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傀儡村事件(出书版)》作者:时晨【完结】 > 《傀儡村事件》作者: 时晨.txt

第四章 断头人偶

作者:时晨 当前章节:141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11

1

我在弇山村的第一个早晨,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醒来后,我便吃力地从睡袋中挣脱出来,感觉四肢都重新获得了自由。睡袋钻进钻出都比被子麻烦,伸胳膊蹬腿也不自由,但是住在这空落落的废屋中,也没有其他办法。我打了个哈欠,发现由于暴雨的关系,天空还是有些灰暗。

可能是因为白天过于疲劳,昨晚我很快就入眠了。我取出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了。我起身准备去洗脸刷牙,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品和毛巾,然后拖着疲乏的身子,缓步朝楼下走去。走到屋子的厅堂我才想起,这里根本没有自来水,最基本的洗漱也只能用饮用水来解决,于是我只能喝两口水来漱口,再嚼一块口香糖来去除嘴里的异味。

头好痛,像是要裂开一样。可是我昨天明明没有喝酒啊。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楼梯又走下一个人,我回过头去看,原来是赵承德教授。相互问过早安后,赵教授用一种试探的口吻问道:“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和小季打了招呼,就直接上楼睡觉了。你们呢?你和沈小姐找到傀儡庙了吧?有什么发现?”

“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我故意把这件事说给他听,看看他会不会有反应。

赵承德很惊讶,立刻问道:“尸体?怎么会有尸体?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

瞧他那样子,应该不是装出来的。于是我耐着性子,将昨天傀儡庙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这傀儡庙下面,竟然还藏着一个地下室?”赵承德懊悔道,“当时如果细心一些,再找一会儿,或许我早就发现这个地方了。”

“我们也是碰巧才发现的。”

“看来我还得去一次。”赵承德打定了主意。

“赵教授,我觉得不妥。首先,我们下午就要离开弇山村了,如果去傀儡庙的话,大家还要等您。第二,从法律上讲,那间石室现在是命案现场,只能等警察去调查。您这样贸然闯入,很容易破坏现场证据的。”我苦口婆心地劝道。

赵承德低叹了一声,歉然道:“韩先生,你说得有道理,我都明白。可是那石室墙上,画着很多与傀儡有关的图形。对我来说,这非常有学术价值,是第一手的资料。你要我不去看,比杀了我还难受。”

这老头倔得很,眼下我是无法劝阻他了。

“傀儡庙离这儿不远,来回一个多小时足够了。”赵承德边说边披上雨衣,还带了手电筒,“待他们醒来,你就和他们说,我去搜集一些资料。”

我定定地望着他,表情一定十分无奈。

赵承德走远后,我长叹一声,苦笑着摇头。正当我要返回二楼时,金磊和周艺蕾两人下楼来了。他们似乎正在为某事意见不合,争得面红耳赤。他们身后的季云璐今天换了一套衣服,但表情看上去并不愉快。

“韩先生,早安。”见到我之后,金磊停下了争论,与我打招呼,“今天雨势也很大呢!”

“各位早上好。”我回道。

季云璐朝我尴尬地笑了笑,但周艺蕾一副压根不想理我的表情,扭过头去不看我。

“这么大的雨,不知我们能否走出那片密林。”金磊有些担忧。

“希望雨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吧。”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现在我情愿回到上海,躺在沙发上吃冰激凌,也不愿意在这荒山野岭找什么见鬼的骨头。如果不是沈琴,打死我也不会来这鬼地方。不过话说回来,没有这座废村,我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和沈琴旅行。这么一想,心情好了很多。

没过多久,徐小伟也下了楼,抱怨道:“这睡袋真难受。我也服了我自己,昨天夜里居然睡得那么沉。”

“确实,我也睡得很不舒服。不过今天晚上就能在宾馆过夜,还有热水澡洗,想来还是很高兴的。”我应和道。

“没见到老师呢,是不是出去了?”

季云璐望了一圈,不见赵教授人影,便露出疑惑的表情。

于是,我就把刚才发生的事和她说了一遍。

“老师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会立刻去做,有时候真拿他没办法……”季云璐摇了摇头。

大家随便闲聊了几句,就开始吃早餐。所谓早餐,也不过是一些旅行袋中带来的干粮。屋外连夜下着暴雨,我们也无法在户外生火做饭,只能将就了。反正下午我们就会离开弇山村,回到城市的宾馆,到那时一定要大吃一顿,慰劳一下自己的胃。

用餐到一半,司机王师傅也下了楼。除了沈琴和蒋超之外,其余的人都围坐在废屋的厅堂中一起吃饭。我想沈琴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才睡那么久,至于看上去整日元气满满、似乎精力永无止境的蒋超,不过也是个普通人而已。我嚼着难以下咽的饼干,胡思乱想着。

此时,一向不太说话的周艺蕾突然开口道:“你们最好去看一看蒋超。”

“怎么了?他应该还在睡觉吧?”金磊问道。

“不知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周艺蕾说话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了解蒋超的人就会知道,他是从不会睡懒觉的。”

金磊摇着头,把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小周啊,我看是你多虑了吧?昨天跋山涉水的,搞那么累,多睡一会儿也是正常的。”

周艺蕾没有反驳金磊,只是将涣散的眼神投向了厅堂的角落,虽然那里除了灰尘和蛛网,什么都没有。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沈琴也打着哈欠现身了,蒋超却还没露面。

“要不还是去看看吧?”这次提出建议的人是王师傅,“真是睡觉的话,倒没什么,不过最近我一直看网上一些新闻,说城市里的白领经常加班,以至于过度劳累而猝死。”

金磊十分尴尬地笑了一笑:“老王,蒋超的体质好得很呢!要猝死,死的也是我和你这种人!蒋超的脾气,你和我都清楚,要是打扰他睡觉,一定会暴怒。到时候我们吃不了兜着走。”王师傅被金磊怼了一通,低着头不说话,但可以看出心里非常不爽。

众人围坐在一起闲聊,话题天南地北,又过了半个小时,蒋超仍然没有下楼。

“怎么回事,还没醒啊……”金磊用手巾擦拭额头上淌下的冷汗,惶恐的情绪几乎写在了脸上。紧接着,空气中不安的情绪更浓烈了,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我们一起上楼去蒋超的房间看看吧,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沈琴站起身来,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况且再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行程也被耽搁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同意。周艺蕾不敢上楼,我们就让季云璐陪她在楼下等着,其余人决定随着沈琴一道上楼看看。我们走到蒋超的门口,门关着,我的心头突然怦怦跳了起来。这种感觉,实在难以形容。或许是因为我跟陈爝参与了太多次刑事案件的侦查,总觉得推开这扇门之后,会发现一些不想看见的东西。

比如说人的尸体。

门被沈琴轻轻推开,房间里除了睡袋和行囊,空空如也。我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更多疑惑涌上心头。

蒋超去了哪里?

相信在场的人中,有我这样疑问的绝不占少数。我甚至能看见金磊的肩膀正在不住颤抖,看见王师傅的面色渐渐苍白,不知所措。沈琴还是相对冷静的,开口道:“他不在这里,我们去其他房间看看。”

大家分头行动,寻找蒋超。我们一边扯着喉咙喊他的名字,一边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可终究是徒劳。就算把这栋废屋掀了个底朝天,我们也没能找到蒋超的人影。

他就像是一缕青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2

回到厅堂,众人对蒋超的失踪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如果是很早就出门了,也有点奇怪,因为雨衣、对讲机这类出行的必备品都还在屋子里。难道蒋超是想独自去采风?却又不太像。

“终于出现了,附身在傀儡上的怨灵终于出现了。我们谁都逃不了,从踏入这个村子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了灭亡。”周艺蕾梦呓似的说道。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金磊面色一沉,呵斥道。

周艺蕾呆了半晌,向金磊望去,道:“那请你解释一下,蒋超为什么会失踪?”

“这……这我怎么会知道!或许他有要紧的事情办吧!”

金磊在周艺蕾的逼问下,显得有些狼狈。

“大家不要再吵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蒋超。以我对这家伙的了解,他不是不告而别的那种人。一定是有突发情况,他来不及通知各位,先独自去解决了。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蒋超遭遇了意外。”

听了徐小伟这番话,我不禁皱了皱眉。身处荒村野地,独自行动非常危险,特别是像蒋超这样的专业人士,为何会触犯这种禁忌?对讲机和手电筒不带也罢了,雨衣和雨伞也没有带走,我看着屋外如注的暴雨,心底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蒋超并不是自己离开,至少离开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

屋外的雨点密集地打在泥地上,宛如一挺机关枪正在扫射,发出阵阵的噪音。狂风夹杂着雨丝,从门外吹进厅堂,沾湿了我们的裤管。

“实在不行的话,只有去外面找了。先在聚落这边找,不见人影的话,再去其他地方看看。”金磊的声音在发抖,显然他已经考虑过最坏的打算。“一定要找到蒋超。”

“对,待在这儿等也不是办法,我们出去找!”徐小伟踊跃道。

计较已定,我们便各自开始准备起来。大家纷纷披上雨衣,携带了对讲机等通信设备以及军刀匕首等防身工具。经过商议,季云璐继续留下陪周艺蕾,安抚她的情绪。此外,赵承德教授从傀儡庙折返时,季云璐还可以在这里接应,告诉他蒋超下落不明的情况。

准备就绪后,我们将现有的队伍分成三组:我和沈琴一组,往西找;金磊与王师傅一组,往南找;徐小伟独自一组,走北面。只要发现蒋超,就立刻用对讲机通知其他组。商议完毕,我们五个人便在暴雨中四散开来,分头去寻找失踪的蒋超。

弇山村废弃的屋子少说也有上百间,我与沈琴在雨中喊着蒋超的名字,闯入一间间空屋,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那些废弃的土坯房里,每家每户都放置着写有人名的傀儡。多的时候一家有五六个,少的时候至少一个。这些形貌怪异的傀儡,令我感到极度不适,但碍于美人在旁,不能表现出懦弱的一面,只能强打精神。

白忙活了半天,沈琴也意识到我们的搜索方案可能出了问题,提议道:“恐怕蒋超不在村落中,我们出去找。”

暴雨中觅路而行,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虽然身上有雨衣,也架不住这样的瓢泼大雨。我感觉脖子里面的汗衫都已湿透,膝盖以下部位也都浸了水。沈琴也好不到哪儿去,被雨水打湿的刘海紧紧贴在她白皙的额头上,脚上的登山鞋也在往外冒水。

“蒋超不会自己回去了吧?”我对沈琴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这次失踪事件,会不会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恶作剧呢?这样的人应该也很多吧,不知何故,我脑海中竟然浮现出陈爝的脸。

“什么?”雨声太大,沈琴听不清我说的话。

“我说,蒋超的失踪,会不会是恶作剧!”这次我提高了声量,希望她能听清。

“不太像。你看雨那么大,如果他真要这么费劲地搞一次恶作剧,理由是什么呢?我实在想不明白。”沈琴也用同样大的声音回复我。

“那会不会被绑架了?”

“绑架?”沈琴一愣,忽然笑出声来,“韩晋,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哪个绑匪这么蠢,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绑一个男人?我明白了,也许哪个女野人见蒋超长得俊,把他绑回去做压寨老公。那女野人没选中你,是不是有点遗憾啊?”

“当我没说。”自己的假设被沈琴这样嘲弄,我感觉很丢脸,忙岔开话题道,“这里的路好陡啊,每次往西面走都有这种感觉。”

“是雨水的关系吧。”沈琴随口敷衍了一句,旋即又道,“我发现你有时候脑洞挺大的,不愧是推理小说作家。不如再说说看,说不定对我们的搜查行动有所启发呢。”

“我不说啦,每次说都被你笑。”我故意板起脸。

沈琴笑道:“哎呀,我之前是开玩笑的啦,你别放在心上。我保证不嘲笑你了,这样总行了吧?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

“下不为例!”我也笑了。

脚下泥泞滋积,一步三滑,走得异常费力。泥淖混着雨水,有时会因步幅过大或踩踏不慎而甩到脸上,非常难受。可我心里却没有一丝怨气,反而有些开心,希望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完,我和沈琴能这样肩并肩永远走下去。

不知不觉又走了将近一刻钟,我们来到一片潮湿的洼地。放眼望去,都是深褐色的泥土与被暴雨冲刷折断的树木残枝,一片萧疏。再往前就是高地,与低洼之间隔着一段极其陡峭的断崖,高地上都是密林。以目前的情况,我们两个要攀上高地十分困难。

“怎么办?”我转身去看沈琴,寻求她的意见。

沈琴怔怔地望着前方,柳眉紧锁,似乎在思考对策。其实此时我心里早已打起了退堂鼓。毕竟荒山野岭那么多隐蔽的树林,要寻一个人,谈何容易?

“这是什么?”我指着前方问道。

高地的下方,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洞口。

“是村子的排水管吧。”沈琴解释道,“以前的农村没有完善的排水管网,下雨后的污水大部分未经处理就经暗渠或这种水管,直接排入附近河道。”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还是找不到啊……”沈琴叹道。

“算了吧,这都是命。”我劝慰道,“让专业的搜救队来这边找,一定效率更高。”

沈琴呆了半晌,转过头来,我看得出她脸上那种急切又无奈的神情。

“总之也是尽力了。”她淡淡说了一句。

我不知她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我听。

“走吧。”

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却看见沈琴的侧脸上,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来。然后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发出低沉的呼声。

我立时紧张起来,沉声道:“你没事吧?”

她还是保持那种表情,伸出手往前一指,道:“韩晋……你……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泥地中躺着一个物体。

我眯起眼睛细看,物体四边延伸出去的像是四肢,是个人形的东西,却不见头部。我揉了揉眼睛,希望是自己目眩,可再看的时候却更真切了。我把脸转向沈琴,只见她面色惨白,骇然地望着我。看来,她也看清了那个“物体”的实质。

没错,躺在那儿的,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3

不等沈琴有所行动,我便飞快地跑向那具尸体。被雨浸泡的柔软湿滑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我的脚印。每一次迈步我都异常吃力,暴风骤雨以及泥泞的土地令我跑步的速度减慢。我不顾一切,拼了命地奔跑,希望刚才的猜测都是错的。这次来弇山村的人,谁都不要出事,必须安全地回到沁阳市。我一边奔跑,一边向上天祈祷着。

跑近后我才看清,这具尸体上穿的正是蒋超的衣服。他那条牛仔裤我也记得,只是腰后有三根裤襻断裂开来,不过当时并没有特别在意。我在离尸体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脚步,尸体的头部已经找不到了。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顿时感觉无法呼吸。

——凶手真的太残暴了!

无头尸体就这么趴卧在泥泞的土地上,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身上。周边没有血迹,即便有,恐怕也被暴雨冲刷干净了吧。

我拿出对讲机,开始通知另外两组人,并告知我和沈琴的具体位置。说完后,我发现沈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跑到我身边。我正觉得奇怪,忽然察觉到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尸体周围,竟然没有其他的脚印。

而这场暴雨下了足足有十几个小时,不,甚至都不止。

也就是说,在蒋超死亡的时候,并没有人接近他,谋杀他。不然,尸体周围一定会留下明显的足迹。眼下,蒋超尸体边上除了一排我刚才跑步时留下的足迹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痕迹,连蒋超自己的足迹都没有。退一万步说,就算蒋超是被斩首之后,被带到了这片泥泞的洼地,那么凶手的足迹呢?难不成他有翅膀,像恶魔一样翱翔于天空之中?

——这怎么可能?

显然,沈琴已经看出这起案件的特殊性了,所以没有随我跑到尸体旁边。否则,泥地上就不只有我一个人的足迹。面对如此可怕的杀人现场,我不禁感到惊诧,身上每一处关节都像是被恐惧紧紧束缚,无力反抗。

——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

这具无头尸简直像从天而降般,出现在这片洼地之中。而周围除了一道我留下的鞋印之外,再无其他痕迹。不符合物理常识的现象再次出现了。这场面好熟悉,在镜狱岛,操场中央被绑在十字架上的无头尸,周围也是没有任何足迹。

——我是被诅咒了吗?

大脑在这一刻仿佛停止运转般,一片空白。

“韩晋!你怎么了?”

沈琴的喊声把我从虚幻中拖回现实。

我朝她摆了摆手,表示没事,让她待在原地别动。我则站在无头尸边上,等其他人来。我抬头环视周围的情况,在镜狱岛杀人事件中的无足迹案件,那种诡计无法在这边使用,条件不允许。那凶手究竟用了什么魔法,才能在不踩踏周围泥地的情况下,杀死蒋超,或者将尸体运送至泥地中央呢?

对此,我毫无头绪。

如果陈爝在这里,他会如何思考呢?我想,他一定会饶有兴致地看着尸体,然后出言嘲讽我观察力不够敏锐吧。又或者,他会感叹凶手拥有恶魔般的智慧,犯下如此具有艺术气质的谋杀案。总之,他一定会说些出格的话,来引起别人的注意。

想这些也没有用,陈爝身处一千公里外的上海,手机又接收不到信号,我根本无法联系上他。目前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的力量。思及此处,我的情绪便稍稍稳定了一些,头脑开始恢复运转,冷静地分析当下的情况。

尸体周边没有凶手的脚印,在推理小说中,属于无足迹杀人。这种诡计很常见,算是广义密室的一种。美国推理作家,有“密室之王”之称的约翰·迪克森·卡尔有不少作品都是以此为谜团进行创作的,比如《女郎她死了》(She Died A Lady)和《白修道院谋杀案》(The White Priory Murders),此外,新西兰作家诺曼·贝罗(Norman Berrow)的推理小说《撒旦的足迹》(The Footprints of Satan)也是一本关于无足迹杀人事件的杰作。在日本,挑战这种谜团的作家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如岛田庄司、二阶堂黎人、麻耶雄嵩、法月纶太郎等。

我把这些读过的推理名作在脑中过了一遍,仍旧找不到一个与此相似的案件。毕竟单纯地将推理小说中的诡计套在这次的案件中,似乎有些牵强。小说中描绘的环境大多为暴雪天气,虽也有泥地和沙地,但大部分是以雪地密室为主。既然是冰天雪地,温度极低,那么对于脚印的造假手法也有很多(在这里就不一一举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找一份无足迹杀人的书单,慢慢品味),但暴雨天气的话,很多手法就行不通。

果然不行,现实与虚构的案件差得太远,连参考的作用都起不了。明明参与过多次案件的侦查,单独遇到案件,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这种沮丧的情绪在我心头蔓延开来。内心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耷拉着脑袋站在无头尸旁,对自己感到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金磊、王师傅和徐小伟陆陆续续地赶到了现场。随着他们从四面八方赶到尸体旁,泥地上的足迹也变得杂乱起来。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见到蒋超的无头尸,金磊哭丧着脸,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谁干的?他妈谁干的!”

我理解他的心情,像蒋超这样听话的摇钱树,想要再找一个,可不是易事。

“谁这么凶残?杀了人,还要把头砍下来。对了,头呢?”说话的人是徐小伟,相比金磊,他的情绪要稳定得多,但眼圈还是有些泛红。

“不知道,我到这里的时候就没见到。”我如实回答。

“这么看来,只有一种可能,凶手把蒋超的头颅带走了。”

原本站在远处的沈琴,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我们身旁。她见到蒋超的无头尸,似乎并不害怕,这不禁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带走头颅?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徐小伟反问道。

沈琴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金磊伏在蒋超的躯干上干号,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刹那间,我甚至分不清他对蒋超的眷恋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真实的情感。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王师傅可能是被尸体的惨相惊住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吞吞吐吐道:“把蒋超的尸体放在这里被雨淋着也不是个事,不如我们把他搬回村落吧?”

暴尸荒野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我们听了王师傅的建议,纷纷点头同意。

徐小伟脱下雨衣,用王师傅削的两条粗木,绑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我们将蒋超的尸体搬上担架,四个人分别抬起,准备运回住的地方,随便找个空屋安置。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金磊忽然发出一声低呼,迅速放下了担架。

“怎么了?”徐小伟紧张起来。

金磊跑到方才蒋超尸体俯卧的位置,从一团泥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个傀儡!

“你们瞧,这上面还有名字。”金磊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们几个凑近一看,果然,傀儡上用正楷写着两个大字——蒋超。仔细再看,这个傀儡的头部竟然同蒋超一样,被人用利刃削去,空留躯干。

——傀儡斩首作两段,魂归寥廓魄归泉。

村口碑文上的诗句,忽然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这……这不单单是一起不可能犯罪,更是一起模仿推理小说的童谣杀人!”我立时喊道。这个想法脱口而出,且音量极高。

见我如此失控,大家都有些意外。沈琴更是带着疑惑的眼光望向我,问道:“韩晋,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犯罪。”我喘息着道,“我们陷入了一个圈套!”

“韩先生,你先别激动,把话慢慢说清楚。”徐小伟关切地望着我,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发疯的人。

“傀儡斩首作两段,魂归寥廓魄归泉……”

“你说什么?”王师傅表情皱成一团,完全无法理解我话中的意思。

金磊则紧张地握着拳头,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接着缓缓道:“我们刚进入弇山村的时候,在村口发现了一块石碑,大家是否还有印象?”

“就是边上有两尊傀儡石像的石碑?”沈琴还记得。

“没错,就是那块石碑。”我继续道,“那时,大家可能都没注意碑文上的字眼,只有我和赵教授见到了。那石碑上刻有三句诗文。”

大家全都阴沉着脸色望着我,等待着我说出那三句碑文的内容。

这几句诗文,穷我一生,恐怕都忘记不了。我朗声道:“傀儡斩首作两段,魂归寥廓魄归泉。傀儡牵线似月悬,神灭垂丝绕身缠。傀儡重刀血未干,群盗凶渠破胆还……”

待我背完这几句碑文,他们皆露出惊讶不已的神色。

金磊的面色最难看,他冷冷地望着我,问道:“碑文的第一句是什么……”

“傀儡斩首作两……”

还未等我说完,金磊便踏出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呵斥道:“胡说八道!你在胡说八道!写小说的,我警告你,如果再编这种没有根据的东西,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极力控制着心头的怒火,沉声道:“这种事,我有必要撒谎吗?如果你不信,大可回到村落时去问赵教授!”

徐小伟抱臂沉吟道:“如果韩先生说的都是实话,那么蒋超的死,就只能归结于弇山村的诅咒了?所以,现在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我们受到了埋伏,有人躲藏在这村子里,设局猎杀我们,以配合弇山村古老的诅咒;第二种,这个村子确实有一种现代科学解释不了的力量,亦即傀儡的诅咒,对于我们这种不守规矩、误闯村庄的人,进行制裁。”

“什么诅咒!都是他编的!”金磊不屑地望了我一眼。

我也不与他计较,对徐小伟道:“说到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我刚见到蒋超尸体的时候,周边没有任何脚印。”

“什么?你确定?”徐小伟整个人紧张起来。

我正想回答时,沈琴已经开口,道:“我和韩晋亲眼所见,没必要编造谎言来骗你们。撒谎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说完,她朝金磊狠狠地瞪了一眼,像是为我打抱不平。

金磊冷哼一声,别过头,也不理睬。

“那就是人力无法办到的事吧?这……这就有点麻烦了……看来,这个村子确实诡异,我们不如趁天还没黑,离开这里吧?”原先平静的徐小伟,这时也不禁慌张起来。

我点头表示同意,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把蒋超的尸体搬回村落。至于头颅,还是等警方来寻吧。”

金磊不说话,我们就当他默认。于是四个人齐心协力,把蒋超的躯干抬了回去。我们在路上没有交流,大家都低着头,各怀心事。发生了杀人事件,我的心乱成一团,当下只想快些离开这座诡异的村庄,回上海去。

当时没想到,另一件更麻烦的事正在等着我们。

4

回到村落,我们将蒋超的尸体放置在离我们所住的废屋不远的一间土坯房中。听闻蒋超的死讯,周艺蕾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季云璐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悲哀中还带着几分惊恐。至于金磊,一到废屋就直接上了楼,不知回房去做什么。

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种衰颓的氛围里。

“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把蒋超带走?”

周艺蕾渐渐地收住了哭声,提了一个要求。

“不行,尸体太重了,还下着暴雨,我们要走很远的路到接应地点,根本抬不动。”徐小伟直摇头。我能看出,说这种话,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你们打算把他晾在这里?”周艺蕾带着哭音叫道。

王师傅安慰道:“周小姐,你先别哭。我们一出这村子,一到有信号的地方就报警。让警察来接蒋超,你看成吗?”

周艺蕾到底不是傻子,也能看清形势。在人困马乏的情况下,还要抬着一具尸体走山路,无疑是不明智的。

“还有件事,我想和大家说。”季云璐走到我们面前,脸上充满犹豫的神色。

“怎么了?”徐小伟问道。

季云璐的声音很急促,道:“韩先生说,赵老师他一大早就去了傀儡庙看壁画。按说时间过了那么久,早就该回来了。可现在已过了正午,却还不见人影。如今蒋超出了这种事,我……我有点担心……”

此时,我不自觉地与沈琴对视一眼,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无论怎么算,过了这么长时间,赵承德教授爬也该爬回来了。难不成遭遇了意外?那阴森的傀儡庙中,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在那一瞬间,我心中的疑惑,实在是难以言喻。

“傀儡庙离这儿也不远,不如我去看看吧。”

徐小伟把被雨淋湿的上衣脱去,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

王师傅忙道:“一个人去太危险,我陪你一起。”

徐小伟点头道:“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再晚的话,恐怕今天就出不了村子了。”

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喝了水,准备出发。沈琴很详细地向他们描述了一下傀儡庙地道与石室的情况,徐小伟连连点头,说都记下了,然后披上雨衣,取了对讲机和手电筒,同王师傅一起冲入屋外的暴雨之中。

他们一走,我顾不得地上有多厚的灰尘,直接瘫软在地。这两天实在太累了,方才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去找蒋超,感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真羡慕徐小伟,总感觉他活力无限,身上有用不完的能量。

我发了一阵呆,浑浑噩噩中,忽然有个古怪的想法在我脑中产生。

“你说凶手为什么要砍下蒋超的脑袋?”

见沈琴正坐我边上,微微皱眉,像是哪里有些不适,不过我并没有太在意。

沈琴理所当然道:“因为要配合傀儡的诅咒啊。难道不是?”

“我说不清楚,按理说应该是。毕竟这碑文应该是很久之前便存在了。不过我那个室友曾经对我说过,凶手不会做无谓的事情,每一个看似无用的动作,其实包含了许多信息。如果反向思考,就有可能看破凶手的意图。所以我就想,凶手砍下蒋超的头颅,会不会还有其他目的?”

“我倒没往这方面想。”说话间,沈琴脸上那种痛苦的神情又出现了一次。

“你怎么了?”我忙问。

沈琴弓起背,将腿部弯曲,然后双手抚摸着左脚踝,露出一抹苦笑,道:“刚才抬蒋超尸体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刚开始没放在心上,现在好像越来越疼了。”

“让我看看,可以吗?”我关切道。

“嗯。”沈琴低下头,脸颊有些泛红。

我用手托起沈琴的小腿,小心翼翼地替她脱下登山鞋和袜子。她的脚掌小巧而匀称,脚背白皙,甚至可以看见青色的筋脉,脚趾秀气白净。我不忍多看,稍微撩起她的裤管,见到脚踝附近肿了一大块,看来伤势蛮严重的。

“先不要乱动,把脚放平,不要使劲。”我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腕,另一只手掌贴着她的脚掌心,轻轻向上转动。

沈琴微微蹙眉。

“这样疼吗?”我问道,“如果能动的话,说明骨头关节没有问题,只是软组织受伤。”

“脚踝可以转动,就是很痛。”沈琴咬着嘴唇道。

“这么严重啊,我去楼上给你拿点药酒。”

季云璐见沈琴脚踝扭伤了,便上楼取了红花油来,沈琴向她道了谢。

接过红花油后,我倒了一些在掌心,替沈琴按摩受伤的部位,直到脚踝开始微微发热。接着,我又让季云璐找来绑带和木板,给沈琴做了一个简易的夹板固定。

“麻烦你了,真的不好意思。”沈琴有些害羞。

我笑道:“哪里,举手之劳而已。你现在行动不便,待会儿我们离开村子的时候,我背着你走吧。”

“不,还是我自己走好了。让你背……这怎么行……”沈琴用力摇头,坚决不肯。

“没事,待会儿走的时候,我帮忙扶着沈姐就行。”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你,小季。”沈琴朝季云璐颔首道谢。

这样一来,我倒显得有些自讨没趣了。

周艺蕾哭了半天,见没人理她,也觉得无趣,自顾自上了楼。我们三人则坐在一起聊天,主题还是围绕蒋超被杀的案子。毕竟大家都缺乏安全感,身处诡异的废村之中,心里到底还是害怕的。在一起聊聊天,感受会好很多。

“如果按照你所说的,碑文中描述了三种杀死傀儡的方式,那么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凶手还想夺取至少两个人的性命,才肯罢休?”沈琴用手托着腮,沉吟道。

季云璐眼中流露出惊慌的神色,道:“不会吧,你说还会有人死?待会儿找到赵老师,我们不就离开这里了吗?”

沈琴道:“碑文的诅咒可没说是在村子里杀死我们,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或许就像某些恐怖片里演的那样,回到城市之后,该怎么死,还是会怎么死。”

听她一说,季云璐不住地摇头,吓得连说好几声不要。

“这地方邪门得很,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是赵教授怕引起大家的恐慌,不让我把事情说出来。早知道会发生杀人事件,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们。这样的话,蒋超也许不会遇害……”我内心有些愧疚。

沈琴见我灰心丧气,便宽慰道:“这不能怪你,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的。”

季云璐也道:“沈姐说得是,唉,如果大家知道会死人,恐怕这次行程都得取消了。”

确实如季云璐所言,本来好好的废墟探险和学术考察,转眼变成了一部三流恐怖片的情节。这是当初谁都预想不到的。

季云璐突然问道:“韩先生,你是推理小说作家,应该见过很多类似的不可思议的案件吧?”

“也不是很多吧,大部分都是小说中的情节,与现实差距还是挺大的。”

我嘴上虽这么讲,但心里却想,如果推理小说里的方法能够解开案件的谜底,那还需要警察做什么?当然,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口。

“那一般在推理小说里面,凶手用什么方式抹去足迹呢?”季云璐还在追问。

“太多了,我随便举个例子。比如有人明明是远距离谋杀,却故意让人看上去像近距离下手的,可以用弓箭射出匕首之类的。另外还有一种是在时间上动手脚,早一步行凶或晚一步行凶都可以。最常见的还是用某种方式让脚印消失,当然,那些手法在这个案子中都不能使用。我说过,推理小说最多的还是雪地密室,和泥地有很大的区别。”说完,我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对了,我还想到一种可能!”季云璐兴奋得涨红了脸。

“什么?”

“其实脚印是留下的,可惜在暴雨的冲刷下,消失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合理?”

我听了哭笑不得,唯有苦笑道:“虽然降雨量非常大,但洼地异常泥泞,一脚踩下去,很大一个坑,几乎到了与脚背持平的地步。好,就算雨水冲走了大部分鞋印,至少还会留下几个吧?但现场一个鞋印都没有。所以,这是不可能的。”

“好吧,果然是我想多了。”季云璐失望道。

“所以案件最令人费解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不是诅咒,那么凶手是如何办到的?”

对于此事,我心中充满了疑惑。

“你觉得这真的是村庄的诅咒吗?”季云璐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我应该如何回答才好呢?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说实话,我宁愿相信蒋超被杀是人为的。我不是宣扬迷信,可蒋超的案子,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加上这村子我总觉得有点阴森可怖,越来越觉得这个案子十分怪异。”

也许没听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季云璐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提问。

“别沮丧了,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抬起头去面对。等赵教授回来,我们就立马离开这个村子。”沈琴拍了拍手,像是给我们打气。

季云璐用力点了点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忽然,对讲机中传来紧急呼喊,我忙拿起对讲机,听见了徐小伟的声音。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没……没见到……赵……赵教授的……人影……请问……他……他有没有回到……你们这……这边……”

我看了一眼季云璐,发现她开始紧张起来,于是我把对讲机凑到嘴边,大声喊道:“隧道里检查清楚了吗?还有石室?”

“全都……检查过了……隧道……里也都扫……扫了一遍……不可能有人……不会遗漏……就是见……见不到人……没人……我先回来……再说……”

对讲机接收信号很弱,徐小伟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的。

“你们都听到了。”我用极其干涩的声音说道,“赵教授失踪了。”

听见这样的坏消息,季云璐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疑惑。她抬头向我望来,眼神无助至极。沈琴走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

这时,我不知何故,竟想起了刻在村口石碑上的第二段诗文。

——傀儡牵线似月悬,神灭垂丝绕身缠。

刹那间,我自头顶至脚踵,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恐惧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