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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湘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4

专收的人心;

到期人拿票去赎,

它已经关门!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五日

(选自《草莽集》,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秋》

宁可死个枫叶的红,

灿烂的狂舞天空,

去追向南飞的鸿雁,

驾着万里的长风!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日

(选自《草莽集》,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眼珠》

蝶翼上何以有双瞳?

雀尾上何以生眼睛?

谁知道?

谁知道

她的眼珠呀

何以象明月在潭心?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选自《草莽集》,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猫诰》

有一只老猫十分的信神,

连梦里他都咕哝着念经。

想必是夜中捉老鼠太累,

如今正午了都还在酣睡。

幸亏他的公子过来呼唤,

怕父亲错过了鱼拌的饭。

他爬起来把身子摇几摇,

耸起后背伸了一个懒腰;

他的生性是极其爱清洁,

他拿一双手掌洗脸不歇。

现在离用膳还有半小时。

他想,教完子再去也不迟。

他吩咐小猫侍坐在堂下,

便正颜厉色的开始说话:

仁儿,你已到了及冠之年,

有光明的未来在你面前,

父总是希望子光大家门,

何况我猫家本来有名声?

我自惭一生与素餐为伍,

我如今只望你克绳祖武,

令我猫氏这大家不中落,

那我在泉下听了也快活。

第一我要谈猫氏的支分,

这些话你听了务必书绅:

我姓之起远在五千年上,

那时候三苗对尧舜反抗,

三苗便是我猫家的始祖,

他是大丈夫,不屈于威武。

但拿西方的科学来证明,

那猫姓的玄古更令人惊:

地质家说是我猫姓之起

离现在已经有五万世纪;

并且威名震四方的山王

都是我猫家的一个同房。

还有一别支是猫头鹰公,

他同我家祖上是把弟兄。

他们所以会结成了金兰,

是因眼睛同样的大而圆。

他在中州时郁郁不得意,

被一班迷信的人所远避,

气得追踪征西的班定远,

跑去了西域之西的雅典,

在那地方他的运气真好,

被主城的女神封作智鸟。

常言道东西的民族同源,

瞧我姓的沿革知非虚言。

我姓因为从三苗公起头

使同中国的帝王结了仇,

所以一直皆是卷而藏之,

将不求闻达的宗旨坚持。

猫家人才算得天之骄子,

那班白种人何足以语此:

因为他们把时计制造成,

不过是近百年来的事情,

但我们在这五百万年中

一直是用着计时的双瞳。

至于我猫家人蓄的短髭——

(说时候他摸嘴边的几丝;

仁儿也捏着新留的数根,

以表示自家是少年老成)

更算得一切医药的滥觞,

神农学了乖去便成帝王。

吁,小子!尔其慎志父之言,

庶先王之丕烈藉兹流传——

说到了此处时忽闻声响,

他停住了口不再朝下讲;

他的两眼中放射出光明,

屏着呼吸,不吐一丝声音。

有如,电光忽然照亮天空,

接着黑云又把天宇密封,

震撼全球的雷一声爆炸,

把摩云的古木立时打下:

同样,老猫跳去了箱子边,

一条老鼠已衔在牙缝间。

等到整条老鼠已经吞尽,

他又向着仁儿开始教训:

我猫家人个个谙习韬略,

只瞧我刚才的出如兔脱。

须知强权是近代的精神,

谈揖让便不能适者生存。

孔子虽曾三月不知肉味,

佛虽言杀生于人道有悖,

但是西方的科学在最近,

证明了肉质富有维他命。

并且受人之禄者忠其主,

家主养我们本来为擒鼠;

因为鼠虽然怕我们捉拿,

讲卫生的人类却极怕他。

我们于人类这般有功劳,

不料广东人居然会吃猫!

(注:不料精于味的广东人

居然赏识秀才变的酸丁。)

唉!负心的人今不少似古,

岂只是杀韩信的汉高祖?

所以我家主人如去广东,

那时候你切记着要罢工。

话才说到这里,忽闻呼唤,

原来是厨娘请去用午膳。

老猫停止了训诲,站起身,

小猫也垂着头在后紧跟。

行不多时,已经到了厨房:

有火腿同腌鱼悬挂走廊,

靠墙摆设着水缸与鸡笼,

有些枯菜的须撒在院中;

公鸡在瞅天,小鸡在奔跳,

母鸡哼的歌儿拖着长调,

群鹅有的伸颈,有的跛步,

一条狗来往的闻个不住;

锅里的青菜正在争论忙;

院中弥漫着燉肉的浓香。

老猫真不愧为大腹将军,

折冲樽俎时特别有精神。

不幸他们饭才吃了一半,

便有那条狗来到了身畔;

他毫不作礼的将猫挤走,

片时间鱼饭都卷进了口。

老猫直气得将两眼圆睁,

他一壁向狗呼,一壁退身。

小猫也跟着退出战阵外,

他恭听老猫最后的诰诫:

有一句话终身受用不竭,

便是老子说的大勇若怯!

一九二五年六月五至八日

(选自《草莽集》,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月游》

我骑着流星,

度过虹桥与天河,

向月宫走近,

想瞧不老的嫦娥。

水晶的宫殿

关闭着两扇红门。

有一棵桂树,

绿叶中漏下清芬。

园里梅树下,

一只兔子在捣霜:

白莲香气内

群鹅飘过了池塘。

妙龄的宫女,

还记得杨家玉环,

霓裳羽衣曲,

悠扬在宫殿中间。

老仆叫吴刚,

白须直垂到胸口;

他管修树枝,

一柄斧常拿在手。

他问知来意,

将我引进了深宫;

在白玉座前

我见了她的面容。

她不愁寒冷,

身披白狐的裘衣。

夏天餐百合,

冬天拿松子充饥。

我呈上贽仪,

这些是海里所藏:

大珠从龙颔,

小珠从鲛人眼眶;

我呈上贽仪,

这些是山中所拿:

银花鹿的皮,

还有麝香与象牙;

我呈上贽仪,

这些是地上所搜:

珍珠梅,碧桃,

木笔,梨花,与绣球。

我向她问道:

要是你不嫌罗唆,

我情愿晓得

你避太阳是为何?

太阳是金乌,

九只里惟它独存,

它背着后羿,

在我的后面紧跟。

我又向她问

月亮圆缺的理由。

圆的是妆镜,

弯的是白玉帘钩。

她赠我月季,

花比美人还娇艳;

她赠我月饼,

霜作皮冰糖作馅。

象牙雕的车,

车前是一对绵羊,

是她送我的,

让我坐着回故乡。

我行过雪山,

行过冰川与云壑。

象一条白龙

瀑布从峰头坠落。

我的车翻了!

滑进了瀑流中间!

我忽然惊醒,

月光恰落在床前。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选自《草莽集》,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还乡》

暮秋的田野上照着斜阳,

长的人影移过道路中央;

干枯了的叶子风中叹息,

飘落上还乡人旧的军装。

哇的一只乌鸦飞过人头;

鸦雏正在那边树上啁啾,

他们说是巢温,食粮也有,

为何父亲还在外面飘流?

金星与白烟向灶突上腾,

屋中响着一片菜的声音,

饭的浓香喷出大门之外:

看着家的妇女正等归人。

他的前头走来一个牧童,

牵着水牛行过道路当中,

牧童瞧见他时,一半害怕

一半好奇似的睁大双瞳。

他想起当初的年少儿郎,

弯弓跑马,真是意气扬扬;

他们投军,一同去到关外,

都化成了白骨死在边疆。

一个庄家在他身侧过去,

面庞之上呈着一团乐趣;

瞧见他的时候却皱起眉,

拿敌视的眼光向他紧觑。

这也难怪:二十年前的他

瞧见兵的时候不也咬牙?

好在明天里面他就脱下,

脱下了军服来重作庄家。

青色的远峰间沉下太阳,

只有树梢挂着一线红光;

暮烟泛滥平了谷中,田上;

虫的声音叫得游子心伤。

看那,一棵白杨到了眼前,

一圈土墙围在树的下边;

虽说大门还是朝着他闭,

欢欣已经涨满他的心田。

他想母亲正在对着孤灯,

眼望灯花心念远行的人;

父亲正在瞧着茶叶的梗,

说是今天会有贵客登门。

他记起过门才半月的妻,

记起别离时候她的悲啼;

说不定她如今正在奇怪

为何今天尽是跳着眼皮。

想到这里时候一片心慌,

悲喜同时泛进他的胸膛,

他已经瞧不见眼前的路,

二十年的泪呀落下眼眶!

大门外的天光真正朦胧;

大门里的人也真正从容,

剥啄,剥啄,任你敲的多响,

你的声音只算敲进虚空。

一条狗在门内跟着高叫,

门越敲得响时狗也越闹;

等到人在外面不再敲门,

里边的狗也就停止喧噪。

谁呀?里边一丝弱的声浪

响出堂屋,如今正在阶上。

谁呀?外边是否投宿的人?

还是哪位高邻屈驾光降?

娘呀,是我,并非投宿的人;

我们这样贫穷哪有高邻?

(娘年老了,让我高声点说:)

我呀,我呀,我是娘的亲生!

儿吗?你出门了二十多年,

哪里还有活人存在世间?

哦,知道了,但娘穷苦的很,

哪有力量给你多烧纸钱?

儿呀,自你当兵死在他乡,

你的父亲妻子跟着身亡;

儿呀,你们三个抛得我苦,

留我一人在这世上悲伤!

娘呀,我并不是已亡的人!

你该听到刚才狗的呼声,

我越敲门它也叫得越响;

慢悠悠的才是叫着鬼魂。

儿呀,不料你是活着归来,

可怜媳妇当时吞错火柴!

儿呀,虽然等到你回乡里,

我的眼睛已经不得睁开!

让我拿起手来摸你一摸——

为何你的脸上瘦了许多?

儿呀,你听夜风吹过枯草,

还不走进门来歇下奔波?

柴门外的天气已经昏沉,

天空里面不见月亮与星,

只是在朦胧的光亮之内

瞧见草儿掩着两个荒坟。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一日

(选自《草莽集》,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王娇》

上灯节已经来临,

满街上颤着灯的光明:

红的灯挂在门口,

五彩的龙灯抬过街心。

星斗布满了天空,

闪着光,也象许多灯笼。

灯烛光中的杨柳

白得与银丝的繸相同。

满城中锣鼓喧阗,

还有鞭爆声夹在中间,

游人的笑语嘈杂:

惊起了栖禽,飞舞高天。

黑暗里飘来花芳,

消溶进一片暖的衣香;

四下里钗环闪亮;

娇媚呈于喜悦的面庞。

听呀,听一声欢呼——

空中忽喷上许多白珠!

这是那儿放焰火,

还是陨星飘洒进虚无?

是在周侯府前头

扎起了一座五彩牌楼,

灯笼各样的都有,

烛光要燃到天亮方休:

便是在这儿放花,

便是在这儿起的喧哗——

但是欢笑声忽静,

原来新的花又已高拿。

他们再也不想睡,

他们被节令之酒灌醉;

笑谑悬挂在唇边,

他们的胸中欢乐腾沸。

但是烛渐渐烧残,

人的喉咙也渐渐叫干;

在灯稀了的深巷

已有回家的取道其间。

这是谁家的女郎?

她的脚步为何这样忙?

原来不是独行的,

还有两个女伴在身旁。

她们何以这般快?

哦,原来在五十步开外

有两个男子紧跟:

险那!这巷中别无人在!

咦,她们未免多心:

你瞧那两个紧跟的人

已经走上前面去——

不好了!他们忽然停身!

他们拦住了去道,

凶横的脸上呈出狡笑;

他们想女子可欺,

走上前去居然要搂抱。

女郎锐声的呼号,

但是沉默紧围在周遭,

一点回响也没有——

只听得远方偶起喧嚣。

她们定归要堕网:

你看奸人又来了同党。

两个她们已不支,

添上三个时何堪设想?

三人内一个领头,

烛光下显得年少风流;

他那是什么狂暴,

他是个女郎心的小偷!

从仆听他的指挥,

不去那两人的后面追,

只是恭敬的站着,

等候把三个女郎送回。

“姐姐们请别害怕——”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

就张了口停住:呀!

他遇到了今世的冤家!

正站在他的面前——

这是凡人呀还是神仙?——

是一个妙龄女子;

她的脸象圆月挂中天。

额角上垂着汗珠,

它的晶莹真珠也不如;

面庞中泛着红晕,

好象鲛绡笼罩住珊瑚。

一双眼有夜的深,

转动时又有星的光明;

它们表现出欣喜,

表现出一团感谢的心。

“请问住在哪条街?

如何走进了这条巷来?

侥幸我刚才走过——

不送上府我决不离开。”

“这个是我的姨妹——”

她手指的女郎正拭泪:

“奇怪,不见了春香!”

春香原来躲在墙阴内。

好容易唤出巢窠,

出来时候仍自打哆唆;

哭的女郎笑起来,

她的主人也面露微涡。

等到过去了惊慌,

又多嘴:“我家老爷姓王。

这是曹家姨小姐。

这是一家都爱的姑娘。

两位姑娘要看灯,

大家都抢着想跟出门;

早知道现在如此,

当时我也不会去相争。

贵姓还不曾请教?”

“我家周侯府谁不知道?

今夜不是有放花?

那就是少爷使的钱钞。”

杏花落上了身躯,

夜半的寒风正过墙隅。

“王家姐姐怕凉了。

我们尽站着岂非大愚?”

他跟在女郎身旁,

时时听到窸窣的衣裳:

女郎鬓边的茉莉

时时随了风送过清香。

他故意脚步俄延,

惟愿这人家远在天边,

一百年也走不到——

不幸她的家已在眼前。

一声多谢进了门,

他们正要分开的时辰,

她转身又谢一眼——

哎!这一眼可摄了人魂!

一团热射进心胸,

脸上升起了两朵绯红——

等到他定睛细看,

女郎已经是无影无踪。

他慢腾腾的走开,

走不到三步,头又回来;

仆人彼此点头笑,

只在他两边跟着徘徊。

“女郎呀,你是花枝,

我是一条飘荡的游丝,

只要能黏附一刻,

就是吹断了我也不辞。

要说是你真有心,

为何你对我并不殷勤?

要说是你真无意,

为何眼睛里藏着深情?

可恨呀无路能通,

知道哪一天可以重逢?

牵牛星呀,我妒你,

我妒你愉窥她的房栊!”

“少爷,四边没有人,

你的这些话说给谁听?

天都亮了,回去罢,

你听东方业已有鸡鸣。”

时光真快,已到梅雨期中:

阴沉的毛雨飘拂着梧桐,

一夜里青苔爬上了阶砌,

卧房前整日的垂下帘栊。

稀疏的檐滴仿佛是秋声,

忧愁随着春寒来袭老人;

何况妻子在十年前亡去,

今日里正逢着她的忌辰。

十年前正是这样的一天,

在傍晚,蚯蚓嘶鸣庭院间,

偶尔有凉风来撼动窗槅,

他们永别于暗淡的灯前。

他还历历记得那时的妻:

一阵红潮上来,忽睁眼皮,

接着喉咙里发响声,沉寂——

颤摇的影子在墙上面移。

三十年的夫妻终得分开,

在冷雨凄风里就此葬埋;

爱随她埋起了,苦却没有,

苦随了春寒依旧每年来。

  

还好她留下了一个女娃,

晶莹如月,娇艳又象春花;

并且相貌同母亲是一样,

看见女儿时就如对着她。

虽然貌美,并不鄙弃家常,

光明随了她到任何地方:

好象流萤从野塘上飞过,

白蘋绿藻都跟着有辉光。

他因为是武官,并且年高,

一切的文书都教她捉刀:

这又象流萤低能趁磷火,

高也能同星并挂在青霄。

她好比柱子支撑起倾斜,

有了这女儿他才少苦些,

不然他早已随了妻子去,

正这样想时,门口一声:“爹,

信写成了。爹怎么又泪悬?

老人的情绪经不起摧残。

爹难道忘了娘临终的话?

爹苦时娘在地下也不安!”

“咳,娇儿,泪不能止住它流;

你来了,我倒宽去一半愁。

信写成了?拿过来给我看。

是军事,立刻要差人去投。

咳,为这个我忙到六十余,

但至今还是名与利皆虚;

只瞧着一班轻薄的年少,

驾起了车马,修起了门闾。

如今是老了,好胜心已无;

从前年少时候胆气却粗,

那时我常常拍着案高叫:

‘我比起他们来那样不如?’

她那时总劝我别得罪人,

总拿话来宽慰,教我小心——

咳,人已去了世,后悔何及?

当时我竟常拿她把气平!

等我气平了向她把罪赔,

她只说:‘以往的事不能追;

雷呀,脾气大了要吃亏的,

我望你今天是最后一回。’”

女儿说:“这种时候并不多,

爹何必为它将自己折磨?

听说当时娶娘来很有趣,

爹向我谈谈到底是如何?”

光明忽闪出深陷的眼眶,

老人的目前涌现一女郎,

他那时正年少,箭在弦上,

从空中射落了白鸽一双;

养鸽的人家对他表惊奇,

没有要赔,并且毫不迟疑

把喂这一双鸽子的幼女,

嫁给了射鸽子的人作妻。

他想起了闺房里的温柔,

想起了卅年的同乐同忧,

想起了妻子添女的那夜,

他多么喜,又多么为妻愁。

这些他都说给了女儿听;

他还说当初给女儿定名,

争了大半天才把它定妥,

因为他的意思要叫昭君。

他又说:“娘生你的那一天,

梦见一只鸾在天半翩跹,

西落的太阳照在毛羽上,

青中现红色,与云彩争鲜;

颈上有一个同心结下垂,

是红丝打的;她一面高飞,

一面在空中啭她的巧舌,

那声音就象仙女把箫吹。

  

忽然漫天的刮起一阵风,

把鸟吹落在你娘的当胸,

她大吃一惊,从梦里醒转;

便是如此,你进了人世中。

你小时无人见了不喜欢,

抓周时你拿起书同尺玩,

我最爱你那时手背的凹,

同嘴唇中间娇媚的弓弯。

到五岁上娘就教你读书,

真聪明,背得一点不模糊,

我还记得在灯檠的光下,

你们母女同把诗句咿唔。

你娘同我们撒手的那时,

你才九岁,还是一片娇痴。

唉,那刻妻子去了孩儿小,

我心中的难受那有人知!

从此只留下父女两个人,

同受惊慌,彼此安慰心魂。

幸喜三载前你年交十六,

已能帮曹姨把家务分承。

知名的闺秀古代也寥寥,

武的只有木兰,文的班昭;

但是谁象你这般通文墨,

家中的事务也可以操劳?

担子这般重总愁你难驮,

我已请了一个书吏,姓何,

从明天起你就可以停下,

免得光阴都在这里消磨。

你如今已到待字的年华,

男大须婚,女大须定人家。

门户不谈,人品总要端正,

但一班的少年只见浮夸。

武职是大家轻视的官差,

几时看见媒人上我门来?

不管你才情、也不管容貌,

钱,你有了钱别人就眼开。

你身上我决不放松一些,

我不情愿你将来埋怨爹,

我要寻配得上你的佳婿,

文才不让你,人也要不邪。

我无时不将此事记在心,

我常常记着你娘的叮咛,

她说:‘我们只生了一个女,

这个女儿别配错了婚姻。’

你是明白的,总该会思量,

这桩事我正想与你相商:

不知道我家的亲戚里面,

可有中你心意的少年郎?”

她听到这些话十分害羞,

只是低下颈子来略摇头,

答道:“爹,不要再谈这些话,

除了侍候爹我更无所求。”

“也真的:拿你嫁这种人家,

就好比拿凤凰去配乌鸦。

我何尝不情愿你在身侧——

总得找人来培养这枝花。”

“女儿也看过些野史诗篇,

无处不逢到薄命的红颜;

何况爹老了,又孤单的很,

我只要常跟在爹的身边。”

一颗颗的泪点滴下白须,

他哽咽着说:“娇儿,你太迂。

你年纪大了,我怎能留住?

只望你们别将我弃屋隅。”

房里寂然,只闻父女同悲;

疏疏的春雨轻洒着门扉,

不知是湖边,还是云雾里,

杜鹃凄恻的叫过,不如归!

南风来了,梅雨驱散,

天的颜色显得澄鲜,

绿荫密得如同帷幔,

蝉声闹在绿荫里边,

太阳把金光乱洒下人间。

麦田里边翻着金浪,

四周绕着青的远峰,

鸟在林内齐声歌唱,

豆花的香随了暖风,

吹遍了一片田野的当中。

乡下的原野越热闹,

城中的庭院越清幽:

一树浓荫将它笼罩,

竹帘上绿影往来游,

只偶尔有蜂向窗槅上投。

从房顶的明瓦里面,

偷下来了一条日光,

这条日光移得真慢,

光中群动无声的忙;

幽暗里钻出来一缕炉香。

书案边静坐着女郎;

一阵困倦侵入胸内,

幻影在她前面飞扬,

水在壶中单调的沸,

暖风轻轻拂来,催她入睡。

忽听得男子的脚步,

她忙把已落的头抬;

她想起父亲的嘱咐,

忙把已闭的眼睁开,

替她的书吏是在今天来。

她瞧见书吏的模样,

不觉心中暗吃一惊,

这正是灯节的晚上

把她救了的少年人:

她迟疑的问道:“尊姓大名?”

  

“我的名字是何文迈。”

“这口音与那晚正同!”

她见仆人走出房外,

不觉腮中晕起微红,

但在外面还假装出从容。

她等书吏坐了,问道:

“周家公子是个贵人,

为何把富与贵扔掉,

不肯在侯府作郎君,

卑躬折节的来光降蓬门?”

“既知道了何必遮掩?

这都是为你呀,女郎。

我自从那夜里相见,

回了家后饮食俱忘。

我连作梦都想着来身旁。

形骸看着消瘦下去,

精神一天弱似一天。

不见时活着觉无趣;

如今见了才象从前。

女郎呀,你总该可以垂怜?”

“公子这样家中跑出,

难道是忘记了爹妈?

说不定他们正在哭,

急得把天呼,把发抓,

怕公子去世了,永不回家。

又难道忘记了身份?

书吏的事情作得来?

竟为女子荒废学问,

把无量的前程扔开?

回去罢,请别在这里延捱。

我不是公子的朋友——

可恨我生来是女身。

可怕呀,悠悠的众口。

何况我要侍奉父亲。

回去罢,请别在这里留停。”

“教我离开未尝不可,

我不愿使你担恐慌:

但我不见得能多活,

到那时万一我死亡。

即非有心呀你岂不悲伤?

死去了也未尝不好,

只要你珠泪为我流;

然而活着岂不更妙?

女郎呀,别转过双眸。

除了相见外我另无所求。”

他见女郎一声不应,

知道她已经不留难,

这不作声便是默认,

他真说不出的喜欢。

他问道:“我来府上的时间

以为先与令尊相见——”

“从前我替爹管文书;

侥幸今天卸了重担,

从此我不须费功夫,

再来这面书房里把鸦涂。

 ”

“原来姐的文墨也妙,

那我真要拜作先生:

我自然不敢当逸少,

但姐真不愧卫夫人。

请容我永远拜倒在师门。”

浅的笑涡呈在双颊,

她说不出来的娇羞。

他们都觉得没有话,

都向窗外转过了头,

他们望蛛丝在日光里游。

他们瞧见一双蝴蝶,

忽高忽下,追着游嬉。

飞得高,便上了蕉叶;

飞得低,便与地相齐。

只可惜不闻它们的笑啼。

她转身望周生一眼,

不料周生正在瞧她;

绯红晕上了她的脸,

心中懊悔事情作差,

匆匆的出了房,推说绣花。

他望着女郎的后影,

女郎的罗袜与金钗。

他的心中又喜又闷:

闷的是何时她再来,

喜的是情已进了她胸怀。

巧夕已经到了夜半,

王娇还在倚着楼窗。

她抬头,见双星灿烂;

低头,见叶里的灯光。

杨柳枝低下头微喟,

幽静里飘过一丝风;

偶听到鱼儿跃池内。

沉寂将她催进梦中。

她梦见天孙是自己,

面对着汹涌的银河,

河的两头连到云里,

时有流星落进洪波。

一座桥横跨在河上,

白石地,檀木的阑干。

喜鹊在桥楼上欢唱,

一盏红灯悬挂楼前。

心在胸口蓬蓬的跳,

她要知道牛郎是谁。

她依稀听得有牛叫,

她打开南向的窗扉。

远方不是一团黑影?

近了,近了,还是模糊。

等到形貌依稀可认,

她不禁失了声惊呼,

“这不是——”“是我呀,小姐。

我便是小姐的春香。”

她睁眼见丫鬟,并且——

周生也当真在前方!

“春香,这是醒呀是梦?”

春香不答,只是嘻嘻。

她再看周生,也不动,

只是不安的把头低。

闪电般她恍然大悟,

心在胸中又跳起来;

惊慌,懊恼,羞惭,愤怒,

同时呈上她的双腮。

她把丫头严加申斥,

说她不该引进生人;

她又责周生不老实,

责他是轻薄的书生。

她说:“我当初是怜惜,

不料如今你竟忘怀。

我的为难你不思及,

你竟忍心进我房来。”

丫鬟捱了骂,撅起嘴,

“这都是你闯祸,少爷。

如今好了:唉,我的腿

到明天一定要打瘸。”

周公子也埋怨丫头:

“谁教你说姑娘有意?

不然,我怎会来绣楼?

你真能忍心将人戏。”

“我的言语哪句不真?

谁向你这种人撒谎?

去罢,去罢。如今怨人,

是假的当初怎不讲?

瞧,瞧,你又不肯下楼。

瞧那尊容上的怪相。”

“不,不,我要同清原由,

免得姑娘说我轻荡。

不用忙。你先将气平。

话是真的不妨再说。

我问你:姑娘可有心?

我可是冒昧来闺阁?”

一则埋怨小姐装乔,

二则恐慌已经过去,

这丫鬟又开始唠叨,

她把从前的事详叙:

“小姐,你已经忘记掉:

那早晨我替你梳妆,

你一边拿着铜镜照,

一边瞧镜里的面庞。

你问我,眼睛没有转,

‘春香,你瞧我该配谁?’

我说‘师爷,可惜穷点。’

你红着脸一语不回。

一晚我从床上滚下,

正摸着碰疼了的头,

忽然听到你说梦话,

别的不闻,只听说,‘周……’”

如今是轮到她羞缩,

轮到她红脸,把头低;

但是丫鬟不顾,续说:

“我从那时起就心疑。

直到今天听见他讲,

才知小侯爷作书班,

才知何文迈是撒谎;

到了今天我才恍然,

到了今天我才知悉,

为什么有时你睡迟,

一个人对着灯叹息,

手里拿着笔写新诗。”

女郎听着,又羞又恼,

呵丫头,“还不去后房!”

但是同时又改口道,

“等在这里,我的春香。”

“我还是先去后房睡:

省得明早又象从前,

你起床了,朝着我啐,

‘瞌睡虫,别尽着贪眠!’”

房中只剩他们两个。

她垂下头,身倚窗棂;

她的胸膛几乎涨破,

惊慌充满了她的心。

他定了神四下观望,

瞧见蜡烛只剩残辉,

瞧见睡鞋放在椅上,

瞧见垂下了的床帷。

偶有灯蛾想进窗内,

静中只闻心跳蓬蓬。

鸭兽与脂粉的香味

时时随风钻进鼻中。

他推窗,见双星在空,

闭窗,对娇羞的美人。

她依然站着,没有动,

但是觉到他的微温。

王娇的妆楼还在开着窗,

中秋夜里将阑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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