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英体》
二
或者要污泥才开得出花;
或者要粪土才种得成菜;
或者孔雀,车轮蝶与斑马
离不了瘴疠滃然的热带;
或者泰山必得包藏凶恶;
或者并非纯洁的,那瀑布;
或者那变化万千的日落
便没有,如其并没有尘土;
或者没有兽欲便没有人;
或者,由原始人所住的洞,
如其没有痛苦,饥饿,寒冷,
便没有文化针刺入天空……
或者,世上如其没有折磨,
诗人便唱不出他的新歌。
七
我的诗神!(愚夫听到我叫你,
都以为你是活的,生在世上——
我不也成了愚夫,如其费力
说你并不在人世,地狱,天堂?)
我的诗神!我弃了世界,世界
也弃了我;在这紧急的关头,
你却没有冷,反而更亲热些,
给我诗,鼓我的气,替我消忧。
我的诗神!这样你也是应该——
看一看我的牺牲罢,那么多!
醒,睡与动,静,就只有你在怀;
为了你,我牺牲一切,牺牲我!
全是自取的;我决不发怨声,
我也不夸,我爱你,我的诗神!
一二
草还没有绿过来。但是空中
膨胀开的晴已经显得异样。
竹子,冬青不见得怎么变动;
柳枝子却有了小牙齿在长。
面色已经活动了,开朗了,山,
虽说它还是硬起头的,沉静。
湖水袒开了胸口对着蔚蓝;
它的情绪在飘摇——许多游艇!
冬天,好一个冬天!过得真久。
天知道。我的身体,心也知道。
已经有人,在空树林子下头,
听不见声音,络绎的在旋绕。
又由蛰眠里醒了,希望,快乐……
都是它在作怪,无一片晴和!
一四
啊,灵魂,我们是一对孩子——
我少不了你,你也要居所——
在人生的书里我们认字;
一同游戏,一同啼哭,快活。
春天来了。我们齐声的说:
上路去罢!路边有木槿花,
高过我们的头,草里藏躲
有金铃儿,颤鸣着小喇叭。
在沙滩里,我们一起玩沙,
晒太阳;听湖水舐岸作声;
看云行在天上,水鸟在下;
湖风吹着;只有我们二人!
等到晚钟响了,鸟儿在巢,
我们也一起回家来睡觉。
一六
只是一镰刀的月亮,带两颗星,
清凉,洒脱,在市廛定下来的夜;
远方有犬吠,车辆奔走过街心,
寥落的;扰攘与喧嚣已经安歇。
古老的情思蓦然潮起在胸头,
以及古老的意境。仿佛有群蛙
搏动在原野内,榆柳,田舍,河流
展开在夜露之中,在山麓之下。
山灵的喉舌微语着,一条山溪。
仿佛是终古的,松柏,宝塔,寺庙;
它们并不迎迓游客,也不嫌弃,
要是他来了,坐在石磴上,闲眺。
总是这么古老,悠远的,我幻想,
对了两颗星,与一镰刀的月亮。
一七 蛙声
是青蛙的稻田,这一片芦苇……
急剧的,水鸟在与声响接吻。
便是驴子都夸奖夜凉甜美——
柳条儿叹着气,那更是本分。
远处有火车,绵连的,奔走在
回声的山谷中,瀑布的崖下;
近处有绿瓶在肚子里作怪,
有油纸作的玩具,孩童正耍。
月亮是团脸的白痴;在水里,
他扔下来了许多珠子,滚动。
凫过水面的蛙两条腿在踢
两条白光,顶上是白发蓬蓬。
到明天再来看小荷叶,淡青,
拿没有熟的桃子画在水心。
(选自《石门集》,1934 年 6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十四行 意体
我情愿拿海阔天空扔掉,
只要你肯给我一间小房——
象仁子蹲在果核的中央,
让我来躲避外界的强暴;
让我来领悟这生之大道,
脱胎换骨,变成松子清香。
核桃内丰外啬,杏仁润凉……
有的去给世人越吃越要;
有的,趁阳春飞越过山巅
那时候,生根著叶起来,慢,
很慢的……百年后他伸手爪
(他高呼,低唤在黑夜,白天)
要抓住那青,成年不变换,
与那硬,任风在四边骚扰。
三
我把过去摔在地上,教它:
你泥沼里去罢!本来泥沼
是你的老家;你不要再吵
闹在耳边……它却仍旧哇哇
作癞虾蟆的笑声;它紧抓,
紧抓住我的脚,两目奸狡
如蛇的钉住我。我不能跑。
我不是懦夫;我也咬起牙,
歪下头去看……我一阵寒噤:
因为这个丑物已经变作
我的模样,正在一套,一套,
变着各种的形……这时,遍身
我出汗,怒抖,整颗心象割;
我晕了……它又钻进了心窍……
九
我有一颗心,她受不惯幽闭,
屡次逃了出来,向过路的人
歌唱,好象孩童,在欢乐撞门
那时候,遇了人便倾吐喜气。
大了,她明白了,当时的失意
与恼怒都是稚态,别个那能
不拿这异样之物,来得无因,
抱起来耍,或是闪了身躲避?
从此,她守着幽室,一颦一笑
只让自家看见,也只让自家
听见梦中的呓语……要知道,她
原是生物,有时免不了要叫
喊出狱中的痛苦;她却不容
这心声送到陌生人的耳中。
一○
辜负了这园林中的清气,
从前只有麻雀,力竭声嘶,
依然唱不出佳妙的歌词,
与鹊鸟,流俗般披着俏丽……
今天你来了这枝头,黄鹂,
只是矜持的将你那调子
唱了,并不曾拿尾端的紫,
身上的黄来卖弄着梳齐。
在翠氛中,你如今是想念
什么?可是那凤凰的国土,
你离开不久的?诗歌之友,
你要知道,这里有那飞舞
在半空的鹰,将战声高吼,
威吓着,不容你在此留连!
一四
有一首诗怀在这颗心里,
教我甘心输引春的滋长
与秋的成熟来拿她培养,
培养着她的天真与美丽。
一直到生命连成了周期,
为了她,我不能容许思想,
行为的高位上坐着寻常……
我的孱弱要扶持呀,上帝!
你给我的生命,等到悔悟,
已经被稚性蹂躏得无遗——
如今又给我诗,你的恩惠!
放心:那无从补救的前非,
它在提醒我,只有一条路
在前面了……我不能再自弃!
一五 冻疮
不见十多年了,我们又重会,
这切肤的亲热还一似当先;
不同的是,如今我知道留恋,
在冷落中留恋着你的相偎,
这其间,有许多热已经高飞;
有许多希望已经遮起笑脸……
剩下我一人,在这空的冬天,
想着抛去的半生,忧伤,懊悔。
春天我不要瞧见它:那暖风
会来搔我的脸皮,低声嘲弄,
说,青春,幸福,如今去了哪里!
还是你多情,又温暖,又凄凉,
不忘记我,悄然的来到身旁,
将沉滞挑动了,点燃起记忆。
一六 情感与理智
在一场奇特的梦里,我瞧见
躯壳中化出来了一双自我——
美丽,天真,左边的她正唱歌;
右边的,光芒绕体,他舞宝剑。
那护身的白光关照到四面,
不容烦恼洒的水丝毫透过,
同时,烦恼浇上了音乐的波,
那情调更丰富,节律更庄严。
这一架的残剩我毫不关怀;
尽由你们去分了,“人生”,“破败”!
你们抓不住那永恒的一双……
虽说他们的途径各自东西,
唯有在天空上,唯有在梦里,
歌声才叫得应那剑影低昂。
一九 Hawthorne
如其我能有你的那座苔屋,
日里在廊前看暖色逗清幽;
晚上读书,或许,陪伴着朋友,
听栗子与柴薪对语在墙炉……
如其我能有你的深沉双目,
与但丁的一样,在蜂翼,花头
看见死去的蜂,花裸裎,颤抖,
又看苗条在已朽的根株……
如其我能象你那样,看人生
象看晚景,知道那光华,形象
只是日神在天上故弄狡狯;
只是一霎那的,那虫声似海……
等到他去了,唯有云气茫茫,
或许,好些,有一轮皓日东升。
二六
如其有一天我不再作小鸟,
回旋在溷浊的最下层空气,
只听到人类惹是非,话柴米,
只看见人头上茂生有烦恼!
如其有一天我能化作鹰,高
飞入清冷的天;在云内涤翼;
追陨星;对太阳把眼睛瞪起,
要那无上的光明向里面跳……
下边,我看见有洋海在呼吸;
大江,小河一齐蜿蜒去心脏;
山峰挺着她的奶,孳育群生——
也偶尔自人境飞上有风筝,
向着天与日发出鎓声嘹亮,
在生机蓬勃的时候,春天里。
三六
哼着,电车来了,好象是埋怨
兜了一天的圈子还不休息;
它走过去,好象是烘在锅底
一灶光明的火,炒菜,煮晚饭。
汽车好象是舞女滑过地板,
身披着光泽;透明的,在车里
安坐有行旅,富庶或是游戏,
照了他们的话,车开驶,停站。
火车,在夜里,呼声特别的高——
玄秘,朦胧的时候,虽是奔走
于刻板的轨道,也觉得上劲
好象是打哈欠,偶尔叫一叫,
轮船,蹲伏在水面,伸出舌头
向了高飞的月亮,向了众星。
三七
给我一个浪漫事!不论是“凶狠”
与“罪恶”安排起圈套等候“理想”;
还是漂泊在远处,没有人,异常,
只有原始的“破坏”,“创造”在混沌;
还是神仙,未来,希望者的乾坤……
只要一个浪漫事,给我,好阻挡
这现实,戕害生机的;我好宣畅
这勇气,这感情的块垒,这纠纷!
树木,空虚了,还是紧抓着大地,
盲目的等候着一声雷,一片热
给与它们以蓬勃,给与以春天……
自然不是来享福的,活在地面,
“淡漠”之领域;不过,这心在旅舍
要住六十年呀!那么,给它勇气!
四四
搀着自家的孩子,在这春天,
一同去晒太阳,吸花香,草息……
他抽条,长叶在温和的气里;
我作山,带着他,开朗了容颜。
又笑又说话,他是鸟声的尖,
是石卵的圆润,是溪水的急……
康健洒上了身来,一点,一滴;
还有快乐,它骀荡着在身前。
循环的生长着,时与人与物。
云不见了,忧虑也已经消散……
我仰起头来,歌颂圆的苍苍。
不用知道,他自己便是“生长”!
到将来,又一遭的,他也要搀
他的孩子,在春天,走这条路!
四五
这一颗种子,天用手指拿住;
除去扁圆而外更没有形象,
渺小,轻——一下抛落了在地上,
深棕色便吞进了深色的土……
土壤要是膏腴的,拿这微物
来培养,要是有春雨,有太阳,
它便会膨胀,会发育……那时光,
便是天的意旨,也不能拦阻!
有许多的伟大蕴藏在渺小。
五谷是神工,花儿肌理细腻,
喷出了浓香将人,蝶给醉迷,
树木纷披着亮晶晶的绿袍;
或是,塔一般,它的株柯十抱
将生欲高举到天的视,听里。
五一
横越过空间的山,时间的水,
向你我们呼出了最后的一声……
从此我们是依然分道而行,
象从前那样,没有温柔,陶醉。
你受祝福了!……只须登涉崔巍,
月明人静的时候,你能实认
这真的我,何以到今日才肯
喊出来这最先,最后的一回!
悭吝的命运,人怎么去埋怨?
这百纪的馈受中并无美满——
何况是他拿这美妙的形象
给与我了,时光愈久愈温柔!
永别了!呈与你的只容我有
这一声辽远的,郁结的疯狂。
五三
云霾升起于太空了。水面
有蜻蜓低舞;喧噪着,乌鸦
象树叶在深秋旋绕而下;
草坪在风内急剧的蹁跹。
我的太阳已经行到中天——
可是,阴沉着,并没有光华,
苍白的,好象睡眠在床榻,
悄然无语的病人那张脸。
过去是一个悠久的晨间,
同时又短促;也听见鸟啼,
也看见太阳蜗行在窗上。
在如今这时候,正能默想
已逝的温柔,成灰的友谊,
以及将临的暴风雨,来年。
(选自《石门集》1934 年 6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散文诗》
一
“进化”走着她的路。路的一旁是山,骷髅与骨殖堆聚成的,冷得,白
得象喜玛拉亚高峰上的永恒不变的雪;路的一旁是水,血液汇聚成的,热得,
红得象朝阳里的江河,永恒的流动着。但是,她的道路上,她的衣衿上,她
的头发上,她的面庞上,她的心坎上,是花,白的与红的。
她唱着她的歌。歌词没有一个人,一头兽,一只鸟,一条鱼,一个虫,
一棵树,一块石能听懂;但是,在她的歌声之内,他们鼓舞起来了……一面,
他们自食,互食。
由飞蛾一直到爱因施坦,或是飞越过赤血的河,或是攀援过白骨的山,
他们辐聚来她的身边,来瞻仰她的容颜,来膜拜,来捧呈上他们的贡品。
幸福的是他们,那些得到了她的一笑的;他们,从此以后,便有太阳的
热烈与月亮的冷静永驻在他们的心坎上,以及星辰的灿烂,在他们的思潮中,
声响中,以及天河的优美,在他们的姿态中。
略不停留的,她走着她的路,口里唱歌。
看不见她,何默尔①扬起了歌声。在黑暗中,悲妥芬回忆着她的光华的节
奏。米克朗吉娄为了她消瘦,废寝忘餐。达汶契失望了,搁下了他的已经提
起有一半的笔。
向了天边她走去,向了虹的路。
尽管地震,尽管有警告的彗星撞来,她的歌声,是再也没有停息过。象
天河一样,她行走着她的永恒的路,在白骨的山坡上,在赤血的河旁。
①何默尔——即荷马。
散文诗
二
我颂扬一切的“伟大”!
它们是太空中的许多太阳。在它们的热烈的拥抱之下,我们生育;在它
们的光华的瞬视之下,我们生长。
它们来了,一切都改变的形象。在一切之上,有“美”的光轮在灿烂。
生存在它们的氛围中,是幸福的。没有萎靡;没有迂滞;没有渺小……
没有一切的“伟大”的对象。便是雷,便是风暴,它们,“伟大”的反面,
也是伟大的。
在诅咒着你的声响中,同时我们颂扬——啊,“伟大”,我们爱你!
我是一片青草;我是一片绿叶。
我是小溪,我是江河里的一个波浪,我是海洋中的一朵浮沤!
绿叶落了,又有绿叶。
星宿死了,它们的灵魂,在太空之上,仍然灿烂着光明!
太阳收敛了光与热,归返到星云之内……在星云的胞胎内,又有新的太
阳在创造!
啊,“伟大”,一切的“伟大”,我颂扬你们!
(选自《石门集》,1934 年 6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寻》
你可以寻遍天堂,
从日生的时候寻到日死:
还燃起白烛夜中去寻觅——
你决不会寻到一种东西,
假君子!
你可以游遍阴曹,
看火油的锅里千人惨死;
这些鬼魂,无论多么叛逆,
他们总远强似一种东西,
假君子!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民意》
与空气一般,无从捉摸,
亦不知抵抗,
远望去是一片青,落落
展开在天上……
狎弄它的要堤防暴风
来号令一切,
凭它得到的权势兴隆,
随了它毁灭。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戍卒》
辽关绿草被西风一夜吹黄,
戈壁平沙连天铺满浓霜,
冷气悄无声将云逐过穹苍——
我披起冬裳,
不觉想到家乡。
家乡现在是畦中漫着禾香,
闪动的镰刀似蚕食过青桑,
朱红的柿子累累叶底深藏,
鸡雏在谷场,
噪着争拾余粮。
灯檠光似豆照着她坐机旁,
一丝丝的黑影在墙上奔忙。
秋虫畏冷倚墙根切切凄伤,
儿子卧空床,
梦中时唤耶娘。
一声啼雁拖曳过寒冷关荒,
它携伴南去追寻生命,阳光,
在白似绵的芦荡偃卧常年——
独留我迥徨
在这萧索边疆。
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今宵》
今宵是桂的中秋:
明月光照在清流。
原野间鸟声止奏,
剩寒蛩呜咽抒愁。
媚阳春一去不还,
色与香从此阑珊——
再不要登高望远,
万里中只见秋山!
不如趁皓月当头,
与嫦娥竟夕淹留。
莲蓬作杯子饮酒,
送归鸿飞过山陬。
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日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呼》
谁能压得住火山不爆?
就是岩石也无法堤防,
它取道
去寻太阳。
当不住劲风,
也不能叫松;
要北风怒号,
才会有松涛,
澎湃过
黑云与紫电的长气。
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一日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慰元度》
贫苦的文人两手空空,
剩一点柔情揣在当胸。
命运那强徒忒是不公,
这点爱情于他并无用,
都被劫林中。
朋友,那地方能息游踪?
我与你高歌阮籍途穷。
在夕阳道上同蹈斜红,
让西风卷起心头悲痛,
乱洒进苍穹!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夏夜》
惺忪的月亮微睨着夜神,
林木悄然而卧不动分纹。
远田内有群蛙高声笑乐,
叶底的萤光一瞥目传情。
一九三○年五月十五日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白》
白的衣衫,白的圆臂膀,
你们多么可爱!
我要打开窗子去搂抱,
又怕寒冷相灾。
白的剪秋罗,白的玫瑰,
你们多么清洁!
取一枝我想伸出手来,
可惜沾了煤屑。
因为陪伴我的只有寒冷,
那柔和的温暖更教我狂;
坑陷在没有出息的溷恶,
我更歆羡着那洁净,芬芳。
但是,拨动起寒灰最苦恼;
那已死的情绪,让它安息!
我也是一个人,需要安宁,
甚至热烈,而痛苦的希冀。
让我们说别了,白色的花,
白色的双手——
像笛响起了,船舶他去
车也不回头。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乞丐》
尺深的白雪棉絮一般,
他在龛桌下更觉森寒。
破庙无人任风吹雨打,
佛像的眼梢泪渍斑斓。
不独人间有贫贱富贵,
神道的时运也分顺背。
遮寒的稻草加厚一层,
身边却少了一个亲人。
三十年患难帮我驮过,
黄泉路上倒让你孤行。
来生为畜都莫叹命坏,
只要不投胎重作乞丐。
有人在门外踏过中途,
肩扛着半爿雪白肥猪。
他想起燉肉浓香四散,
透红的皮与蜜枣无殊。
远处依稀的放着鞭爆,
谁不在迎接新年来到?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小聚》
描花的宫绢渗下灯光:
柔软灯光,
掩映纱窗,
我们围在红炭盆旁,
看炉香
游丝般的徐徐袅上
架,须是梅朵娇黄。
宾客无人不夸奖厨娘:
妖艳厨娘,
糕饼当行,
嗅呀,它像樱口微张,
息芬芳,
那柔软又唇儿一样,
人怎不争着先尝?
(选自《永言集》,1936 年 4 月,上海时代图书公司)
散文
《打弹子》
打弹子最好是在晚上。一间明亮的大房子,还没有进去的时候,已经听
到弹子相碰的清脆声音。进房之后,看见许多张紫木的长台平列排着,鲜红
的与粉白的弹子在绿色的呢毯上滑走。整个台子在雪亮的灯光下照得无微不
见,连台子四围上边嵌镶的菱形螺钿都清晰的显出。许多的弹竿笔直的竖在
墙上。衣钩上面有帽子,围巾,大氅。还有好几架钟,每架下面是一个算盘
——听那,答拉一声,正对着门的那个算盘上面,一下总加了有二十开外的
黑珠。计数的伙计一个个站在算盘的旁边。
也有伙计陪着单身的客人打弹子。这样的伙计有两种,一种是陪已经打
得很好的熟客打,一种是陪才学的生客打。陪熟客打的,一面低了头运用竿
子,一面向客人嘻笑的说:“你瞅吧!这竿儿再赶不上你,这碗儿饭就不吃
啦!”陪生客打的,看见客人比了大半天,竿子总抽上了有十来趟,归根还
是打在第一个弹子的正面就不动了,他看着时候,说不定心里满觉得这位客
人有趣,但是脸上绝不露出一丝笑容,只随便的带说一句,“你这球要低竿
儿打红奔白就得啦。”
打弹子的人有穿灰色爱国布罩袍的学生,有穿藏青花呢西服的教员,有
穿礼服呢马褂淡青哗叽面子羊皮袍的衙门里人。另有一个,身上是浅色花缎
的皮袍,左边的袖子掳了起来,露出细泽的灰鼠里子,并且左手的手指上还
有一只耀目的金戒指。这想必是富商的儿子罢。这些人里面,有的面呈微笑,
正打眼着“眼镜”。有
的把竿子放去背后,作出一个优美的姿势来送它。有的这竿已经有了,
右掌里握着的竿子从左手手面上顺溜的滑过去,打的人的身子也跟着灵动的
扭过,再准备打下一竿。
“您来啦!您来啦!”伙计们在我同子离掀开青布绵花帘子的时候站起
身,来把我们的帽子接了过去。“喝茶?龙井,香片?”
弹子摆好了,外面一对白的,里面一对红的。我们用粉块擦了一擦竿子
的头,开始游戏了。
这些红的、白的弹子在绿呢上无声的滑走,很像一间宽敞的厅里绿毡毹
上面舞蹈着的轻盈的美女。她披着鹅毛一样白的衣裳,
衣裳上面绣的是金线的牡丹,柔软的细腰上系着一条满缀宝石的红带,
头发扎成一束披在背后,手中握着一对孔雀毛,脚上穿的是一双红色的软鞋。
脚尖矫捷的在绿毡毹上轻点着,一刻来了厅的这方,一刻去了厅的那方,一
点响声也听不出,只偶尔有衣裳的窸窣,环珮的叮当,好像是替她的舞蹈接
着拍子一样。
这些白的、红的弹子在绿呢上活泼的驰行,很像一片草地上有许多盛服
的王孙公子围着观看的一双斗鸡。它们头顶上戴的是血一般红的冠。它们弯
下身子,拱起颈,颈上的一圈毛都竦了起来,
尾巴的翎毛也一片片的张开。它们一刻退到后头,把身体蜷伏起来,一
刻又奔上前去,把两扇翅膀张开,向敌人扑啄。四围的人看得呆了,只在得
胜的鸡骄扬的叫出的时候,他们才如梦初醒,也跟着同声的欢呼起来。
弹子在台上盘绕,像一群红眼珠的白鸽在蔚蓝的天空上面飘扬。弹子在
台上旋转,像一对红眼珠的白鼠在方笼的架子上面翻身。弹子在台上溜行,
像一只红眼珠的白兔在碧绿的草原上面飞跑。
还记得是三年前第一次跟了三哥学打弹子,也是在这一家。
现在我又来这里打弹子了,三哥却早已离京他往。在这种乱的时
世,兄弟们又要各自寻路谋生,离合是最难预说的了;知道还要多少年,
才能兄弟聚首,再品一盘弹子呢?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看见一对夫妇,同两个二十左右的女子,
带着三个小孩子,一个老妈子,进来了球房:原来是夫妻俩来打弹子的。
他们开盘以后,小孩子们一直站在台子旁边看热闹,并且指东问西,嘴说手
画,兴头之大,真不下似当局的人。问的没有得到结果的时候,还要牵住母
亲的裙子或者抓住她的弹竿唠叨的尽缠:
被父亲呵了几句,才暂时静下一刻,但是不到多久,又哄起来了。
事情凑巧:有一次轮到父亲打,他的白球在他自己面前,别的三个都一
齐靠在小孩子们站的这面的边上,并且聚拢在一起,正好让他打五分的,哪
晓得这三个孩子看见这些弹子颜色鲜明得可爱,
并且圆溜溜的好玩,都伸出双手踮起脚尖来抢着抓弹子;有一个孩子手
掌太小,一时抓不起弹子来,他正在抓着的时候,父亲的弹子已经打过来了,
手指上面打中一下,痛得呱呱的大哭起来。老妈子看到,赶紧跑过来把他抱
去了茶几旁边,拿许多糖果哄他止哭。那两个孩子看见父亲的神气不对,连
忙双手把弹子放回原处,也悄悄的偷回去茶几旁边坐下了。母亲连忙说, “一
个孩子已经够嚷的啦。咱们打球吧。”父亲气也不好,不气也不好,狠狠的
盯了那两个孩子一眼,盯得他们在椅子上面直扭,他又开始打他的弹子了。
在这个当儿,子离正向我谈着“弹子经”。他说:“打得妙的时候,一
竿子可以打上整千;”他看见我的嘴张了一张,连忙接着说下:“他们工夫
到家的妙在能把四个球都赶上一个台角里边去,而后轻轻的慢慢的尽碰。”
我说:“这未免太不‘武’了!大来大往,运用一些奇兵,才是我们的本色!”
子离笑了一笑,不晓得他到底是赞成我的议论呀还是不赞成。其实,我自己
遇到了这种机会的时候,
也不肯轻易放过,所惜本领不高,只能连个几竿罢了。
我们一面自己打着弹子,一面看那对夫妇打。大概是他们极
其客气,两人都不愿占先的缘故,所以结果是算盘上的黑珠有百分之八
十都还在右头。我向四围望了一眼,打弹子的都是男人,女子打的只这一个;
并且据我过去的一点经验而言,女子上球房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我想了一
想,不觉心里奇怪起来:“女子打弹子,这是多么美的一件事!毡毹的平滑
比得上她们肤容的润泽,弹竿的颀长比得上她们身段的苗条;弹子的红像她
们的唇,弹子的白像她们的脸;她们的眼珠有弹丸的流动,她们的耳珠有弹
丸的匀圆。网球在女界通行了,连篮球都在女界通行了,为什么打弹子这最
美的、最适于女子玩耍的,最能展露出她们身材的曲线美的一种游戏反而被
她们忽视了呢?”哪晓得我这样替弹子游戏抱着不平的时候,反把自己的事
情耽误了,原来我这样心一分,打得越坏,一刻工夫已经被子离赶上去半趟,
总共是多我一趟了。
现在已经打了很久了,歇下来看别人打的时候,自家的脑子里面都是充
满着角度的纵横的线。我坐在茶几旁边,把我的眼睛所能见到的东西都拿来
心里面比量,看要用一个什么角度才能打着。
在这些腹阵当中,子离口噙的烟斗都没有逃去厄难。有一次我端起茶杯
来的时候曾经这样算过:“这茶杯作为我的球,高竿,薄球,
一定可以碰茶壶,打到那个人头上的小瓜皮帽子。不然,厚一点,
就打对面墙上那架钟。”
“这
钟上的计时针引起了我的注意,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向子离说,
个半点打完,我们走吧。”
“三点!一块找!要辅币!毛巾!……谢谢您,您走啦!您走啦!”
临走出球房的时候,听到那一对夫妻里面的妻子说,“有啦!
打白碰到红啦!”丈夫提出了异议。但是旁观的两个女郎都帮她,
“嫂嫂有啦!哥哥别赖!”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北海纪游》
九日下午,去北海,想在那里作完我的洛神,呈给一位不认识的女郎,
路上遇到刘兄梦苇,我就变更计划,邀他一同去逛一天北海。那里面有一条
槐树的路,长约四里,路旁是两行高而且大的槐树,倚傍着小山,山外便是
海水了;每当夕阳西下清风徐来的时候,
到这槐荫之路上来散步,仰望是一片凉润的青碧,旁视是一片渺茫的波
浪,波上有黄白各色的小艇往来其间,衬着水边的芦荻,路上的小红桥,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