。车在路上行驶了约四十分钟才到机场,此时我内心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我付了车费,逃也似的下了车。
沈琴已经在机场等我了,我远远看见她,冲她招手。她一看见我,立刻笑了起来,笑得我心神荡漾。我告诉她陈爝因为有些私事耽误了,所以不能来。沈琴听了,点点头,表示没有关系。从上海到河南需要飞三个小时,登机后我们就开始闲聊,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你看上去并不像老师。”她很惊讶我从事过教育行业。
“是吗?好多人都这么说。”我笑着问她,“那你看我像做什么工作的?”
她想了半天才道:“说不清楚。你虽然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但骨子里有狂气。与其说像教书先生,不如说像一个艺术家。”
“哪有?我一直觉得我没什么艺术细胞。”我被她说得心花怒放,飘飘然起来。这话要是被陈爝听了,一定笑掉大牙。有一次他发现我洗盘子洗得特别干净,便认定最适合我做的工作,就是去厕所打扫卫生。
“艺术的审美是需要培养的。我觉得你有潜质。”沈琴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不过,比起我来,那家伙更有艺术家气质!”我感慨道。
“你是说陈爝教授?”
“对啊,就是他。”我抬头望着机舱天花板,若有所思地说,“虽然他是理科男,按说应该对艺术非常排斥才对,可是无论西方美术,还是中国古典艺术,他都抱有浓厚的兴趣。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弹拉赫玛尼诺夫或李斯特的曲子。近些日子对篆刻非常痴迷,一直说要替我刻一枚闲章,上面五个字,双斧伐孤树。”
“是误会吧。我接触过不少理科生,也都很爱艺术啊,无论文科理科,我觉得对美的欣赏是相同的。对了,韩先生知道黄金分割吗?”
“当然。”我微微颔首。黄金分割就是把一条线段分割为两部分,使其中一部分与全长之比等于另一部分与这部分之比。由于按此比例设计的造型十分美丽,因此称为黄金分割,也称为中外比。虽然我是文科生,但如此浅显的数学知识,我还是明白的。
“在绘画、雕塑、音乐、建筑等艺术领域中,黄金分割无处不在,这说明人类对美的感受并不是毫无道理的,而是可以用数字来解释的。所以我才说美是相通的。”
“这个观点我同意。”
“差点忘了。”沈琴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在我面前将其展开。
“这是什么?”我看着纸上的图形,心里大致也明白了七八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了她一句。
“弇山村的鸟瞰图啊,是曾经去过那儿的一位驴友画的。你瞧瞧,这图像什么?”沈琴用带有一丝期待的口吻说道。
我拿着这张图上下左右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这两棵树的位置好奇怪,这么看来,这个弇山村是按照太极图的样式建造的?”图中标有两棵树的位置,正是太极图中的两条太极鱼的鱼眼。整个村子形成一个圆形,四周则是被密林环绕。
“你的眼力还真不错,被你发现啦。”
“是故意为之吧?”我提问道。
“从风水的角度来讲,这叫太极圈堂局。弇山村这种山水环,则形成风水的堂局,堂局就是呈山环水聚的样子。所以一堂局就成一太极,形成堂局可以藏风聚气之窝,这个窝就简称为堂窝。但为什么要把弇山村布置成这种风水格局,我还没想明白。而且弇山村太极晕的位置也很奇怪。”没想到沈琴对风水学说也有研究。
“什么是太极晕?”
“堪舆家将结真穴的地方叫太极晕。当然,这都不重要。我刚才说到弇山村的太极晕,其实并不在村子的中央,这太奇怪了。而且据说村子里的布置,都是逆风水的格局,我在想会不会当时堪舆师父这样安置的目的,是为了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看样子,这几个风水上的问题,沈琴自己也没想明白。
“真看不出,沈小姐竟然对风水这种玄学了若指掌。”我不禁为她鼓起掌来。
被我这么一夸,沈琴的脸颊竟然有些微微泛红,她难为情道:“其实我也是被朋友拖去旁听过一些风水学的课程。都是迷信啦。”
我摇头道:“沈小姐过谦了。风水是迷信,我倒不这么认为。尽管现在的科技很发达,不过有些事还存有疑问。风水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简单归之于迷信,就太自负了。中国人千百年积累的生活经验都在里面,也不能说一点用处都没有。比如,我以前看过一本书,说在风水中有天斩煞这么一个格局,就是住宅面对两幢大楼之间的一道很狭窄的空隙。用物理学来解释,就是窄管效应嘛,实验证明,窄管效应可使三级风增大到八级风。美国还有个罪犯利用窄管效应形成的飓风,完成了一起不可能犯罪呢。”
其实,这个故事我也是从陈爝那儿听来的,也是他在洛杉矶破获的一起奇案,眼下正好现学现卖起来。
沈琴果然眼睛一亮,惊异道:“看来韩先生对风水也有研究嘛,那我就不献丑了。”
既然她故意奉承我,我也却之不恭,心里非常高兴。
与她的这番谈话中,提到了太极图,这令我想起了几个月之前的一个下午。那天,陈爝也因太极图发表了一通言论,使我记忆深刻。
那天,陈爝不知从哪里买了一本八大山人的画册,在客厅茶不思饭不想地研究起来。因为无聊,我坐在他边上一起看。朱耷的山水虽然师法董其昌,但比起香光居士的画,他更笔简意赅,认为画以简贵为尚,这也是中国传统文人画的艺术审美。翻到《荷花翠鸟图》的时候,我忍不住赞了几句,就被陈爝白眼以对之。
“韩晋,你怎么看中国的文人画?”
“怎么说呢,文人画中更带有一点文学气质,符合当时文人的趣味吧。与之相比,《滕王阁图》这种界画就显得匠气与冷静了。”
“对于一个系统,我们完全可以在某一单纯属性上,就两个相辅相成的状态,进行集合分类。事物状态的存在大部分是在黑白区间内的,当然不是简单的非白即黑的罗素悖论,而是亦白亦黑。你明白吗?”陈爝又在说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了。
“不明白。”我坦诚地说。
“回归到水墨画,道理也是一样的。事实上弦、勾股定理和圆的本质内涵是一致的。所谓一阴一阳谓之道,中国的水墨画就代表这种思想,把黑白定义为○和一,那么,天地就在黑白之间转化,在○和一的区间内转化,那种潇洒飘逸中呈现出来整个世界的美感,把思维带入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境地。换言之,艺术的美和数学的美,可以互通。水墨画就是一张模糊数学的集合图。”陈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滔滔不绝地说着。
那时的我,还无法体会他的想法。
“再打个比方,比如我们都熟悉的太极图,是不是很美?但要知道,太极图的S曲线并不是随意性的,而是可以被数理方程充分表达的标准图。玻尔建立的对应原理,以及并协原理与太极图的联系,证明太极图的原理是具有科学性的。”
太极图竟然和数学有关,这种理论我是头一次听说。虽然将这两件事硬联系在一起说,略显牵强,不过我总觉得,这两件事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奇妙的联系。现在想来,我的直觉相当准确。弇山村一系列恐怖事件的真相,可以说与之息息相关。
2
下午一点左右,我们抵达了位于河南郑州的新郑国际机场。
机场的走廊挤满了乘客,导致我们俩走得很慢。好不容易离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机场航站楼的到达出口处,沈琴才发现接机的人还没有到。原本安排来接我们的司机名叫王建强,沈琴给他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听。
趁这个空当,沈琴才向我详细描述了这次弇山村之行的始末。
由于傀儡村的故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一些户外运动爱好者便开始在网上散布一些关于弇山村的灵异事件,但真正有胆量来弇山村探险的人并不多。网上大多都是散布谣言的人,提供的照片也通常是假的。于是乎,在网上人气很火的探险家蒋超便向网友宣告,自己将组织一支队伍,深入傀儡村,拍摄灵异录像。
说到蒋超这个人,也特别有意思。首先,他以在网上直播废墟探险名扬天下,成为炙手可热的网络红人,甚至被网友奉为“中国废墟探险第一人”。废墟探险是近些年才在国内流行起来的一种户外探险活动,目的地大多是废弃的医院、停业的游乐园、荒废的工厂、渺无人烟的荒村等。但凡这种地方,除了没人之外,通常还伴有古怪的都市传说或流传甚广的鬼故事。人皆有好奇之心,自己不敢以身犯险,但有看别人去冒险的欲望。蒋超的出现,满足了这一部分人的需求。
迅速蹿红之后,蒋超也确实挑战了大量废弃的建筑。当然,这份表面风光的工作,也十分危险。有一次蒋超进入了一条隧道,结果两天后它就塌了。还有一次,在他给一间废弃工厂拍摄视频的时候,由于年久失修,工厂地面突然坍塌,蒋超侥幸逃生。但这些危险并没能阻挡住蒋超的脚步,他越挫越勇,反而敢于挑战更多的未知。
这一次,蒋超把目光锁定在了网上热议的鬼村——弇山村,并在网上招募同行的队友。
得知这个消息后,身为《神秘探索》的编辑,沈琴立刻在社交网络平台上联系了蒋超,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蒋超当然表示欢迎,认为如果有发行量这么大的杂志来进行专题报道,对自身知名度的提高无疑有利无害。经过多次联系,敲定了出发时间后,蒋超告诉沈琴,探险队先在郑州集合,再驱车一同赶往弇山村。
“最后,他就给了我司机王师傅的联系方式,航班我已经提前用短信通知了王师傅,他还回复没有问题呢。”沈琴在人群中极目四望,忧心忡忡地说。
“可能路上堵车,我们再等等好了。”我安慰道。
很奇怪,在等人这点上,我耐心非常之好。也许是因为陈爝和我约会时经常迟到的缘故吧。我已经习惯了等待,甚至在和别人约会时,我都会早到半个小时,看着时钟上指针的移动,静静享受着等待的乐趣。
沈琴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不催他了,希望别在路上出事就好。”
随后我们又闲聊起了关于旅行的话题。沈琴特别热爱旅行,足迹遍布世界各地,但最喜欢的还是欧洲,也许是欧洲的文化底蕴比较吸引她,特别是法国的巴黎,独自一个人去了好几次。除此之外,她也十分喜欢冬天去日本泡温泉。由于害怕坐飞机,我很少出国,我把顾虑告诉沈琴,她不敢相信二十一世纪竟然还有我这种人存在。陈爝也说过类似的话,认为我活在清朝比较合适。
正聊着,忽然听见有人喊沈琴的名字。我们回过头,看见一个矮胖的男子满脸焦虑地在寻人。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身高最多一米六,臃肿的身躯令他瞧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看上去起码两百斤。他兜兜转转半天,没往我们这边看,直到沈琴应了一声,他才发现我们。
“真是对不起,手机出了点问题,一直联系不上你们。”矮胖的男子露出抱愧的样子,不停地道歉,“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沈琴轻描淡写地说道。
“鄙人姓王,王建强,叫我王师傅就行。待会儿我们开车去市区吃点东西,见见其他同行的人。对了,车在那边,你们跟我来。”
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我发现这位胖司机特别能聊,听说我是写小说的,就和我聊小说。他说他是个武侠小说迷,喜欢江湖中的快意恩仇,于是一路和我们讨论金庸和古龙的小说。对于武侠我读得很少,金庸许多原著也没拜读过,情节都是从影视剧上了解的,只能附和几句。反而沈琴和他侃侃而谈,金庸古龙都读过,梁羽生也没落下,最后还推荐王师傅去看王度庐,说他写人写情比金庸好。王师傅摇头,说武侠小说,世界上竟然有人比金庸写得还好,不可能,绝不可能。
取了车,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才到达目的地——位于金水区政二街的一家豫菜馆子。王师傅说,这儿是当地老饕经常光顾的地方,汴京烤鸭一绝,如果不是蒋超,普通食客还订不到位呢。此时我已饥肠辘辘,听他这么说,肚子叫得更响了。在停车场停了车,我和沈琴就跟着王师傅进了餐厅,上了二楼包厢。
推开门,包厢内坐着两男一女三个人。正中央的那位戴着MLB棒球帽的青年应该是蒋超,我曾在网络上见过他的探险视频。
“沈小姐,你好,长途跋涉一定很累吧?”蒋超见我们进屋,立刻起身迎接。站起来后,才感觉到他特别高,起码有一米九以上。身高在视频上感觉并不明显,出现在我面前,才令我体会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不过也有网友传言,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其实身体早就垮了。他很多年前膝盖受到了严重的创伤,现在超过一百斤的东西都扛不起来。
“还行,不累。”沈琴朝他笑笑,随后引荐我道,“这位是我的朋友韩晋,是个作家。”
“久仰,久仰!我特别崇拜知识分子,真的,虽然我自己没什么文化,但对你们这些教授啊作家啊,特别崇拜。”蒋超和我们分别握手,看上去相当随和,“对了,这两位也和我们一起去弇山村。大家认识认识,喂,你们两个,也自我介绍一下吧。”
其中有一位五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上下,体格羸弱的中年男子,穿着一套笔挺的深灰色西服,梳着一头油光锃亮的三七分。他站起身,满脸堆笑道:“我是蒋超的经纪人,叫金磊,平时他们都叫我老金。蒋超前几次探险,视频都是我帮他拍摄的。所以呢,也算半个摄影师吧,哈哈。”说完,他就干笑了几声,发现没人应和,就不笑了。
坐在金磊边上的,是一位妖艳的长腿美女,目测身高有一米七以上,看上去才二十多岁。不过呢,这类美女是网络上十分多见的网红脸。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漂亮是漂亮,但总觉得缺少一分灵气。
这位美女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趣,也不正眼瞧我,只瞥了几眼沈琴。她说话时并不起身,只坐在椅子上冷冷道:“我叫周艺蕾,是蒋超的助手。”
“她以前是个主播,有点名气。”将超补充了一句,见我们并没兴趣,于是又道,“还有三位同行的人,吃过饭后我们会在沁阳市和他们聚首,再一起前往弇山村。所以大伙儿多吃点,晚上我们会在弇山村过夜。嘿嘿,想想还是蛮刺激的。”
蒋超一说完,周艺蕾就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这次一共多少人去那边?”我问了一句。
“加上王师傅,一共九个人。”蒋超可能也瞧见了周艺蕾的表情,继而道,“放心啦,之前老金已经派人去那边调查过了,没问题的。沈小姐是自己人,我也不说二话,这次我们只要完成拍摄,一定会火的!毕竟现在网上都在传傀儡村的鬼故事,但又没人敢去。”
“这次是录播还是直播呢?”这次换沈琴发问了。
金磊解释道:“其实我们的本意是在公众平台直播。现在通信商架设基站的时候,一般采用的是蜂窝小区的框架构建的,理论上讲,弇山村向西的公路边上有基站,可以接收到信号,可实际操作起来又不一定。弇山村是否在基站的覆盖范围内,目前还说不准。于是我们做好两手准备,如果信号不佳的话只能进行录播。”
看来蒋超团队对于这次废墟探险活动,还是做了功课的。
“是用手机拍摄吗?”我好奇道。
“以现在的手机性能,拍摄没问题。当然,我们也带了便携式数码摄像机,到时候可以灵活操作。”可能是长相的关系,金磊看上去不太可靠,给人油滑的感觉,可说起话来却是有理有据,不慌不忙。这让我对他的好感度有所提升。
“这次探险活动为期一天,我们第二天中午就离开弇山村,回到郑州。”蒋超又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手,笑道,“大家别站着了,先坐下,我们边吃边聊。”
3
用过餐之后,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王师傅开的是一辆七座商务车,六个人都能坐下。我们从郑州出发,前往沁阳市。途经郑云高速和长济高速,一共一百二十公里左右。我好久没坐那么久的车,而且王师傅开得又快,不免有些晕车。路上,话最多的还是蒋超,老金偶尔会附和他几句,周艺蕾在路上没有说话,让人感觉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沈琴则戴上耳机,闭着眼听歌,显得很悠闲。
大约在傍晚五点四十分的时候,我们才抵达沁阳市。
沁阳是个县级市,隶属河南焦作,也是晚唐大诗人李商隐的故乡。文学史上,李商隐诗才一流,人品却一直被后世史家诟病,大抵是因为背弃了有恩于他的令狐绹,转投其政敌王茂元门下。此外,在《红楼梦》中,林黛玉也表示不喜欢他,只爱“留得残荷听雨声”这一句。为什么呢?说法很多,但有一种解释特别有趣——林黛玉说谎。为什么说谎?因为从李商隐去世到明末的八百年中,李商隐的诗品和人品一直受到贬低,没有受到应有的待遇。但是在《红楼梦》成书的清初,李的诗逐渐被认可。林黛玉是贵族,作为有身份的知识分子,自然不会轻易去承认他。就算心里觉得好,嘴上也不能说,承认一两句写得好,已是最高的评价了。
我不由得想到了国内文坛的情况。不也是这样吗?或许很多被埋没的佳作,只有等到在国外拿了奖,才会受到国人的认可吧。就像陈爝说的,中国人骄傲了几千年,直到鸦片战争被甩了一个耳光,甲午战争又被打断了骨头,对外国人从瞧不起变成了崇拜,卑躬屈膝起来。工业革命,让中国从原本文化和技术上的自信,变成了全面自卑。这种情绪到现在还没去除,包括文艺创作者。国内的评论家们,不太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国内这些作品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扯远了,我们言归正传。
由于时间比较晚,而且这里离弇山村尚有七十几公里的路程,于是蒋超决定在沁阳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再赶路。他打了个电话给另外三位,约定明早碰面后,便让王师傅开车去了怀府东路的沁阳市宾馆。到达后,我们先在宾馆附近找了一家餐馆解决晚饭问题,用餐后才去了宾馆,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订了三间标房。蒋超和金磊住一间,沈琴和周艺蕾住一间,我和王师傅住一间。分配妥当后,各自拿了房卡,回房休息了。
可能是白天太疲惫了,我和王师傅各自洗漱完毕就睡了,一夜无梦。
醒来后,我们一行人又在宾馆餐厅一起吃了早餐。正聊着,忽然从门外走来一个年长的男子和一位娇小的女孩。年长男子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身高约有一米七五,戴着黑框眼镜,一只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籍,用谨慎的眼神打量着我们。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灰白,脸上也有些深刻的皱纹,但整体看上去很精神,我推测他年龄应该在五十岁左右。那位女孩大约一米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虽然算不上美女,但五官端正,很文气。
蒋超站起身来,很快地摘下棒球帽鞠了个躬,再把帽子戴上。他鞠躬是为了向对方表示尊重。鞠躬完毕后,他又和对方握手,并向我们介绍道:“这位就是河南师范大学的赵承德教授,是中国历史民俗与信仰民俗研究方面的专家。这次专程请赵教授与我们一同探险,是想请教授提供给我们更多专业的指导。当然,赵教授也不是第一次踏足弇山村,在很早之前就曾经研究过那边的傀儡戏文化。”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沈琴曾经给我看过的那份关于弇山村傀儡戏的田野调查报告,就出自赵承德教授之手。金磊也上前和赵承德教授握手,寒暄了几句。
“这次去弇山村,原本是为我最近写的学术报告做一些补充。正巧蒋超先生邀请,那是再好不过了。”赵承德面带微笑,朝我们颔首示意,接着为我们介绍他身边那位戴眼镜的女孩,“她叫季云璐,是我带的博士生。”
“大家好,给各位添麻烦了。”她对大家鞠了个躬表示感谢,让人感觉很有教养。
蒋超很客气地请他们俩入座,继续商议下午弇山村之行的事宜。
“赵教授好,我读过您关于中国傀儡戏的论文,觉得非常有意思。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就是皮影戏这种也是利用偶人进行的表演,算不算傀儡戏呢?”
赵承德教授刚坐下,沈琴就忍不住发问。
“应该算。傀儡戏实际上包括木偶戏和影戏两种表演样式,古人称木偶为傀儡,因此先前的木偶戏就被称为傀儡戏。后来出现的影戏也是用傀儡进行表演的艺术,区别只在于木傀儡和平面傀儡。所以明清时期,人们将两者混称作傀儡戏。不过,木偶戏和影戏事实上是两种不同的表演方式, 具有不同的表现手段。”
“现在傀儡戏当然是用于娱乐表演的,宋朝时这种表演就已经风靡。但弇山村的傀儡文化似乎与鬼神文化有一些关联。那么赵教授您认为,木偶人为什么被称为傀儡?说句外行话,请不要见笑,傀字中有鬼,是不是因为古时候用于祭祀或者镇压邪祟?”这个问题,恐怕才是沈琴真正想问的。
沈琴说完后,现场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周艺蕾,显得更加局促不安。
也许是觉得这个问题相当有探讨价值,赵承德教授调整了一下坐姿,认真道:“确实,傀儡最早应该是用于丧祭,代替活人来殉葬,春秋时已经成为风气。至于傀儡是怎样和木偶结合起来的呢?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们都知道,傀儡原为形容词,意为雄壮而丑恶。傀儡与郁垒、畏垒、郁律、族垒,皆系一音之转,具有相同语义,都是古代凶神。汉代王充《论衡·订鬼篇》引《山海经》曰:‘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大桃人’即用桃枝做成的木偶人傀儡,这里桃木傀儡被赋予驱祟逐疫的含义,和神荼郁垒一道发挥惊吓镇辟的功能,已经与巫傩之祭结合了。”
不愧是教授,果然对傀儡文化了然于胸。
沈琴接着问道:“《山海经》大约成书于战国时期,也就是说,在当时民间已经流行这种习俗了吗?”
“是的,当时桃人、神荼、郁垒和虎被用作镇宅守户的四大凶神,或于岁除被置于宫门户侧以避邪祟。按东汉泰山太守应劭所著的《风俗通义》的说法,木偶戏原来是在丧葬时所唱的挽歌,到了东汉时,因为它的表演性质受到普遍欢迎,才被移用在宴会上了。”
“原来汉代就有木偶戏表演了啊!”金磊听得入迷,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
“汉朝的木偶可以动吗?”这次轮到蒋超提问。
赵承德答道:“当然。一九七九年,山东省莱西市西汉墓出土了一具悬丝木偶,全身各部关节都能活动,能坐、能立、能跪,腹部和腿部都有穿线用的小孔,说明这具木偶已经可以由人操纵而进行表演。”
蒋超表情夸张地说:“我的天,真难以想象!”
赵承德笑道:“永远不要小瞧咱们祖先的智慧。”
闲聊间,忽然宾馆外传来一阵骚动,然后传来骂人的声音。蒋超把头伸出窗外瞧了一眼,大喊一声,就跑出了餐厅。我也随着蒋超跑了出去。到了宾馆大厅,只见一个体格强壮的保安正将一个瘦弱的青年按在地上,并让他老实一点。
青年剃着板寸,披着一件破旧的牛仔外套,下面套了一条深绿色的工装裤,整体给人吊儿郎当的印象。青年的身高应该不过一米七,在强壮的保安大哥面前,显得异常羸弱。当时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是愣在原地,蒋超立刻上前给保安大哥赔不是,说这人我们认识。被按在地上的青年虽然手脚受限,但嘴里还是不干不净地在骂。保安听了蒋超的解释,这才将信将疑地松了手,把青年放了。
“真是不长眼,我哪里像小偷了?”青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蒋超说,“不就是在门外张望了一会儿嘛!至于吗?”
“就你这贼眉鼠眼的模样,不抓你抓谁?”蒋超也帮着他掸去灰尘,看来两人关系不错。
“我贼眉鼠眼?开什么玩笑!”
蒋超把青年推到我面前,介绍道:“差点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韩晋,知名作家。这位呢,是我的发小,徐小伟,是一位青年导演,当然,他拍的都是一些不上台面的恐怖电影。”
“恐怖电影怎么就不上台面了?是你没见识。”徐小伟回了句嘴,然后把目光转向我,面带微笑道,“你好,叫我小徐就行啦。”
我们俩友好地握了握手。
4
所有人都到齐后,蒋超吩咐宾馆服务人员给我们租了一辆宽敞的商旅车,而王师傅的车先留在沁阳市宾馆的停车场。送我们去弇山村的,也是沁阳市宾馆外派的司机。
从沁阳市到弇山村,直线距离其实不远,但走公路却需要八十几公里。路上一共花费两个半小时,我们终于到了弇山村的邻村雨台村。和弇山村不同,雨台村并没有荒芜,还有村民居住,而且有电。宾馆司机就让我们在这里下车,约好第二天的下午回到这边,接我们回宾馆。下车之后,我们就询问当地人去弇山村怎么走,可雨台村村民一听是要去弇山村,便纷纷闭口不言,有些则慌张地走开,根本不搭理我们。
幸好在村里还有个刚从郑州回家探亲的大学生,不是特别迷信,就给我们指了一条山边的小路。当然,他也嘱咐我们小心,长居这里的村民都觉得弇山村晦气,平时都不会主动提及。道谢后,我们再度上路,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还是没见到村子的影子。队伍中有人开始慌了。
最开始是周艺蕾闹着要回去,蒋超好不容易才劝下,可那边徐小伟又不干了,说想退出,觉得这里气氛有点阴森。大伙儿闹了半天,没办法,就先找个地方坐下歇歇脚。深山里手机信号几乎没有,仿佛与世隔绝。
“我觉得有些古怪。”说话的人是赵教授的学生季云璐。
“什么古怪?”金磊问她。
“这里我们刚才来过。”
说这话的时候,季云璐镜片后的眼睛透出一股机警。
“你……你不要胡说!危言耸听!”周艺蕾发起脾气,“还嫌不乱吗?我们要是走不出去,唯你是问!”
“不,季小姐没有胡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徐小伟站起身,目光变得敏锐起来,环顾四周,像是在找寻什么。
沈琴问赵承德道:“赵教授,您曾经来过弇山村,对这里还有印象吗?”
赵承德摇头道:“当时我是被当地人带着来的,而且我们还带了很多定位设备,不太会迷路。不过我对这条小路有印象,按说沿着小路走,就能看见弇山村的入口。”
“当时这条路走了多久?”我插嘴问道。
赵承德呆了片刻,才道:“不足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的路程,何以需要走两个小时?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我们在山里迷路了。我尽量压抑着心头的惊讶,不表露在脸上。可周艺蕾又按捺不住了,竟大声号哭起来。蒋超则束手无策地站在一边,看着她哭闹。
“烦不烦!”金磊冲她吼了一声,“要滚自己滚回去!”
可能是被金磊的样子吓到了,周艺蕾从原本的啼天哭地变成了低声抽泣。
“你们过来看。”徐小伟像是找到了什么线索一般,向我们招手。
除了周艺蕾和蒋超,其他人都聚拢了过去,把视线投向徐小伟所指的方位。
尽管很浅,但也能看出那是一排鞋印。
那是我的鞋印。
我抬起脚,在那排鞋印边上,又踩了一下。比对过后发现,果然一模一样。
“这……这……”金磊往后退了一步,语无伦次起来。
“这说明,季云璐小姐并没有说错,刚才这条路,我们确实走过。”徐小伟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
“鬼打墙。”一直没有说话的司机王师傅低声说道。
这时蒋超也走了过来,相比其他人,他没有表现出惊惶的神态,而是先看了一眼脚印,然后对金磊说:“老金,把我们包里的红布条拿出来,给经过的树枝绑上,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再走岔了。”
不愧是有经验的探险家,遇事不慌,沉着冷静,想到用红布条做记号来辨路,令我刮目相看。金磊按蒋超说的做,把一条条红色布条从包中取出,攥手里,在我们所站立的小道边上的树上绑了几条。
蒋超朗声道:“这些红布都是在庙里请大师开过光的,所以大家别怕,就算有不干净的东西,也会避开我们。”
这个举动令在场的众人稍稍安心,稍事休息后,大家起身继续赶路。
我注意到沈琴的表情也有些不安,刚才就一直没说话,因此我便放慢脚步等她,直到和她并肩,才开口道:“别怕,可能是我们自己走岔了。”
“你不觉得蹊跷吗?”沈琴皱眉道,“如果说走岔路,起码也要有岔路吧?可是我们走的小道,完全没有岔口啊。”
直到沈琴这么说,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看来我是太迟钝了。一条路,总有开头和尽头,不可能无限延伸下去,除非它是个圆形。其实我内心也有点发虚,但毕竟在沈琴身边,不能表现得太懦弱,只能强打精神。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到陈爝,如果他在此地,会对我说什么呢?不用想,必是先数落我一顿,再把事件的真相缓缓道来吧……
“四周都是密林,特别容易令人迷乱。不过我相信我们总能找到那个村庄的。”我给沈琴打气,同时也给我自己打气。
“蒙上眼,人是无法走直线的。”沈琴呆了片刻,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
“韩先生,你知道吗?如果把人的眼睛蒙上,让其在一个开阔的地方走路,是没法走成一条直线的。不是偏左,就是偏右。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生理上来说,人的两侧肢体长度是不一样的。普通人能走直线,是因为有眼睛和参照物的辅助,如果失去视力,就等于没有了参照物。所以说,如果把人的眼睛蒙上,然后在开阔地上尝试走直线,一定会失败,因为这个轨迹就是一个圆,也就是最终会回到原点。”
“原来如此,‘鬼打墙’的秘密就是这个吗?”
“可是问题还在啊,毕竟两侧肢体差距不大,真的要出现圆形轨迹,也必须要很长的距离才行。而且,我们双眼也并没有问题……”
正在我们说话间,忽地狂风大作,头上的天也阴沉下来,像要塌了一般。周遭仿佛是被调暗了。我抬起头,见到一大片乌云急速涌动。林子里的树也被吹得沙沙作响,惊得一群鸟飞起,树叶也随之盘旋在半空。
“要下大暴雨。”赵承德几乎是在喊,“大家赶紧把雨衣披上。”
他话音甫落,天上轰鸣声起,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从疏到密,只用了几秒钟。我们慌忙套上雨衣。整个天地已被风雨连成了一片,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天边狂泻,仿佛银河决堤一般。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就浇了下来,我们苦不堪言,土地也变得泥泞,每行一步对我们来说都显得很困难。我听见身后的周艺蕾哭得更伤心了。
“大家跟着我,别掉队!”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蒋超,说话时,整张脸都被雨点打湿了。
我见沈琴鞋陷入泥中,用力拔脚时险些摔倒,便伸手去扶她:“沈小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路有点难走。”
暴雨中的视线总是模糊不清,但我们走着走着,却发现走到了一个与之前略有不同的地方。前方竟然立着一块颇有古韵的石碑,而石碑两边,则有两个如卫兵般的雕塑守着。蒋超显然也注意到了,朝石碑小跑过去。
我们越走近,越发现没错,这一定是我们没走过的那条路。
蒋超来到石碑前,弯腰看了半天,接着转身冲我们挥手,兴奋地呼喊道:“到了!我们找到了!”
“找到什么?”徐小伟有些激动,“是弇山村吗?”
“是的,我们找到了!”蒋超举起一只手放嘴边,大声喊,“弇山……不!是傀儡村!”
傀儡村!
我们走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起来,百余间明清年代建筑风格的房屋坐落于此。破败的房屋上长满了绿色的攀缘植物。土墙已经有点发黑,斑斑驳驳的,房门有的已经没有了,有的屋子的墙塌了,屋顶也没了。这荒寂恐怖的村庄,已经死了。
众人穿过村口的石碑,向村落的方向走去,这时,赵承德教授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走近石碑,用手掌轻轻抹去石碑上的雨水,透过镜片,凝眼细看。
“这上面写了什么?”我靠近他问道。
赵承德教授指了指石碑上的三行字,解释道:“石碑上刻的,好像是一首叫《傀儡吟》的诗文。你自己来看。”
当我弯腰去看这首《傀儡吟》的时候,一股凉意从我背脊升起。
傀儡斩首作两段,魂归寥廓魄归泉。
傀儡牵线似月悬,神灭垂丝绕身缠。
傀儡重刀血未干,群盗凶渠破胆还。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也许是惊愕过度,我说话有些结巴。
“可能是某种诅咒。”赵承德教授直言不讳,“是对误闯这个村子的外来者的警告。”
我与赵承德教授互望了一眼,心里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在这种时刻,最好不要让同行的伙伴看见这种晦气的诗文,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想到了周艺蕾,她要是看见这充满戾气的文字,非吓疯不可。至于古时候,弇山村的村民们何以要刻下这样一块石碑,我不得而知,或许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而是有其他含义也未可知。
达成共识后,我和赵承德教授便加快脚步,跟上了大部队。和大家一起进入了这座传说中的废弃村庄——傀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