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划子”不行。“小划子”虽然便宜,却也有些分别。譬如说,你们也可
想到的,女人撑船总要贵些;姑娘撑的自然更要贵罗。这些撑船的女子,便
是有人说过的“瘦西湖上的船娘”。船娘们的故事大概不少,但我不很知道。
据说以乱头粗服,风趣天然为胜;中年而有风趣,也仍然算好。可是起初原
是逢场作戏,或尚不伤廉惠;以后居然有了价格,便觉意味索然了。
北门外一带,叫做下街,“茶馆”最多,往往一面临河。船行过时,茶
客与乘客可以随便招呼说话,船上人若高兴时,也可以向茶馆中要一壶茶,
或一两种“小笼点心”,在河中喝着,吃着,谈着。回来时再将茶壶和所谓
小笼,连价款一并交给茶馆中人。撑船的都与茶馆相熟,他们不怕你白吃。
扬州的小笼点心实在不错:我离开扬州,也走过七八处大大小小的地方,还
没有吃过那样好的点心;这其实是值得惦记的。茶馆的地方大致总好,名字
也颇有好的,如香影廊,绿杨村,红叶山庄,都是到现在还记得的。绿杨村
的幌子,挂在绿杨树上,随风飘展,使人想起“绿杨城郭是扬州”的名句。
里面还有小池,丛竹,茅亭,景物最幽。这一带的茶馆布置都历落有致,迥
非上海北平方方正正的茶楼可比。
“下河”总是下午。傍晚回来,在暮霭朦胧中上了岸,将大褂折好搭在
腕上,一手微微摇着扇子;这样进了北门或天宁门走回家中。这时候可以念
“又得浮生半日闲”那一句诗了。
(选自《你我》,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看花》
生长在大江北岸一个城市里,那儿的园林本是著名的,但近来却很少;
似乎自幼就不曾听见过“我们今天看花去”一类话,可见花事是不盛的。有
些爱花的人,大都只是将花栽在盆里,一盆盆搁在架上;架子横放在院子里。
院子照例是小小的,只够放下一个架子;架上至多搁二十多盆花罢了。有时
院子里依墙筑起一座“花台”,台上种一株开花的树;也有在院子里地上种
的。但这只是普通的点缀,不算是爱花。
家里人似乎都不甚爱花;父亲只在领我们上街时,偶然和我们到“花房”
里去过一两回。但我们住过一所房子,有一座小花园,是房东家的。那里有
树,有花架,(大约是紫藤花架之类)但我当时还小,不知道那些花木的名
字;只记得爬在墙上的是蔷薇而已。园中还有一座太湖石堆成的洞门;现在
想来,似乎也还好的。在那时由一个顽皮的少年仆人领了我去,却只知道跑
来跑去捉蝴蝶;有时掐下几朵花,也只是随意挼弄着,随意丢弃了。至于领
略花的趣味,那是以后的事:夏天的早晨,我们那地方有乡下的姑娘在各处
街巷,沿门叫着,“卖栀子花来。”栀子花不是什么高品,但我喜欢那白而
晕黄的颜色和那肥肥的个儿,正和那些卖花的姑娘有着相似的韵味。栀子花
的香,浓而不烈,清而不淡,也是我乐意的。我这样便爱起花来了。也许有
人会问,“你爱的不是花罢?”这个我自己其实也已不大弄得清楚,只好存
而不论了。
在高小的一个春天,有人提议到城外 F 寺里吃桃子去,而且预备白吃;
不让吃就闹一场,甚至打一架也不在乎。那时虽远在五四运动以前,但我们
那里的中学生却常有打进戏园看白戏的事。中学生能白看戏,小学生为什么
不能白吃桃子呢?我们都这样想,便由那提议人鸠合子十几个同学,浩浩荡
荡地向城外而去。到了 F 寺,气势不凡地呵叱着道人们,(我们称寺里的工
人为道人)立刻领我们向桃园里去。道人们踌躇着说:“现在桃树刚才开花
呢。”但是谁信道人们的话?我们终于到了桃园里。大家都丧了气,原来花
是真开着呢!这时提议人 P 君便去折花。道人们是一直步步跟着的,立刻上
前劝阻,而且用起手来。但 P 君是我们中最不好惹的:“说时迟,那时快,”
一眨眼,花在他的手里,道人已踉跄在一旁了。那一园子的桃花,想来总该
有些可看;我们却谁也没有想着去看。只嚷着,“没有桃子,得砌茶喝!”
道人们满肚子委屈地引我们到“方丈”里,大家各喝一大杯茶。这才平了气,
谈谈笑笑地进城去。大概我那时还只懂得爱一朵朵的栀子花,对于开在树上
的桃花,是并不了然的;所以眼前的机会,便从眼前错过了。
以后渐渐念了些看花的诗,觉得看花颇有些意思。但到北平读了几年书,
却只到过崇效寺一次;而去得又嫌早些,那有名的一株绿牡丹还未开呢。北
平看花的事很盛,看花的地方也很多;但那时热闹的似乎也只有一班诗人名
士,其余还是不相干的。那正是新文学运动的起头,我们这些少年,对于旧
诗和那一班诗人名士,实在有些不敬;而看花的地方又都远不可言,我是一
个懒人,便干脆地断了那条心了。后来到杭州做事,遇见了 Y 君,他是新诗
人兼旧诗人,看花的兴致很好。我和他常到孤山去看梅花。孤山的梅花是古
今有名的,但太少;又没有临水的,人也太多。有一回坐在放鹤亭上喝茶,
来了一个方面有须,穿着花缎马褂的人,用湖南口音和人打招呼道,“梅花
盛开嗒!”“盛”字说得特别重,使我吃了一惊;但我吃惊的也只是说在他
嘴里“盛”这个声音罢了,花的盛不盛,在我倒并没有什么的。
有一回,Y 来说,灵峰寺有三百株梅花;寺在山里,去的人也少。我和 Y,
还有 N 君,从西湖边雇船到岳坟,从岳坟入山。曲曲折折走了好一会,又上
了许多石级,才到山上寺里。寺甚小,梅花便在大殿西边园中。园也不大,
东墙下有三间净室,最宜喝茶看花;北边有座小山,山上有亭,大约叫“望
海亭”罢,望海是未必,但钱塘江与西湖是看得见的。梅树确是不少,密密
地低低地整列着。那时已是黄昏,寺里只我们三个游人;梅花并没有开,但
那珍珠似的繁星似的骨都儿,已经够可爱了;我们都觉得比孤山上盛开时有
味。大殿上正做晚课,送来梵呗的声音,和着梅林中的暗香,真叫我们舍不
得回去。在园里徘徊了一会,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天是黑定了,又没有月色,
我们向庙里要了一个旧灯笼,照着下山。路上几乎迷了道,又两次三番地狗
咬;我们的 Y 诗人确有些窘了,但终于到了岳坟。船夫远远迎上来道:“你
们来了,我想你们不会冤我呢!”在船上,我们还不离口地说着灵峰的梅花,
直到湖边电灯光照到我们的眼。
Y 回北平去了,我也到了白马湖。那边是乡下,只有沿湖与杨柳相间着
种了一行小桃树,春天花发时,在风里娇媚地笑着。还有山里的杜鹃花也不
少。这些日日在我们眼前,从没有人像煞有介事地提议,“我们看花去。”
但有一位 S 君,却特别爱养花;他家里几乎是终年不离花的。我们上他家去,
总看他在那里不是拿着剪刀修理枝叶,便是提着壶浇水。我们常乐意看着。
他院子里一株紫薇花很好,我们在花旁喝酒,不知多少次。白马湖住了不过
一年,我却传染了他那花的嗜好。但重到北平时,住在花事很盛的清华园里,
接连过了三个春,却从未想到去看一回。只在第二年秋天,曾经和孙三先生
在园里看过几次菊花。“清华园之菊”是著名的,孙三先生还特地写了一篇
文,画了好些画。但那种一盆一干一花的养法,花是好了,总觉没有天然的
风趣。直到去年春天,有了些余闲,在花开前,先向人问了些花的名字。一
个好朋友是从知道姓名起的,我想看花也正是如此。恰好 Y 君也常来园中,
我们一天三四趟地到那些花下去徘徊。今年 Y 君忙些,我便一个人去。我爱
繁花老干的杏,临风婀娜的小红桃,贴梗累累如珠的紫荆;但最恋恋的是西
府海棠。海棠的花繁得好,也淡得好;艳极了,却没有一丝荡意。疏疏的高
干子,英气隐隐逼人。可惜没有趁着月色看过;王鹏运有两句词道:“只愁
淡月朦胧影,难验微波上下潮,”我想月下的海棠花,大约便是这种光景罢。
为了海棠,前两天在城里特地冒了大风到中山公园去,看花的人倒也不少;
但不知怎的,却忘了畿辅先哲祠。Y 告我那里的一株,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别处的都向上长,这一株却是横里伸张的。花的繁没有法说;海棠本无香,
昔人常以为恨,这里花太繁了,却酝酿出一种淡淡的香气,使人久闻不倦。Y
告我,正是刮了一日还不息的狂风的晚上;他是前一天去的。他说他去时地
上已有落花了,这一日一夜的风,准完了。他说北平看花,是要赶着看的:
春光太短了,又晴的日子多;今年算是有阴的日子了,但狂风还是逃不了的。
我说北平看花,比别处有意思,也正在此。这时候,我似乎不甚菲薄那一班
诗人名士了。
一九三○年四月
(选自《你我》,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我所见的叶圣陶(名绍钧)》
我第一次与圣陶见面是在民国十年的秋天。那时刘延陵兄介绍我到吴淞
炮台湾中国公学教书。到了那边。他就和我说:“叶圣陶也在这儿。”我们
都念过圣陶的小说,所以他这样告我。我好奇地问道:“怎样一个人?”出
乎我的意外,他回答我:“一位老先生哩。”但是延陵和我去访问圣陶的时
候,我觉得他的年纪并不老,只那朴实的服色和沉默的风度与我们平日所想
象的苏州少年文人叶圣陶不甚符合罢了。
记得见面的那一天是一个阴天。我见了生人照例说不出话;圣陶似乎也
如此。我们只谈了几句关于作品的泛泛的意见,便告辞了。延陵告诉我每星
期六圣陶总回 直去;他很爱他的家。他在校时常邀延陵出去散步,我因
与他不熟,只独自坐在屋里。不久,中国公学忽然起了风潮。我向延陵说起
一个强硬的办法;——实在是一个笨而无聊的办法!——我说只怕叶圣陶未
必赞成。但是出乎我的意外,他居然赞成了!后来细想他许是有意优容我们
吧;这真是老大哥的态度呢。我们的办法天然是失败了,风潮延宕下去;于
是大家都住到上海来。我和圣陶差不多天天见面;同时又认识了西谛予同诸
兄。这样经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实在是我的很好的日子。
我看出圣陶始终是个寡言的人。大家聚谈的对候,他总是坐在那里听着。
他却并不是喜欢孤独,他似乎老是那么有味地听着。至于与人独对的时候,
自然多少要说些话:但辩论是不来的。他觉得辩论要开始了,往往微笑着说:
“这个弄不大清楚了,”这样就过去了。他又是个极和易的人,轻易看不见
他的怒色。他辛辛苦苦保存着《晨报》副张,上面有他自己的文字的,特地
从家里捎来给我看,让我随便放在一个书架上,给散失了。当他和我同时发
见这件事时,他只略露惋惜的颜色,随即说:“由他去末哉,由他去末哉!”
我是至今惭愧着,因为我知道他作文是不留稿的。他的和易出于天性,并非
阅历世故,矫揉造作而成。他对于世间妥协的精神是极厌恨的。在这一月中,
我看见他发过一次怒;——始终我只看见他发过这一次怒——那便是对于风
潮的妥协论者的蔑视。
风潮结束了,我到杭州教书。那边学校当局要我约圣陶去。圣陶来信说:
“我们要痛痛快快游西湖,不管这是冬天。”他来了,教我上车站去接。我
知道他到了车站这一类地方,是会觉得寂寞的。他的家实在太好了,他的衣
着,一向都是家里管。我常想,他好像一个小孩子;像小孩子的天真,也像
小孩子的离不开家里人。必须离开家里人时,他也得找些熟朋友伴着;孤独
在他简直是有些可怕的。所以他到校时,本来是独住一屋的,却愿意将那间
屋做我们两人的卧室,而将我那间做书室。这样可以常常相伴;我自然也乐
意。我们不时到西湖边去;有时下湖,有时只喝喝酒。在校对各据一桌,我
只预备功课,他却老是写小说和童话。初到时,学校当局来看过他。第二天,
我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他们?”他皱眉道,“一定要去么?等一天罢。”
后来始终没有去。他是最反对形式主义的。
那时他小说的材料,是旧日的储积;童话的材料有时却是片刻的感兴。
如《稻草人》中《大喉咙》一篇便是。那天早上,我们都醒在床上,听见工
厂的气笛,他便说:“今天又有一篇了,我已经想好了,来的真快呵。”那
篇的艺术很巧,谁想他只是片刻的构思呢!他写文字时,往往拈笔伸纸,便
手不停挥地写下去;开始及中间,停笔踌躇时绝少。他的稿子极清楚,每页
至多只有三五个涂改的字。他说他从来是这样的。每篇写毕,我自然先睹为
快;他往往称述结尾的适宜,他说对于结尾是有些把握的。看完,他立即封
寄《小说月报》;照例用平信寄。我总劝他挂号;但他说: “我老是这样的。”
他在杭州不过两个月,写的真不少,教人羡慕不已。《火灾》里从《饭》起
到《风潮》这七篇还有《稻草人》中一部分,都是那时我亲眼看他写的。
在杭州呆了两个月,放寒假前,他便匆匆的回去了;他实在离不开家,
临去时让我告诉学校当局,无论如何不回来了。但他却到北平住了半年,也
是朋友拉去的。我前些日子偶翻十一年的《晨报副刊》,看见他那时途中思
家的小诗,重念了两遍,觉得怪有意思。北平回去不久,便入了商务印书馆
编译部,家也搬到上海。从此在上海呆下去,直到现在——中间又被朋友拉
到福州一次,有一篇《将离》抒写那回的别恨,是缠绵悱恻的文字。这些日
子,我在浙江乱跑,有时到上海小住,他常请了假和我各处玩儿或喝酒。有
一回,我便住在他家,但我到上海,总爱出门,因此他老说没有能畅谈;他
写信给我,老说这回来要畅谈几天才行。
十六年一月,我接眷北来,路过上海,许多熟朋友和我饯行,圣陶也在。
那晚我们痛快地喝酒,发议论;他是照例地默着。酒喝完了,又去乱走,他
也跟着。到了一处,朋友们和他开了个小玩笑;他脸上略露窘意,但仍微笑
地默着。圣陶不是个浪漫的人; 在一种意义上, 他正是延陵所说的“老先生。 ”
但他能了解别人,能谅解别人,他自己也能“作达”,所以仍然——也许格
外——是可亲的。那晚快夜半了,走过爱多亚路,他向我诵周美成的词,“酒
已都醒,如何消夜永!”我没有说什么;那时的心情,大约也不能说什么的。
我们到一品香又消磨了半夜。这一回特别对不起圣陶;他是不能少睡觉的人。
他家虽住在上海,而起居还依着乡居的日子;早七点起,晚九点睡。有一回
我九点十分去,他家已熄了灯,关好门了。这种自然的,有秩序的生活是对
的。那晚上伯祥说:“圣兄明天要不舒服了,”想起来真是不知要怎样感谢
才好。
第二天我便上船走了,一眨眼三年半,没有上南方去。信也很少,却全
是我的懒。我只能从圣陶的小说里看出他心境的迁变;这个我要留在另一文
中说。圣陶这几年里似乎到十字街头走过一趟,但现在怎么样呢?我却不甚
了然。他从前晚饭时总喝点酒,“以半醺为度;”近来不大能喝酒了,却学
了吹笛——前些日子说已会一出《八阳》,现在该又会了别的了吧。他本来
喜欢看看电影,现在又喜欢听听昆曲了。但这些都不是“厌世,”如或人所
说的;圣陶是不会厌世的,我知道。又,他虽会喝酒,加上吹笛,却不会抽
什么“上等的纸烟”,也不曾住过什么“小小别墅”,如或人所想的,这个
我也知道。
一九三○年七月,北平清华园
(选自《你我》,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论无话可说》
十年前我写过诗;后来不写诗了,写散文;入中年以后,散文也不大写
得出了——现在是,比散文还要“散”的无话可说!许多人苦于有话说不出,
另有许多人苦于有话无处说;他们的苦还在话中,我这无话可说的苦却在话
外。我觉得自己是一张枯叶,一张烂纸,在这个大时代里。
在别处说过,我的“忆的路”是“平如砥”“直如矢”的;我永远不曾
有过惊心动魄的生活,即使在别人想来最风华的少年时代。我的颜色永远是
灰的。我的职业是三个教书;我的朋友永远是那么几个,我的女人永远是那
么一个。有些人生活太丰富了,太复杂了,会忘记自己,看不清楚自己,我
是什么时候都“了了玲玲地”知道,记住,自己是怎样简单的一个人。
但是为什么还会写出诗文呢?——虽然都是些废话。这是时代为之!十
年前正是五四运动的时期,大伙儿蓬蓬勃勃的朝气,紧逼着我这个年轻的学
生;于是乎跟着人家的脚印,也说说什么自然,什么人生。但这只是些范畴
而已。我是个懒人,平心而论,又不曾遭过怎样了不得的逆境;既不深思力
索,又未亲自体验,范畴终于只是范畴,此外也只是廉价的,新瓶里装旧酒
的感伤。当时芝麻黄豆大的事,都不惜郑重地写出来,现在看看,苦笑而已。
先驱者告诉我们说自己的话。不幸这些自己往往是简单的,说来说去那
一套,终于说的听的都腻了。——我便是其中的一个。这些人自己其实并没
有什么话,只是说些中外贤哲说过的和并世少年将说的话。真正有自己的话
要说的是不多的几个人:因为真正一面生活一面吟味那生活的只有不多的几
个人。一般人只是生活,按着不同的程度照例生活。
这点简单的意思也还是到中年才觉出的;少年时多少有些热气,想不到
这里。中年人无论怎样不好,但看事看得清楚,看得开,却是可取的,这时
候眼前没有雾,顶上没有云彩,有的只是自己的路。他负着经验的担子,一
步步踏上这条无尽的然而实在的路。他回看少年人那些情感的玩意,觉得一
种轻松的意味。他乐意分析他背上的经验,不止是少年时的那些;他不愿远
远地捉摸,而愿剥开来细细地看。也知道剥开后便没了那跳跃着的力量,但
他不在乎这个,他明白在冷静中有他所需要的。这时候他若偶然说话,决不
会是感伤的或印象的,他要告诉你怎样走着他的路,不然就是,所剥开的是
些什么玩意。但中年人是很胆小的;他听别人的话渐渐多了,说了的他不说,
说得好的他不说。所以终于往往无话可说——特别是一个寻常的人像我。但
沉默又是寻常的人所难堪的,我说苦在话外,以此。
中年人若还打着少年人的调子,——姑不论调子的好坏——原也未尝不
可,只总觉“像煞有介事”。他要用很大的力量去写出那冒着热气或流着眼
泪的话;一个神经敏锐的人对于这个是不容易忍耐的,无论在自己在别人。
这好比上了年纪的太太小姐们还涂脂抹粉地到大庭广众里去卖弄一般,是殊
可不必的了。
其实这些都可以说是废话,只要想一想咱们这年头。这年头要的是“代
言人”,而且将一切说话的都看作“代言人”;压根儿就无所谓自己的话。
这样一来,如我辈者,倒可以将从前狂妄之罪减轻,而现在是更无话可说了。
但近来在戴译《唯物史观的文学论》里看到,法国俗语“无话可说”竟
与“一切皆好”同意。呜呼,这是多么损的一句话,对于我,对于我的时代!
一九三一年三月
(选自《你我》,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给亡妇》
谦,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经死了三个年头了。这三年里世事不知变化
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这些个,我知道。你第一惦记的是你几个孩子,第
二便轮着我。孩子和我平分你的世界,你在日如此;你死后若还有知,想来
还如此的。告诉你,我夏天回家来着:迈儿长得结实极了,比我高一个头。
闰儿父亲说是最乖,可是没有先前胖了。采芷和转子都好。五儿全家夸她长
得好看;却在腿上生了湿疮,整天坐在竹床上不能下来,看了怪可怜的。六
儿,我怎么说好,你明白,你临终时也和母亲谈过,这孩子是只可以养着玩
儿的,他左挨右挨去年春天,到底没有挨过去。这孩子生了几个月,你的肺
病就重起来了。我劝你少亲近他,只监督着老妈子照管就行。你总是忍不住,
一会儿提,一会儿抱的。可是你病中为他操的那一份儿心也够瞧的。那一个
夏天他病的时候多,你成天儿忙着,汤呀,药呀,冷呀,暖呀,连觉也没有
好好儿睡过。那里有一分一毫想着你自己。瞧着他硬朗点儿你就乐,干枯的
笑容在黄蜡般的脸上,我只有暗中叹气而已。
从来想不到做母亲的要像你这样。从迈儿起,你总是自己喂乳,一连四
个都这样。你起初不知道按钟点儿喂,后来知道了,却又弄不惯;孩子们每
夜里几次将你哭醒了,特别是闷热的夏季。我瞧你的觉老没睡足。白天里还
得做菜,照料孩子,很少得空儿。你的身子本来坏,四个孩子就累你七八年。
到了第五个,你自己实在不成了,又没乳,只好自己喂奶粉,另雇老妈子专
管她。但孩子跟老妈子睡,你就没有放过心;夜里一听见哭,就竖起耳朵听,
工夫一大就得过去看。十六年初,和你到北京来,将迈儿、转子留在家里;
三年多还不能去接他们,可真把你惦记苦了。你并不常提,我却明白。你后
来说你的病就是惦记出来的;那个自然也有份儿,不过大半还是养育孩子累
的。你的短短的十二年结婚生活,有十一年耗费在孩子们身上;而你一点不
厌倦,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毁灭为止。你对孩子一般儿爱,不问
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也不想到什么“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只拚命的爱
去。你对于教育老实说有些外行,孩子们只要吃得好玩得好就成了。这也难
怪你,你自已便是这样长大的。况且孩子们原都还小,吃和玩本来也要紧的。
你病重的时候最放不下的还是孩子。病的只剩皮包着骨头了,总不信自己不
会好;老说:“我死了,这一大群孩子可苦了。”后来说送你回家,你想着
可以看见迈儿和转子,也愿意;你万不想到会一去不返的。我送车的时候,
你忍不住哭了,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可怜,你的心我知道,你满想着
好好儿带着六个孩子回来见我的。谦,你那时一定这样想一定的。
除了孩子,你心里只有我。不错,那时你父亲还在。可是你母亲死了,
他另有个女人,你老早就觉得隔了一层似的。出嫁后第一年你虽还一心一意
依恋着他老人家,到第二年上我和孩子可就将你的心占住,你再没有多少工
夫惦记他了。你还记得第一年我在北京,你在家里。家里来信说你待不住,
常回娘家去。我动气了,马上写信责备你。你教人写了一封复信,说家里有
事,不能不回去。这是你第一次也可以说第末次的抗议,我从此就没给你写
信。暑假时带了一肚子主意回去,但见了面,看你一脸笑,也就拉倒了。打
这时候起,你渐渐从你父亲的怀里跑到我这儿。你换了金镯子帮助我的学费,
叫我以后还你;但直到你死,我没有还你。你在我家受了许多气,又因为我
家的缘故受你家里的气,你都忍着。这全为的是我,我知道。那回我从家乡
一个中学半途辞职出走。家里人讽你也走。哪里走!只得硬着头皮往你家去。
那时你家像个冰窖子,你们在窖里足足住了三个月。好容易我才将你们领出
来了,一同上外省去。小家庭这样组织起来了。你虽不是什么阔小姐,可也
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做起主妇来,什么都得干一两手;你居然做下去了,而
且高高兴兴地做下去了。菜照例满是你做,可是吃的都是我们;你至多夹上
两三筷子就算了。你的菜做得不坏,有一位老在行大大地夸奖过你。你洗衣
服也不错,夏天我的绸大褂大概总是你亲自动手。你在家老不乐意闲着;坐
前几个“月子”,老是四五天就起床,说是躺着家里事没条没理的。其实你
起来也还不是没条理;咱们家那么多孩子,哪儿来条理?在浙江住的时候,
逃过两回兵难,我都在北平。真亏你领着母亲和一群孩子东藏西躲的;末一
回还要走多少里路,翻一道大岭。这两回差不多只靠你一个人。你不但带了
母亲和孩子们,还带了我一箱箱的书;你知道我是最爱书的。在短短的十二
年里,你操的心比人家一辈子还多;谦,你那样身子怎么经得住!你将我的
责任一股脑儿担负了去,压死了你;我如何对得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