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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47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孙女似乎很喜欢她身上的洋装,一屁股就在这女子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而孙女旁边的空间已挤不下另一个大人,时江势必得拉着吊环站在孙女前面。

小丫头张着一双大眼睛直盯着人家瞧,处于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想来破口问出「新娘子为什么在哭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既然如此,抢在孙女发问之前,由自己主动向这女子开口,可能还比较不会让人家尴尬。平常也有教导孙女,大人在讲话的时候不可以随便插嘴。

「成功杀入敌境了吗?」

女子过了好一阵才发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你在说我吗?」

「是啊,我在问你呢。」

对时江而言虽然只是一句率真的问句,不过女子似乎将它解释为一个责难。

「你一定认为我很没常识吧,拿着婚礼礼品的女人竟然穿这么一身白。」

「希望你别误会,我一点也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而且正要说的话应该是我才没常识哩。没事竟然会去关心一个陌生人杀入敌境的战果。你把我当个爱在路旁看热闹的老太婆就行了。」

听了时江的解释,女子忍不住失笑道:

「说不说得上成功我也不知道,搞不好那两个人因为我这么一闹而更同仇敌忾也说不定。只不过,每当他们想起自己的结婚典礼时就一定会想起我,光是这样就够了。我决不让这一天成为他们最幸福的日子。最好是被那两个人当成一场恨不得早点忘掉的噩梦。」

讲到这里这女子顿了一顿,继续淡淡地说道:

「我的男人被人家拐上床了,都已经交往到准备结婚了,对方却在我们因婚前症候群而焦头烂额的时候趁虚而入。而且不但拐上床,还刻意把肚子都搞大了。我连哭都不知道该去跟谁哭。」

「唉……这种善耍心机的女人从以前就没少过。也真是苦了你了。」

「好奇怪……」

女子对时江说道:

「像你这样的长辈,这种时候不是都该劝些像『不管有什么深仇大恨,绝不可以去咒人家不幸……』之类的话吗?」

「被人家摆了这么大一道还要强迫自己不去诅咒人家?别闹了,我们又不是圣人。趁着自己有行动力的时候,下定决心狠狠地反咬一口回去,心里还比较舒坦呢!」

时江缓缓将视线飘向车窗外,沿线连绵排着数不清的老房子。

「所谓的诅咒,是要付出相对的觉悟与代价的。想来你也是抱着不惜自残的决心在恨着对方吧?若是这样,那无论外人说什么大道理你都不可能听得进去。更何况,我也没打算跟你说教,刚刚不也说了吗?我只是个路边看热闹的老太婆。」

「……我……我比新娘要美多了。」

「我明白。」

若非这层自信,她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手段。

「当他们来到我坐的这一桌时,新娘回头看新郎时的表情像恶鬼般狰狞,当时他也正望着我。和他在一起这五年,我从来没打扮得像今天这么美过……十年之后,当那女人因为家事小孩儿忙成一个黄脸婆时,他最好会想起我。然后一定会开始后悔,当年明明能够得到我的,就算是度过了同样的十年,我也一定比他眼前的那个女人要体面得多。女人的人生中最美的时候,就是穿上婚纱的那一刻,然而尽管如此,新娘和我都有这么大的差距。我要让他在十年之后,依然为自己这个肤浅的家庭而懊悔。」

表情如利剑般冷峻的她,在将满腔的恨意挥向对方的同时,利剑也同时刺伤了血迹斑斑的自己。这段话听在一般人耳中,或许只会被当成炫耀自己外貌的台词吧。然而这淡淡的一字一句,都是她从心底咳出的鲜血。

「要说我骄傲自大,或是说我幼稚肤浅都行。只要能诅咒那两个人,我不介意使上任何手段。我要让他们『一生一次的良辰吉日』,在我手中化为『一生一次的梦魇』。」

「有个性。」

时间一边点头一边接道:

「话说回来,你和新郎新娘是在同一间公司吗?」

「是的。」

「你就当成路边看热闹的老太婆不负责任的忠告,姑且听听就行。」

女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现在的你,只要尽情地去恨、去咒就行了。只要你待在办公室一天,我想新郎在公司也很难作人,未来也不容易出人头地。」

时江刻意不去触及新娘的部分。依照时江的人生经验,多半也料得到她请完产假之后应该就不会复职了吧。更何况公司大多是瞭解内情的同事,大概也没什么立场回来。尽管有本事把别人的未婚夫抢上床,但那女人的脸皮还没厚到刻意长期忍受来自周遭的白眼。

「不过在你觉得报复够了以后,可能的话还是把现在的工作辞了吧。」

说到这里,时江也不再明讲下去,而女子也只是默默的听着。聪明的她应该很清楚时江想要对她说什么。

新郎已经与那个只会依存旁人的女人结婚了,要是真的将对方未来的人生给毁到绝境,那接下来就换这女子被新郎恨上一生一世。而这才是真的需要背负一辈子的诅咒。

虽然时江并不清楚她与新郎之间的爱曾经深到什么程度,然而对年轻貌美的她而言,这虽是一记重伤,却并非致命伤。以自己数十年的人生经历来看,时江是这么认为的。

「我明白了。」

尽管女子只这么淡淡地回答,但诚挚的语气让时江很清楚,对方并没有在敷衍自己。

「下一站是小林—小林站—」

车厢传来即将到下一站的广播,时江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是没特别要赶着上哪儿的话,建议你在小林站下车歇会儿。这个车站很不错呢。」

两人在这短短一站距离间的对话,是你们地率直而深刻。或许也就是因为这刚建立起的信赖关系吧,女子的脸上虽然写满了问号,但还是听从了时江的建议。

「就找你说的吧。」女子向时江点了点头。

慢慢减速的电车滑进月台,车门打开后,一对年轻情侣抢先走进车厢。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毫不掩饰地对车厢内亮到扎眼的纯白洋装投以好奇的目光。

白衣女子刚走上月台没几步,小孙女对着她喊道:

「大姐姐,你忘记东西了!」

女子的肩膀颤了一下,或许她根本打算故意把东西忘在车上吧?她转过身朝地上的礼品纸袋走去。

拧起纸袋走出车门,并强撑起笑了对小孙女挥手道别。

「好漂亮的新娘子喔!」

小孙女像是舍不得人家似的,边望着逐渐远去的月台边向奶奶说道。

「人家不是新娘子喔。」

尽管对手还是个小丫头,该纠正的时候也绝不马虎。或许这也是儿媳妇对婆婆感冒的地方。

「新娘子是不会自己一个人坐电车回家的,而且,她的身边也没有新郎,对不对?」

「啊—原来如此!」

白色并不仅仅是属于新娘的颜色。那件如雪一般亮眼的洋装,等于是时代剧里对着树干钉草人、或是复仇女子身上所着的白衣啊!

这是一个既涵盖了祝福,亦能包容诅咒与仇恨的颜色。当然,对小孙女来说瞭解这些还太早了。

「刚才那个女人好夸张喔!」

「嘿啊,超正的说。」

「哎唷不是这个意思啦!」

果不其然,刚才与女子擦身而过的情侣,开始在对面的车门边,以一种并不带着恶意的路人语调讨论起刚才所见的奇景。

「穿着那件几乎跟结婚礼服有拼的洋装,手上竟然拿着婚礼的礼品耶!」

「那又怎样?是那里有问题?」

「齁—!男生是真的对这种婚丧喜庆的常识一点概念都没有耶。穿白色去参加人家婚礼超白目的好不好,而且还故意选那么高级的洋装,要不是因为什么内情,绝对不会狠到那个地步说。」

这女生可真是猜得一点也没错,只不过这些话实在是不想给小孙女听到。然而这丫头小归小,女性天生的八卦天线也已经侦测出人家是在说刚才下车的大姐姐了。乍看之下像是乖乖地坐在位子上,两只耳朵的注意力却已经完全到了这对情侣的对话上。以她的年纪,多半无法完全理解人家在说什么,不过这样让她一路听下去,也会让小丫头听出女性许多的委屈与无奈吧?

「亚美。」

一听到奶奶在叫自己,马上就把头抬了起来。正专心听八卦的小丫头,多半也知道这些话自己不该听吧。

「奶奶啊,想要在家里养只狗呢,你觉得怎么样啊?」

「哇!真的吗!」

小孙女抬头看着奶奶的脸一瞬间就亮了起来,看着她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显然那对情侣的对话已经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丢了就好,那些内容对孙女来说还太早了。

「亚美喜欢黄金猎犬!」

「奶奶年纪已经大了,带不动那么大的狗狗呢,得要小一点的狗狗才行。」

「那……像今天的柯基狗狗那种的呢?」

「差不多就像这么大把,奶奶是觉得柴犬也不错呢。」

「啊—!我也喜欢柴犬狗狗!」

基本上只要是狗,小丫头就统统喜欢。讲出的候选名单愈多,就愈是摇摆难以决定。

「更小一点的呢?像是吉娃娃?」

「奶奶是觉得啊,要养的话还是稍为大一点点的比较好。」

既然是一个人住在独栋的房子里,就体力来说大型犬是养不动了,不过还是希望养一只较有手感的中型犬。

「奶奶你赶快养,亚美以后天天去帮你照顾狗狗!」

要是她真的整天往奶奶家跑,儿媳妇大概又会伤脑筋了阿布。时江跟孙女扯着扯着也开始认真起来,开始会列举一些孙女没听过的品种,小家伙既然不明白,就顺便跟她解释什么什么品种是怎样怎样的狗狗。孙女的脑袋瓜已经完全被养狗的事给塞满了。

「奶奶既然这么喜欢狗狗,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养过呢?」

突然被丢了这么一个问句,时江也开始歪过头来认真问自己。

为什么呢?小时候自己家里也养过好几只狗啊,结婚之后住的是独栋的房子,照理说也没道理不能养……

「啊—啊啊,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的原因时,时江忍不住扑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爷爷拿狗没办法啦。」

「咦?」

在那个年头,恋爱结婚还是很稀罕。大多的婚姻都是透过相亲,夫妻在结了婚后才开始慢慢培养感情。

某一天,先生很温柔地问自己:

「下礼拜天我想拜访你家,和你爸妈好好打声招呼,你觉得呢?」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这人不但工作勤奋,个性也十分温厚笃实,时江也已经打算将下半辈子的人生托付给他了。

到了礼拜天,先生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西装,带着送给时江的花束与送给双亲的好酒登上门来。

双亲与兄弟是欢迎都来不及,一家子人在玄关就开始热情接待起来。在闹哄哄的玄关,只有一个家伙对这闹哄哄的气氛感到不爽。

正忙着与自己家人一一打招呼的先生,突然之间表情一变。

「呜哇——!」

被这声哀嚎吓到的家人赶紧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当时被拴在玄关狗屋的甲斐犬,正狠狠一口咬在先生的屁股上。

那件最好的西装就这么节哀顺变了(当然,事后父亲也赔偿了那件西装)。由于客厅已经准备好了一桌菜,所以只好委屈先生到后头房间里,光着屁股给请来的大夫上软膏。为此被叫来的大夫还把全家给骂了一顿,说是这种伤家人自己帮着上药就好了,干嘛巴巴儿地把以上给叫出门。别闹了,什么家人自己来就好。上门给女儿求婚的准女婿,是有哪个「家人」好意思去给人家的光屁股上药?要是现在的时时江,不管老公的屁股是给咬了还是长痔疮,上药时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然而在那个时候,两个人连亲个嘴都得费上好大劲儿呢!

求婚的仪式好歹是解决了,不过由于没法好好坐下,先生当天晚上几乎完全没动筷子就回去了。虽然母亲把好几道菜打包硬塞给他带回去,总而言之那个晚上的气氛是一塌糊涂。

先生原本也没特别怕狗,然而却因那天的事件,而开始对狗感到恐惧(好歹要是猎犬的后代,甲斐犬的一口是很要命的)。从此之后不管是看到多小的狗,总是「呜啊」的一声躲到时江背后。

也因为如此,在夫妻俩住到现在的屋子之后,也是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没出现过「养狗」这样的念头。

就在先生过世之后这几年,时江突然强烈地想要养起狗来,看来这就是最大的主要原因。

因为跟妻子家人求婚那天屁股给狠狠咬了一记,之后就算是hi碰到吉娃娃也会怕到忍不住喊出声来。随着儿子慢慢长大,老爹的这个弱点不知道被他拿来取笑多少次了。而自己也在不知不觉,养成先去留意前面的路有没有狗,要是有的话就若无其事带着老公绕远路的习惯。亡夫的秘密与这许多的回忆,时江是打算一路带进棺材的。

老伴儿,对不起啊!

要是我养了狗,每年中元节或是家里作法事的时候,你是不是会不敢进家门了呢?别担心,你都成了幽灵了,该是狗要来怕你才对。中元节的时候,我会记得把狗关到笼子里的。要是这样你还不放心,就干脆坐到我头顶上也行啊!

我绝对不会挑甲斐犬的,你放心吧。

小林站

「不错的车站」指的是什么样的车站呢?

翔子听老太太的建议下了车后,环视了一下月台周围。

总而言之,先去月台角落的候车室瞧瞧吧。被玻璃抱起来的小房间内,围了一圈粉红与蓝色的硬板凳,外观上实在看不出来有花什么心思。这简陋的候车室夏天应该会开空调,然而其他的季节多半也就只能用来挡挡风吧,一旦下起雨来,想必还会积上不少湿气。

洗手间有打扫过的痕迹,但也说不上特别干净,立在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卖的饮料也没什么特色。

翔子歪了歪头,朝剪票口走去。

就在这时候,穿着燕尾服的小东西咻地一声飞进了车站,在同一个瞬间,翔子的上方突然传出大量吱吱喳喳的鸟叫声。

抬头望向屋檐下方的燕子巢,挤到快满出来的幼鸟,一个个都探了大半个甚至出来。

鸟妈妈将嘴上衔的食物塞给了其中一只小家伙,马上又慌慌张张地转身飞走,才飞走没多久,这下换对面的方向传来另一阵吱吱喳喳了。回头看去果然又是一窝。仔细数了一下,这站里总共被筑了三个燕子窝。站着瞧了一会儿,来来去去的鸟妈妈与幼鸟们的大合唱几乎没有断过。

三个鸟巢底下都装设了保护台。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钉上去的。而就在进了剪票口没几步的地方,贴着一行手写的大字条——

「今年也来叨扰罗,真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在小鸟们离家自立之前,还请大家多多照顾!」

看了这一行字,紧绷着的心仿佛也在瞬间暖了起来。大概是出自这里站务员的手笔吧?

呼吁大家注意燕子窝的字条并不稀罕,然而翔子只看过「上有燕巢,注意鸟粪!」之类的内容。像这种仿佛是燕子妈妈在和大家打招呼似的,既温柔又带有幽默感的文案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虽然手上的票可以一路搭到梅田,但翔子决定在这里出站走走。这是一个站前连车子也停不了几辆的小车站。柏油路与红砖道沿着缓缓的上坡合而为一,乘客们大多也就是利用这条坡道徒步进出小林车站。

出了剪票口后,翔子沿着柏油路走下斜坡,红砖道就在往前没几步路的地方向左边拐去。从脚踏车停放在这里的数量就可以判断,前方不远处有一间小型超市,而再往下走去则有一间药妆店。

就在超市门前,一副奇怪的景象吸引了翔子的目光。一把被撑开的塑胶伞倒吊在超市的屋檐下。

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被勾起好奇心的翔子忍不住往前走近,一看之下恍然大悟。

在被倒吊的雨伞上方,果然又有一窝燕子,而那把被撑开的伞,就是用来接鸟粪的。

「真有创意……」翔子默默感叹。这时旁边正好有一位警卫在整理停放的脚踏车,她忍不住对着那位警员说道:

「真亏你们想出这个好点子。」

这位有点年纪的警卫,大概是退休后在这里打工的。回过头来看着翔子的表情显得有些困惑,看来他并没听清楚翔子说了什么。

「我说,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呢!」

翔子边提高音量再说一遍,边指着那把倒吊的塑胶伞。老警卫这下才终于会过意来。

「喔,那个啊。不错吧。它们从远方这么辛辛苦苦地飞来,总不能把人家的窝给拆了嘛。更何况燕子又是祥鸟,你说对吧。要命的是它们哪里不好选,竟然还在这里筑巢,鸟粪可不是会直接掉到客人身上了吗?所以我们就想出了这个办法来。」

「这车站很不错呢。」

翔子开始明白老太太这句话的意思了。

不但是个不错的车站,这条街也十分可爱。(之所以会用「街」来形容,是因为这一带并没有大到可以称为「城镇」的程度。)

不但守住了一家小燕子,也顾到了进出的客人,翔子好想在这里买点什么来表达对这间店的支持。这么说起来,刚才在婚礼上几乎什么也没吃,现在正饿得厉害呢。超市门外就摆着一张长椅,店家应该不会介意我买些东西坐在那儿吃吧。

和老警卫点了点头走进了店里。陈列在入口处的特价蔬菜很吸引翔子,但想想还得拧着这么重的东西回家,最后还是放弃了。

小小的店面没多久就绕完了一圈,地方虽小但五脏却很俱全。一般得上大超市买的商品在这里也都买得到。而且这间店营业都相当晚,对于单身的客人来说十分体贴。毕竟便利商店的便当时很容易吃腻的。

熟食区域就在收银台前方。除了便当以外,架上的篮子还放了不少饭团。不是便利商店那种印着标签的饭团,而是混着碎酱菜,一个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手工饭团。翔子被这温暖而不造作的气氛感染,伸手取了一个紫苏梅饭团,与刚才拿的绿茶一起结了帐。

梅雨期间短暂的一天晴朗,将门外的长椅晒得暖暖的。翔子也不管会不会压皱裙子,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刚刚在电车上真不晓得是在介意些什么。

无论是外观或是味道都那么朴实的饭团,如同妈妈亲手包的一般,一口下去仿佛连心里也充实了。翔子细细地嚼着,最后用清茶咽下肚。一个饭团就已经很饱足了。

把纸袋空瓶丢进垃圾桶后,翔子向方才的老警卫问道:

「想跟你请教一下……」

「请说请说。」

或许是因为塑胶伞的点子被夸奖的关系吧,老警卫对翔子显得非常友善。

「这附近有没有卖衣服的店呢?」

由于这间小超市并没有服装部,因此翔子这么问也不算失礼。

老警卫露出为难的神色,侧头想了想,看来他对年轻女生的服饰店没有什么概念。

过了好一阵,他才指向前方下坡路尽头的大型超市。

「我想那里头应该有女装部吧。」

跟这间小店比起来,那家超市大到从这里就可以看到。看来时不需要担心会迷路了。

在和警卫道过谢后,翔子沿着下坡走去。

路上行人的目光总会被翔子所吸引。在这悠闲的周末午后,虽然也有碰到几个穿西装的人,但是街上大多数都是轻便的休闲服,翔子一身雪白华丽的洋装,想要不显眼都很难。

反正急也没用,翔子沿着长长的下坡道,慢慢朝大超市走去。

*

那是一个四层楼的大型超市,搭上电扶梯到二楼,走没两步就是女装部。走到了这里,依然可以感觉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翔子在店里晃了小半圈,这里的商品大多是以中年以上或是年轻主妇为主要对象。并不属于翔子平常会光顾的服装店。

挑了件朴素的上衣与长裤结完了帐,翔子对电源说道:

「不好意思,我想换上这套衣服回去。是不是可以帮我把标签剪掉,然后跟你们借一下试衣间呢?」

穿着深蓝制服的店员,在听了这样的请求以后,显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是还是顺着翔子的意照办了。

或许是因为担心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恶作剧吧,店员在带着翔子去试衣间后,到她更衣完毕为止一直守在门外。就算店员不这么做,其实翔子在店里也已经够显眼的就是了。

翔子将换下的洋装尽可能睇叠到最小,硬塞到店里的塑胶袋里后将袋口捆紧,拧着走出了试衣间。

店员看到一件高级洋装,竟然被这样塞进半透明的塑胶袋里,不由得对着翔子惊叫道:

「小姐!你换下的衣服!」

任谁都可以一眼看出来这套洋装绝对比翔子身上这套新衣贵上好几倍。

「不要紧的。」

翔子一边说着一边套上了高跟鞋,拿起皮包。虽然皮包与高跟鞋也都是用来出席晚宴用的高档货,不过和刚才的那身装扮相比,至少现在的现在已经不至于突兀到引人目光了。

「谢谢你了。」

简单的道过谢后,留下了傻眼的店员,翔子转身走出店外。

出了超市大门后,翔子将塞了洋装的塑胶袋丢进大垃圾桶。

想到这套洋装的价钱,其实也不是没有考虑要拿去当铺卖掉。不过这套洋装,是被自己买来当成复仇的战服穿的,这样一件充斥着自己恨意与怨念的衣服实在不适合转手他人,还是现在这样的处分方式最妥当。

这样一点小钱,就算是捞回来了也只是徒增空虚而已。

丢了洋装之后,心情也轻松下来了。至于高跟鞋和皮包是自己本来就有的,应该无所谓吧。

比较讨厌的是手上这代礼品。就算是要丢也得做好垃圾分类才能丢,非得一路提回家不可,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难得在这里出了站,就多走两圈再回去把。翔子朝这条热闹的小街迈出脚步,道路两旁不外乎便当店、理容院之类的店面。沿途不时有着燕子不经意地低空滑过这条小街。仔细一看,这条街上也有数不清的燕子窝。

翔子也不是没见过燕子,不过像这条街一样,理所当然地和整条街融为一体,只有来去飞翔的燕子倒是很久没看到了。

小林绝对称不上是个「清净」的地方,店家与居民让整个社区维持着一团适度的喧扰。然而对燕子们来说,这却是一个可以让它们安心筑巢育子的环境。

老太太说得没错,这真的是一个不错的车站、不错的街道。

由于对这一带的路还不熟,翔子也不敢走太远。在沿着大型超市散了一圈步后,便回头往车站走去。沿着超市停车场外围栽着的行道树正开满了花。

虽然花的颜色不同,不过看来时同一品种的树。白色与粉红色的花,如棉花糖似地沿着道路两侧交错绵延下去。翔子在心中又为这份巧思而赞叹了一声。

已经差不多围着大超市绕完一圈了,接下来就顺着这道红白的花道走回车站吧!

路上正好有间药妆店,翔子在店里买了随身用的卸妆棉。

悠悠闲闲地歩回车站,翔子注意到这里虽然路并不宽,不过来往的车辆却不少。原来这条街也是有它热闹的一面。

「将来或许可以考虑搬到这一带住呢……」翔子也很意外自己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当然,这里的环境的确是既方便又好住就是了。

愈靠近车站脚步就不自觉愈来愈慢,或许是下意识舍不得离开这里吧。

沿着同一条路回去也没什么意思,翔子故意无视刚才走下来的坡道,弯进了下一条路口往铁轨走去。果然,停看听的标示就立在不远的前方,这条路正可接回之前走出车站时岔出去的红砖道。

沿着红砖道走回车站,站在售票机前准备买票时,又给翔子发现了一件可爱的小东西。

就在售票机旁边,放了一个小小的手工七夕摆饰。一看就知道是小朋友的劳作,而在作品旁也贴了张纸条:

「这是○○国小的学生作品。希望今年牛郎与织女也能相会。」

看来这应该不是那间小学全校性的活动,依这作品的完成度,这里所写的「学生」多半也是低年级的小学生吧。看来像是几个小朋友合力做了这么一件作品,专程送给车站的站务员叔叔们的。

「谢谢你们啊!」一般的成年人应该也就是这么跟小朋友谢两声吧。

然而,现在究竟还有多少大人愿意把这样简陋的作品当做门面摆着,而且还专程补上字条说明呢?最可贵的是,这些大人可并不是什么教育机构的员工。

翔子买了坐往梅田的票后走进车站,将头探进站务员办公室问道:

「不好意思……」

「是,请问有什么问题?」

从里头走出来的站务员也是位稍微有点年纪的老伯,泛灰的头发下挂着一张友善的微笑。翔子将喜饼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说道:

「如果不嫌弃的话,希望能请各位收下这盒点心。」

望着一脸疑惑的老站务员,翔子赶紧顺口掰出一套理由来:

「我刚才去参加一场聚会,这盒点心就是会场上发给大家的。不过我身体不好没办法吃这些东西,所以拿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是大饭店提供的点心,丢了也是可惜,如果不嫌弃的话希望你能收下。」

与那身为了今天的出征而专程买来的洋装不同,食物本身并没有罪过。况且这是饭店为了来宾们诚心诚意做出来的点心。虽然因为个人因素无心品尝,但若是有人愿意瘦下来,翔子也实在不愿意暴敛天物。

「身体不好……是糖尿病吗?」

站务员一听,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年纪轻轻的也真难为你了。不过你家里的人也没法吃吗?」

「我一个人住,家里也没人可以帮忙吃。而且看到了那么可爱的字条,想说真希望这间车站的人愿意收下。就当是我表达一点心意的小礼物吧。」

翔子指向燕子窝下的字条。老站务员搔着头发红着脸客气道:

「人家每年都来嘛,看着看着也实在觉得可爱。那架子是我胡乱钉的啦,不过字就不是我写的了。」

「真是贴心呢!」

告别了站务员,翔子朝月台走去。老站务员将宝塚大饭店的喜饼牢牢捧着谢道:「小姐,谢谢你啊!我也会转告给那个写字条的人的!」

说完还不忘对翔子深深一鞠躬。

才跨进月台电车就进站了,不过翔子并没有上车,而朝着化妆室走去。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的那片浓妆,仿佛是战士出征时所抹上的迷彩。

真漂亮,今天或许是我看起来最美的一天。过去从来没有因为参加婚礼而请外面的美容院帮忙化妆过,真不愧是专业的化妆师,今天的我比新娘不知道要亮眼多少倍。

当她看到翔子的那一瞬间,那张如恶鬼般的表情,如同浓缩了所有女人所背负的业障。

光是为了激出那张表情,委托专业就可以算是值回票价了。

这一副妆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以功成身退了。

取出刚才在路上买的卸妆棉,仔细将脸上的妆抹去。翔子足足花了五张卸妆棉,才彻底擦去这一脸堪称「作品」的浓妆。

对着镜子重新上了妆,当然,这次仅仅上了淡妆。

除了身上的衣服略显朴素以外,翔子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打扮。

也终于结束了这场出征。

心底的恨意与怨念并未消失,但是至少自己已经将满腔的委屈狠狠地刺了回去。关于这一部分,翔子并没有留下遗憾。

接下来该何时抽身呢?

竟然会不经意地考虑起抽身的事,或许是托了电车上老太太一席话的福吧。

仁川站

「就跟你说了咩~」

关于刚才那个在小林站下车,穿着一身纯白洋装的女士到底有什么问题,美纱笑着把讲了好几次的说明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脸上强挂着笑,但是心里头是非常不耐烦的。

「参加结婚喜宴是不可以穿白色洋装的啦!」

「这没道理啊!客人都嘛是被请去的不是?客人高兴穿啥还要人家管喔!」

男友克也丢回来的反驳也和刚才完全一样。

「齁——!是啦是啦,被招待的是客人没错,不过新娘才是真正的主角啊!虽然常有人开玩笑说,新郎新娘其实是在喜宴上当公关,不过这也只是玩笑话咩。再怎说,这一天都是接受大家祝福的好日子,白色当然是只属于新娘的颜色!有点常识的人是不可能穿白色来出席的啦!」

「这种常识是谁说了算?」

「啊常识会被叫常识,就是因为没有人会去硬说成规定咩!」

美纱深深叹了一口大气。

「你要是被请去参加婚礼,也不会穿像现在这副德性出席吧?」

克也现在穿着的,是一身嘻哈风的装扮。

「是怎样?现在连我穿啥你也有意见罗?」

「哎唷不是啦!我只是想跟你说衣着打扮要看场合罗!」

真是要命……为什么每次跟克也讲话到最后都会讲成这副德性哩?我应该也没说啥重话啊?

「女生甚至连白色的披肩都会尽量避免耶,不但是考虑到新娘,也因为不想被周围的人当场没常识咩。」

听了美纱的话,克也不屑地嗤之以鼻。

「女人这种无聊的生物就净在意些有的没的,你也是属于这种生物是吧。」

交往了一年,克也嘴巴贱也不是到今天才知道。但被讲到这程度倒不多见,依美纱的个性也实在咽不下这一口气。

只不过美纱此时并没考虑到,这小小的反击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

「看来你对结婚喜宴常识的瞭解比我要丰富多了齁,之前不是说要去参加学长的婚礼吗?确认出席的回信写好了吗?」

「废话,那种东西不就填一填丢回邮筒就好了。」

「那回邮信封上写的『○○恭启』你怎么改的?」

克也的表情变了,这正是自己不清楚的地方被指正时会出现的反应。

「再怎么样,应该也不至于会维持原状寄回去吧?是不是啊!」

美纱似乎很在意刚才被说成「无聊的生物」,反攻回去的语气是既狠又准。克也没有回答美纱的问题,看来的确是就这么丢回邮筒了。

「那个是对方自己写了请人回邮的信封,寄信者本人当然是写『恭恭敬敬地开启』啦,一旦从我们这边寄回去,哪有要求人家『恭恭敬敬开启』的道理。所以在寄出去之前要把『恭』字给划掉才不失礼咩。」

克也摆着张臭脸不吭一声。

「回信也不是把『来场光临』圈起来,写上姓名住址寄回去就好哩,得记得把『光临』两个字划掉,还有『不克光临』四个字也划掉说。」

要更讲究一点的话,除了将「光临」儿子划掉以外,还会在「来场」前面加上「谨循美意」、下面加上「致贺」,不过这对于克也来讲难度太高了,所以也就没再多提。

对美纱来说,这已经手下留情了。

「还有啊,『贵住处』跟『芳名』等等敬语也要记得划掉,重新写上普通的『地址』和『姓名』喔。」

这一长串书信礼节讲座虽说是为了出刚刚的一口气,不过有一半时美纱真的在为克也担心,而半响不说话的克也突然间狠狠地踹了电车门一脚。美纱被这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克也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小心翼翼地留意了一下周围乘客,果不其然,几乎每个人都将眼光投往自己身上。

坐在对面的小女孩也张了一双大眼睛往这边瞧,小女孩的祖母也正盯着自己。

克也当然也知道此刻正全车厢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过他毫不理会异样地目光,对车门又补了更重的一脚。

「知道了这些事会变多伟大是吧!啊——?」

要命了。

要是现在不是在外头,而是待在克也房里的话……

现在拳头已经挥过来了。

「对……对不起……也不是说回变多伟大什么的啦……因为是常识,所以想说你应该知道一下会比较好嘛……」

「靠!你玩我很爽喔!常你妈的识啦!讲得一副很屌的样子,你是已经比我伟大了是吧!」

「砰」的一声,这是第三脚了。

对面的小女孩已经呜呜地哭出声音来了。尽管不是对着自己,毫不留情面对怒吼以及粗暴的肢体语言,已经足以将一个小女孩吓哭了。

对不起啊……都是大姐姐的错……

美纱才正这么想着,就听到克也不耐地啧了一声:

「死囡仔,靠腰呀。」

虽然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美纱还是觉得很过分。

明明是我们把人家吓哭的,怎么还讲这种话?

不过此时克也还正在气头上,要是真说出来,这回他可不会管什么公共场合,当场得吃上一巴掌了。

「下一站是仁川—仁川站—」

听到了车内的广播,坐在对面的祖孙二人站起了身来。

克也也转身走向车内,美纱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拉!我们又不是在这站下,今天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西北的中介那边找房子吗?」

「现在不爽去了啦!因为你的关系!」

从克也口中吐出的「因为你」三个字,语气充满了恶意。

「虽没啥大比赛,去买几张马券还比找啥鸟房子有搞头!要找房子你自己去找啦!」

阪神赛马场就在仁川站,一旦到了赛季,这里变热闹的程度可不是开玩笑的。每当有了大比赛,别说是红绿灯都几乎要被瘫痪掉,为了让乘客们在出站后能顺利移动,车站甚至还会在地下道特别设一条直达赛马场的动线给赛马迷们使用。

然而赛马场的反方向却是条传统商店街,穿过商店街后就是一片闲静的住宅区。车站两侧的环境落差极大,也算是仁川站的一大特色。

克也平常对赛马也不是特别感兴趣,顶多就是有大比赛时,跟着狐群狗党一起去凑凑热闹。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说要去买马券,摆明了是冲着美纱来的。

那对祖孙二人站在车门前等着下车,老太太正在安慰抽抽噎噎掉着眼泪的小孙女。

克也撇了一眼,嘴形明显是在暗骂「死老太婆,故意演给我看的是吧!」而这句话的背后同时也是在向美纱强调「这也是你害的。」

「那个,你不要生气了啦,是我不对,我不会再犯了,我们还是一起去看房子嘛。」

进站的电车门一开,克也马上往外走去。试着拉住克也的美纱反而被拖了出去。

「啊——!」

被拖出门外的美纱差点一跤摔在月台,然而克也不只是连头也没回。还用力将美纱的手甩开,快步走向剪票口。美纱是真的连睡上去的力气也没了,只是望着克也渐行渐远的背影。

齁——!怎么我们老是出这种事啦!

不管是出门约会还是两个人独处,只要一个不小心把克也惹火了,就算是才刚上过床,翻起脸来也从不跟美纱客气。

到底是哪不对劲啊?一些因芝麻蒜皮小事起的争执,到最后一定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要是在屋子里,拳打脚踢就不用话说了,出门在外的话也是像今天这样被一个人丢下来。而且就算是出远门,克也倔起来也真的是说走就走,欸一个人丢下的美纱,已经不晓得孤零零地边哭边回家几次了。

明明是他心情好的时候自己主动提的,说什么两个人同居的话可以省下不少房租水电费。

还说什么觉得可以跟我一路走下去。

嘴巴上说得那么漂亮,看发起脾气来就马上六亲不认,不管美纱怎么哭怎么道歉都没用。一旦吵起架来,只要克也的情绪没稳下来,美纱的噩梦就没有结束的时候。

跟在两人之后下车的乘客一个个从身边走过,美纱也已经很习惯接受路人带着同情的眼神了。

身后传来擤鼻涕的声音,回头看去,原来是刚才那对祖孙。老太太正在帮刚哭完的小孙女处理善后。

「真对不起,把小妹妹都吓哭了……」

听了美纱的道歉,老太太一边利落地将面纸包好一边说道:

「真是烂男人。」

由于太直接太突然,美纱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老太太是在说克也。

而就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美纱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和自己一路交往下来的情人,看在旁人眼中也就是一句「真是烂男人。」就可以打发掉的货色。

「还是分了吧,不然可有得苦了。」

老太太仅淡淡留下这么一句话,牵起小孙女的手缓缓走出对面的剪票口,步下了阶梯。

和谁?什么苦?老太太并没有留下更多的说明。

美纱知道那对祖孙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慢慢地走回月台,就着最靠近的一张长椅坐下。

为什么我会和那样的男人交往呢?

总为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大起争执,一发起脾气来也不管人前人后,马上对女友大小声,就算女友发生危险也不理不睬,私底下更是动辄暴力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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