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白的碧桃,累累垂有长生之果的蟠桃,引刘阮入天台的绛桃。别的树木
更是多不胜举。菌形的灵芝黑得如同一柄墨玉的如意。郊野之中,也有许多
的虫豸,蚀月的蟾蛛呵,啼声像鬼哭的九头鸟呵,天狼呵,天狗呵,牛郎的
牛呵,老君的牛呵,还有那张果老骑的驴子,它都比凡人尊贵,能够住在天
上。
咳!在古代不说作人了!就是作鸡狗都有福气。那时的人修行得道,连
家中的鸡狗,都是跟着飞升的。你瞧那公鸡,他斜了眼睛,尽向天上望,他
一定是在羡慕他的那些白日飞升的祖宗呢。空中的楼阁,海上的蜃楼,深山
的洞府,世外的桃源,完了,都完了,生在现代的人,既没有琴高的鲤,太
白的鲸鱼,骑着去访海外的仙山;也没有黄帝的龙,后羿的金鸟,跨了去游
空中的楼阁。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寓言》
从前的时候,人不怕老虎,老虎也不咬人。
有一天,王大在山里打了许多野鸡野兔,太多了,他一个人驮不动,只
好分些绑在猎犬的背上,惹得那狗涎垂一尺,尽拿舌头去舐鼻子。猎户一面
走着,一面心里盘算哪只兔子留着送女相好,哪只野鸡拿去镇上卖了钱推牌
九。
他正这样思忖的时候,忽见前头来了一只老虎,垂头丧气的与一个大输
而回的赌徒差不多。
王大说:“您好呀?寅先生为何这般愁闷,愁闷得像一匹丧家之犬。看
你那尾巴,向来是直如钢鞭的,如今却夹起在大腿之间了;还有那脚步向来
是快如风的,如今也像缠了脚的老太太,进三步退两步了。”
老虎说:“王老,你有所不知,说起来话真长着呢!”说到这里,他叹
气连天的。“我家有八旬老母,双眼皆瞎,又有才满月的豚儿,还睡在摇篮
里,偏偏在这时把拙荆亡去了。今天一清早,我就出去寻找食物,走了一个
整天——”说到这里,他忽然看见王大背上与猎犬背上满载着的野品,便道:
“呀,原来都在这里,怪不得我空跑了一天呢!”
它接着哀恳道:“王老,先下手为强,这句俗语我也知道。不过,我实
在是家有老母小儿,他们已经整天不曾有一物下咽了。我如今正年富力强,
饿上十天半个月还不打紧,他们一老一幼,却怎么捱得过呢!万一他们有个
长短——”
它说到这里,忍不住的伤心大哭起来,一颗颗的眼泪,从大而圆的眼眶
里面滴下,好像许多李子杏子似的。他的哭声惊动了头顶上树枝间的割麦插
禾,一齐飞入天空,问道:“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王大只是摇头。
老虎又哀求道:“不看金面看佛面,我前生也姓王,只看我额上的王字
便是记认。你对于同宗,难道也忍心坐视不救吗?”
王大只是摇头。
老虎陡然暴怒起来,他大吼一声,跳上去把王大的头一口咬下来,说道:
“看你再摇,这铁石心肠的畜生!”
猎狗摇着尾巴,笑嘻嘻的说:“大王,你过劳贵体了,让小畜替你把这
些野鸡野兔连着王大的身体一齐驮去宝洞罢!”
自此之后,老虎知道人是一种贱的东西,只怕强权,不讲道理,于是逢
着便咬,报他昔日的仇。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胡同》
我曾经向子惠说过,词不仅本身有高度的美,就是它的牌名,都精巧之
至。即如《渡江云》、《荷叶杯》、《摸鱼儿》、《真珠帘》、《眼儿媚》、
《好事近》这些词牌名,一个就是一首好词。我常时翻开词集,并不读它,
只是拿着这些词牌名慢慢的咀嚼。那时我所得的乐趣,真不下似读绝句或是
嚼橄榄。京中胡同的名称,与词牌名一样,也常时在寥寥的两三字里面,充
满了色彩与暗示,好象龙头井、骑河楼等等名字,它们的美是毫不差似的 《夜
行船》、《恋绣衾》等等词牌名的。
胡同是衚衚的省写。据文字学者说,是与上海的弄一同源自巷字。元人
李好古作的《张生煮海》一曲之内,曾经提到羊市角头砖塔儿衚衚,这两个
字入文,恐怕要算此曲最早了。各胡同中,最为国人所知的,要算八大胡同;
这与唐代长安的北里,清末上海的四马路的出名,是一个道理。
京中的胡同有一点最引人注意,这便是名称的重复:口袋胡同、苏州胡
同、梯子胡同、马神庙、弓弦胡同,到处都是,与王麻子、乐家老铺之多一
样,令初来京中的人,极其感到不便,然而等我们知道了口袋胡同是此路不
通的死胡同,与“闷葫芦瓜儿”“蒙福禄馆”是一件东西。苏州胡同是京人
替住有南方人不管他们的籍贯是杭州或是无锡的街巷取的名字。弓弦胡同是
与弓背胡同相对而定的象形的名称。以后我们便会觉得这些名字是多么有色
彩,是多么胜似纽约的那些单调的什么 FifthAvenue,FourteenthStreet,
以及上海的侮辱我国的按通商五口取名的什么南京路、九江路。那时候就是
被全国中最稳最快的京中人力车夫说一句:“先儿,你多给两子儿,”也是
得偿所失的。尤其是苏州胡同一名,它的暗示力极大。因为在当初,交通不
便的时候,南方人很少来京,除去举子;并且很少住京,除去京官。南边话
同京白又相差的那般远,也难怪那些生于斯、卒于斯、眼里只有北京、耳里
只有北京的居民,将他们聚居的胡同,定名为苏州胡同了。(苏州的土白,
是南边话中最特彩的;女子是全国中最柔媚的。)梯子胡同之多,可以看出
当初有许多房屋是因山而筑,那街道看去有如梯子似的。京中有很多的马神
庙,也可令我们深思,何以龙王庙不多,偏多马神庙呢?何以北京有这么多
马神庙,南京却一个也不见呢?南人乘舟,北人乘马,我们记得北京是元代
的都城,那铁蹄直踏进中欧的鞑靼,正是修建这些庙宇的人呢!燕昭王为骏
骨筑黄金台,那可以说是京中的第一座马神庙了。
京中的胡同有许多以井得名。如上文提及的龙头井以及甜水井、苦水井、
二眼井、三眼井、四眼井、井儿胡同、南井胡同、北井胡同、高井胡同、王
府井等等,这是因为北方水份稀少,煮饭、烹茶、洗衣、沐面,水的用途又
极大,所以当时的人,用了很笨缓的方法,凿出了一口井之后,他们的快乐
是不可言状的,于是以井名街,纪念成功。
胡同的名称,不特暗示出京人的生活与想像,还有取灯胡同、妞妞房等
类的胡同。不懂京话的人,是不知何所取意的。并且指点出京城的沿革与区
分:羊市、猪市、骡马市、驴市、礼士胡同、菜市、缸瓦市,这些街名之内,
除去猪市尚存旧意之外,其余的都已改头换面,只能让后来者凭了一些虚名
来悬拟当初这几处地方的情形了。户部街、太仆寺街、兵马司、缎司、銮舆
卫、织机卫、细砖厂、箭厂,谁看到了这些名字,能不联想起那辉煌的过去,
而感觉一种超现实的兴趣?
黄龙瓦、朱垩墙的皇城,如今已将拆毁尽了。将来的人,只好凭了皇城
根这一类的街名,来揣想那内城之内、禁城之外的一圈皇城的位置罢?那丹
青照耀的两座单牌楼呢?那形影深嵌在我童年想像中的壮伟的牌楼呢?它们
哪里去了?看看那驼背龟皮的四牌楼,它们手拄着拐杖,身躯不支的,不久
也要追随早夭的兄弟于地下了!
破坏的风沙,卷过这全个古都,甚至不与人争韬声匿影如街名的物件,
都不能免于此厄。那富于暗示力的劈柴胡同,被改作辟才胡同了;那有传说
作背景的烂面胡同,被改作■缦胡同了;那地方色彩浓厚的蝎子庙,被改作
协资庙了。没有一个不是由新奇降为平庸,由优美流为劣下。狗尾巴胡同改
作高义伯胡同,鬼门关改作贵人关,勾阑胡同改作钩帘胡同,大脚胡同改作
达教胡同:这些说不定都是巷内居者要改的,然而他们也未免太不达教了。
阮大铖住南京的袴裆巷,伦敦的 BottenRow 为贵族所居之街,都不曾听说他
们要改街名,难道能达观的只有古人与西人吗?内丰的人,外啬一点,并无
轻重。司马相如是一代的文人,他的小名却叫犬子。《子不语》书中说,当
时有狗氏兄弟中举。庄子自己愿意为龟。颐和园中慈禧后居住的乐寿堂前立
有龟石。古人的达观,真是值得深思的。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迎神》
过檀香山岛作
是一个弦月之夜。白色的祈塔与巨石的祭坛竖立在海岸沙滩上。晚汐舐
黄沙作声,一道道的潮水好像些白龙自海底应召而来。干如垩过的繖形棕榈
静立在微光之下。朦胧中可以看见祭场四隅及中央的木雕与石镌的窄长而幻
怪的神首,有如适从地府伸出头来,身躯尚在黄泉之内似的。
祭司身上一丝不挂,手执香炬,虔步入白塔之中。他旋转上塔的最高层,
在寂静与缥缈中对着天空海洋默祷,求神衹下降。
祷了又祷,直到一颗星落下苍穹:神衹降了!他狂喜的——因为这一夜
他若是祷不下大神来,便将被土人视为汙渎而剥皮——他狂喜的挽起角螺
来,自东西南北四方的窗棂吹出迎神之调,到居住在茅草铺的、或板木搭的
房屋的岛民耳中,叫他们知道,神祇降了!
他们一片欢呼的,在袒裸之棕色身躯上围起青草扎成的短裙,把那用头
发与鲸牙雕具编的圈链悬挂在颈项,手里敲着硕大的葫芦,舞蹈到沙滩之上
来。
岛王闻声,披起了犬牙编制的胸甲,排列仪仗,双掌高捧一个白羽为面、
赤羽为眉目口鼻的神首,领着王后宫女与侍卫的武士,也向沙滩而来。
祭坛上已经燃了鲸膏之燎。燎火闪灼的照见坛的四围,以及各神首的周
遭,都有岛民绕着在狂舞高歌。沉重郁闷的葫芦声响, 嘹亮嘈杂的金器铿锵,
杂着坛上燎火中柴木的爆裂,融合成了一曲热烈而奇异的迎神之歌。
但葫芦金器的声响,忽然停了,歌唱也止了,因为他们看见白羽的神面
捧到了祭坛的燎火当前,他们一齐匍匐上了白沙之地。
侍御的胡刺乐工轻拨动胡刺的胶弦,在悄静中低语。有如从辽远的古昔
中,行近了逝者的叹声,叹那些先他们而离世的泉下人,有些是漂着一叶刀
鱼形的小舟,一去不回,葬身在鱼腹之中;有些是在这四周被海围起的小岛
上,同繁殖的兽群争竞一息的生机,终于丧了生命。弦声颤抖着,哽咽着,
把岛民的悲哀挣扎,一齐倾吐在这悄然谛听着的神首之前,求他继续着他的
庇佑。不然,那终古拿舌舐着这岛屿的洋便会携带了长喙的鳄鱼、银甲的鲨
色、须锐长如矛头的巨虾、头庞大过屋舍的长鲸、以及数不清的粘胶、恶臭、
瘤疖满身如蟾拨、形状丑怪如魔鬼的海中物类,来湮没尽这岛屿,吞咽尽这
些虔诚的男女,那时纯洁的祈塔、巩固的祭坛都要随了人类荡涤净尽、更无
匏金的声响、舞蹈的火焰,来娱悦这羽翼此岛的神祇了。
祭祀的牺牲这时已经都陈设在祭坛之上:白如处女的兔子、披着彩衣的
野鸡、四掌有如鱼鳍的玳瑁、花皮有如人工的鱼类、顶戴王冠的波罗蜜、芬
芳远溢的五谷——这些都由祭司捧着,绕行白羽的神面三周,投入了跳跃着
伸舌的燎火之中。白烟挟着香味,像一条蜿蜒的白蛇升上了天空。
岛民又立起身,绕着白羽的神面,歌唱起来。这送神之歌不像迎神时那
样嘈杂不安了。它像一个催眠的歌调,茅屋中袒裸的母亲在身画龙蛇的婴孩
的摇篮旁边低吟的一个催眠的歌调;它好像自近而远,送神祇随了白烟飞腾
上夜云之幕,送那如梦中幻景的一声不响的岛王与仪仗捧着白羽的神面复回
岛宫,送那镰刀形的弦月暂时朦胧在昼夜无眠的浪涛上,终于沉下了海底。
和平与黑暗降下了这一片人已散尽火已烬灭的平沙之上,只有高耸的塔
影、酣眠的棕榈尚可依稀的看见。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日与月的神话》
景深兄:近来作了几首英文诗,是取材自我国的神话,作时猛然悟出这
些神话是极其美丽。即如太阳在文学中叫作金乌,这名字已经用滥了。但是
我们把这两个字揣摩一番之后,便可知道她们好像一颗金橘,在很小的果皮
之内蕴满了想像的甜汁,虽然随处都有,见年复生,仍旧减去不了它的佳妙。
把太阳比作乌鸦,有两层道理:很显明的一层便是太阳飞过天空像乌鸦一样,
第二层道理是人在向太阳直望了一刻之后,转看他物,便如有一黑物阻梗在
眼前。古人的想像把这黑的观念同飞的观念联络起来,于是把太阳比作了乌
鸦。乌鸦的毛,因光泽之故,对光看时,呈现金色。这更使这比喻来得的确。
日起扶桑,日落若木:这并非异想天开,确有道理。太阳起落之时,云
霞确实像树,枝条四展的树。若木的若字最有意味。并且乌鸦不是筑巢在树
上吗?日起落时的霞彩是宇宙中美景之一,中外的诗人都曾极力描写过,有
人比它作头发,那是英国的 Spenser 他的那行诗是状比朝霞,我忘记掉了,
不过雪莱套他写了一行 BlindwiththinehairtheeyesofDay(见《夜》)有人
比它作阑干,那是英国的济慈,那行诗是 WhenbarredCloudsbloomthesoft-
dy-ingday(见《秋曲》)我在《日色》中也曾写过这样几行:
“云天上幻出扇形,
仿佛羲和的车轮,
慢慢的
沉没下西方。”
这些譬喻中,试问,哪一个能胜过“扶桑”——桑,对了,那是中国的
国树,不是 oak,不是 fir,不是 linden,不是 holly——试问哪一个能胜过
“若木”——从“艹”字头的若,骤看起来,真像一个树名呢。
月亮有神,这是无论哪一国都那般想像的。但是自有文化的一两万年以
来,却不曾有过一国像我们中国这样,对于月亮中的黑影也加以想像的解释。
桂树便是这样在月宫旁生长了起来。缥缈的桂花香息虽能稍解望月的人对这
一轮圆镜中阴影的憎恶,古人的想像终于免不了造出一个吴刚来,掮起斧头
去斫树根。但是斧头尽管砍它的,阴影仍然存留着。这当然是因为吴刚太老
了,不中用了。要是换个壮汉子运斤成风,桂树是早已砍倒了。
后羿射落九日,只留一日,这传说的来源极古。年代久远,后人便把羿
与太阳混合在了一起。他们见月升于日落时,日出时又隐去,便想像这是太
阳在追赶着月亮。不能是月亮追赶太阳,因为从不曾有过阴追赶阳的事情。
在他们想像中,太阳是后羿,于是月亮便成功了他的逃妻。其实我们知道,
后羿的妻子并不曾偷到什么不死之药吞了,逃去月中作了月神,她是被后羿
的国相寒浞偷了!月亮里有兔子那是当然。并且是白的家兔,不是黄的野兔。
这畜生捣霜的本领委实太差:你看那月光下的草地,不是溅满了霜沫吗?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画虎》
“画虎不成反类狗,刻鹄不成终类鹜。”自从这两句话一说出口,中国
人便一天没有出息似一天了。
谁想得到这两句话是南征交趾的马援说的。听他说这话的侄儿,如若明
白道理,一定会反问“:“伯伯,你老人家当初征交趾的时候,可曾这样想
过:征交趾如若不成功,那就要送命,不如作一篇《南征赋》罢。因为《南
征赋》作不成,终究留得有一条性命。”
这两句话为后人奉作至宝。单就文学方面来讲,一班胆小如鼠的老前辈
便是这样警劝后生:学老杜罢,学老杜罢,千万不要学李太白。因为老杜学
不成,你至少还有个架子;学不成李的时候,你简直一无所有了。这学的风
气一盛,李杜便从此不再出现于中国诗坛之上了。所有的只是一些杜的架子、
或一些李的架子。试问这些行尸走肉的架子、这些骷髅,它们有什么用?光
天化日之下,与其让这些怪物来显形,倒不如一无所有反而好些。因为人真
知道了无,才能创造有;拥着伪有的时候,决无创造真有之望。
狗,鹜。鹜真强似狗吗?试问它们两个当中,是谁怕谁?是狗怕鹜呢?
还是鹜怕狗?是谁最聪明,能够永远警醒,无论小偷的脚步多么轻,它都能
立刻扬起愤怒之呼声将鄙贱惊退?
画不成的老虎,真像狗;刻不成的鸿鹄,真像鹜吗?不然,不然。成功
了便是虎同鹄,不成功时便都是怪物。
成功又分两种:一种是画匠的成功,一种是画家的成功。画匠只能模拟
虎与鹄的形色,求到一个像罢了。画家他深探入创形的秘密,发见这形后面
有一个什么神,发号施令,在陆地则赋形为劲悍的肢体、钜丽的皮革,在天
空则赋形为剽疾的翮翼、润泽的羽毛:他然后以形与色为血肉毛骨,纳入那
神,搏成他自己的虎鹄。
拿物质文明来比仿:研究人类科学的人如若只能亦步亦趋,最多也不过
贩进一些西洋的政治学、经济学,既不合时宜,又常多短缺。实用物质科学
的人如若只知萧规曹随,最多也不过摹成一些欧式的工厂商店,重演出惨剧,
肥寡不肥众。日本便是这样:她古代摹拟到一点中国的文化,有了她的文字、
美术;近代摹拟到一点西方的文化,有了她的社会实业:她只是国家中的画
匠。我们这有几千年特质文化的国家不该如此。我们应该贯进物质文化的内
心,搜出各根柢的原理,观察它们是怎样配合的,怎样变化的,再追求这些
原理之中有哪些应当铲除,此外还有些什么原理应当加入,然后淘汰扩张,
重新交配,重新演化。以造成东方的物质文化。
东方的画师呀!麒麟死了,狮子睡了,你还不应该拿起那枝当时伏羲画
八卦的笔来,在朝阳的丹凤声中,点了睛,让困在壁间的龙腾越上苍天吗?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徒步旅行者》
往常看见报纸上登载着某人某人徒步旅行的新闻,我总在心上泛起一种
辽远的感觉,觉得这些徒步旅行者是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浪漫的世界;
他们与我,一个刻板式的家居者,是完全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我思忖着,每
人与生俱来的都带有一点冒险性,即使他是中国人,一个最缺乏冒险性的民
族……希腊人不也是一个习于家居,不愿轻易的离开乡土的民族么?然而几
千年来的文学中,那个最浪漫的冒险故事,《奥德赛》,它正是希腊民族的
产品。这一点冒险性既是内在的,它必然就要去自寻外发的途径,大规模的
或是小规模的,顾及实益的或是超乎实益的。林德白的横渡大西洋飞航,孛
尔得的南极探险,这些都是大规模的,因之也不得不是顾及实益的,——虽
然不一定是顾虑到个人的实益,——唯有小规模的徒步旅行,它是超乎实益
的,它并不曾存着一种目的,任是扩大国家的版图,或是准备将来军事上的
需要,或是采集科学上的文献;徒步旅行如其有目的,我们最多也不过能说
它是一种虚荣心的满足,这也是人情,不能加以非议——那一张沿途上行政
人物的签名单也算不了什么宝贝,我们这些安逸的家居者倒不必去眼红,尽
管由它去落在徒步旅行者的手中,作一个纪念品好了。这一种的虚荣心倒远
强似那种两个人骂街,都要占最后一句话的上风的虚荣心。所以,就一方面
说来,徒步旅行也能算得是艺术的。
史蒂文生作过一篇《徒步旅行》,说得津津有味;往常我读它,也只是
用了文学的眼光,就好像读他的《骑驴旅行》那样。一直到后来,在文学传
记中知道了史氏自己是曾经尝过徒步旅行的苦楚的,是曾经在美国西部——
这地方离开苏格兰,他的故乡,是多么远!——步行了多时,终于倒在地上,
累的还是饿的呢,我记不清楚了,幸亏有人走过,将他救了转来的,到了这
时候我回想起来他的那篇《徒步旅行》,那篇文笔如彼轻灵的小品文,我便
十分亲切的感觉到,好的文学确是痛苦的结晶品;我又肃敬的感觉到,史氏
身受到人生的痛苦而不容许这种丑恶的痛苦侵入他的文字之中,实在不愧为
一个伟大的客观的艺术家,那“为艺术而艺术”的一句话,史氏确是可以当
之而无愧。
史氏又有一篇短篇小说,“ProvidenceandtheGuitar”,里面描写一个
富有波希米亚性的歌者的浪游,那篇短篇小说的性质又与上引的 《徒步旅行》
不同,那是《吉诃德先生》的一幅缩影,与孟代(CatulleMendé s)的 Jem’
envaisParleschemins,li-re-lin 一首歌词的境地倒是类似。孟氏的这首歌
词说一个诗人浪游于原野之上,布袋里有一块白面包,口袋里有三个铜钱,
——心坎里有他的爱友,——等到白面包与铜钱都被孱手给捞去了的时候,
他邀请这个孱手把他的口袋也一齐捞去,因为他在心坎里依然存得有他的爱
友。这是中古时代行吟诗人 Troubadour 的派头;没有中古时代,便容不了这
些行吟诗人,连危用(Villon)都嫌生迟了时代,何况孟氏。这个,我们只
能认它作孟氏的取其快意的寄寓之词罢了。
就那个由浪游者改行作了诗人的岱维士(W.H.Davies)说来,徒步旅行
实在是他的拿手——虽说能以偷车的时候,他也乐得偷车。据他的《自传》
所说,徒步旅行有两种苦处,狗与雨。他的《自传》那篇诚实的毫不浮夸的
记载,只是很简单的一笔便将狗这一层苦处带过去了;不知道他是怕狗的呢,
还是他作过对不住狗这一族的事,——至少,我们可以想像得出,狗的多事
未尝不是为了主人,这个,就一个同情心最开阔的诗人说来,岱氏是应当已
经宽恕了的;不过,在当时,肚里空着,身上冻着,腿上痠着,羞辱在他的
心上,脸上,再还要加上那一阵吠声,紧追在背后提醒着他,如今是处在怎
样的一种景况之内,这个,便无论一个人的容量有多么大,岱氏想必也是不
能不介然于怀的。关于雨这一层苦处,岱氏说得很详尽;这个雨并非
润物细无声
的那种毛毛雨,(其实说来,并不一定要它有声,只要它润了一天一夜,
徒步旅行者便要在身上,心上沉重许多斤了。)这个雨也并非
花落知多少
的那种隔岸观火的家居者的闲情逸致的雨,它不是一幅画中的风景,它
是一种宇宙中的实体,濡湿的,寒冷的,泥泞的。那连三接四的梅雨,就家
居者看来,都是十分烦闷,惹厌,要耽误他们的许多事务,败兴他们的各种
娱乐;何况是在没遮拦的荒野中,那雨向你的身上,向你的没有穿着雨衣的
身上洒来,浸入,路旁虽说有漾出火光的房屋,但是那两扇门向了你紧闭着,
好像一张方口哑笑的向了你在张大,深刻化你的孤单,寒冷的感觉,这时候
的雨是怎么一种滋味,你总也可以想像得出罢:不然,你可以去读岱氏的《自
传》,去咀嚼杜甫的
布衾多年冷似铁,
娇儿恶卧踏里裂;
长夜沾湿何由彻!
那三句诗;再不然,你可以牺牲了安逸的家居,去作一个毫无准备的徒
步旅行者。
杜甫也是一个迫于无奈的徒步旅行者;只要看他的
芒鞋见天子
脱袖露两肘
这寥寥十个字,我们便可以想像得出,他是步行了多少的时日,在途中
与多少的困苦摩肩而过,以致两只衣袖都烂脱了,我们更可以想像开去,他
穿着一双草鞋,多半是破的,去朝见皇帝于宫廷之上,在许多衣冠整肃的官
吏当中,那是,就他自己说来,够多么可惨的一种境况:那是,就俗人说来,
多么叫人齿冷的一种境况……至所谓
相见惊老丑
他还只曾说到他的“所亲”呢。
我记得有一次坐火车经过黄河铁桥,正在一座一座的数计着铁栏的时
候,看见一个老年的徒步旅行者站在桥的边沿,穿着破旧的还没有脱袖的短
袄,背着一把雨伞,伞柄上吊一个包袱;我当时心上所泛起的只是一种辽远
的感觉,以及一种自己增加了坐火车的舒适的感觉……人类的囿于自我的根
性呀!像我这样一个从事于文学的人尚且如此,旁人还能加以责备么?现在
我所唯一引以自慰的,便是我还不曾堕落到那种嘲笑他们那般徒步旅行者的
田地;杜甫的诗的沉痛,我当时虽是不能体味到,至少,我还没有嘲笑,我
还没有自绝于这种体味。淡漠还算得是人之常情;敌视便是鄙俗了。
西方的徒步旅行者,我是说的那种迫于无奈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
种行头,虽说吉卜西的描写与他们的插图我是看见过的,大概就是那般在街
上卖毯子的俄国人的装束,就那般瑟缩在轮船的甲板上的外国人的装束想像
开去,我们也可以捉摸到一二了……这许多漂泊的异乡人内,不知道也有多
少《哀王孙》的诗料呢。
这卖毯子的人教我联想到危用,那个被驱出巴黎的徒步旅行者。他因为
与同党窃售教堂中的物件,下了监牢,在牢里作成了那篇传诵到今的《吊死
曲》,他是准备着上绞台的了;遇到皇帝登位,怜惜他的诗才,将他大赦,
流徒出京城,这个“巴黎大学”的硕士,驰名于全巴黎的诗人便卢梭式的维
持着生活,向南方步行而去,在奥类昂公爵(Charlesd’Orl’eans,也是一
个驰名的诗人)的堡邸中,他逗留了一时,与公爵以及公爵的侍臣唱和了一
篇限题为
在泉水的边沿我渴得要死
的 ballade(巴俚曲),——大概也借了几个钱;——接着,他又开始
了他的浪游,一直到保兜地方,他才停歇了下来,因为又犯了事,被逼得停
歇在一个地窖里。这又是教堂中人干的事;那个定罪名的主教治得他真厉害,
不给他水喝,——忘记了耶稣曾经感化过一个妓女,——只给他面包吃,还
不是新鲜的,他睡去了的时候,还要让地窖里的老鼠来分食这已经是少量的
陈面包。徒步旅行者的生活到了这种田地,也算得无以复加了。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江行的晨暮》
美在任何的地方,即使是古老的城外,一个轮船码头的上面。
等船,在划子上,在暮秋夜里九点钟的时候,有一点冷的风。天与江,
都暗了;不过,仔细的看去,江水还浮着黄色。中间所横着的一条深黑,那
是江的南岸。
在众星的点缀里,长庚星闪耀得象一盏较远的电灯。一条水银色的光带
晃动在江水之上。看得见一盏红色的渔灯。
岸上的房屋是一排黑的轮廓。
一条趸船在四五丈以外的地点。模糊的电灯,平时令人不快的,在这时
候,在这条趸船上,反而,不仅是悦目,简直是美了。在它的光围下面,聚
集着有一些人形的轮廓。不过,并听不见人声,象这条划子上这样。
忽然间,在前面江心里,有一些黝黯的帆船顺流而下,没有声音,象一
些巨大的鸟。
一个商埠旁边的清晨。
太阳升上了有二十度;覆碗的月亮与地平线还有四十度的距离。几大片
鳞云黏在浅碧的天空里;看来,云好象是在太阳的后面,并且远了不少。
山岭披着古铜色的衣,褶痕是大有画意的。
水汽腾上有两尺多高。有几只肥大的鸥鸟,它们,在阳光之内,暂时的
闪白。
月亮是在左舷的这边。
水汽腾上有一尺多高;在这边,它是时隐时显的。在船影之内,它简直
是看不见了。
颜色十分清润的,是远洲上的列树,水平线上的帆船。
江水由船边的黄到中心的铁青到岸边的银灰色。有几只小轮在喷吐着煤
烟:在烟囱的端际,它是黑色,在船影里,淡青,米色,苍白;在斜映着的
阳光里,棕黄。
清晨时候的江行是色彩的。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烟卷》
我吸烟是近四年来的事——从前我所进的学校里,是禁止烟酒的,——
不过我同烟卷发生关系,却是已经二十年了。那是说的烟卷盒中的画片,我
在十岁左右的时候,便开始收集了。我到如今还记得我当时对于那些画片的
搜罗是多么热情,正如我当时对于收集各色的手工纸,各国的邮票那样。有
的是由家里的烟卷盒中取来的,恨不得大人一天能抽十盒烟才好;还有的是
用制钱——当时还用制钱,——去,跑去,杂货铺里买来的。儿童时代也自
有儿童时代的欢喜与失望:单就搜集画片这一项来说,我还记得当时如其有
一天那烟盒中的画片要是与从前的重复了,并不是一张新的,至少有半天,
我的情感是要梗滞着,不舒服,徒然的在心中希冀着改变那既成的事实。收
集全了一套画片的时候,心里又是多么欢喜!那便是一个成人与他所恋爱的
女子结了婚,一个在政界上钻营的人一旦得了肥缺,当时所体验到的鼓舞,
也不能在程度上超越过去。
便是烟卷盒中的画片这一种小件的东西,就中都能以窥得出社会上风气
的转移。如今的画片,千篇一律的,是印着时装的女子,或是侠义小说中的
情节;这一种的风气,在另一方面表现出来,便是肉欲小说与新侠义小说的
风行,再在另一方面表现出来,便是跳舞馆象雨后春笋一般的竖立起来,未
成年的幼者弃家弃业的去求侠客的记载不断的出现于报纸之上。在二十年
前,也未尝没有西洋美女的照相画片,——性,那原是古今中外一律的一种
强有力的引诱;在十年以前,我自己还拿十岁时候所收集的西洋美女的照相
画片之内的一张剪出来,插在钱夹里。——也未尝没有《水浒》上一百零八
人的画片,——《水浒》,它本来是一部文学的价值既高,深入民心的程度
又深的书籍,可以算是古代的白话文学中唯一的能以将男性充分的发挥出来
的长篇小说,(我当时的失望啊,为了再也搜罗不到玉麒麟卢俊义这张画片
的缘故!)——不过在二十年前,也同时有军舰的照相画片,英国的各时代
的名舰的画片,海陆军官的照相画片,世界上各地方的出产物的画片,……
这二十年以来,外国对于我国的态度无可异议的是变了,期待改变成了藐视,
理想上的希望改变了实际上的取利;由画片这一小项来看,都可以明显的看
见了。
当时我所收集的各种画片之内,有一种是我所最喜欢的,并不是为的它
印刷精美,也不是为的它搜罗繁难。它是在每张之上画出来一句成语或一联
的意义,而那些的绘画,或许是不自觉的,多少含有一些滑稽的意味。“若
要工夫深,钝铁磨成针”,“爬得高,跌得重”,以及许多同类的成语,都
寓庄于谐的在绘画中实体的演现了出来,映入了一个上“修身”课,读古文
的高小学生的视觉……当时还没有《儿童世界》、《小朋友》,这一种的画
片便成为我的童年时代的《儿童世界》、《小朋友》了。
画片,这不过是烟卷盒中的附属品,为了吸烟卷的家庭中那般儿童而预
备的,在中国这个教育,尤其是儿童教育落伍的国家,一切含有教育意义的
事物,当然都是应该欢迎、提倡的。——不过就一般为吸烟而吸烟的人说来,
画片可以说是视而不见的;所以在出售于外国的高低各种,出售于中国的一
些烟盒、烟罐之内,画片这一项节目是蠲除去了。
烟卷的气味我是从小就闻惯了,嗅它的时候,我自然也是感觉到有一种
香味,——还有些时候,我撮拢了双掌,将烟气向嗅官招了来闻;至于吸烟,
少年时代的我也未尝没有尝试过,但是并没有尝出了什么好处来,象吃甜味
的糖,咸味的菜那样,所以便弃置了不去继续,——并且在心里坚信着,大
人的说话是不错的,他们不是说了,烟卷虽是嗅着烟气算香,吸起来都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