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间偶尔瞧得见白塔高耸在远方,与它的赭色的塔门,黄金的塔尖,这条
槐路的景致也可说是兼有清幽与富丽之美了。我本来是想去那条路上闲行
的,但是到的时候天气还早,我们就转入濠濮园的后堂暂息。
这间后堂傍着一个小池,上有一座白石桥,池的两旁是小山,
山上长着柏树,两山之间竖着一座石门,池中游鱼往来,间或有金鱼浮
上。我们坐定之后,谈了些闲话,谈到我们这一班人所作的诗行由规律的字
数组成的新诗之上去。梦苇告诉我,有许多人对于我们的这种举动大不以为
然,但同时有两种人,一种是向来对新诗取厌恶态度的人,一种是新诗作了
许久与我们悟出同样的道理的人,他们看见我们的这种新诗以后,起了深度
的同情。后来又谈到一班作新诗的人当初本是轰轰烈烈,但是出了一个或两
个集子之后,便销声匿迹,不仅没有集子陆续出来,并且连一首好诗都看不
见了。梦苇对于这种现象的解释很激烈,他说这完全是因为一班人拿诗作进
身之阶,等到名气成了,地位有了,诗也就跟着扔开了。
他的话虽激烈,却也有部份的真理,不过我觉着主要的原因另有两个:
浅尝的倾向,抒情的偏重。我所说的浅尝者,便是那班本来不打算终身致力
于诗,不过因了一时的风气而舍些工夫来此尝试一下的人。他们当中虽然不
能说是竟无一人有诗的禀赋、涵养、见解、毅力,但是即使有的时候,也不
深。等到这一点子热心与能耐用完之后,他们也就从此销声匿迹了。诗,与
旁的学问旁的艺术一般,是一种终身的事业,并非靠了浅尝可以兴盛得起来
的。最可恨的便是这些浅尝者之中有人居然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他们居
然坚执着他们的荒谬主张,溺爱着他们的浅陋作品,对于真正的方在萌芽的
新诗加以热骂与冷嘲,并且挂起他们的新诗老前辈的招牌来蒙蔽大众:这是
新诗发达上的一个大阻梗。还有一个阻梗便是胡适的一种浅薄可笑的主张,
他说,现代的诗应当偏重抒情的一方面,庶几可以适应忙碌的现代人的需要。
殊不知诗之长短与其需时之多寡当中毫无比例可言。李白的《敬亭独坐》虽
然只有寥寥的二十个字,但是要领略出它的好处,所需的时间之多,只有过
于《木兰辞》而无不及。进一层,我们可以说,象《敬亭独坐》这一类的抒
情诗,忙碌的现代人简直看不懂。再进一层说,忙碌的现代人干脆就不需要
诗,小说他们都嫌没有功夫与精神去看,更何况诗?电影,我说,最不艺术
的电影是最为现代人所需要的了。所以,我们如想迎合现代人的心理,就不
必作诗;想作诗,就不必顾及现代人的嗜好。诗的种类很多,抒情不过是一
种,此外如叙事诗、史诗、诗剧、讽刺诗、写景诗等等哪一种不是充满了丰
富的希望,值得致力于诗的人去努力?上述的两种现象,抒情的偏重,使诗
不能作多方面的发展,浅尝的倾向,使诗不能作到深宏与丰富的田地,便是
新诗之所以不兴旺的两个主因。
我们谈完之后,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便起身,转上槐路,绕海水的北
岸,经过用黄色与淡青的琉璃瓦造成的琉璃牌楼,在路上谈
了一些话,便租定一只小划船。这时候西北方已经起了乌云,并且时时
有凉风吹过白色的水面,颇有雨意,但是我们下了船。我们看见一个女郎独
划着一只绿色的船,她身上穿着白色的衣裙,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草帽是
淡黄色的,她的身躯节奏的与双桨交互的低昂着,在船身转弯的时候,那种
一手顺划一手逆划两臂错综而动的姿势更将女身的曲线美表现出来;我们看
看,一边艳羡,一边自家划船的勇气也不觉的陡增十倍。本来我的右手是因
为前几天划船过猛擦破了几块皮到如今刚合了创口的,到此也就忘记掉了。
我们先从松坡图书馆向漪澜堂划了一个直过,接着便向金鳌玉■桥放船过
去;半路之上,果然有雨点稀疏的洒下来了。雨点落在水面之上,激起一个
小涡,涡的外缘凸起,向中心凹下去,但是到了中心的时候,又突然的高起
来,形成一个白的圆锥,上联着雨丝。这不过是刹那中的事。雨涡接着迅捷
的向四周展开去,波纹越远越淡,以至于无。我此时不觉的联想起济慈的四
行诗来:
“Ever let the Fancy roam,
Pleasure never is at home:
At a touch sweet Pleasure melteth,
Like tobubbles when rain pelteth.”
雨大了起来。雨点含着光有如水银粒似的密密落下。雨阵有如一排排的
戈矛,在空中熠耀;忽促的雨点敲水声便是衔枚疾走时脚步的声息。这一片
飒飒之中,还听到一种较高的声响,那就是雨落在新出水的荷叶上面时候发
出来的。我们掉转船头,一面愉快的划着,一面避到水心的蓆棚下休息。
棹 歌
求 心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头上是天,
水在两边,
更无障碍当前;
白云驶空,
鱼游水中,
快乐呀与此正同。
岸侧
仰身呀桨在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树有浓荫,
葭苇青青,
野花长满水滨;
鸟啼叶中,
鸥投苇丛,
蜻蜓呀头绿身红。
风朝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白浪扑来,
水雾拂腮,
天边布满云霾;
船晃得凶,
快往前冲,
小心呀翻进波中。
雨天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雨丝象帘,
水涡象钱,
一片缭乱轻烟;
雨势偶松,
暂展朦胧,
瞧见呀青的远峰。
春波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鸟儿高歌,
燕儿掠波,
鱼儿来往如梭;
白的云峰,
青的天空,
黄金呀日色融融。
夏荷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荷花清香,
缭绕船旁,
轻风飘起衣裳;
菱藻重重,
长在水中,
双桨呀欲举无从。
秋月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月在上飘,
船在下摇,
何人远处吹萧?
芦获丛中,
吹过秋风,
水蚓呀应着寒蛩。
冬雪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雪花轻飞,
飞满山隈,
飞向树枝上垂;
到了水中,
它却消溶,
绿波呀载过渔翁。
雨热稍停,我们又划了出来。划了一程之后,忽然间刮起了劲风来;风
在海面上吹起一阵阵的水雾,迷人眼睛,朦胧里只见黑浪一个个向我们滚来。
浪的上缘俯向前方,浪的下部凹入,真象一群张口的海兽要跑来吞我们似的,
水在船旁舐吮作响,船身的颠摇十分厉害:这刻的心境介于悦乐与惊恐之间,
一心一目之中只记着,向前划!向前划!虽然两臂麻木了,右手上已合的创
口又裂了,还是记着,向前划!
上岸之后,虽然休息了许久,身体与手臂尚自在那里摆动。还记得许多
年前,头一次凫水,出水之后,身子轻飘飘的,好象鸟儿在空中飞翔一般;
不料那时所感到的快乐又复现于今天了。
吃完点心之后,(今天的点心真鲜!)我们离开漪澜堂,又向对岸渡过
去,这次坐的是敞篷船。此刻雨阵过了,只有很疏的雨点偶尔飘来。展目远
观,见鱼肚白的夕空渲染着浓灰色以及淡灰色的未尽的雨云,深浅不一,下
面是暗青的海水,水畔低昂着嫩绿色的芦苇,时有玄脊白腹的水鸟在一片绿
色之中飞过。加上天水之间远山上的翠柏之色,密叶中的几点灯光,还有布
谷高高的隐在雨云之中发出清脆的啼声,真令人想起了江南的烟雨之景。
上岸后,雨又重新下起来。但是我们两人的兴却发作了:梦苇嚷着要征
服自然;我嚷着要上天王殿的楼上去听雨。我们走到殿的前头,瞧见琉璃牌
楼的三座孤门之上一毫未湿,便先在这里停歇下来。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我
们从槐树的叶中可以看得见天空已经转成了与海水一样深青的颜色,远处的
琼岛亮着一片灯光,灯光倒映在水中,晃动闪的,有波纹把它分隔成许多层。
雨点打在远近无数的树上,有时急,有时缓;急时,象独坐在佛殿中,峥嵘
的殿柱与庄严的佛像只在隐约的琉璃灯光与炉香的光点内可以瞧见;沉默充
满了寺内殿堂,寂静弥漫了寺外的山岭;忽然之间,一阵风来,吹得檐角与
塔尖的铁马铜铃不断的响,山中的老松怪柏谡谡的呼吼,杂着从远峰飘来的
瀑布的声响,真是战马奔腾,怒潮澎湃。缓时,象在一座墓园之内,黄昏的
时候,鸟儿在树枝上栖息定了,乡人已经离开了田野与牧场回到家中安歇,
坟墓中的幽灵一齐无声的偷了出来,伴着空中的蝙蝠作回旋的哑舞;他们的
脚步落得真轻,一点声息不闻,只有萤虫燃着的小青灯照见他们憧憧的影子
在暗中来往;他们舞得愈出神,在旁观看的人也愈屏息无声;最后,白杨萧
萧的叹起气来,惋惜舞蹈之易终以及墓中人的逐渐零落投阳去了;一群面庞
黄瘪的小草也跟着点头,飒飒的微语,说是这些话不错。
雨声之中,我们转身瞧天王殿,只见黑魆魆的一点灯火俱无,我们登楼
听雨的计划于是不得不终止了。我们又闲谈起来。我们评论时人,预想未来,
归根又是谈到文学上去。说到文学与艺术之关系的时候,我讲:插图极能增
进读者对于文学书籍的兴趣,我们中国旧文学书中的插图工细别致,《红楼
梦》一书更得到画家不断的为它装画。在西方这一方面的人材真是多不胜数,
只 拿 英 国 来 讲 , 如 从 前 的 克 鲁 可 贤 ( Cruikshank ) , 现 代 的 毕 兹 雷
(Beardsley),又如自己替自己的小说作插图的萨克雷(Thackeray),都
是脍炙人口的;还有文学与音乐的关系,我国古代与西方都是很密切的,好
的抒情诗差不多都已谱入了音乐,成了人民生活的一部分;新诗则尚未得到
音乐上的人材来在这方面致力。
我们谈着,时刻已经不早了。雨算是过去了,但枝叶间雨滴依然纷乱的
洒下,好象雨并没有停住一般。偶尔有一辆人力车拖过,想必是迟归的游客
乘着园内预备的车;还偶尔有人撑着纸伞拖着钉鞋低头走过,这想必是园中
的夫役。我们起身走上路时,只见两行树的黑影围在路的左右,走到许远,
才看见一盏被雨雾朦了罩的路灯。大半时候还是凭着路中雨水洼的微光前
进。
我们一面走着,一面还谈。我说出了我所以作新诗的理由,不为这个,
不为那个,只为它是一种崭新的工具,有充分发展的可能;它是一方未垦的
膏壤,有丰美收成的希望。诗的本质是一成不变万古长新的;它便是人性。
诗的形体则是一代有一代的:一种形体的长处发展完了,便应当另外创造一
种形体来代替;一种形体的时代之长短完全由这种形体的含性之大小而定。
诗的本质是向内发展的;诗的形体是向外发展的。《诗经》,《楚辞》,何
默尔的史诗,这些都是几千年上的文学产品,但是我们这班后生几千年的人
读起它们来仍然受很深的感动;这便是因为它们能把永恒的人性捉到一相或
多相,于是它们就跟着人性一同不朽了。至于诗的形体则我们常看见它们在
那里新陈代谢。拿中国的诗来讲,赋体在楚汉发展到了极点,便有“诗”体
代之而兴。“诗”体的含性最大,它的时代也最长;自汉代上溯战国下达唐
代,都是它的时代。在这长的时代当中,四言盛于战国,五古盛于汉魏六朝
唐代,七古盛于唐宋,乐府盛的时代与五古相同,律绝盛于唐。到了五代两
宋,便有词体代“诗”体而兴。到了元明与清,词体又一衍而成曲体。再拿
英国的诗来讲,无韵体(Blankverse)与十四行诗(Sonnet)盛于伊丽沙白
时代,乐府体(Balladmeasure)盛于十七世纪中叶,骈韵体 (Rhymedcouplet)
盛于多莱登(Dryden)蒲卜(Pope)两人的手中。我们的新诗不过说是一种
代曲体而兴的诗体,将来它的内含一齐发展出来了的时候,自然会另有一种
别的更新的诗体来代替它。但是如今正是新诗的时代,我们应当尽力来搜求,
发展它的长处。就文学史上看来,差不多每种诗体的最盛时期都是这种诗体
运用的初期;所以现在工具是有了,看我们会不会运用它。我们要是争气,
那我们便有身预或目击盛况的福气;要是不争气,那新诗的兴盛只好再等五
十年甚至一百年了。现在的新诗,在抒情方面,近两年来已经略具雏形;但
叙事诗与诗剧则仍在胚胎之中。据我的推测,叙事诗将在未来的新诗上占最
重要的位置。因为叙事体的弹性极大,《孔雀东南飞》与何默尔的两部史诗
(叙事诗之一种)便是强有力的证据,所以我推想新诗将以叙事体来作人性
的综合描写。
两行高大的树影矗立在两旁,我们已经走到槐路上了。雨滴稀疏的淅沥
着。右望海水,一片昏黑,只有灯光的倒影与海那边的几点灯光闪亮。倒是
为了这个缘故,我们的面前更觉得空旷了。
我们走到了团城下的石桥,走上桥时,两人的脚步不期然而然的同时停
下。桥左的一泓水中长满了荷叶:有初出水的,贴水浮着;有已出水的,荷
梗承着叶盘,或高或矮,或正或欹;叶面是青色,叶底则淡青中带黄。在暗
淡的灯光之下,一切的水禽皆已栖息了,只有鱼儿唼喋的声音,跃波的声音,
杂着曼长的水蚓的轻嘶,可以听到。夜风吹过我们的耳边,低语道:一切皆
已休息了,连月姊都在云中闭了眼安眠,不上天空之内走她孤寂的路程;你
们也听着鱼蚓的催眠歌,入梦去罢。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咬菜根》
“咬得菜根,百事可作”,这句成语,便是我们祖先留传下来,教我们
不要怕吃苦的意思。
还记得少年的时候,立志要作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当时不知在哪本书
内发见了这句格言,于是拿起案头的笔,将它恭楷抄出,粘在书桌右方的墙
上,并且在胸中下了十二分的决心,在中饭时候,一定要牺牲别样的菜不吃,
而专咬菜根。上桌之后,果然战退了肉丝焦炒香干的诱惑,致全力于青菜汤
的碗里搜求菜根。找到之后,一面着力的咬,一面又在心中决定,将来作了
英雄的时候,一定要叫老唐妈特别为我一人炒一大盘肉丝香干摆上得胜之
筵。
萝卜当然也是一种菜根。有一个新鲜的早晨,在卖菜的吆喝声中,起身
披衣出房,看见桌上放着一碗雪白的热气腾腾的粥,粥碗前是一盘醃菜,有
长条的青黄色的豇豆,有灯笼形的通红的辣椒,还有萝卜,米白色而圆滑,
有如一些煮熟了的鸡蛋。这与范文正的淡黄齑差得多远!我相信那个说咬得
菜根百事可作的老祖宗,要是看见了这样的一顿早饭,决定会摇他那白发之
头的。
还有一种菜根,白薯。但是白薯并不难咬,我看我们的那班能吃苦的祖
先,如果由奈河桥或者望乡台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家,我们决不可供些什么
煮得木头般硬的鸡或是浑身有刺的鱼。因为他们老人家的牙齿都掉完了,一
定领略不了我们这班后人的孝心;我们不如供上一盘最容易咬的食品:煮白
薯。
如果咬菜根能算得艰苦卓绝,那我简直可以算得艰苦卓绝中最艰苦卓绝
的人了。因为我不单能咬白薯,并且能咬这白薯的皮。给我一个刚出灶的烤
白薯,我是百事可做的;甚至教我将那金子一般黄的肉通同让给你,我都做
得到。惟独有一件事,我却不肯做,那就是把烤白薯的皮也让给你;它是全
个烤白薯的精华,又香又脆,正如那张红皮,是全个红烧肘子的精华一样。
山药、慈菇,也是菜根。但是你如果拿它们来给我咬,我并不拒绝。
我并非一个主张素食的人,但是却不反对咬菜根。据西方的植物学者的
调查,中国人吃的菜蔬有六百种,比他们多六倍。我宁可这六百种的菜根,
种种都咬到,都不肯咬一咬那名扬四海的猪尾或是那摇来乞怜的狗尾,或是
那长了疮脓血也不多的耗子尾巴。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梦苇的死》
我踏进病室,抬头观看的时候,不觉吃了一惊,在那弥漫着药水气味的
空气中间,枕上伏着一个头。头发乱蓬蓬的,唇边已经长了很深的胡须,两
腮都瘦下去了,只剩着一个很尖的下巴;黧黑的脸上,一双眼睛特别显得大。
怎么半月不见,就变到了这种田地?梦苇是一个翩翩年少的诗人,他的相貌
与他的诗歌一样,纯是一片秀气;怎么这病榻上的就是他吗?
他用呆滞的目光,注视了一些时,向我点头之后,我的惊疑始定。我在
榻旁坐下,问他的病况。他说,已经有三天不曾进食了。这病房又是医院里
最便宜的房间,吵闹不过。乱得他夜间都睡不着。我们另外又闲谈了些别的
话。
说话之间,他指着旁边的一张空床道,就是昨天在那张床上,死去了一
个福州人,是在衙门里当一个小差事的。昨天临危,医院里把他家属叫来了,
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小女孩子。孩子很可爱的,母亲也不过三十岁。病人断
气之后,母亲哭得九死一生,她对墙上撞了过去,想寻短见,幸亏被人救了。
就是这样,人家把他从那张床上抬了出去。医院里的人,照旧工作;病房同
住的人,照常说笑。他的一生,便这样淡淡的结束了。
我听完了他的这一段半对我说、半对自己说的话之后,抬起头来,看见
窗外的一棵洋槐树。嫩绿的槐叶,有一半露在阳光之下,照得同透明一般。
偶尔有无声的轻风偷进枝间,槐叶便跟着摇曳起来。病房里有些人正在吃饭,
房外甬道中有皮鞋声音响过地板上。邻近的街巷中,时有汽车的按号声。是
的,淡淡的结束了。谁说这办事员,说不定是书记,他的一生不是淡淡的结
束,平凡的终止呢。那年轻的妻子,幼稚的女儿,知道她们未来的命运是个
什么样子!我们这最高的文化,自有汽车、大礼帽、枪炮的以及一切别的大
事业等着它去制造,哪有闲工夫来过问这种平凡的琐事呢!混人的命运,比
起一班平凡的人来,自然强些。肥皂泡般的虚名,说起来总比没有好。但是
要问现在有几个人知道刘梦苇,再等个五十年,或者一百年,在每个家庭之
中,夏天在星光萤火之下,凉风微拂的夜来香花气中,或者会有一群孩童,
脚踏着拍子唱:
室内盆栽的蔷薇,
窗外飞舞的蝴蝶,
我俩的爱隔着玻璃,
能相望却不能相接。冬天在熊熊的炉火旁,充满了颤动的阴影的小屋中,
北风敲打着门户,破窗纸力竭声嘶的时候,或者会有一个年老的女伶低低读
着:
我的心似一只孤鸿,
歌唱在沉寂的人间。
心哟,放情的歌唱罢,
不妨壮,也不妨缠绵,
歌唱那死之伤,
歌唱那生之恋。
咳,薄命的诗人!你对生有何可恋呢?它不曾给你名,它不曾给你爱,
它不曾给你任何什么!你或者能相信将来,或者能相信你的诗终究有被社会
正式承认的一日,那样你临终时的痛苦与失望,或者可以借此减轻一点!但
是,谁敢这样说呢?谁敢说这许多年拂逆的命运,不曾将你的信心一齐压迫
净尽了呢?临终时的失望,永恒的失望,可怕的永恒的失望,我不敢再往下
想了。
我还记得:当时你那细得如线的声音,只剩皮包着的真正象柴的骨架。
临终的前一天,我第三次去看你,那时我已从看护妇处,听到你下了一次血
块,是无救的了。我带了我的祭子惠的诗去给你瞧,想让你看过之后,能把
久郁的情感,借此发泄一下,并且在精神上能得到一种慰安,在临终之时,
能够恍然大悟出我所以给你看这篇诗的意思,是我替子惠做过的事,我也要
替你做的。我还记得,你当时自半意识状态转到全意识状态时的兴奋,以及
诗稿在你手中微抖的声息,以及你的泪。我怕你太伤心了不好,想温和的从
你手中将诗取回,但是你孩子霸食般的说:“不,不,我要!”我抬头一望,
墙上正悬着一个镜框,框上有一十字架,框中是画着耶稣被钉的故事,我不
觉的也热泪夺眶而出,与你一同伤心。
一个人独病在医院之内,只有看护人照例的料理一切,没有一个亲人在
旁。在这最需要情感的安慰的时候,给予你以精神的药草,用一重温和柔软
的银色之雾,在你眼前遮起,使你朦胧的看不见渐渐走近的死神的可怖手爪,
只是呆呆的躺着,让憧憧的魔影自由的继续的来往于你丰富的幻想之中,或
是面对面的望着一个无底深坑里面有许多不敢见阳光的丑物蠕动着,恶臭时
时向你扑来,你却被缚在那里,一毫也动不得,并且有肉体的苦痛,时时抽
过四肢,逼榨出短促的呻吟,抽挛起脸部的筋肉:这便是社会对你这诗人的
酬报。
记得头一次与你相会,是在南京的清凉山上杏院之内。半年后,我去上
海。又一年,我来北京,不料复见你于此地。我们的神交便开始于这时。就
是那冬天,你的吐血,旧病复发,厉害得很。幸亏有丘君元武无日无夜的看
护你,病渐渐的退了。你病中曾经有信给我,说你看看就要不济事了,这世
界是我们健全者的世界,你不能再在这里多留恋了。夏天我从你那处听到子
惠去世的消息,那知不到几天你自己也病了下来。你的害病,我们真是看得
惯了。夏天又是最易感冒之时,并且冬天的大病,你都平安的度了过来,所
以我当时并不在意。谁知道天下竟有巧到这样的事?子惠去世还不过一月,
你也跟着不在了呢!
你死后我才从你的老相好处,听到说你过去的生活,你过去的浪漫的生
活。你的安葬,也是他们当中的两个:龚君业光与周君容料理的。一个可以
说是无家的孩子,如无根之蓬般的漂流,有时陪着生意人在深山野谷中行旅,
可以整天的不见人烟,只有青的山色、绿的树色笼绕在四周,驮货的驴子项
间有铜铃节奏的响着。远方时时有山泉或河流的琤琮随风送来,各色的山鸟
有些叫得舒缓而悠远,有些叫得高亢而圆润,自烟雾的早晨经过流汗的正午,
到柔软的黄昏,一直在你耳边和鸣着。也有时你随船户从急流中淌下船来。
两岸是高峻的山岩,倾斜得如同就要倒塌下来一般。山径上偶尔有樵夫背着
柴担夷然的唱着山歌,走过河里,是急迫的桨声,应和着波浪舐船舷与石岸
的声响。你在船舱里跟着船身左右的颠簸,那时你不过十来岁,已经单身上
路,押领着一船的货物在大鱼般的船上,鸟翼般的篷下,过这种漂泊的生活
了。临终的时候,在渐退渐远的意识中,你的灵魂总该是脱离了丑恶的城市,
险诈的社会,飘飘的化入了山野的芬芳的空气中,或是挟着水雾吹过的河风
之内了罢?
在那时候,你的眼前,一定也闪过你长沙城内学校生活的幻影,那时的
与黄金的夕云一般灿烂缥缈的青春之梦,那时的与自祖母的磁罐内偷出的糕
饼一般鲜美的少年之快乐,那时的与夏天绿树枝头的雨阵一般的来得骤去得
快,只是在枝叶上添加了一重鲜色,在空气中勾起了一片清味的少年之悲哀,
还有那沸腾的热血、激烈的言辞、危险的受戒、炸弹的摩挲,也都随了回忆
在忽明的眼珠中,骤热的面庞上,与渐退的血潮,慢慢的淹没入迷瞀之海了。
我不知道你在临终的时候,可反悔作诗不?你幽灵般自长沙飘来北京,
又去上海,又去宁波,又去南京,又来北京;来无声息,去无声息,孤鸿般
的在寥廓的天空内,任了北风摆布,只是对着在你身边漂过的白云哀啼数声,
或是白荷般的自污浊的人间逃出,躲入诗歌的池沼,一声不响的低头自顾幽
影,或是仰望高天,对着月亮,悄然落晶莹的眼泪,看天河边坠下了一颗流
星,你的灵魂已经滑入了那乳白色的乐土与李贺济慈同住了。
巢父掉头不肯住,
东将入海随烟雾,
诗卷长留天地间,
钓竿欲拂珊瑚树。
你的诗卷中间有歌与我俩的诗卷,无疑的要长留在天地间,她象一个带
病的女郎,无论她会瘦到那一种地步,她那天生的娟秀,总在那里,你在新
诗的音节上,有不可埋没的功绩。现在你是已经吹着笙飞上了天,只剩着也
许玄思的诗人与我两个在地上了,我们能不更加自奋吗?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书》
拿起一本书来,先不必研究它的内容,只是它的外形,就已经很够我们
的赏鉴了。
那眼睛看来最舒服的黄色毛边纸,单是纸色已经在我们的心目中引起一
种幻觉,令我们以为这书是一个逃免了时间之摧残的遗民。他所以能幸免而
来与我们相见的这段历史的本身,就已经是一本书,值得我们思索、感叹,
更不须提起它的内含的真或美了。
还有那一个个正方的形状,美丽的单字,每个字的构成,都是一首诗;
每个字的沿革,都是一部历史。飙是三条狗的风:在秋高草枯的旷野上,天
上是一片青,地上是一片赭,中疾的猎犬风一般快的驰过,嗅着受伤之兽在
草中滴下的血腥,顺了方向追去,听到枯草飒索的响,有如秋风卷过去一般。
昏是婚的古字:在太阳下了山,对面不见人的时候,有一群人骑着马,擎着
红光闪闪的火把,悄悄向一个人家走近。等着到了竹篱柴门之旁的时候,在
狗吠声中,趁着门还未闭,一声喊齐拥而入,让新郎从打麦场上挟起惊呼的
新娘打马而回。同来的人则抵挡着新娘的父兄,作个不打不成交的亲家。
印书的字体有许多种:宋体挺秀有如柳字,麻沙体夭矫有如欧字,书法
体娟秀有如褚字,楷体端方有如颜字。楷体是最常见的了。这里面又分出许
多不同的种类来:一种是通行的正方体;还有一种是窄长的楷体,棱角最显;
一种是扁短的楷体,浑厚颇有古风。还有写的书:或全体楷体,或半楷体,
它们不单看来有一种密切的感觉,并且有时有古代的写本,很足以考证今本
的印误,以及文字的假借。
如果在你面前的是一本旧书,则开章第一篇你便将看见许多硃色的印
章,有的是雅号,有的是姓名。在这些姓名别号之中,你说不定可以发见古
代的收藏家或是名倾一世的文人,那时候你便可以让幻想驰骋于这硃红的方
场之中,构成许多缥缈的空中楼阁来。还有那些殊圈,有的圈得豪放,有的
圈得森严,你可以就它们的姿态,以及它们的位置,悬想出读这本书的人是
一个少年,还是老人;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才子,还是老成持重的儒者。你也
能借此揣摩出这主人翁的命运:他的书何以流散到了人间?是子孙不肖,将
他舍弃了?是遭兵逃反,被一班庸奴偷窃出了他的藏书楼?还是运气不好,
家道中衰,自己将它售卖了,来填偿债务,或是支持家庭?书的旧主人是这
样。我呢?我这书的今主人呢?他当时对着雕花的端砚,拿起新发的硃笔,
在清淡的炉香气息中,圈点这本他心爱的书,那时候,他是决想不到这本书
的未来命运。他自己的未来命运,是个怎样结局的;正如这现在读着这本书
的我,不能知道我未来的命运将要如何一般。
更进一层,让我们来想像那作书人的命运:他的悲哀,他的失望,无一
不自然的流露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让我们读的时候,时而跟着他啼,时而
为他扼腕叹息。要是,不幸上再加上不幸,遇到秦始皇或是董卓,将他一生
心血呕成的文章,一把火烧为乌有;或是像《金瓶梅》、《红楼梦》、《水
浒》一般命运,被浅见者标作禁书,那更是多么可惜的事情呵!
天下事真是不如意的多。不讲别的,只说书这件东西,它是再与世无争
也没有的了,也都要受这种厄运的摧残。至于那琉璃一般脆弱的美人,白鹤
一般兀傲的文士,他们的遭忌更是不言可喻了。试想含意未伸的文人,他们
在不得意时,有的樵采,有的放牛,不仅无异于庸人,并且备受家人或主子
的轻蔑与凌辱;然而他们天生得性格倔强,世俗越对他白眼,他却越有精神。
他们有的把柴挑在背后,拿书在手里读;有的骑在牛背上,将书桂在牛角上
读;有的在蚊声如雷的夏夜,囊了萤照着书读;有的在寒风冻指的冬夜,拿
了书映着雪读。然而时光是不等人的,等到他们学问已成的时候,眼光是早
已花了,头发是早已白了,只是在他们的头额上新添加了一些深而长的皱纹。
咳!不如趁着眼睛还清朗,鬓发尚未成霜,多读一读“人生”这本书罢!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空中楼阁》
你说不定要问:空中怎么建造得起楼阁来呢?连流星那么小雪片那么轻
的东西都要从空中坠落下来,落花一般的坠落下来,更何况楼阁?我也不知
怎样的,然而空中实在是有楼阁。玉皇大帝的灵霄宝殿、王母的瑶池同蟠桃
园、老君的炼丹房以及三十三天中一切的洞天仙府,真是数不尽说不完的。
它们之中,只须有一座从半空倒下来,我们地上这班凡人,就会没命了。幸
而相安无事,至今还不曾发生过什么危险。虽然古时有过共工用头(这头一
定比小说内所讲的铜头铁臂的铜头还要结实)碰断天柱的事体发生,不过侥
幸女娲补的快,还不曾闹出什么大岔子,只是在雨后澄霁的时光,偶尔还看
见那弧形的五彩裂纹依然存在着。现在是没有共工那种人了,我们尽可放心
的睡眠,不必杞人忧天罢!
共工真是一个傻子,不顾别人的性命,还有可说;他却连自己的性命都
不顾了。也很难讲,谁敢说他不是觉着人间的房屋太低陋龌龊了,要打通一
条上天的路,领着他的一班手下的人,学齐天大圣那样的去大闹一次天宫,
把玉皇大帝赶下宝座,他自己却与一班手下人霸占起一切的空中楼阁呢。女
娲一定是为了凡间的姊妹大起恐慌,因为那班急色的男子,最喜欢想仙女的
心思。他们遇到一个美貌的女子,总是称赞她像天仙。万一共工同他的将士,
真正上了天,他们还不个个都作起刘晨阮肇来,将家中一班怨女,都抛撇在
人间守活寡吗?
并且天上的宫殿,都是拿蔚蓝的玉石铺地,黄金的暮云筑墙,灯是圆大
的朝阳,烛是辉煌的彗星,也难怪共工想登天了。在那边园囿之中,有白的
梅花鹿,遨游月宫的白免,耸着耳朵坐在缽前,用一对前掌握着玉杵捣霜,
还有填桥的喜鹊鼓噪,衔书的青鸟飞翔,萧史跨着的凤凰在空中巧啭着她那
比箫还悠扬宛转的歌声。银白的天河在平原中无声的流过,岸旁茂生着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