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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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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阪急电车》

【简介】

阪急铁路中,往梅田方向的宝塚线,以及与神户线会合的今津线,两条线路正好相反成一个「人」字型,而阪急宝塚车站正位于这个「人」字的正中间,乘客们亦可以从这里转乘JR宝塚线。位于山间的阪急宝塚车站的周边,虽称不上大都会,但由于背负了衔接三条铁路的重任,也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交通要点。

「阪急铁路」在关西一带,算是规模相当庞大的民营铁路集团。醒目的深红色车身与复古的内装,不光是受到广大铁路迷欢迎,其可爱的外型,也在年轻女性乘客间深获好评。就连从外地来的女性观光客,也常对阪急电车那极具个性的风格发出惊叹。

而在阪急各线路中,知名度绝对说不上高的这条——「今津线」,就是我们故事的主角。

目次

宝塚站

宝塚南口站

逆濑川站

小林站

仁川站

甲东园站

门户厄神站

西宫北口站

接着,列车折返……

西宫北口站

门户厄神站

甲东园站

仁川站

小林站

逆濑川站

宝塚南口站

宝塚站

后记

往西宫北口方向——宝塚站

独自坐上电车的人,大多挂着一张无表情的脸,视线通常落在车外的景色,或是挂在车厢内的广告海报上。就算没在看这些东西,也一定会刻意避免与其他乘客目光交集。再不然,就是听音乐、看书、或是敲手机杀时间。

因此若是车厢内有一个人,不但没在刻意打发时间,而且还表情丰富,一定会显得格外醒目。

这天,从宝塚站开始就坐在身旁的女性,征志对她并不陌生。

宝塚中央图书馆位在今津线宝塚车站换车,仅一站距离的清荒神车站。

出社会已迈入第五个年头的征志,每隔两个礼拜就会去一趟这间图书馆。除了本来就喜欢看书,因为工作上的需要也偶尔会来这里查资料。反正也没有女朋友,要是没特别和哥儿们约了出游,假日也没其他地方好去。

图书馆跑得这么勤,不只是馆员大多成了熟面孔,不知不觉间也记下了几位图书馆使用者的长相。

像是「啊……那个啰嗦的阿公又在给图书馆员找碴了……」之类的。

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位有着漂亮长发的女生,是因为有一回借书时,抢书没抢赢她。

喜欢的作家在一个月前刚出了新书,一发现这本书在架上出现,心中还在窃喜自己运气不坏,然而就在刚伸出手去拿的时候……书居然就被旁边的人给取走了!

气冲冲地转头一看,却发现这位横刀夺书的不但是一位年轻女生,这女生还正好是自己喜欢的典型。本来还想抱怨几句的,当场气势就软下来了。男人在这种时候注定是弱者呀。

女生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抢了征志的猎物(也就是说,对方打从一开始眼中就只有那本书),将「战利品」轻轻扣在怀里。征志看她似乎并没有放下这本书的打算,跟在她身旁几分钟以后也就放弃了。

当时她拿的,是印着「世界知名老鼠」图案的帆布包,这包包对她来说多少显得有些孩子气,不过从外观就看得出来,这应该是她最结实耐操的一个包包吧。若是拿一般的名牌皮包来塞这一大落接近图书借阅上限的书,多半没多久就会给塞坏了。

这么说来,她应该也是这间图书馆的常客吧?

正如他所猜的,征志已经算跑图书馆跑得相当勤了,而在馆内发现她的次数毫不疑问地占了大多数。用以辨认的,就是那个印着大老鼠,开着的袋口仿佛咧嘴在笑的帆布包包。虽然不甘心,但由于对方实在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没多久就养成了一进图书馆就开始找寻她身影的习惯。

毕竟曾经在抢书时败在她手下,对征志来说,她是自己的「对手」。所以每当发现她的身影,征志总会抢先绕到醒目的书架区挑书。

观察之后发现,她喜欢的作家以及作品,与自己的兴趣似乎十分接近。

几回留意她抱在怀里的书,发现就算她挑的是自己没看过的作品,也会觉得「嗯……这本书应该不错看」而想看等她还书以后再来借吧,但是心底的自尊又不容许自己把她借的作品一一做下笔记,结果就是:最后总把那些书名忘得干干净净。

征志从未在图书馆以外的地方看到过她,像今天这样在电车上巧遇,还是头一回。

在清荒神站往宝塚站方向,征志与她同在第一节车厢。印着大老鼠的帆布包今天也被撑得饱饱的,不过惦惦自己肩上也被塞得沉甸甸的皮背包,实在也没什么立场说别人就是了。

只有征志单方面地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到了终点宝塚车站,乘客有三个选项,一个是直接在宝塚车站出站,或是转搭JR线,再不然就是走到呈「人」字的车站中,从另一侧的位置转搭从宝塚出发,往西宫北口站(一般都被称作「西北」的列车。)

「该不会是要去坐往西北行的车吧……」征志才这么想着,女生已经开始留意对面月台的动静了。

果不其然,电车一靠站,她就匆匆忙忙地往对面月台的电车跑去。因为这天是假日,仁川的阪神赛马场有比赛,所以往返梅田—宝塚以及西宫北口—宝塚的四条线路常常并用,而转车的时间也会被调得非常紧。

「不会吧,还真的跟我搭同一条线喔!」

心底没来由地冒起一阵不耐,因为知道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去注意她的存在,征志刻意走进了和她不同的车厢。

征志走进的车厢,空着的座位只剩下两三成,有不少乘客站着。借来的书也压得肩膀蛮沉的,于是征志便找了一个空着的位子坐下。

就在这个时候,连接隔壁车厢的门被拉开了,走进来的,正是那个女生。随着列车行进,女生一边踩着有些摇晃的步伐,一边不经意地寻找空着的座位。

除了征志左侧的位子以外,其实还有其他几个空着的座位,但女生毫不犹豫地坐上了离自己最近,也就是征志身旁的位置。

接连的巧合让征志心浮气躁了起来,毕竟「认知到对方存在」的,仅他自己一个人而已。

征志不想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赶紧随手抽出今天借的书来读。

但还没读几行字,身旁的她突然做出了引起征志注意的动作;抱着大腿上塞满书的老鼠包包,上半身却转向了身后的车窗。由于是转向自己的方向,征志就算不刻意看,也瞄得到对方的表情。

女生显得很兴奋,笑容中仿佛正期待着什么似的,直盯着高架桥下的景色。

「她在盯着什么看啊…?」被勾起了好奇心的征志也忍不住往桥下望去,这时的电车正经过横跨武库川的铁桥……

「咦?」

眼中的奇景令征志忍不住发出声来,就在铁桥靠近对岸处,河川的沙洲上竟然被写了字——

「生」

这个字几乎被大大地写满了整个沙洲——或者应该说是「堆满」了整个沙洲,因为这个「生」字是用石头给堆成的立体作品。

不但面积庞大,而且造型四平八稳。

「很不得了吧?」

一直到电车开过了铁桥,征志才意识到她是在对自己说话,回头再看一眼,尽管距离已经拉了开来,从此刻这个角度,依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生」这个大字。

征志还没来得及回话,女生又接着说了下去。

「从我发现这个字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耶,很不得了对吧?」

征志心里想着,发现这玩意儿的你才更是不得了呢,竟然会闲到去盯着没人注意的河床,然后还给你逮到这个大规模的恶搞作品(?)。虽然是个没啥了不得的发现,不过实在很不简单。

「你觉得它什么地方不得了?」

「……我看该说是造型吧。每一笔都没走歪走斜,而且整个字堆起来的高度也整齐划一,仿佛是用机器堆出来的,如果是恶搞的话,那个恶搞的家伙还真是有毅力。」

「我啊,觉得最厉害的是它选字的感性。」

她愈讲愈高兴。

「『生』是全部用直线所构成的字,所以很好做,而且只要看一眼冲击性就很大。我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就突然间超想喝生啤酒呢。」

「是『生啤酒』的『生』吗?我还以为是『生死』的『生』呢。」

「对喔,也有可能是『生死』的『生』,不知道作者在做它的时候想的是哪一个。」

「你要是在意的话可以去问问看市公所的人啊,搞不好是什么河川工程的准备也说不定。」

「啊,我不喜欢这样。」

她突然撇起嘴来摇头。

「要是市公所的人真的说道这是河川工程的准备,或是说,因为这是民众的恶搞,所以要把这字给撤除掉……如果是这种很现实的答案岂不是太可惜了吗?我希望这个大字就只是一个很单纯的玩笑,像这样既有冲击性,而且又不会给任何人制造困扰的恶搞很不多见呢。我宁可永远不去弄清楚它真正的意义,希望这大字能够一直在那边。」

听了她的观点之后,征志也不禁有了同感。

或许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也或许真有人会发现。做了就做了,也没必要去在意结果的恶搞。要是这个城市里真住着一个这样的人,想想也让人觉得蛮有意思的。

「……这个『生』要是『生啤酒』的『生』就好了。」

听到征志喃喃自语,她歪过头来等征志继续说下去。

「若是『生死』的『生』的话,无论怎样都会让人联想到『生存』啦、『生死』……之类的字眼不是吗?要是这样的话,多半就不会是什么单纯的玩笑,而是作者在尝试传达某种讯息……像是祈愿之类的。」

原本很开心的她,听征志说完后表情很明显沉了下来。

「糟糕,讲错话了……」征志突然对自己说的话后悔起来。

难得发现了新鲜有趣的东西,征志实在不希望自己在她兴头上浇下冷水。尽管过去曾经在借书时抢输给她。

「你说的也对……这不一定是无意义的恶搞。或许是因为身边有谁体弱多病,他的家人为了祈愿而特地做了这个字也说不定。」

「没……没这回事啦!」

后悔的征志开始硬转。

「仔细想想,这条铁路沿线,神啊佛的几乎多到满出来耶!」

靠宝塚线这一侧,向来被称为「巡礼的街道」,是相当有历史的老街,从宝塚站往下三个站,每站都有一格当地代表的神社寺院。离宝塚中央图书馆最近的清荒神站,站名就是取自位于山边的清荒神寺。下一站虽然不是那么出名,但是那里的卖布神社也十分受到当地人的支持。而再过去的中山寺,则在当地有着绝大的势力。

最后,若是乘上今津线往西北行的电车,西北的前一站「门户厄神」更是香火不绝。

无论你是希望阖家平安、早日康复、还是金榜题名、安产祈愿,想求什么就应什么。

「与其花脑筋时间自己去搞个奇奇怪怪的大字来许愿,直接到庙里或神社拜拜要来得快多了!地方多到随他挑哩!」

「是吗?」

「而且啊,若是要谈可能性的话,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闹着玩的恶搞或是正经八百的祈愿当然都有可能,反过来说,搞不好是什么诅咒也说不定。」

「诅咒!?」

她完全被这个话题勾住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想想看嘛,如果这个字是『生死』的『生』,而将『生』给写在河川的沙洲上,是不是可以解释为『生』让河流给冲走了呢?神秘学派或是恐怖片不是很爱搞这一套吗?比方说迷上了新兴宗教的学生小鬼头,就很有可能会干这种事。」

「哇!我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性耶。」

她看起来很不甘心的样子,两首紧紧抱着头。

「我发现它都已经过了一个月说,没有想到会在这上面输给一个今天才发现的人!」

「……没想到你还蛮好强的哩!」

「我一开始就当它只是不知道谁恶搞的一个大玩笑。之后也完全没再去想什么其他的可能性。」

虽然曾经在借书争夺战上败给她,不过这女生人还不坏嘛!

在河中央的沙洲上发现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大字,她选择了一个最快乐、最无害的解释,并且无条件地这么持续相信着,所带来的影响也就是会突然想喝生啤酒而已。

车厢内的广播流出下一站逆濑川的讯息,看来在不知不觉间,电车已经经过宝塚南口站了。

「啊,我得在这里下车。」

她轻轻说道。

「逆濑川啊,我之前也好想住在这里的说。当初搬家的时候,我一开始就从这里找起,可惜找不到房子。」

会突然说出这段毫无关联的话,或许是因为征志还想听这女生多讲几句吧。

「咦?不会吧,我一下就在车站旁边找到房子了耶。」

「逆濑川不是离宝塚剧场很近吗,那些宝塚迷都想住在这一带呀。我请中介帮我找房子,结果找到的不是只限女性,就是那种给一家子住的大屋子。」

「是喔,真没想到。市公所就在附近,这一带真的很方便呢。」

电车开始减速,她也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拜!」征志举起手跟她道别,她也回过头来挥了挥手。

「为了支持你的理论,今天回去路上我会去买生啤酒,还是你的推测让人最开心嘛。」

听了这句话,她在车门边转过头来笑着对征志说:

「下回碰面的时候,一起去喝一杯吧?比起罐装啤酒,我比较喜欢用啤酒杯来干。」

啥?下回?我又不在的你的联络方式……征志愣了一下。

对她而言,我应该只是个陌生人啊?只不过碰巧看见了一个她中意的恶搞景象,并且就着这个话题闲扯了一阵子而已。

「中央图书馆啊,你不是也常去吗?所以说下次碰面的时候嘛!」

就在征志傻眼的同时,电车也停下来了。她轻快地跨出车门走进月台。

挂着那仿佛张嘴笑开的老鼠图案包包。女生并非走向电扶梯,而是沿着楼梯离开月台。

看着她被肩上的书拖累得略显摇晃的背影,征志不禁伸手捂住长大的嘴巴。

对方也早就注意到自己了。才想到这里,整张脸就红到了耳后根。

下回碰面的时候?

今天是周六,一整天本来就没什么计划,现在也才下午。

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知道与对方的不定期会面。

什么时候,在哪里?

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对方锁定的呢?一瞬之间,自己突然有一股冲出去的冲动。

要干啤酒杯,当然应该今天干!

站起身来跳出月台的征志往上一望,满脸笑容的老鼠还没上到楼梯的一半,征志两阶并作一阶地往那条长长的楼梯飞奔而去。

宝塚南口站

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再开发呢?宝塚南口站像是被遗忘了似的,寂寞帝静静等待着。

宝塚站、与宝塚相隔两站的逆濑川站,以及所有其他沿线的车站,大多随着日常生活而持续在发展,然而宝塚南口却硬是被这股时代的潮流排除在外。

几年前,这里也曾经新建一间两层楼的购物中心,虽然零零散散的店家根本塞不满整个购物中心,占地以及整体规模也还算庞大。然而才开幕没多久,开发计划就被中断,原本数量就不多的加盟店一旦撤退光了,购物中心就被晾在哪里再也没有进展。

唯一可以说是当地名所的,大概就是宝塚大饭店了。对于宝塚戏迷来说,这间饭店不但维持着特别的风格,而且有相当搞的几率可以在里面见到宝塚的大明星。

翔子在这一站坐上了往西北方向运行的电车,脚下高跟鞋所踩出的脚步声坚硬到像是带着威吓的气势。车厢内虽然称不上拥挤,但是位子大多被坐满了。一身白色小礼服的翔子选择了车门旁的一角站定。若硬要去抢一个原本就不宽敞的座位,或许会为身上这间高价的洋装增添不必要的皱褶吧。

随手往地上一摆的结婚礼品纸袋,上面印着宝塚大饭店的印记,翔子似乎毫不介意里面装的有可能是易碎物品。确实,若去参加的是一个能让自己高高兴兴带着纪念品回家的婚礼,也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穿得一身纯白。

翔子绝对忘不了,当新娘看到这一身如婚纱般醒目的纯白洋装时那张脸。翔子决定将那面容深深烙印在心里。

白色是属于新娘的颜色,来宾绝对不可以穿着白色的洋装出席。这是参加结婚喜宴礼节基本中的最基本。而翔子不只是一身白装,连盘起的头发上,都插上了纯白的发髻。也因为如此,翔子从在接待处签名起,就不停地受到周围的白眼。

「穿着一身白衣被白眼,这可不是名正言顺吗?」回想起现场的光景,翔子不禁自嘲起来,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没有想到会被你给摆上这么一道。

进入同一家公司已经第五年了,与新郎交往,应该是从进公司半年左右开始的吧。两人在办公室里早已是公认的一对,到了第三年,所有同事都觉得翔子与新郎应该不久后就会结婚了。

和新娘这是同期进公司的朋友。当然,「朋友」这次关系已经是过去式,至于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过去式的,对翔子来说可就不得而知了。

与翔子亮丽的外表与海派的性格不同,新娘在公司只是一个毫不显眼的粉领族。

由于新人研修的时候被分在同一组,对方就这么主动与自己走近了。翔子原本就不怕生,当她在公司逐渐建立起人脉时,不知不觉间,新娘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翔子的交友圈里了。

新娘不在场时,翔子也常常被周围同事问道:「你为什么会跟她交朋友啊?感觉完全不像是同一型的呢……」

其实翔子自己也搞不清楚,只记得在研修期间对方静静乖乖的,自己似乎帮了她不少忙,之后她就不知不觉向自己靠过来了。在一起也没什么不愉快,虽然工作效率称不上多高,但也不致于慢到绊手绊脚的程度,所以就这样自然而然交往了下来。虽然翔子并没有特别意识到,但是新娘总是在翔子身边。

和新郎开始交往没多久的似乎,大概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小道消息吧,新娘专程跑来问翔子:「你和○○开始交往了吗?」

「嗯,是啊。」

翔子本来也没打算大肆宣扬自己的私生活,所以一就这么淡淡回答。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新娘带着一点谴责的语气说道: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听到这个说法的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之间,翔子心中出现了「这女人怎么那么烦啊!」的声音。

回头想想,或许从那个时候就应该开始跟她保持距离也说不定。不过,因为不想在职场中制造不必要的麻烦,当时翔子并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

「要是那个时候……」这种对现实毫无影响力的思考模式没有任何意义,选择决定不去多想了。

*

「诅咒?」

就在离自己不远的位子,突然传出女生有些惊讶的声音。听到这么大声而且这么刺耳的两个字,翔子忍不住回头望去,原来是坐在座位上的一对男女,虽然两人都穿着休闲服,不过一看就知道是社会人士。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想想看嘛,如果这个字是『生死』的『生』……」

虽然女方似乎兴致勃勃地被这个话题吸引住,不过男方看来比较有意识到周围的目光,不露痕迹地压低了自己的音量,试图让女生的情绪安定下来。这一招相当管用,此刻从翔子的位置已经听不到两人讲话的声音了。

「诅咒是吧……」

翔子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

我们之间,或许也是在彼此相互诅咒也说不定。

而这身白色洋装,正是为了完成诅咒仪式所需要的装束。

*

和他交往到了第五年,两人之间针对结婚的话题渐渐也多了起来。也多少都inward婚前症候群而有些不安定,口角、不愉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这种事情只是一时的啦,再忍耐一下,撑到结婚典礼就没事了。」已婚的朋友们都这么说,翔子也如此深信不疑。

但是,这个理论要在「患上婚前症候群的时候,周围并没有敌人趁虚而入」的前提下,才有可能成立。

他本来就不善说谎,一旦在外偷吃,光靠女人的第六感就看得出来。毕竟两个人都处在不安定的时期,翔子想着,要是对方好好跟自己自首的话,就原谅他这一回算了。

然而,当被约出来谈的想着走进店里,看到坐在他身旁的乖乖女时,真的是吓到说不出话来。

——竟然是你!

「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会是自己被对方宣告出这句话?想着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一回事?」

翔子刻意不去问他,而将问句吐向乖乖女,而她却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偎到男人的身边。

男人静静地将一本粉红色的小册子推到桌前,是写着乖乖女名字的母子健康手册。

这下才是真的傻眼了……

「你竟然……在婚礼的准备期间跟别人搞上也就算了,竟然还不带套!?」

翔子已经气到没有余力选字挑句了,而听到这句**裸的指控,女方开始哭着为男人辩护。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说没关系的,我跟他说要是有了万一,我会自己打掉,绝对不会给他带来困扰的。」

然后这笨蛋就信以为真了?

情绪就在这一瞬间冷静了下来,这个和自己交往的男人,已经到了论及婚嫁的男人竟然有本有福气到这种程度。

「所以你就乖乖不带套上了,反正要是中标她也会自己堕胎,自己也没差是吧。你知不知道自己烂到什么程度?」

真是够了,店里一堆客人很明显地都对着我们这桌竖起了耳朵,和这个没品的笨蛋坐在同一桌简直就是耻辱。

「那你呢?」

乖乖女低下了头,边掉眼泪边说了下去。尽管身为女人的翔子一看就知道对方是在假哭。

「然而当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实在是……从进公司开始我就一直喜欢他……我说,就算不被承认也无所谓,我决定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他……」

胡扯!要真是这么想的话,你啥也不会说,早就自己一个人消失了。一开始就知道对方心软吃这套,才可以编出这么一出剧本演给他看吧!

是该庆幸这家伙烂归烂,至少还是个懂得心软的男人吗?

「你一直都很坚强,就算是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少跟我扯这种比廉价演歌歌词还低次元的狡辩。要是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为什么会跟你交往五年?为什么会想要改善两人的关系,尝试客服彼此的婚前症候群?

「然而她不但怀了身孕,又是那种贤妻良母的内向性格,在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之后,我实在没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去和你结婚啊!」

你还真不是普通好骗,这女人一边昭告天下说是我的好朋友,一边用肉体把你给钓走。这种女人会「个性内向」?会是个「贤妻良母」?

「而且你在我面前几乎都不太掉眼泪。你看她哭成这个样子,而你在这种时候也只知道一味地生气、责难,要是你也能更有一点女人味……」

「建议你别把这句话说完,不但只会让你烂上加烂,还会让你现在的女朋友也瞧不起你。」

被翔子提醒之后自己也发现不对,男人赶紧把嘴闭上。

要是你也能更有一点女人味,我就会要她去堕胎,选择和你结婚了。

够了。

「要我乖乖跟你分手也行,只不过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告你不履行婚约。」

两人不但已经交往了五年,而且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在准备结婚的种种事宜了。翔子很清楚他的经济状况,知道他在奉子成婚的状态下,绝对无力负担赔偿金。

两个人不约而同咽下一口口水,静静等着翔子宣告。

「邀请我参加婚礼。」

这女人生性浪漫,无论规模大小,一定会想办法举行婚礼。听到这个条件,乖乖女才真的露出了要哭出来的表情,相较之下马上就看得出来刚刚的眼泪有多假。

透过各个部门的人脉,翔子得知那两个人在公司各部门报告结婚消息时,各主管都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而也透过相同的人脉,全公司都知道是男方搞大了乖乖女的肚子,所以甩了翔子与乖乖女结婚。

翔子只要持续挂着悲壮的神情,在办公室处理每天的业务就好,然而男方在公司的评价却是一落千丈。翔子在公司里原本就是能干的员工,上司们也就自然而然站到了翔子这一边。

为了种种自身利益刻意接近,像寄生虫般黏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最后竟然无耻到把自己的未婚夫给抢走。然后未婚夫竟然也就这样乖乖被抢了。

别以为事情会救这么完了!

两人对公司的说词,是告诉大家「婚礼只邀请了少数双方的亲人」。听说男方也收到不少上司「我一直很期待参加你的婚礼哪,只不过你对象似乎挑错人了」这类露骨的嘲讽。

终于到了这一天。

婚礼规模不大,双方只邀请了亲戚、以及各自的友人。而翔子则被安排到「新娘好友」这一桌。

翔子那一身几乎可被当成朴素婚纱的纯白洋装,从她走到签到处开始就刺眼得不得了。参加这场婚礼的来宾,翔子没有一个认识。新郎与翔子间当然有不少共通的朋友,然而,为了避免种种尴尬,新郎只邀请了部分没有与翔子见过面的次交。对于那些「次交」而言,今天这张红色炸弹也算得上是飞来的横祸。

而被称作「新娘好友」的那一群人,似乎与新娘也不是十分亲密。在公司里像寄生虫似地混在各个圈子里,想必她学生时代的人际关系也是用同一招建起来的吧?

「你穿的洋装好夸张喔!」

面对这样充满好奇心的问句,翔子只是微微一笑。

「身为一个未婚夫被人抢上床,还把人家肚子给搞大的新郎『前女友』,这点程度的挖苦应该还在容许范围以内吧?」

听完这个惊爆的理由,一瞬间整桌的气氛都熟络了起来,看来这一桌的女生也并没把新娘当成是「好友」嘛!

当新郎新娘入场,开始和每一桌的来宾打招呼时,翔子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感谢父母将自己生为美女。

尽管经过婚纱公司专业的化妆技术修饰,相较之下依然是翔子显得亮眼再加上她身上罩的一身纯白,任谁都会自然地将目光飘向非新娘的那一方。

看到翔子的那一瞬间,新娘的脸像是抽了一筋,狠狠转头望向新郎时的那张脸,也仿佛厉鬼般狰狞。而翔子也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新郎投来的目光。

而新郎呢,的的确确在那个片刻望向翔子,望向那个「若不是中了身旁新娘的诡计,此刻应是自己的伴侣」的女人。

「祝二位白头偕老。」

翔子淡淡地吐出祝福的同时,同桌的女生们也同时以另有含意的语气喊着:「恭喜两位!」

当摄影师准备要拍下新郎新娘与这一桌的合照时,新娘几乎可说是尖叫道:

「放下相机!这桌不用拍!」

「好过分!」「我们做了什么吗?」「专程来参加你的婚礼呢!」同桌的女生纷纷表达不满。

不管是她们本来就这么没品也好,还是在听了内情之后站到了自己这一边,对翔子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就结果而言,这一桌的女生们已经成功地帮自己多戳了新娘好几刀。

反正翔子早就决定,今天要在这两人面前彻底扮演一个没品的女人。

此刻司仪正在向来宾们说明,由于新娘的母亲当年就是在这里举行结婚典礼,因此新娘也才会坚持要在宝塚大饭店与新郎步向红毯。「想拿这些个美谈自我陶醉吗?别做梦了!」翔子今天总算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气。

就在会场灯光转暗,开始放幻灯片的时候,饭店的经理趁黑悄悄走近翔子身边,诚惶诚恐地递给翔子一件黑色的披肩。

「实在是万分过意不去,由于新娘认为,客人你今天的衣着实在太过亮眼,无论如何希望委屈你披上这件披肩。」

「我明白了。」

该是抽身的时候了,翔子静静的站起身来。

「很抱歉在婚礼途中退席,我要回去了,是不是可以麻烦你带我出去?」

专业的经理也不多问,二话不说马上带翔子走向出口。真不愧是一流饭店。

在黑暗中走出会场之后,经理将结婚礼品的袋子递给翔子。本来是不想收下的,但是经理不断向翔子低头拜托。

「要是没让每一位贵宾都带一件回去,我们是会被处分的,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

在饭店做这一行这么久了,相信对方多少也看得出是怎么回事。尽管如此也还是这么深切拜托自己收下,再拒绝下去似乎也说不太过去,无可奈何地接过礼品,翔子走出了饭店。

*

车厢内响起了即将抵达逆濑川站的广播,刚才那一堆情侣中的女方站了起来……

「下回碰面的时候,一起去喝一杯吧?比起罐装啤酒,我比较喜欢用啤酒杯来干。」

男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中央图书馆啊,你不是也常去吗?所以说下次碰面的时候嘛!」

说完这句话的女生,轻快地走出电车。

看得出男生内心迷惘了零点几秒钟,然而他也在下一个瞬间跳出月台,冲上楼梯往女生追去。

原来并不是一对情侣。

「真要命……」翔子小小声的自言自语道。

现在的自己,实在不愿意去目击一场恋曲的开始。

此时此刻的翔子,正陷在诅咒那对新人不幸的泥沼之中。尽管新郎在公司的评价已经大打折扣,但是在这么不景气的时候也不可能转职。新娘想来也没那个本钱马上辞职,而她在公司已经开始被女同事排挤了。

虽然俗话说,流言蜚语不会超过七十五天,然而被他们两人摧残得遍体鳞伤的自己,只要待在这家公司一天,流言就绝对没有风化的时候。

谁要辞职啊!为了不让你们两个有好日子过,我绝对不辞职!翔子自己也很明白,这样的决定是建立在病态的复仇心上,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实在是听不进什么「仇恨与报复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之类的大道理。

只有一件事情很清楚,那就是「要是先辞职就输了」,至少在新娘开始请产假之前绝对不能辞(不过照新娘的个性,多半会在产假休完之后就顺势辞职了吧)。

一对找着空位子的老太太与小女孩,从隔壁车厢走了进来。看见翔子的小女孩,很高兴地指着翔子高声喊道:「新娘子!」

就在那一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下了脸庞。

对啊,我是想要当新娘子的,在红毯上走向一起共度了五年岁月的他。这并不是一段建立在惰性与妥协上的感情啊!如同刚才冲出电车的男生,以及那个被追的女生。虽然自己的他也有些靠不住,但是现在就是喜欢那个温柔的男人。尽管在准备种种结婚事宜的时候,那个靠不住的家伙把心飘向了其他女人,然而翔子一直坚信着,所谓的婚前症候群只是一个过渡期。

至少,翔子实在不希望这段感情,是在一个耍心机的狡猾女人手上幻灭的。

新娘不只是抢走了她的男人,更等于将翔子与他这五年间的亲密关系,无情地踩在脚底践踏。

「这样的男人你要就拿去吧!」翔子不得不这么说,因为已经被踩得残破不堪了。

小妹妹,我并不是新娘子喔。

穿着这身如婚纱般的白衣,我正深深地诅咒那两个人未来的人生呢。

逆濑川站

唉呀唉呀~这对小情侣还真是可爱。

满面笑容的时江,侧颜望着站在楼梯间的年轻男女。

长发女生肩上挂着硕大的包包,上面印着的正是小孙女最喜欢的迪士尼角色。男生应该跟她岁数差不多,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话来。

「要喝的话不如今天去喝吧,怎么样?你今天有空吗?」

看来这男生是一路冲上楼梯追过来的,边讲还在边喘呢!

「啊……不过要是你有男朋友的话就麻烦了……」

「别担心。」

女生带着笑容轻快地回答道:

「我没有男朋友,和你去喝一杯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所以说……」

「非常高兴接受你的邀请。」

才正北这段初萌芽的恋曲感染到幸福的气息,就听到急忙跑下楼梯的孙女向自己喊道:

「奶奶快点快点,电车来罗!」

时江虽上了点年纪,不过还没老到跑个几步就得槌腰揉腿的程度。

跟着孙女快步跳进车门,呼地松了一口气。

车厢内并没有传出呼吁乘客请勿抢进车门的广播,看来离电车出站还有个几秒钟的余裕。

「奶奶,还好让我们给赶上了。」

这孙女就是会动张嘴皮子!但也不好跟小丫头一般见识,若是自己一个人的话,还不至于需要用「赶」的上电车哩!

儿子跟儿媳妇今天一道出门去看电影,于是照顾孙女的任务就落在自己身上了。像这种日子,最好的规划就是带着小家伙去宝塚的「狗狗乐园」玩。「狗狗乐园」就位在已经闭园的「宝塚全家乐园」旧址。这对喜欢小狗的孙女来说,是再方便不过的游乐设施了。尽管自家没有养狗,游客可以在园区内带着里面的狗儿一道散步。而在回家的途中,照例一定会在逆濑川站下一趟车。孙女最爱跟奶奶去这里最大的百元商店(似乎是因为在这里,跟大人央求买这买那比较容易成功),所以总会在这儿买些小东小西孝敬孙女。

「今天的那只狗狗好可爱喔!」

孙女说的是短腿威尔斯柯基犬。时江从没跟别人说过自己也爱狗,对于分辨狗的种类,事实上比这小孙女精通太多了。

虽然刚刚进的这节车厢没地方坐,不过下一节车似乎有空位。于是两人手牵着手往隔壁的车厢走去。

「奶奶,你今天也有带花瓶来吗?」

「有啊,今天带的是奶奶的最新作品喔!」

「不过妈妈已经说不想要了耶!」

看来这儿媳妇还搞不清楚小孩子是守不住秘密的。不过,要是她原本就打算藉女儿拐着弯说给我听,那可这是高招。

「就算你妈说不要,奶奶也一样要给。」

儿子夫妇老把时江当成免费保姆,几年前丈夫过世的时候,虽说过要把妈妈接过去一齐住,几年过去了,夫妻俩却开始装傻,谁也没再提起这事。好嘛,既然不欢迎,时江也不想去人家家里惹人嫌,自己也没再就这件事吭过声。

话虽如此,和儿子依家的关系却也说不上坏。时江三不五时就会去儿子家过夜,儿子一家也常常带着小孙女上奶奶家玩。

过世的丈夫除了留下一间缴完房贷的屋子,也有一小笔财产。自己要是走了,理所当然地就是继承给这对夫妻吧,毕竟时江也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子。

几年之后,或许自己也可能需要有人在旁边看护才能过日子,想到这一点时,多多少少也还是会有些不安。不过自己也有加入保险,而且平常也蛮注意饮食运动的。相信任谁到了这把岁数,都会希望时候到了可以干净利落地,不给身边带来任何困扰地走吧。

既然不用指望和儿子一道住,那就任性一下,给他们留个小麻烦应该也不为过吧?事实上从丈夫过世之后,时江就一直有个打算……

在自己撒手告别以前,无论如何想要养只狗。

身体还挺健康的,带着狗儿出门散步一点问题也没有。常在路上看到比自己年纪还大的老太太带着小型犬散步,连她们都行,时江没道理做不来。

万一时江照顾不动了,反正孙女也喜欢狗,当成财产留给小丫头也就是了。区区一只小狗,儿子夫妻应该还不至于养不起吧?

边想着这事儿边走进了隔壁车厢,就看到了位穿着全白洋装,仿佛是从结婚典礼逃出来似的女子站在车门边。虽然是个大美人,但脸上的表情却如一柄利剑般冷峻。

喜欢狗狗的小孙女,也正好处于对公主、新娘、蕾丝等事物最敏感的年纪。突然间就指着这位女子喊道:「新娘子!」

突然间,眼泪就从那女子的眼中滑了下来。

任谁都看得出来一定有内情。她脚边装着婚礼礼品的纸袋,印着的正是宝塚大饭店的标志。只要是有点常识的成年人,绝不可能会这么一身雪白去参加人家的婚礼。穿着这身行头走进喜宴会场,铁定会被当成脑袋不正常。

更何况这身洋装,怎么看价值也不像低于十万日币,再加上她既然会因为孙女的一句话而掉泪,显然是个兼具知性与感性的女孩,不可能回事因为缺乏常识而犯下这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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