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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湘 当前章节:105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4

理发匠停止了他的扢骨。普天下的男人,虽说是没有一个不怕老婆的,不过,

他们决不肯透漏出此中的消息来,因之,道貌岸然的,他们,至少,要装扮

成一个若无其事的模样。我们,对于那种直接的或是间接的有损于自我的尊

严的诙谐,也是采取着同样的处置。

天幸的有一种男人,那种不怕格吱的……这种人究竟存在与否,我实在

是怀疑。以常理来测度,能忍住的男人是很多,至于完全能以格吱了不笑的

男人,那恐怕是不会有的。

一定便是为了这个缘故,剧本内不常见有诙谐——讽刺的大前提——的

成份,而小说内却是不少,甚至于,有的整部都是诙谐的成份。诙谐而一下

转成了讽刺,即使是泛指的,都已经是有损于自我的尊严;尤其是,忍不住

的又笑了出来,这个更是可以教自我由羞而恼的在家里看小说,总不会有外

人来窥破这种损己的秘密,并且,人的那种天生得需要诙谐的本性也可以凭

此而发泄了。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说自我》

抓着这枝笔的手——自然是右手了。虽说不比吃饭,那是一定得要用口

的,左手也可以写得字,不过,习惯教我从小起就用右手来写字了,并且话

还有一样的说得。沸腾在这脑中的思想——也并不象爱伦·坡那样说的,文

章先已经都打成了腹稿,接着才去把它抄录下来;只是一时间忽然意识到,

这是一篇文章了,便提起笔来写下去,并不曾预计到内容将要是怎样的,只

是凭赖了这一念之萌,就把这篇文章的将来交付进了它的手里。这只手与这

一片思想,它们便是现在的自我。

记得也在许多的时候,曾经为了后来的运用而贮藏过一些材料在这个头

颅里,不过,就了自觉的一方面说来,那些材料都还不曾使用过……至少,

是并不曾象当时所想象的那样去使用过。我也可以预料到,将来自己再看这

篇文章的时候,这创作过程中所感觉到的这一点心头的美味,仍然会复活起

来;并且,有时候,还会发生一点惊讶与自喜。

这一个孱弱、矛盾的自我,客观的看来,它是多么渺小,短促,无价值;

不过,主观的看来,它却便是一个永恒的一个宝贝,一个纳有须弥的芥子了。

它简直就是一个国家。

在它的国度之内,有主人,有仆人;也有战争,和解。

如其这颗心并不是我自己的,我真不知道要怎样的去妒忌它:因为,这

个国度之内的乐趣都是“江汉朝宗”于它了。脑筋里思想,因了思想而获得

的快乐,它是被心去享受了,肚子的命运似乎好一点,因为,在饥饿着的时

候,它偶尔也能够感觉到一种暂时的乐趣——这种乐趣,与出游了好久以后

回家来吞冷茶的那时候所感到的乐趣,恰好是一样。

《新生》的第一篇十四行里说,诗人看见自己的心被剋去了,这或者便

是它的报应。

它实在是过于自私了。不说这整个的躯体都是无昼无夜的在供给它以甜

美的螫刺;便是在这个躯体与其他的躯体,抽象的或是具体的,发生接触之

时,乐趣也还不都全是它的。有的自我,在毁坏、苦痛其他的自我之中,寻

求到快乐,也有的在创造、愉悦其他的自我之中;客观的说来,自然是后一

种好,不过,主观的说来,两种的目标便只是一个。

自我的心便是国家的银行。

科学,哲学,等于脑;宗教,艺术,等于心。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说说话》

我是一个口齿极钝的人,连普通的应酬我都不能够对付,所以,我对于

说话说得极多并且极为伶俐的人是十分的羡慕。好象手工、图画这两样,我

从前在学校里面读书的时候,十分的羡慕着那些成绩优美的同学那般。

洒扫,应对,这本是古训里所说的一种儿童所应受的教育;在近三十年

左右的家庭之内,洒扫这一项家庭教育的项目似乎是已经普遍的废除了,至

于应对,大人也不过在说错了的时候,提撕一句;在说得不好的时候,叹一

口气;或是灰心了的不作声:他们并不每天划出若干时刻来教授儿童以“应

对”这一种课程,或是聘请一个家庭教师来教授,或是用了家长的名义向学

校方面要求着在学校课程内增加这一课程。于是,说话我便从小不会了。其

实,即使是学校内有“应对”这一种课程,我也不见得能够学的好——不见

手工、图画,我是成绩那么拙劣么?

大概,说话时候所须注重的第一点是,从何说起。照例的寒暄,这已经

是难于开口了,因为它颇有一点象学校里面国文班上所出的题目,这题目的

范围之内所可说的话差不多早已经被旁人说完了,要想推陈出新,决不是一

件容易事。至于,由寒暄进而作宽泛的谈话,那简直是我所害怕的,好象从

前在中学的头几年里我怕学期、学年的大考那样。不晓得对谈的人爱听的是

哪一种话;即使晓得了,自己也多半不见得能够在这一方面搜索枯肠可以搜

索得一些——不说许多——谈话的资料来。面对面的僵坐着,终究不是事,

于是,急忙之内,我便开口说话了……不幸,我所说的话恰巧是对谈的人所

不爱听的,甚至于,他所认为是存心得罪的。这简直是糟糕!因为,已经是

僵窘的对话,如今又加添了一种意气的成份进去了。这个,在一个不善辞令

的人处来,是最难受的了。反报么,间接的便实证了适才所无心呐出的话是

有意的;不反报么,未免有失身份;解释么,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要想解释一

句失言,我经验的知道,是不仅无补,并且会增加误会的。那么,只好不作

声了。这个,并不见得能把严重的局面缓和下去。因为,这时候的面部表情,

如其是沉闷的,对谈的人可以测想为臆怪;如其是和悦的,对谈的人又可以

测想为在肚里暗笑。

模棱两可,这是说话时候所须注重的第二点。人世间的事情,最难料到

是要怎么变化的。要是说出了一句肯定的话来,而事情的转变并不是象肯定

的那样,这时候,曾经听见了这句话的人未免是要对于说者的判断力发生怀

疑了。这个,在社会上,是极为有损于说者的。所以,一个人要是想不在这

一方面吃亏,最好是在说话的时候不着边际;如此,事情无论是怎么收场,

这模棱两可的话,虽然不见得是说中了,至少是没有说错。还有一层。人与

人之间,在多种的情境内,是不能够说直话的;撒谎既不是一件社会上所容

许的事情,那么,便只好把话说得令人难以捉摸了。

空洞无物,这是说话时候所须注重的第三点。一个人与一个人见了面,

谈起话来,这一番对话,当然的,是集中于一件事情之上了。这件事情,过

去的情形怎样,将来会怎样,现在对话时候是要这样的去接近,这些,在每

个对话者的胸内,差不多都已经有了一个谱子;既然如此,在本题之上,便

不需要作文章,只要旁敲侧击,借了一些题外的话来达意,也就够了。喜欢

绕弯子,或许是人的一种生性,因为绕弯子是有玄秘的色彩,艺术的色彩的。

面部表情,这是说话时候所须注重的第四点。譬如说,你现在说出了一

句想起来是极为滑稽的话来,这时候,你的面部表情应当是严肃的,因为,

那样,教听者在事后回想起来,会更觉得有趣。又譬如说,你说挖苦的话,

便应当在面部呈露出一种和蔼可亲的模样;那样,听者,如其不是十分聪明

的,便不会立刻悟出你是在挖苦他,你既然可以逃避去当场的反报,又可以

让他在事后寻思,悟出来了的时候,去饱尝那一种自羞自悔的酸滋味。

这些便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对于说话这种艺术的观察。或许天下居然会

有人,同我一样的拙于辞令,那么,这一番的说话,不能说是有什么帮助,

只能说是,让他看了,可以与我同发一声慨叹,会说话的人真是天生的,人

为不了。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想入非非》

贾宝玉在出家一年以后

去寻求藐姑射山的仙人

自从宝玉出了家以来,到如今已是一个整年了。从前的脂粉队,如今的

袈裟服;从前的立社吟诗,如今的奉佛诵经……这些,相差有多远,那是不

用说了。却也是他所自愿,不必去提。

只有一桩,是他所不曾预料得到的。那便是,他的这座禅林之内,并不

只是他自己这一个僧徒。他们,恐怕是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象他这般,是由

一个饱尝了世上的声色利欲的富家公子而勘破了凡间来皈依于我佛的。从

前,他在史籍上所知道的一些高僧,例如达摩的神异,支遁的文采,玄奘的

淹博,他们都只是旷世而一见的,并不能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遇到。

他所受戒的这座禅林;跋涉了许久,始行寻到的,自然是他所认为最好的了。

在这里,有一个道貌清癯,熟谙释典的住持;便是在听到过他的一番说法以

后,宝玉才肯决定了:在这里住下,薙度为僧的。这里又有静谧的禅房可以

习道;又有与人间隔绝的胜景可以登临。不过,喜怒哀乐,亲疏同异,那是

谁也免不了的,即使是僧人。象他这么,整天的只是在忙着自己的经课,在

僧众之间是寡于言笑的,自然是要常常的遭受闲言冷语了。

黛玉之死,使得他勘破了世情的,到如今,这一个整年以后,在他的心

上,已经不象当初那么一想到便是痛如刀割了。甚至于,在有些时候——自

然很少——他还曾经纳罕过,妙玉是怎么一个结果:她被强盗劫去了以后,

到底是自尽了呢,还是被他们拦挡住了不曾自尽;还是,在一年半载,十年

五载之后,她已经度惯了她的生活,当然不能说是欢喜,至少是,那一种有

洁癖的人在沾触到不洁之物那时候所立刻发生的肉体之退缩已经没有了。

虽然如此,黛玉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之前,仍旧是存留着。或许不象当

时那样显明,不过依然是清晰的。并且,她的形象每一次涌现于他的心坎底

层的时候,在他的心头所泛起的温柔便增加了一分。

这一种柔和而甜蜜的感觉,一方面增加了他的留恋,一方面,在静夜,

檐铃的声响传送到了他的耳边的时候,又使得他想起来了烦恼。因为,黛玉

是怎么死去的?她岂不便是死于五情么?这使得她死去了的五情,它们居然

还是存在于他,宝玉,的胸中,并且,不仅是没有使得他死去,居然还给与

了他一种生趣!

在头半年以内,无日无夜的,他都是在想着,悲悼着黛玉。这是很自然

的事情。半年快要完了的时候,黛玉以外的各人,当然都是女子了,不知不

觉的,渐渐的侵犯到他的心上,来占取他的回忆与专一。以至于到了下半年

以内,她们已经平分得他的思想之一半了。这个使得他十分的感觉到不安,

甚至于,自鄙。他在这种时候,总是想起了古人的三年庐墓之说……像他与

黛玉的这种感情,比起父母与子女的感情来,或者不能说是要来得更为浓厚

一些,至少是,一般的浓厚了;不过,简直谈不上三年的极哀,也谈不上后

世所改制的一年的,他如今是半年以后,已经减退了他的对于黛玉之死的哀

痛了。他也曾经想过各种各样的方法,要使得他的心内,在这一年里面,只

有一个林妹妹,没有旁人——但是,他这颗像柳絮一般的心,漂浮在“悼亡”

之水上的,并不能够禁阻住它自己,在其他的水流汇注入这片主流的时候,

不去随了它们所激荡起的波折而回旋。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尽期:这两句诗,他想,不是诗人的夸大之辞,便是他自己

没有力量可以作得到。

在这种时候,他把自己来与黛玉一比较,实在是惭愧。她是那么的专一!

也有心魔,在他的耳边,低声的说:宝钗呢?晴雯呢?她们岂不也是专

一的么?何似他独独厚于彼而薄于此?并且,要是没有她们,以及其他的许

多女子,在一起,黛玉能够爱他到那种为了他而情死的田地么?

他不能否认,宝钗等人在如今是处于一种如何困难,伤痛的境地;但是,

同时,黛玉已经为他死去了的这桩事实,他也不能否认。他告诉心魔,教它

不要忽略去了这一层。

话虽如此,心魔的一番诱惑之词已经是渐渐的在他的头颅里著下根苗来

了。他仍然是在想念着黛玉;同时,其他的女子也在他的想念上逐渐的恢复

了她们所原有的位置。并且,对于她们,他如今又新生有一种怜悯的念头。

这怜悯之念,在一方面说来,自然是她们分所应得的;不过,在另一方面说

来,它便是对于黛玉的一种侵夺。这种侵夺他是无法阻止的,所以,他颇是

自鄙。

佛经的讽诵并不能羁勒住他的这许多思念。如其说,贪嗔爱欲便是意马

心猿,并不限定要作了贪嗔爱欲的事情才是的,那么,他这个僧人是久已破

了戒的了。

他细数他的这二十几年的一生,以及这一生之内所遭遇到的人,贾母的

溺爱不明,贾政的优柔寡断,凤姐的辣,贾琏的淫,等等,以及在这些人里

面那个与他是运命纠缠了在一起的人,黛玉——这里面,试问有谁,是逃得

过五情这一关的?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无一不是五情这妖物在里面作怪!

由我佛处,他既然是不能够寻求得他所要寻求到的解脱,半路上再还俗,

既然又是他所吞咽不下去的一种屈辱,于是,自然而然的,他的念头又向了

另一个方向去希望着了。

庄子的《南华真经》里所说的那个藐姑射山的仙人,大旱金石流而不焦,

大浸稽天而不溺,那许是庄周的又一种“齐谐”之语,不过,这里所说的 “大

旱”与“大浸”,要是把它们来解释作五情的两个极端,那倒是可以说得通

的。天下之大,何奇不有?虽然不见得一定能找到一个真是绰约若处子的藐

姑射仙人,或许,一个真是槁木死灰的人,五情完全没有了,他居然能以寻

找得到,那倒也不能说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体。

他在这时候这么的自忖着。

本来,一个寻常的人是决不会为着钟爱之女子死去而抛弃了妻室去出家

的;贾宝玉既然是在这种情况之内居然出了家,并且,他是由一个唯我独尊

的“富贵闲人”一变而为一个荒山古刹里的僧侣的,那么,他这样的异想天

开要去寻求一个藐姑射仙人,倒也不足为奇了。

由离开了家里,一直到为僧于这座禅林,其间他也曾跋涉了一些时日。

行旅的苦楚,在这一年以后回想起来,已经是褪除了实际的粗糙而渲染有一

种引诱的色彩了。静极思动,乃是人之常情。于是,宝玉,着的僧服,肩着

一根杖,一个黄包袱,又上路去了。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文艺作者联合会》

文学这种工作可算得最自由了;凡是“心之所之”的话都尽可以说得。

不过话说出去以后,是要人听的。话要是说得有理,说得好,那就必得求其

理与好传到可能的最多数之中去。这里有一层困难,便是,说话的人太多了,

读者们将要何舍何从呢?倘若能设立“文艺作者联合会”,会中有大家信仰

的批评者组织起来一个新书审荐委员会,在机关月刊上评荐本月份各文学类

别中的佳著,给读者以指导,那真要算是最圆满的解决方法了。

文学是一种职业,而同时精神最涣散的又算文人。出版业有了结合,文

人却没有。作者中的夭亡,不须有的磨难,以及改行,投机等等,固然一部

份要怪读者的稀少,外界的迫力,而一大半还要归咎于作者全体之无团结力。

文人并不一定要参加政治或社会的运动,才能说是“走到十字街头”;组织

一个保护权利,增进公益的团体,使它能遵循了正轨来进行,发展,并且把

我国社会中最可恨而最常见的一种现象,倾轧,设法去避免:这正是一班作

者的唯一的来表现社会力的途径。

保障作者的权利方面有对外的与对内的两种工作。对外上最扼要的一点

是稿酬。无论是售权或抽率,都应当按酌一班书籍的销路以及未来之可能性,

订出一种最低的格例,用联合会的力量,监察着出版业去践行。还有稿权的

专利,应当明定年限;按照国际的通例,以作者卒后的第三十七年度为专利

权的消尽期,并且规定作者的承继人有承继此种专利权的权利。这各项拟有

具体的计划书之时,应当向当事的立法机关,行政机关交涉,进行,凭了自

身的正义以及舆论的协助,求其定为律法,各方面遵行。

翻译西书时,如原著的专利权对于工作发生阻碍,可由联合会代替译者

办理一切扫除障碍的手续。联合会到了势力雄厚之时,并可设立译事计划委

员会,拟成系统的介绍翻译他国之文艺名著的计划,征选此种工作的健者分

别担任。日本的翻译事业比我们发达得多多,大家不肯作黄种中的牛后,这

便是努力的时机了!

介绍我国的新旧文艺到外国去,也应该立为此会的目标之一,到了此会

的实力充足了之时,便该立刻筹计出妥善的办法来进行。

保障权利方面对内的工作是侵袭的预防与惩罚,转载与采用的条例之规

定。

促进公益方面,最重要的事件是失业者的救济,无名作家的援助,诗歌

创作的提倡。文艺作者的性格是最怪僻,执拗的,一句话不投机,或是坚持

一种异于流俗的主张,便可以自绝于生路。我所知道的,刘梦苇已经因此牺

牲了充满希望的一生,这样的悲剧我们决不可坐看以后再行复演。联合会成

立了,对于这类的失业者便可以推荐作品,或是给与实际的帮助。

小孩子走路,头一年最苦。初入境的作者,心中那种疑惧,不自信,简

直就是地狱里的刀山。初期的作品难逃是幼稚的,不满己意的;加上文稿封

寄后那长期的慢得像鲁阳挥了戈的守候——比起这种情景来,那求爱的第一

书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是,感伤无益,我们要想一个补救的实际办法!

诗歌之重要,不须多说。何以在世界诗坛上占有极高位置的中国诗歌,

到如今连书都不见出版了呢?是写诗的后人不争气?是中国已经变成了那全

市没有公共图书馆的上海?

(选自《中书集》,1934 年 10 月,上海生活书店)

《说推敲》

推敲这词语的来源,大家都知道:终于贾岛选定了“敲”字,是因为它

来得响亮些。

响亮些固然是不错的;不过,据我看来,还有一层旁的,更重要的理由,

那便是,

僧敲月下门

这一句诗的意境,因为一个“敲”字的缘故,丰富了许多。

“僧推月下门”,这不过是一个僧人回寺迟了,在夜月之下推着山门,

正要进去庙里:很平凡的一件事,哪值得一个诗人去写成一句诗呢?……如

其这诗人是《水浒》内的海阇黎,他所推的门并不是寺庙的,那或许还有一

点小说的兴趣。

至于”僧敲月下门”一句诗,我们却能因之以推测,这僧人确是回寺很

迟了,连庙里的人都以为他今夜是不回来了的,将庙门关了起来:并且,庙

宇是最肃静的地方,已迟的月夜又是最肃静的时候,忽然来了这一片敲门的

声音,又是一个习静的人所来发动的:这各种的联想,它们都是由了“敲”

这一个字而引起来的,——文字正是要富于联想。

“敲”这个字不仅在发音上来得响亮些,它所引起的联想也是一片敲破

寂静的响亮。

还有一层,“推”字并不能使这句诗在读者的情绪上引起任何的反应;

“敲”字之中则充满了期待,置读者于此僧人的当时的地位上,同了他,在

已深的月夜,等候着庙门的开放,在一片搅动了他的自尊心的,余音仍然波

动于月景之内的敲门声里。

(原载一九三三年三月六日《申报·自由谈》)

《访人》

《官场现形记》里所说的,候差委的人去见上司,要预备下一笔门包的

费用,否则,连见面的希望都没有;这种情形,不知道现在还遗存于官场之

内否,因为我不曾作过官。一班的访会者,俭省的,只须在传达处递入五厘

钱,一张名片的费用,便只索取这五厘钱,——无益于传达处,正与纸钱锡

泊一样。

访会最好是在事先约定时间,否则在名片去了,主人来了之间,必有一

番等候——有的时候,即使是时间已经约定了,这一番的等候还是不免的。

所以,我向一班访会者建议,名片之外,随身不要忘了带一本书,《翟斯特

斐尔德信牍集》LoaidChestertield'sLetters 最好。切不可带那种看来这主

人是不会喜欢的书,《尝试集》,如主人是旧派,《圣经》,如主人是新派,

《托洛兹基自传》,如主人是“国民党”,《三民主义》,如主人是“国家

主义派”;主人如其自己便是一个作家,那便再好不过了……

主人来了。他如其用手一挥,敬你的烟,你最好是撒一个白谎,说不会,

即使几上是放着精雅的烟盒,或是“大炮台”的烟罐。熟人是会去自取烟卷

的;生客,如其愚蠢,会在“大炮台”的烟罐内取出了一支“大英牌”。烟

卷如其亲手的递到了你的面前,这时便要相机处置了:如其主人知道你是抽

烟的,为了礼貌,你便不得不抽,即使是“大英牌”;如其,不幸,他并不

知道,你便可以也撒一个白谎,说不会,……却不能忘记了说一声,多谢。

访会的时候,表是不能不带的,不过,当了主人的面,你决不能去看它。

坐得时刻太短,又怕主人臆怪;坐得时刻太长,变相的逐客令又会使得你难

堪。啊,访会时的痛苦,去留的问题!

端茶送客,这是古礼;在新潮流的现代,古礼是废除了,变相的逐客令

是如何的下法,这便要看主人的聪明了。不说话;看时计;讨论气象;问来

客的住址;等等。包车夫可以进来领工钱;至于门房,在这一点上,更是一

个层出不穷的智囊。

于是你便出来了……赶快燃一支烟卷罢。抽烟的时候,你可以自慰:还

好,主人并没有“不在家”。

(原载一九三三年三月六日《申报·自由谈》)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り犠牲み鍅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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