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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歌声》《匆匆》《温州的踪迹》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旅行杂记》
《女人》《航船中的文明》
《白种人——上帝的骄子!》
《背影》《说梦》《阿河》
《哀韦杰三君》《飘零》《海行杂记》
《白采》《荷塘月色》《一封信》
《梅花后记》《怀魏握青君》《儿女》
《“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燕知草序》
《杨州的夏日》《看花》《我所见的叶圣陶》
《论无话可说》《给亡妇》《你我》
《谈抽烟》《冬天》《择偶记》
《南京》《潭柘寺戒坛寺》《威尼斯》
《佛罗伦司》《罗马》《莱因河》
《瑞士》《三家书店》 《博物院》
《乞丐》《房东太太》《圣诞节》
诗歌
《光明》《歌声》《满月的光》
《羊群》《新年》《北河沿的路灯》
《怅惘》《沪杭道中》《秋》
《自白》《送韩伯画往俄国》《湖上》
《转眼》《沪杭道上的暮》《挽歌》
《灯光》《独自》《侮辱》
《毁灭》《仅存的》《小舱中的现代》
《细雨》《香》《别后》
《赠 A.S.》《风尘——兼赠 F 君》
文论:
《文艺的真实性》《新诗的进步》
《诗与感觉》《诗与哲理》《诗与幽默》
《诗的趋势》《北平诗——“北望集”序》
《动乱时代》《什么是文学?》
《什么是文学的“生路”?》《低级趣味》
《中国学术的大损失——悼闻一多先生》
《文学的标准和尺度》《论通俗化》《论吃饭》
《论气节》《论标语口号》
《什么是中国文学史的主潮?——林庚著中国文学史序》
《论书生的酸气》《论老实话》《禅家的语言》
《闻一多先生怎样走着中国文学的道路——闻一多金集序》
朱自清小传
朱自清,中国现代著名散文家。1898年11月22生于江苏东海,1948年8月12日病殁北平。原名自华,号秋实,后改名自清,字佩弦。原籍浙江绍兴,因随祖父、父亲定居扬州,自称我是扬州人。
1916年毕业于江苏省立第八中学。1919年2月写的《睡罢,小小的人》是他的新诗处女作。192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其间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开始新诗创作。1923年发表长诗《毁灭》,在当时的诗坛上引起反响,颇为人称道。1924年出版诗集《踪迹》。1925年8月到清华大学任教,开始研究古典文学,创作转向散文。1927年写的散文《背影》、《荷塘月色》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1931年留学美国,漫游欧洲。之后出版了《欧游杂记》。
1932年9月回国后任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1935年12月参加清华学生反对地方政府迫害爱国学生的示威游行。抗日战争爆发后,随校南下昆明,任西南联大教授,讲授文学批评等课。抗战胜利不久,闻一多先生被害,他不顾特务威胁,毅然出席追悼大会,并作报告。1947年2月,参加签名抗议当局任意逮捕人民的宣言,支持北平学生“反饥饿,反内战”的运动。1947年12月《新诗杂话》出版。1948年6月18日,签名抗议美帝扶日并拒领美援面粉的宣言。8月12日病逝。享年50岁。
他一生的著作有20余种,约200万字,是一笔丰厚的文学遗产。他的散文不但美,而且富有至情和风趣。郁达夫在《新文学大系》(现代散文导论)中说:“朱自清虽则是一个诗人,可是他的散文仍能够贮满着那一种诗意,文学研究会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外,文章之美,要算他了。”
朱自清主要著作书目
雪朝(诗集)1922 年 6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踪迹(诗歌散文集)1924 年 12 月,上海,亚东图书局背影(散文集)
1928 年 10 月,上海,开明书店
欧游杂记(散文集)1934 年 9 月,上海,开明书店你我(散文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精读指导举隅(国文教学丛刊)1942 年 3 月,上
海,商务印书馆
略读指导举隅(国文教学丛刊)1943 年 1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伦敦杂记(散文集)1943 年 4 月,上海,开明书店
国文教学(论文集)1945 年 5 月,上海,开明书店
经典常谈(论文集)1946 年 5 月,上海,文光书店
诗言志辨(诗论)194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新诗杂话(诗论)1947 年 12 月,上海,作家书屋
标准与尺度(杂文集)1948 年 4 月,上海,文光书店
语文拾零(论文集)1948 年 4 月,上海,名山书屋
论雅俗共赏(杂文集)1948 年 5 月,观察社
朱自清文集(1—4 卷)1953 年,上海,开明书店
中国歌谣(论文集)1957 年 9 月,北京,作家出版社
朱自清古典文学论文集(上、下册)1981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
朱自清序跋书评集(论文集)1983 年,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
店
朱自清全集(1—3 卷)1988 年,江苏教育出版社
朱自清散文(上、中、下三册)1994 年 8 月,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
社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歌声》
昨晚中西音乐歌舞大会里“中西丝竹和唱”的三曲清歌,真令我神迷心
醉了。
仿佛一个暮春的早晨。霏霏的毛雨①默然洒在我脸上,引起润泽、轻松的
感觉。新鲜的微风吹动我的衣袂,像爱人的鼻息吹着我的手一样。我立的一
条白矾石的甬道上,经了那细雨,正如涂了一层薄薄的乳油;踏着只觉越发
滑腻可爱了。
这是在花园里。群花都还做她们的清梦。那微雨偷偷洗去她们的尘垢,
她们的甜软的光泽便自焕发了。在那被洗去的浮艳下,我能看到她们在有日
光时所深藏着的恬静的红,冷落的紫,和苦笑的白与绿。以前锦绣般在我眼
前的,现在都带了黯淡的颜色。——是愁着芳春的销歇么?是感着芳春的困
倦么?
大约也因那濛濛的雨,园里没了秾郁的香气。涓涓的东风只吹来一缕缕
饿了似的花香;夹带着些潮湿的草丛的气息和泥土的滋味。园外田亩和沼泽
里,又时时送过些新插的秧,少壮的麦,和成阴的柳树的清新的蒸气。这些
虽非甜美,却能强烈地刺激我的鼻观,使我有愉快的倦怠之感。
看啊,那都是歌中所有的:我用耳,也用眼,鼻,舌,身,听着;也用
心唱着。我终于被一种健康的麻痹袭取了,于是为歌所有。此后只由歌独自
唱着,听着;世界上便只有歌声了。
①细雨如牛毛,扬州称为“毛雨”。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三日上海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
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
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
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
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
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
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
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
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
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
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
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
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勿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
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
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一九二二年三月二十八日
(原载 1922 年 4 月 11 日《时事新报》附刊《文学旬刊》34 期)
《温州的踪迹》
(一)“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①
这是一张尺多宽的小小的横幅,马孟容君画的。上方的左角,斜着一卷
绿色的帘子,稀疏而长;当纸的直处三分之一,横处三分之二。帘子中央,
着一黄色的,茶壶嘴似的钩儿——就是所谓软金钩么?“钩弯”垂着双穗,
石青色;丝缕微乱,若小曳于轻风中。纸右一圆月,淡淡的青光遍满纸上;
月的纯净,柔软与平和,如一张睡美人的脸,从帘的上端向右斜伸而下,是
一枝交缠的海棠花。花叶扶疏,上下错落着,共有五丛;或散或密,都玲珑
有致。叶嫩绿色,仿佛掐得出水似的;在月光中掩映着,微微有浅深之别。
花正盛开,红艳欲流;黄色的雄蕊历历的,闪闪的。衬托在丛绿之间,格外
觉着娇娆了。枝欹斜而腾挪,如少女的一只臂膊。枝上歇着一对黑色的八哥,
背着月光,向着帘里。一只歇得高些,小小的眼儿半睁半闭的,似乎在入梦
之前,还有所留恋似的。那低些的一只别过脸来对着这一只,已缩着颈儿睡
了。帘下是空空的,不着一些痕迹。
试想在圆月朦胧之夜,海棠是这样的妩媚而嫣润;枝头的好鸟为什么却
双栖而各梦呢?在这夜深人静的当儿,那高踞着的一只八哥儿,又为何尽撑
着眼皮儿不肯睡去呢?他到底等什么来着?舍不得那淡淡的月儿么?舍不得
那疏疏的帘儿么?不,不,不,您得到帘下去找,您得向帘中去找——您该
找着那卷帘人了?他的情韵风怀,原是这样这样的哟!朦胧的岂独月呢;岂
独鸟呢?但是,咫尺天涯,教我如何耐得?我拚着千呼万唤;你能够出来么?
这页画布局那样经济,设色那样柔活,故精彩足以动人。虽是区区尺幅,
而情韵之厚,已足沦肌浃髓而有余。我看了这画,瞿然而惊;留恋之怀,不
能自已。故将所感受的印象细细写出,以志这一段因缘。但我于中西的画都
是门外汉,所说的话不免为内行所笑。——那也只好由他了。
一九二四年二月一日温州作
(二)绿
我第二次到仙岩②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梅雨潭是一个瀑布潭。仙岩有三个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边,便听
见花花花花的声音;抬起头,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儿里的,一带白而发亮的
水便呈现于眼前了。我们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对着那条瀑布;坐在亭边,
不必仰头,便可见它的全体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这个亭踞在突出的
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儿的;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
三面都是山,像半个环儿拥着;人如在井底了。这是一个秋季的薄阴的天气。
微微的云在我们顶上流着;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而
瀑布也似乎分外的响了。那瀑布从上面冲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不
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许多棱角;瀑流经过时,作急剧的撞击,
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那溅着的水花,晶莹而多芒;远望去,像一朵朵小
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纷纷落着。据说,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觉
得像杨花,格外确切些。轻风起来时,点点随风飘散,那更是杨花了。——
这时偶然有几点送入我们温暖的怀里,便倏的钻了进去,再也寻它不着。
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揪着
草,攀着乱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过了一个石穹门,便到了汪汪一碧的
潭边了。瀑布在襟袖之间;但我的心中已没有瀑布了。我的心随潭水的绿而
摇荡。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
想张开两臂抱住她: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站在水边,望到那面,居
然觉着有些远呢!这平铺着,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她松松的皱缬着,像
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
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
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尘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
—但你却看不透她!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拂地的绿杨,脱不了鹅黄的底子,
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丛叠着无
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
也太暗了。可爱的,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我怎么比拟得出呢?大约潭是很
深的,故能蕴蓄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
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
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
必明眸善睐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
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
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一九二四年二月八日温州作
(三)白水漈
几个朋友伴我游白水漈。
这也是个瀑布;但是太薄了,又太细了。有时闪着些须的白光;等你定
睛看去,却又没有——只剩一片飞烟而已。从前有所谓“雾縠”,大概就是
这样了。所以如此,全由于岩石中间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里,无可凭依,
凌虚飞下,便扯得又薄又细了。当那空处,最是奇迹。白光嬗为飞烟,已是
影子;有时却连影子也不见。有时微风过来,用纤手挽着那影子,它便袅袅
的成了一个软弧;但她的手才松,它又像橡皮带儿似的,立刻伏伏贴贴的缩
回来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双不可知的巧手,要将这些影子织成一个幻
网。——微风想夺了她的,她怎么肯呢?
幻网里也许织着诱惑;我的依恋便是个老大的证据。
一九二四年三月十六日宁波作
(四)生命的价格——七毛钱
生命本来不应该有价格的;而竟有了价格!人贩子,老鸨,以至近来的
绑票土匪,都就他们的所有物,标上参差的价格,出卖于人;我想将来许还
有公开的人市场呢!在种种“人货”里,价格最高的,自然是土匪们的票了,
少则成千,多则成万;大约是有历史以来,“人货”的最高的行情了。其次
是老鸨们所有的妓女,由数百元到数千元,是常常听到的。最贱的要算是人
贩子的货色!他们所
有的,只是些男女小孩,只是些“生货”,所以便卖不起价钱了。
人贩子只是“仲买人”,他们还得取给于“厂家”,便是出卖孩子们的
人家。“厂家”的价格才真是道地呢!《青光》里曾有一段记载,说三块钱
买了一个丫头;那是移让过来的,但价格之低,也就够令人惊诧了!“厂家”
的价格,却还有更低的!三百钱,五百钱买一个孩子,在灾荒时不算难事!
但我不曾见过。我亲眼看见的一条最贱的生命,是七毛钱买来的!这是一个
五岁的女孩子。一个五岁的“女孩子”卖七毛钱,也许不能算是最贱;但请
您细看:将一条生命的自由和七枚小银元各放在天平的一个盘里,您将发见,
正如九头牛与一根牛毛一样,两个盘儿的重量相差实在太远了!
我见这个女孩,是在房东家里。那时我正和孩子们吃饭;妻走来叫我看
一件奇事,七毛钱买来的孩子!孩子端端正正的坐在条凳上;面孔黄黑色,
但还丰润;衣帽也还整洁可看。我看了几眼,觉得和我们的孩子也没有什么
差异;我看不出她的低贱的生命的符记——如我们看低贱的货色时所容易发
见的符记。我回到自己的饭桌上,看看阿九和阿菜,始终觉得和那个女孩没
有什么不同!但是,我毕竟发见真理了!我们的孩子所以高贵,正因为我们
不曾出卖他们,而那个女孩所以低贱,正因为她是被出卖的;这就是她只值
七毛钱的缘故了!呀,聪明的真理!
妻告诉我这孩子没有父母,她哥嫂将她卖给房东家姑爷开的银匠店里的
伙计,便是带着她吃饭的那个人。他似乎没有老婆,手头很窘的,而且喜欢
喝酒,是一个糊涂的人!我想这孩子父母若还在世,或者还舍不得卖她,至
少也要迟几年卖她;因为她究竟是可怜可怜的小羔羊。到了哥嫂的手里,情
形便不同了!家里总不宽裕,多一张嘴吃饭,多费些布做衣,是显而易见的。
将来人大了,由哥嫂卖出,究竟是为难的;说不定还得找补些儿,才能送出
去。这可多么冤呀!不如趁小的时候,谁也不注意,做个人情,送了干净!
您想,温州不算十分穷苦的地方,也没碰着大荒年,干什么得了七个小毛钱,
就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小妹子捧给人家呢?说等钱用?谁也不信!七毛钱了
得什么急事!温州又不是没人买的!大约买卖两方本来相知;那边恰要个孩
子顽儿,这边也乐得出脱,便半送半卖的含糊定了交易。我猜想那时伙计向
袋里一摸,一股脑儿掏了出来,只有七毛钱!哥哥原也不指望着这笔钱用,
也就大大方方收了完事。于是财货两交,那女孩便归伙计管业了!
这一笔交易的将来,自然是在运命手里;女儿本姓“碰”,由她去碰吧
了!但可知的,运命决不加惠于她!第一幕的戏已启示于我们了!照妻所说,
那伙计必无这样耐心,抚养她成人长大!他将像豢养小猪一样,等到相当的
肥壮的时候,便卖给屠户,任他宰割去;这其间他得了赚头,是理所当然的!
但屠户是谁呢?在她卖做丫头的时候,便是主人!“仁慈的”主人只宰割她
相当的劳力,如养羊而剪它的毛一样。到了相当的年纪,便将她配人。能够
这样,她虽然被揿在丫头坯里,却还算不幸中之幸哩。但在目下这钱世界里,
如此大方的人究竟是少的;我们所见的,十有六七是刻薄人!她若卖到这种
人手里,他们必拶榨她过量的劳力。供不应求时,便骂也来了,打也来了!
等她成熟时,却又好转卖给人家作妾;平常拶榨的不够,这儿又找补一个尾
子!偏生这孩子模样儿又不好;入门不能得丈夫的欢心,容易遭大妇的凌虐,
又是显然的!她的一生,将消磨于眼泪中了,也有些主人自己收婢作妾的;
但红颜白发,也只空断送了她的一生!和前例相较,只是五十步与百步而已。
——更可危的,她若被那伙计卖在妓院里,老鸨才真是个令人肉颤的屠户呢!
我们可以想到:她怎样逼她学弹学唱,怎样驱遣她去做粗活!怎样用藤筋打
她,用针刺她!怎样督责她承欢卖笑!她怎样吃残羹冷饭!怎样打熬着不得
睡觉!怎样终于生了一身毒疮!她的相貌使她只能做下等的妓女;她的沦落
风尘是终生的!她的悲剧也是终生的!——唉!七毛钱竟买了你的全生命—
—你的血肉之躯竟抵不上区区七个小银元么?生命真太贱了!生命真太贱
了!
因此想到自己的孩子的运命,真有些胆寒!钱世界里的生命市场存在一
日,都是我们孩子的危险!都是我们孩子的侮辱!您有孩子的人呀,想想看,
这是谁之罪呢?这是谁之责呢?
①画题,系旧句。
②山名:瑞安的胜迹。
一九二四年四月九日宁波作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
了。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
于是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
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牲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
瘦西湖的船也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促;都不能引
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船一样。秦淮河的船约略可分为两种:一是大
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谓“七板子”。大船舱口阔大,可容二三十人。里面
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桌上一律嵌着冰凉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镂颇
细,使人起柔腻之感。窗格里映着红色蓝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纹,
也颇悦人目。“七板子”规模虽不及大船,但那淡蓝色的栏干,空敞的舱,
也足系人情思。而最出色处却在它的舱前。舱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
形的顶,两边用疏疏的栏干支着。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
谈天,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这个,但在小船上更觉
清隽罢了。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灯的多少,明暗,彩苏的精粗,艳
晦,是不一的,但好歹总还你一个灯彩。这灯彩实在是最能钩人的东西。夜
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
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
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
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我们这时模模糊
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
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
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我们终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
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在是许多历史的影象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
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我
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
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
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
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
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
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
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度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
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
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
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从
东关头转湾,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都很阔大,俨然是三
座门儿;使我们觉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过去时,真是太无颜色
了。桥砖是深褐色,表明它的历史的长久;但都完好无缺,令人太息于古昔
工程的坚美。桥上两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间应该有街路?这些房子都破旧
了,多年烟薰的迹,遮没了当年的美丽。我想象秦淮河的极盛时,在这样宏
阔的桥上,特地盖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丽丽的;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
的。现在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桥上造着房子,毕竟使我们多少可以想
见往日的繁华;这也慰情聊胜无了。过了大中桥,便到了灯月交辉,笙歌彻
夜的秦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桥外,顿然空阔,和桥内两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大异了。一眼望去,
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衬着蓝蔚的天,颇像荒江野渡光景;那边呢,郁丛丛
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无边的黑暗:令人几乎不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
但是河中眩晕着的灯光,纵横着的画舫,悠扬着的笛韵,夹着那吱吱的胡琴
声,终于使我们认识绿如茵陈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着的多些,故觉夜
来的独迟些;从清清的水影里,我们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这正是秦淮河
的夜。大中桥外,本来还有一座复成桥,是船夫口中的我们的游踪尽处,或
也是秦淮河繁华的尽处了。我的脚曾踏过复成桥的脊,在十三四岁的时候。
但是两次游秦淮河,却都不曾见着复成桥的面;明知总在前途的,却常觉得
有些虚无缥缈似的。我想,不见倒也好。这时正是盛夏。我们下船后,藉着
新生的晚凉和河上的微风,暑气已渐渐销散;到了此地,豁然开朗,身子顿
然轻了——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这便又感到了一缕新凉了。
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
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地绿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声的扰扰,总像隔
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幕似的;它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我们出了大
中桥,走不上半里路,船夫便将船划到一旁,停了桨由它宕着。他以为那里
正是繁华的极点,再过去就是荒凉了;所以让我们多多赏鉴一会儿。他自己
却静静的蹲着。他是看惯这光景的了,大约只是一个无可无不可。这无可无
不可,无论是升的沉的,总之,都比我们高了。
那时河里闹热极了;船大半泊着,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来往。停泊着的
都在近市的那一边,我们的船自然也夹在其中。因为这边略略的挤,便觉得
那边十分的疏了。在每一只船从那边过去时,我们能画出它的轻轻的影和曲
曲的波,在我们的心上;这显着是空,且显着是静了。那时处处都是歌声和
凄厉的胡琴声。圆润的喉咙,确乎是很少的。但那生涩的,尖脆的调子能使
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觉,也正可快我们的意。况且多少隔开些儿听着,
因为想象与渴慕的做美,总觉更有滋味:而竞发的喧嚣,抑扬的不齐,远近
的杂沓,和乐器的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谐音,也使我们无所适从,如
随着大风而走。这实在因为我们的心枯涩久了,变为脆弱;故偶然润泽一下,
便疯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确也腻人。即如船里的人面,无论是和我
们一堆儿泊着的,无论是从我们眼前过去的,总是模模糊糊的,甚至渺渺茫
茫的;任你张圆了眼睛,揩净了眦垢,也是枉然。这真够人想呢。在我们停
泊的地方,灯光原是纷然的;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黄已经不能明
了,再加上了晕,便更不成了。灯愈多,晕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
秦淮河仿佛笼上了一团光雾。光芒与雾气腾腾的晕着,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
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了。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
月色;灯光是浑的,月色是清的。在浑沌的灯光里,渗入一派清辉,却真是
奇迹!那晚月儿已瘦削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盈盈的上了柳梢头。天是蓝
得可爱,仿佛一汪水似的;月儿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
杨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沿着月光,就像一支
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缠着,挽着;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然也从
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岸上另有几株不知名
的老树,光光的立着;在月光里照起来,却又俨然是精神矍铄的老人。远处
——快到天际线了,才有一两片白云,亮得现出异彩,像美丽的贝壳一般。
白云下便是黑黑的一带轮廓;是一条随意画的不规则的曲线。这一段光景,
和河中的风味大异了。但灯与月竟能并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缠绵的月,
灯射着渺渺的灵辉;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们了。
这时却遇着了难解的纠纷。秦淮河上原有一种歌妓,是以歌为业的。从
前都在茶舫上,唱些大曲之类。每日午后一时起;什么时候止,却忘记了。
晚上照样也有一回,也在黄晕的灯光里。我从前过南京时,曾随着朋友去听
过两次。因为茶舫里的人脸太多了,觉得不大适意,终于听不出所以然。前
年听说歌妓被取缔了,不知怎的,颇涉想了几次——却想不出什么。这次到
南京,先到茶舫上去看看,觉得颇是寂寥,令我无端的怅怅了。不料她们却
仍在秦淮河里挣扎着,不料她们竟会纠缠到我们,我于是很张皇了。她们也
乘着“七板子”,她们总是坐在舱前的。舱前点着石油汽灯,光亮眩人眼目:
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纤毫毕见了——引诱客人们的力量,也便在此了。舱里
躲着乐工等人,映着汽灯的余辉蠕动着;他们是永远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
妓大约都是二人;天色一黑,她们的船就在大中桥外往来不息的兜生意。无
论行着的船,泊着的船,都要来兜揽的。这都是我后来推想出来的。那晚不
知怎样,忽然轮着我们的船了。我们的船好好的停着,一只歌舫划向我们来
了;渐渐和我们的船并着了。烁烁的灯光逼得我们皱起了眉头;我们的风尘
色全给它托出来了,这使我踧踖不安了。那时一个伙计跨过船来,拿着摊开
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里,说,“点几出吧!”他跨过来的时候,我们船
上似乎有许多眼光跟着。同时相近的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许多眼睛炯炯的向我
们船上看着。我真窘了!我也装出大方的样子,向歌妓们瞥了一眼,但究竟
是不成的!我勉强将那歌折翻了一翻,却不曾看清了几个字;便赶紧递还那
伙计,一面不好意思地说,“不要。我们……不要。”他便塞给平伯。平伯
掉转头去,摇手说,“不要!”那人还腻着不走。平伯又回过脸来,摇着头
道,“不要!”于是那人重到我处。我窘着再拒绝了他。他这才有所不屑似
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释了重负一般。我们就开始自白了。
我说我受了道德律的压迫,拒绝了她们;心里似乎很抱歉的。这所谓抱
歉,一面对于她们,一面对于我自己。她们于我们虽然没有很奢的希望;但
总有些希望的。我们拒绝了她们,无论理由如何充足,却使她们的希望受了
伤;这总有几分不做美了。这是我觉得很怅怅的。至于我自己,更有一种不
足之感。我这时被四面的歌声诱惑了,降服了;但是远远的,远远的歌声总
仿佛隔着重衣搔痒似的,越搔越搔不着痒处。我于是憧憬着贴耳的妙音了。
在歌舫划来时,我的憧憬,变为盼望;我固执的盼望着,有如饥渴。虽然从
浅薄的经验里,也能够推知,那贴耳的歌声,将剥去了一切的美妙;但一个
平常的人像我的,谁愿凭了理性之力去丑化未来呢?我宁愿自己骗着了。不
过我的社会感性是很敏锐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镜,而我的感情
却终于被它压服着。我于是有所顾忌了,尤其是在众目昭彰的时候。道德律
的力,本来是民众赋予的;在民众的面前,自然更显出它的威严了。我这时
一面盼望,一面却感到了两重的禁制:一,在通俗的意义上,接近妓者总算
一种不正当的行为;二,妓是一种不健全的职业,我们对于她们,应有哀矜
勿喜之心,不应赏玩的去听她们的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两种思想在我心
里最为旺盛。她们暂时压倒了我的听歌的盼望,这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绝。
那时的心实在异常状态中,觉得颇是昏乱。歌舫去了,暂时宁静之后,我的
思绪又如潮涌了。两个相反的意思在我心头往复:卖歌和卖淫不同,听歌和
狎妓不同,又干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们既被逼的以歌为业,她们
的歌必无艺术味的;况她们的身世,我们究竟该同情的。所以拒绝倒也是正
办。但这些意思终于不曾撇开我的听歌的盼望。它力量异常坚强;它总想将
别的思绪踏在脚下。从这重重的争斗里,我感到了浓厚的不足之感。这不足
之感使我的心盘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宁了。唉!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平伯呢,却与我不同。他引周启明先生的诗,“因为我有妻子,所以我爱一
切的女人,因为我有子女,所以我爱一切的孩子。”①他的意思可以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