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甜头,并且晕脑的么?
我正式的第一次抽烟卷,是在二十六岁左右,在美国西部等船回国的时
候;我正式的第一次所抽的烟卷,是美国国内最通行的一种烟卷,“幸中”。
(LuckyStrike) 因为我在报纸、杂志之上常时看到这种烟卷的触目的广告,
而我对于烟卷又完全是一个外行,当时为了等船期内的无聊,感觉到抽烟卷
也算得一条便利的出路,于是我的“幸中”便落在这一种烟卷的身上。
船过日本的时候,也抽过日本的国产烟卷,小号的,用了日本的国产火
柴,小匣的。
回国以后,服务于一个古旧狭窄的省会之内;那时正是“美丽牌”初兴
的时候,我因为它含有一点甜味,或许烟叶是用甘草焙过的,我便抽它。也
曾经断过烟,不过数日之后,发现口的内部的软骨肉上起了一些水泡,大概
是因为初由水料清洁的外国回来,漱口时用不惯霉菌充斥着的江水、井水的
缘故,于是烟卷又照旧的吸了起来,数日之后,那些口内的水泡居然无形中
消灭了;从此以后,抽烟卷便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了。医学所说的烟卷有毒的
这一类话,报纸上所登载的某医士主张烟卷有益于人体以及某人用烟卷支持
了多日的生存的那一类消息,我同样的不介于怀……大家都抽烟卷,我为什
么不?如其它是有毒的,那么茶叶也是有毒的,而茶叶在中国原是一种民需,
又是一种骚人墨客的清赏品,并且由中国销行到了全世界,——好象菸草由
热带流传遍了全世界那样。有人说,古代的饮料,中国幸亏有茶,西方幸亏
有啤酒,不然,都来喝冷水,恐怕人种早已绝迹于地面了,这或许是一种快
意之言,不过,事物都是有正面与反面的。烟、酒,据医学而言,都是有毒
的,但是鸦片与白兰地,医士也拿了来治病。一种物件我们不能说是有毒或无毒,
只能说,适当,不适当的程度,在施用的时候。
抽烟卷正式的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以后,我便由一天几支加到了一天几十
支,并且,驱于好奇心,迫于环境,各种的烟卷我都抽到了,江苏菜一般的
“佛及尼”与四川菜一般的“埃及”,舶来品与国货,小号与“Grandeur”,
“Navycut”与“Straightcut”,橡皮头与非橡皮头,带纸嘴的与不带纸嘴
的,“大炮台”与“大英牌”,纸包与“听”与方铁盒。我并非一个为吸烟
而吸烟的人,——这一点自认,当然是我所自觉惭愧的,——我之所以吸烟,
完全是开端于无聊,继续于习惯,好象我之所以生存那样。买烟卷的时候,
我并不限定于哪一种;只是买得了不辣咽喉的烟卷的时候,我决不买辣咽喉
的烟卷,这个如其算是我对于烟卷之选择上的一种限定,也未尝不可。吸烟
上的我的立场,正象我在幼年搜罗画片,采集邮票时的立场,又象一班人狎
妓时的立场;道地的一句话,它便是一般人在生活的享受上的立场。
我咀嚼生活,并不曾咀嚼出多少的滋味来,那么,我之不知烟味而作了
一个吸烟的人,也多少可以自宽自解了,我只知道,优好的烟卷浓而不辣,
恶劣的烟卷辣而不浓;至于普通的烟卷,则是相近而相忘的,除非到了那一
时没得抽或是那抽得太多了的时候。
橡皮头自然是方便的,不过我个人总嫌它是一种滑头,不能叼在唇皮之
上,增加一种切肤的亲密的快感,即使有时要被那烟卷上的稻纸带下了一块
唇皮,流出了少量的血来,个人的,我终究觉得那偶尔的牺牲还是值得的,
我终究觉得“非橡皮头”还是比橡皮头好。
烟嘴这个问题,好象个人的生活这个问题,中国的出路这个问题一样,
我也曾经慎重的考虑过。烟嘴与橡皮头,它们的创作是基于同一的理由。不
过烟嘴在用了几天以后,气管中便会发生一种交通不便的现象,在这种的关
头上,烟油与烟气便并立于交战的地位,终于烟油越裹越多,烟气越来越少,
烟嘴便失去烟嘴的功效了。原来是图求清洁的,如今反而不洁了;吸烟原来
是要吸入烟气到口中,喉内的,如今是双唇与双颊用了许大的力量,也不能
吸到若干的烟气,一任那火神将烟卷无补于实际的燃烧成了白灰,黑灰。肃
清烟嘴中的积滞,那是一种不讨欢喜的工作;虽说吸烟是为了有的是闲工夫,
却很少有人愿意将他的闲工夫用在扫清烟嘴中的烟油的这种工作之上。我宁
可去直接的吸一支畅快的烟,取得我所想要取得的满足,即使熏黄了食指与
中指的指尖。
有时候,道学气一发作,我也曾经发过狠来戒烟,但是,早晨醒来的时
候,喉咙里总免不了要发痒,吐痰……我又发一个狠,忍住;到了吃完午饭
以后,这时候是一饱解百忧,对于百事都是怀抱着一种一任其所之,于我并
无妨害的态度,于是便记忆了起来,自己发狠来戒吸的这桩事件,于是便拍
着肚皮的自笑起来,戒烟不戒烟,这也算不了怎么一回大事,肚子饱了,不
必去考虑罢……啊,那一夜半天以后的第一口深吸!这或者便是道学气的好
处,消极的。
还有时候,当然是手头十分窘急的时候,“省俭”这个布衣的,面貌清
癯的神道教我不要抽烟,他又说,这一层如其是办不到,至少是要限定每天
吸用的支数。于是我便用了一只空罐装好今天所要吸的支数;这样实行了几
天,或是一天,又发生了一种阻折,大半是作诗,使得我悖叛了神旨,在晚
间的空罐内五支五支的再加进去烟卷。我,以及一般人,真是愚蠢得不可救
药,宁可将享受在一次之内疯狂的去吞咽了,在事后去受苦,自责,决不肯,
决不能算术的将它分配开来,长久的去受用!
烟卷,我说过了,我是与它相近而相忘的;倒是与烟卷有连带关系的项
目,有些我是觉得津津有味,常时来取出它们于“回忆”的池水,拿来仔细
品尝的。这或许是幼时好搜罗画片的那种童性的遗留罢。也许,在这个世界
上,事物的本身原来是没有什么滋味,它们的滋味全在附带的枝节之上罢。
烟罐的装璜,据我个人的嗜好而言,是“加利克”最好。或许是因为我
是一个有些好“发思古之幽情”的文人,所以那种以一个蜚声于英国古代的
伶人作牌号的烟卷,烟罐上印有他的像,又引有一个英国古代的文人赞美烟
草的话,最博得我的欢心。正如一朵花,由美人的手中递与了我们,拿着它
的时候,我们在花的美丽上又增加了美丽的联想。
广告,烟卷业在这上面所耗去的金钱真正不少。实际的说来,将这笔巨
大的广告费转用在烟卷的实质的增丰之上,岂不使得购买烟卷的人更受实惠
么?象一些反对一切的广告的人那样,我从前对于烟卷的广告,也曾经这样
的想过。如今知道了,不然。人类的感觉,思想是最囿于自我,最漠于外界
的……所以自从天地开辟以来,自从创世以来,苹果尽管由树上落到地上,
要到牛顿,他才悟出来此中的道理;没有一根拦头的棒,实体的或是抽象的,
来击上他的肉体,人是不会在感觉,思想之上发生什么反应的。没有鲜明刺
目的广告,人们便引不起对于一种货品的注意。广告并不仅仅只限于货品之
上,求爱者的修饰,衣著便是求爱者的广告,政治家的宣言便是政治家的广
告,甚至于每个人的言语,行为,它们也便是每个人的广告。广告既然是一
种基于人性的需要,那么,充分的去发展它,即使消费去多量的金钱,那也
是不能算作浪费的。
广告还有一种功用,增加愉快的联想。“幸中”这种烟卷在广告方面采
用了一种特殊的策略;在每期的杂志上,它的广告总是一帧名伶、名歌者的
彩色的像,下面印有这最要保养咽喉的人的一封证明这种烟并不伤害咽喉的
信件,页底印着,最重要的一层,这名伶、名歌者的亲笔签名。或许这个签
字是公司方面用金钱买来的,(这种烟也无异于他种的烟,受恳的人并不至
于受良心上的责备。)购买这种烟卷的人呢,我们也不能说他们是受了愚弄,
因为这种烟卷的售价并没有因了这一场的广告而增高——进一步说,宗教,
爱国,如其益处撇开了不提,我们也未尝不能说它们是愚弄。这一场的广告,
当然增加了这种烟卷的销路,同时也给与了购者以一种愉快的联想;本来是
一种平凡的烟卷,而购吸者却能泛起来一种幻想,这个,那个名伶,名歌者
也同时在吸用着它。又有一种广告,上面画着一个酷似那 “它的女子”ClaraBow
的半身女像,撮拢了她的血红的双唇,唇显得很厚,口显得很圆,她又高昂
起她的下巴,低垂着她的眼睑,一双瞳子向下的望着;这幅富于暗示与联想
的广告,我们简直可以说是不业于魏尔伦(Velaine)的一首漂亮的小诗了。
抽烟卷也可以说是我命中所注定了的,因为由十岁起,我便看惯了它的
一种变相的广告,画片。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我的童年》
一 引言
如今,自传这一种文学的体裁,好象是极其时髦。虽说我近来所看的新
文学的书籍、杂志、附刊,是很少数的:不过,在这少数的印刷品之内,到
处都是自传的文章以及广告。
这也是一时的风尚。并且,在新文学内,这些自传体的文章,无疑的,
是要成为一种可珍的文献的。
从前,先秦时代的哲理文,汉朝的赋,唐朝的律诗、绝句、五代与宋朝
的词,元朝的曲,明朝的小品文,清朝的训诂,这些岂不也都是一时的风尚
么?
《论语》、《孟子》、《庄子》之内,那些关于孔丘、孟轲、庄周的生
活方面的记载,只能说是传记体裁的。它们究竟有多少自传的性质,在如今,
我们确是难以断言。
以著作我国的第一部正式历史的人,司马迁,来作成我国的第一篇正式
的自传,《太史公自序》,这可以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当然,他的那篇
《自序》,与我们心目中所有的关于自传这种文学体裁的标准,是相差很远
的。
不过,由他那时候起,一直到清朝,我国的自传体文,似乎都是遵循了
他的《自序》所采取的途径而进行的。
在新文学里面,来写自传体文,大概总存有两个目标,指引后学与抚今
追昔。后学可以是自己的家人、学生,也可以是自己所研究的学问之内的后
进,也可以是任何人。
我是一个作新诗的人。虽说也有些人喜欢我的诗,不过要说是,我如今
是预备来作一篇诗的自传,指引后学,那我是决不敢当的。至于我的一般的
生活,那只是一个失败,一个笑话——就作诗的人的生活这一个立场看来,
那当然还要算是极为平凡;就一般的立场看来,我之不能适应环境这一点,
便可以被说是不足为训了。
要说是抚今追昔,那本来是老年人的一种特权;如今,按照我国的算法,
我不过是一个三十岁开外的人。
不过,文学便只是一种高声的自语,何况是自传体的文章?作者象写日
记那样来写,读者象看日记那样来看。就是自己的日记,隔了十年、二十年
来看,都有一种趣味——更何况是旁人的日记呢?并且,文人就是老小孩子,
孩子脾气的老头子,就他们说来,年龄简直是不存在的。
二 旧文学与新文学
记得我之皈依新文学,是十三年前的事。那时候,正是文学革命初起的
时代;在各学校内,很剧烈的分成了两派,赞成的以及反对的。辩论是极其
热烈,甚至于动口角。那许多次,许多次的辩论,可以说是意气用事,毫无
立论的根据。有人劝我,最好是去读《新青年》,当时的文学革命的中军,
是刘半农的那封《答王敬轩书》,把我完全赢到新文学这方面来了。现在回
想起来,刘氏与王氏还不也是有些意气用事,不过刘氏说来,道理更为多些,
笔端更为带有情感,所以,有许多的人,连我也在内,便被他说服了。将来
有人要编新文学史,这封刘答王信的价值,我想,一定很大。
大概,新文学与旧文学,在当初看来,虽然是势不两立;在现在看来,
它们之间,却也未尝没有一贯的道理。新文学不过是我国文学的最后一个浪
头罢了。只是因为它来得剧烈许多又加之我们是身临其境的人,于是,在我
们看来,它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一种与旧文学内任何潮流是迥不相同的文学潮
流了。
它们之间的歧异,与其说是质地上的,倒不如说是对象上的。
三 作小说
这还是十一二岁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在高小,上课完了以后,除去从事于幼年时代的各种娱乐以外,
便是乱看些书。在这些书里,最喜欢的便是侠义小说。记得和一个同班曾经
有过一种合作一部《彭公案》式的侠义小说的计划;虽说彼此很兴奋的互相
磋商了许多次,到底是因为计划太大了,没有写……在那个时候,我们两个
都是不出十四岁的少年。
除了旧小说以外,孙毓修所节编的《童话》也看得上劲。一定就是在这
些故事的影响之下,我写成了我的第一篇小说创作。如今隔了有十七年左右,
那篇,不单是详细的内容,就是连题目,我都记不清楚了。仿佛是说的一只
鹦鹉在一个人家里面的所见所闻。
以后,也曾经想作过《桃花源记》式的文章,可是屡次都没有写成。
在新文学运动的这十几年之内,小说虽是看得很多,也翻译了一些短篇,
不过这方面的创作却是一篇也没有。
据我看来,作小说的人是必得个性活动的,而我的个性恰巧是执滞,一
点也不活动。
一定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在编剧、演剧两方面也失败了。
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和两个同班私下里演剧;准备,化装,排演,真是
十分热闹——其实,那与其说是演剧,还不如说是好玩。
在这一次的排演里面,我还记得,我是扮的一个女子。七年以后,学校
里面正式的演剧,我由一个女子而改扮一个老太婆了!
扮演老太婆的那次,我是一个失败的。一上了剧台,身子好象是一根木
棍;面部好象是一个面具;背熟了的剧词,在许多时刻,整段的不告而别。
居然有一个先生,他说我的老太婆的台步走得还象,也不知道他是安慰我,
还是确有其事;因为,我的行步的姿态向来是极不优美的,身材不高而脚步
却跨得很远,走路之时,是匆忙得很——我仿佛是对于四肢并没有多少筋节
的控制力那样。至于我的两条臂膀,在走路的时候,摔出去很远,那更是同
学之间的一种谈笑资料。
有时候,我勉强还可以演说,不料演剧的时候,居然是一塌糊涂到那种
田地。这或者与我所以有时候可以写些短篇小说性质的小品文而却作不了短
篇小说,是根源于同一种性格上的缺陷。
周启明所译的《点滴》,里面有一些散文诗性质的短篇小说;那一种的
短篇小说,我看,或许便是象我这样性格的作诗的人所唯一的能作得了的。
四 读书
我是六岁启蒙的;家里请的老师;第一部书是读的《龙文鞭影》。只记
得这是一部四字一句的韵文史事书籍——关于它,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其它的
内容了。
书房在花园里;花园里那边是客厅。书房前面的院子里,有一个亭子。
老师大概是一个举人。我还记得,他在夏天里,是穿着一件细竹管编成
的汗褂。
背不出书来,打手心的事情,大概是有——不过现在我是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有一次,那是读完了《龙文鞭影》以后,读《诗经》的当口,我不
知道是哪一页书,再也背不出来,老师罚我,非得要背出来,才放我下学。
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书房里面;听见自己的声音,更加伤心,淌眼泪。大概
是到底也没有背得出来,有家里大人讨保放我下学了。
十几年以后,我每逢想起《诗经》这一部书的时候,总是在心头逗引起
了一种凄凉的情调,想必便是为了这个缘故。
八九岁,读完了《四书》,以及《左传》的一小部份。就是在这个时候,
学着作文了。
这是在离家有几里远的一个书馆里的事情。有一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在
馆里, 心里忽然涌起了寂寞,孤单的恐惧, 忙着独自沿了路途,向家里走去……
这里是土地庙与庙前的一棵大树与树下的茶摊,这里是路旁的一条小河,这
里是我家里田亩旁的山坡,终于,在家里前院的场地上,看见了有庄丁在那
里打谷,这时候,我的心便放下了,舒畅了。
我的蒙馆生活是在十岁左右终止的。
十一岁时候,考取了高小一年级。这以后的十年,便是我的学校生活的
期间,在小学,在大学期间,都曾经停过学。在一个工业学校的预料里面读
过一年书。在青年会里读过英文。
说起来很有趣味:我后来又有机会看到我在工业学校里所作的一篇《言
志》课卷,那里面说,将来学业完成了,除去从事于职业以外,闲暇的时候,
要作一点诗,读一些诗文——这时,不用说,是旧诗的意思;这诗文,不用
说,也是旧诗文的意思。
在工业学校里,教国文的先生是豪放一派的;他喜欢喝酒,有一个酒糟
鼻子,魏禧的《大铁椎传》是他所特别赞颂的一篇文章。
后来,我又有过一个国文先生,有“老虎”之称;不过他谨饬些。便是
在他的课堂上,在自由交卷的时候,我学着作新诗。虽说他是一个旧学者,
眼光倒还算是开明的,对于我的新诗课卷,并不拒绝。
听说他,象教我《四书》,《左传》的那个书馆先生那样,结局很是潦
倒。
我读书,是决不能按步就班的。课本,无论先生是多么好,我对于它们
总不能感觉到一种特殊的兴趣,便是那种我自己读我自己所选读的书籍,那
时候所感觉到的兴趣。
大概,书的种类虽然是数不尽的多,不过,简单的说来,它们却只有两
个。它们便是,不得不读的,以及自己爱读的书籍。由报纸一直到学校内的
课本,就是不得不读的书籍。至于自己爱读的书籍,那就要看“自己”是谁
了。譬如,我是一个作文、教书的人,我自己所爱读的书,要是与一个工程
师所爱读的来对照,恐怕是会大不相同的。不过,普天下的大我,它却是有
一种书籍决无不爱读之理的;那一种便是小说。
我也是一个人,当然逃不出这定例。十二岁到十四岁,爱读侠义小说。
十五岁左右,爱读侦探小说。二十岁左右,爱读爱情小说。
侠义小说的嗜好一直延续到十几年以后,英国的司各德,苏格兰的史蒂
文生,波兰的显克微支,他们的侠义小说,我为了慕名、机缘等的缘故,曾
经看了不少;实在是爱不忍释。
司各德各书,据我所看过的说来,它们足以使我越看越爱的地方,便是
一种古远的氛围气,以及一种家庭之乐。家庭之乐这个词语,用来形容这些
小说之内的那一种情调,骤看来或许要嫌不妥当,不过,仔细一想,我却觉
得它要算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的妥当的摹状之词了。这一种家庭之乐的情
调,并不须在大团圆的时候,我简直可以独断的说,是由开卷的第一字起,
便已经洋溢于纸上了。或许,作者所以能永远留念于世人的心上的缘故,便
在于他能够把这种乐居的情调与那种古远的氛围气有机的融合在一起。
史 蒂 文 生 的 各 部 小 说 之 内 , 我 最 爱 读 的 一 部 是
TheMasterofBallantrae 。 这 篇 长 篇 小 说 , 与 作 者 的 一 篇 中 篇 小 说 ,
Dr.JekyllandMr.Hyde 以及一篇短篇小说《马克汉》,在精神上,似乎有孪
生的关系。这三篇文章,我臆断的看来,或许便是作者对于他在一生之内所
最感到兴趣的那个问题的一个叙述与分析。
显克微支的人物创造,Zagloba 与莎士比亚的 Falstaff 同属于一个人物
类型,而并不雷同。
上举的各种侠义小说,有些可以叫作历史小说、心理小说,以及其他的
名字;各书之内,除去侠义之部份以外,还有言情,社会描写等等成份。这
实在是一切小说的常例。因为小说,与生活相似,是复杂的。小说之能引起
共同的爱好,其故亦即在此。
侦探小说,我除去柯南道尔的各部著作以外,看的不多。至于他的各部
侦探小说,中译本我是差不多全看完了,在十五岁的时候,原文本我也看过
一些,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年龄的增加并不曾减退过我对于它们的爱好。
至于言情小说,我只说一部本国的,《红楼梦》。这部小说,坦白的说
来,影响于人民思想,不差似《四书》、《五经》。胡适之关于本书的考证,
只就我个人来说,并不曾减少了我对于本书的嗜好;潜意识的,我个人还有
点嫌他是多事。这是十年前,我在看亚东图书馆本的《红楼梦》那时候所发
生的感想。至于这十年以来,整年的忙着授课,教书,谋生,并不曾再看过
这部小说。我看我将来也不会教到“中国小说”这种课程,所以,我只有把
十年前的那点感想坦白的说出来;至于本书的评价,那自然有在这一方面专
门研究的人可以发言。
杜甫的诗我是爱读的。不过,正式的说来,他的诗我只读过四次;并且,
每次,我都不曾读完。第一次是由《唐诗别裁集》里读的一个选辑,第二次
是读了,熟诵了全集的很少一部份,第三次是上“杜诗”课,第四次是看了
全集的一大半。十五岁以后,喜欢杜诗的音调;二十岁左右,揣摹杜诗的描
写;三十岁的时候,深刻的受感于杜的情调。我买书虽是买的不多,十年以
来,合计也在一千圆以上,比上虽是差的不可以道里计,比下却总是有余;
说起来可以令人惊讶,便是,杜诗我只买过石印一部,要是照了如今我对于
杜诗的爱好说来,一买书,我必定会先把习见的各种杜诗版本一起买到。
只要是诗,无论是直行的还是横行的,只要是直抒情臆的诗,无论作得
好与不好,我都爱。爱诗并不一定要整天的读诗。从前,在十八岁到二十岁
的时候,曾经有过几个时期,我发过呆气,要除去诗歌以外,不读其他的书
籍;现在回想起来,倒觉得有趣——不过,或许,我现在之所以能写成一点
诗,我的诗歌培养便是完成于那几个时期之内。我是一个爱读诗,爱作诗的
人,而在我所购置的已经是少量的一些书籍之内,诗集居然是更少;这个,
说给那些还喜欢我的新诗而并不与我熟识的读者听来,他们一定是会诧异
的。
我曾经作过一首题名《荷马》的十四行,算是自己所喜欢的一些自作之
一……其实,这个希腊诗人的两部巨著,我只是潦草的看过,并不曾仔细的
研究一番。在我写那首诗的时候,并不曾有原文的节奏、音调澎湃在我耳旁,
我的心目之前只有 ElsonGrammerSchoolReader 里面的这两篇史诗的节略。这
个,说出来了,一定会教读者失笑的,如其他是一个一般的读者;或是教他
看不起,如其他是一个学者。
我是一个极好读选本的人。选本我可读了又读,一点也不疲倦。至于全
集,我虽说在各方面也都看过一些,不过,大半,我只是匆促的看过一遍,
就不看第二遍了。杜甫与莎士比亚是例外。这两个诗人,读上了味道,真是
百读不厌;从前,现在的无穷数的读者所说的话,我到现在已经恳切的感觉
到,并非人云亦云的一种慕名语,我并且自己欣幸,我现在已经达到了一个
可以真诚的,深切的欣常他们的诗歌的时期。他们的确是情性之正声。
说到不得不读的书籍,我是一个度过了二十年学校生活的人,当然,它
们是课本了。在学生时期之内,我对于课本,无论是必修科还是选修科,是
很不喜欢读的。现在回想起来,教育与生活一样,也是一种人为的磨炼……
我当初既是不能适应学校的环境,自然而然的,到了现在,我也便不能适应
社会的环境了。
我真是一个畸零的人,既不曾作成一个书呆子,又不能作为一个懂世故
的人。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投考》
他已经考取了高小一年级。
这是一个师范的附属小学校,在本城的小学之内,算是很好的。只要国
文、英文、算术这三门里面,有一门考及了格,便可以录取入学;他是考国
文录取了的。
投考的时候,他是坐人力车去的。在车上,他的一颗心忐忑不安。平时,
坐车子本来是一件快乐的事,因为,坐车与走路的速率不同,一个孩童于对
这个是敏感的——风迎了面吹来,那愉快的感觉,真不亚似在热天,老女工
给他洗了一个澡以后,他坐在床上抚摩四肢、胸、腹在那时候所发生的那种
愉快的感觉。可是,这一天,他只在脑筋里记挂着那个怕它来又要它快完的
考试。身外的一切,他都忘记了,除去那个布包,里面放着笔墨,他用了一
双出汗的手紧握住的。他也没有心思,像平常坐车子的时候那样,去看街道
两旁的店铺、房屋了。
是一个长辈带领着他来应试。一声“停下!”的时候,他在心里震动了
一下,发见了车子停住在一条柳树沿着小溪的路边,面前便是学校的大门。
他下了车。这校门,门上的铁楣他要把颈子仰得很高才能望见的,门旁排的
校名直匾就他看来是字写得巨大而触目动心的,颇像是他的心目中的一个学
校老师,凛凛的。校门内,一条宽敞,平坦的道路直达附属小学校的校门。
他在家里读过书,在乡塾里读过书;至于踏进学校的门,这还是第一次。
这是一个与家馆,与乡塾迥不相同的地方。这条路是多么清静,整齐;路左
边的柳树是多么碧绿,苗条;路右边的师范屋墙是多么高大,庄严!虽说学
校里是要与许多素不相识的同学一起上课,读一些素来不知为何的书籍,他
是很想考入这个学校的。他很想每天在这条路上走过,在上学,下学的时候,
有很多也是来投考的人,跟着大人,从他的身边过去。看来,他们是若无其
事的;并且,他们是那么络绎不绝的……这个,使得他的那颗已是慌乱的心
更加慌乱了。有几个,大概是旧生,引领着兄弟或者亲戚来投考的,一路上
谈谈笑笑;他颇是羡慕他们。
他在家馆里所读的书早已忘记了。倒是在乡塾里所读的《四书》,为了
预备考这个学校的缘故,他曾经温习过。他,又在大人的督促之下,读了一
点《古文观止》。至于作文,在乡塾里开了笔的,这几个月以来,他也作了
一些功课;大人都还说是作得不错。他很喜欢看那些加在他的文课旁边的连
圈;它们颇为使他觉得自傲。他希望,这次考试里面他所作的文章,学校老
师也能够在上面加一些连圈。不过,题目是那么多,知道学校老师是要出哪
一个呢?要是出一个他所曾经作过的题目,他想,那就容易了,他可以定下
神来回想他的原稿;要是时刻来得及,他还可以多加上一些文章进去。只要
说得很多,老师一定是喜欢的。最重要的一层是,不要写错了字,写别了字。
他在走进附属小学校的校门的时候,心里这么想着。可是,万一出的是一个
他所不曾作过的题目呢……
蝉声在柳树上喧噪着。他想起来了,家旁一口塘的岸边,也有蝉声在柳
树的密叶里,不过,与这里的似乎不同,这里的似乎带着有抽噎的声音,不
像塘岸上的那么热闹,那么自在。
带领着他来这里的长辈在问门房。
他挟着布包,跟在后面。这布包里有一枝笔,一个墨盒;墨盒是大人特
为给他带来作考试之用的。他很怕墨盒里漏出了墨来,那时候,不仅笔与布
包,便是他所穿的那件新单袍子都要弄脏了。当了老师,许多同伴的面,那
未免是太难堪了。
他在走过一条廊。廊的左边是淡青色的墙壁,上面有瓦花窗;右边是一
排胆色的廊柱,廊柱以外便是学校的操场,操场上有一些体育的设备,他并
不知道名字,他很情愿在它们的上面玩耍,可是他又有一点害怕。
廊与操场的那头,是一排满是玻璃窗的教室。这不像家馆的书房,因为
老师就是睡在那书房里;这又不像乡塾的书房,因为那就是堂屋,并且没有
这么多的窗子。教室里的设备是完全异样的。他觉得有趣——他极其想考进
这个学校。他把布包打开了,看见墨盒里的墨汁并不曾漏了出来,他的心里
宽畅了。
他的长辈去了会客室,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
已经有一些同伴在教室里,等候着考试;不过,他并没有与他们之内的
任何人交谈,一则认生,二则不知道能否考取,他没有勇气去与他们谈话,
三则他在纳闷着,老师是要出怎么一个题目。
等得不耐烦了。他打开盒来,蘸笔,在带来的纸张上写字。他的手有一
点颤抖。他不写字了;腹诵着前几天所读的一篇古文。腹诵了有一半,便梗
住了,在第一天腹诵时候所梗住的那个地方;再也想不起下文来。
便是这时候,监考的老师进来了。他看见同试者都站了起来,在老师上
了讲坛的时候,行一鞠躬礼,再坐下,他也跟着照样作了。他向老师望了一
眼,似乎是心里惭愧,不知道这种仪节,又似乎是心虚,适才的那篇文章没
有腹诵出来……还好,老师并没有向他看。
老师,沿了前排的座位,在分散着试题。他焦急的等候着。他很懊悔,
进来教室的时候,为什么要靠了门坐上这一排的最末一个座位,为什么不去
那边,坐在那边外面一排的第一个座位上,因为,那样,他便可以第一个接
到试题,赶早作文了。
一张油印的试题,带着一张打稿子的纸,与试卷,由前桌的同试者交给
了他。
是一个他所不曾作过的题目。不过,还不算是顶难。
他把试卷放进抽屉里去了,怕的打草稿的时候,一不当心,会在那上面
沾了墨渍。他看见同试者有许多是用铅笔在打草稿,那是快得多了,他想;
所以,他很反悔,为什么不把家里给他买的那枝铅笔带来。不过,再一想,
铅笔断了铅的时候,削起来是费事的,他又心里轻松了。
老师的脚步声过来过去个不停。除此以外,只听见纸张的窸窣声,与偶
尔的一声抽屉响。
……会客室在哪里呢——他一边打着草稿,一边这样的想——交了卷以
后,他怎么去他的长辈那里呢……要是有这个大人在旁边——并不用告诉他
文章里面要怎样说,只要是坐在一旁,让他在心里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人在
这里,也用不着去愁会客室是在什么地方,他想,他的文章一定会作得很好。
他在想家了。
草稿虽是不算十分满意,为的怕时候不早了,来不及誊清,他便只得从
抽屉里面去取出试卷来。一句,一句的抄,那是很吃力的一件事,因为他想
把文章抄得很工整,并且一个字也不错,而他的小楷却是写得极慢,极不好
的。老师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动,想着把他的文章掩盖起
来;并且,脸忽的红了,心勃勃的跳得厉害。他以为老师是在看他的那一段
自己颇是得意的文,心里有一点自傲。老师在他的一旁站了很久。他所坐的
座位,加上他那种慌张的神情,着实是可疑的——不过,他自己并不觉得,
他并不知道老师守望了许久是为的这个。
已经有几个人交卷了。这时候,他的文章也已经抄得只剩一两行了。他
的心里宽畅了下去。同时,他反悔,早知道是如此,何以不把文章作得长一
点呢?已经誊好了,它是难得再加的。不过,为了心里已经不慌乱的缘故,
他的神智清醒了:他可以慢慢的誊抄着剩余的文章,等候着下一个交卷的人,
一同出教室,那样,会客室便不愁找不到了。
他到了会客室。他的长辈向他要草稿看。那个,他并没有带出来,是被
他放在试卷里面,一起交进去了,这是他的糊涂之处,因为,他既是在等候
着旁人交卷,他应当是会知道旁人是把草稿给带走的。多么不幸的事情!他
不能知道,试卷究竟是作得如何,它究竟能否教他考入这个学校!
他走过长廊的时候,向着教室、操场望了一眼;他那颗心里的一种滋味
是异样的。
门外的蝉声十分喧噪;这是一个热闹的下午。他很想到塘边去抛瓦片。
不过,他还是坐车回去的。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说诙谐》
大概,诙谐的本质,与格吱的,它们颇是相似。
这一次,我在一家理发店里,有理发匠替我捶背扢骨,扢到腰上的时候,
我忍不住的笑出来了。后来,我一想,民间有一种俗话,说是怕格吱的男人
都是怕老婆的;肉体上的刺激与反应既然是无由避免,于是,我便不得不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