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我的捞什子书也费了不少神;第一回让你父亲的男佣人从家乡捎到上海去。他说了几句闲话,你气得在你父亲面前哭了。第二回是带着逃难,.2
风,月光照着软软的水波;
当间那一溜儿反光,像新砑的银子。湖上的山只剩了淡淡的影子。
山下偶尔有一两星灯火。S 君口占两句诗道:“数星灯火认渔村,淡墨
轻描远黛痕。”我们都不大说话,只有均匀的桨声。我渐渐地快睡着了。P
君“喂”了一下,才抬起眼皮,看见他在微笑。船夫问要不要上净寺去;是
阿弥陀佛生日,那边满热闹的。到了寺里,殿上灯烛辉煌,满是佛婆念佛的
声音,好像醒了一场梦。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S 君还常常通着信,P 君听
说转变了好几次,前年是在一个特税局里收特税了,以后便没有消息。
在台州过了一个冬天,一家四口子。台州是个山城,可以说在一个大谷
里。只有一条二里长的大街。别的路上白天简直不大见人;晚上一片漆黑。
偶尔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还有走路的拿着的火把;但那是少极了。我
们住在山脚下。有的是山上松林里的风声,跟天上一只两只的鸟影。夏末到
那里,春初便走,却好像老在过着冬天似的;可是即便真冬天也并不冷。我
们住在楼上,书房临着大路;路上有人说话,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但因为
走路的人太少了,间或有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只当远风送来的,想不到
就在窗外。我们是外路人,除上学校去之外,常只在家里坐着。妻也惯了那
寂寞,只和我们爷儿们守着。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老是春天。有一回我
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
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的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
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那时是民国十年,妻刚从家里出来,满自在。现在
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却还老记着她那微笑的影子。
无论怎么冷,大风大雪,想到这些,我心上总是温暖的。
(选自《你我》,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择偶记》
自己是长子长孙,所以不到十一岁就说起媳妇来了。那时对于媳妇这件
事简直茫然,不知怎么一来,就已经说上了。是曾祖母娘家人,在江苏北部
一个小县分的乡下住着。家里人都在那里住过很久,大概也带着我;只是太
笨了,记忆里没有留下一点影子。祖母常常躺在烟榻上讲那边的事,提着这
个那个乡下人的名字。起初一切都像只在那白腾腾的烟气里。日子久了,不
知不觉熟悉起来了,亲昵起来了。除了住的地方,当时觉得那叫做“花园庄”
的乡下实在是最有趣的地方了。因此听说媳妇就定在那里,倒也仿佛理所当
然,毫无意见。每年那边田上有人来,蓝布短打扮,衔着旱烟管,带好些大
麦粉、白薯干儿之类。他们偶然也和家里人提到那位小姐,大概比我大四岁,
个儿高,小脚;但是那时我热心的其实还是那些大麦粉和白薯干儿。
记得是十二岁上,那边捎信来,说小姐痨病死了。家里并没有人叹惜;
大约他们看见她时她还小,年代一多,也就想不清是怎样一个人了。父亲其
时在外省做官,母亲颇为我亲事着急,便托了常来做衣服的裁缝做媒。为的
是裁缝走的人家多,而且可以看见太太小姐。主意并没有错,裁缝来说一家
人家,有钱,两位小姐,一位是姨太太生的;他给说的是正太太生的大小姐。
他说那边要相亲。母亲答应了,定下日子,由裁缝带我上茶馆。记得那是冬
天,到日子母亲让我穿上枣红宁绸袍子,黑宁绸马褂,戴上红帽结儿的黑缎
瓜皮小帽,又叮嘱自己留心些。茶馆里遇见那位相亲的先生,方面大耳,同
我现在年纪差不多,布袍布马褂,像是给谁穿着孝。这个人倒是慈祥的样子,
不住地打量我,也问了些念什么书一类的话。回来裁缝说人家看得很细:说
我的“人中”长,不是短寿的样子,又看我走路,怕脚上有毛病。总算让人
家看中了,该我们看人家了。母亲派亲信的老妈子去。老妈子的报告是:大
小姐个儿比我大得多,坐下去满满一圈椅;二小姐倒苗苗条条的。母亲说胖
了不能生育,像亲戚里谁谁谁;教裁缝说二小姐。那边似乎生了气,不答应,
事情就吹了。
母亲在牌桌上遇见一位太太,她有个女儿,透着聪明伶俐。母亲有了心,
回家说那姑娘和我同年,跳来跳去的,还是个孩子。隔了些日子,便托人探
探那边口气。那边做的官似乎比父亲的更小,那时正是光复的前年,还讲究
这些,所以他们乐意做这门亲。事情已到九成九,忽然出了岔子。本家叔祖
母用的一个寡妇老妈子熟悉这家子的事,不知怎么教母亲打听着了。叫她来
问,她的话遮遮掩掩的。到底问出来了,原来那小姑娘是抱来的,可是她一
家很宠她,和亲生的一样。母亲心冷了。过了两年,听说她已生了痨病,吸
上鸦片烟了。母亲说,幸亏当时没有定下来。我已懂得一些事了,也这么想
着。
光复那年,父亲生伤寒病,请了许多医生看。最后请着一位武先生,那
便是我后来的岳父。有一天,常去请医生的听差回来说,医生家有位小姐。
父亲既然病着,母亲自然更该担心我的事。一听这话,便追问下去。听差原
只顺口谈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母亲便在医生来时,教人问他轿夫,那位
小姐是不是他家的。轿夫说是的。母亲便和父亲商量,托舅舅问医生的意思。
那天我正在父亲病榻旁,听见他们的对话。舅舅问明了小姐还没有人家,便
说,像×翁这样人家怎么样?医生说,很好呀。话到此为止,接着便是相亲;
还是母亲那个亲信的老妈子去。这回报告不坏,说就是脚大些。事情这样定
局,母亲教轿夫回去说让小姐裹上点儿脚。妻嫁过来后,说相亲的时候早躲
开了,看见的是另一个人。至于轿夫捎的信儿,却引起了一段小小风波。岳
父对岳母说,早教你给她裹脚,你不信;瞧,人家怎么说来着!岳母说,偏
偏不裹,看他家怎么样!可是到底采取了折衷的办法,直到妻嫁过来的时候。
一九三四年三月作
(选自《你我》,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南京》
南京是值得留连的地方,虽然我只是来来去去,而且又都在夏天也想夸
说夸说,可惜知道的太少;现在所写的,只是一个旅行人的印象罢了。
逛南京像逛古董铺子,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遗痕。你可以摩挲,可以
凭吊,可以悠然遐想;想到六朝的兴废,王谢的风流,秦淮的艳迹。这些也
许只是老调子,不过经过自家一番体贴,便不同了。所以我劝你上鸡鸣寺去,
最好选一个微雨天或月夜。在朦胧里,才酝酿着那一缕幽幽的古味。你坐在
一排明窗的豁蒙楼上,吃一碗茶,看面前苍然蜿蜒着的台城。台城外明净荒
寒的玄武湖就像大涤子的画。豁蒙楼一排窗子安排得最有心思,让你看的一
点不多,一点不少。寺后有一口灌园的井,可不是那陈后主和张丽华躲在一
堆儿的“胭脂井”。那口胭脂井不在路边,得破费点工夫寻觅。井栏也不在
井上;要看,得老远地上明故宫遗址的古物保存所去。
从寺后的园地,拣着路上台城;没有垛子,真像平台一样。踏在茸茸的
草上,说不出的静。夏天白昼有成群的黑蝴蝶,在微风里飞;这些黑蝴蝶上
下旋转地飞,远看像一根粗的圆柱子。城上可以望南京的每一角。这时候若
有个熟悉历代形势的人,给你指点,隋兵是从这角进来的,湘军是从那角进
来的,你可以想象异样装束的队伍,打着异样的旗帜,拿着异样的武器,汹
汹涌涌地进来,远远仿佛还有哭喊之声。假如你记得一些金陵怀古的诗词,
趁这时候暗诵几回,也可印证印证,许更能领略作者当日的情思。
从前可以从台城爬出去,到玄武湖边;若是月夜,两三个人,两三个零
落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挪移下去,够多好。现在可不成了,得出寺,下山,
绕着大弯儿出城。七八年前,湖里几乎长满了苇子,一味地荒寒,虽有好月
光,也不大能照到水上;船又窄,又小,又漏,教人逛着愁着。这几年大不
同了,一出城,看见湖,就有烟水苍茫之意;船也大多了,有藤椅子可以躺
着。水中岸上都光光的;亏得湖里有五个洲子点缀着,不然便一览无余了。
这里的水是白的,又有波澜,俨然长江大河的气势,与西湖的静绿不同。最
宜于看月,一片空濛,无边无界。若在微醺之后,迎着小风,似睡非睡地躺
在藤椅上,听着船底汩汩的波响与不知何方来的箫声,真会教你忘却身在那
里。五个洲子似乎都局促无可看。但长堤宛转相通,却值得走走。湖上的樱
桃最出名。据说樱桃熟时,游人在树下现买,现摘,现吃,谈着笑着,多热
闹的。
清凉山在一个角落里,似乎人迹不多。扫叶楼的安排与豁蒙楼相仿佛,
但窗外的景象不同。这里是滴绿的山环抱着,山下一片滴绿的树;那绿色真
是扑到人眉宇上来。若许我再用画来比,这怕像王石谷的手笔了。在豁蒙楼
上不容易坐得久,你至少要上台城去看看。在扫叶楼上却不想走;窗外的光
景好像满为这座楼而设,一上楼便什么都有了。夏天去确有一股“清凉”味。
这里与豁蒙楼全有素面吃,又可口,又贱。
莫愁湖在华严庵里。湖不大,又不能泛舟,夏天却有荷花荷叶。临湖一
带屋子,凭栏眺望,也颇有远情。莫愁小像,在胜棋楼下,不知谁画的,大
约不很古罢;但脸子开得秀逸之至,衣褶也柔活之至,大有“挥袖凌虚翔”
的意思;若让我题,我将毫不踌躇的写上“仙乎仙乎”四字。另有石刻的画
像,也在这里,想来许是那一幅画所从出;但生气反而差得多。这里虽也临
湖,因为屋子深,显得阴暗些;可是古色古香,阴暗得好。诗文联语当然多,
只记得王湘绮的半联云:“莫轻他北地胭脂,看艇子初来,江南儿女无颜色”,
气概很不错。所谓胜棋楼,相传是明太祖与徐达下棋,徐达胜了,太祖便赐
给他这一所屋子。太祖那样人,居然也会做出这种雅事来了。左手临湖的小
阁却敞亮得多,也敞亮得好。有曾国藩画像,忘记是谁横题着“江天小阁坐
人豪”一句。我喜欢这个题句,“江天”与“坐人豪”景象阔大,使得这屋
子更加开朗起来。
秦淮河我已另有记。但那文里所说的情形,现在已大变了。从前读《桃
花扇》《板桥杂记》一类书颇有沧桑之感;现在想到自己十多年前身历的情
形,怕也会有沧桑之感了。前年看见夫子庙前旧日的画舫,那样狼狈的样子,
又在老万全酒栈看秦淮河水,差不多全黑了,加上巴掌大,透不出气的所谓
秦淮小公园,简直有些厌恶,再别提做什么梦了。贡院原也在秦淮河上,现
在早拆得只剩一点儿了。民国五年父亲带我去看过,已经荒凉不堪,号舍里
草都长满了。父亲曾经办过江南闱差,熟悉考场的情形,说来头头是道。他
说考生入场时,都有送场的,人很多,门口闹嚷嚷的。天不亮就点名,搜夹
带。大家都归号。似乎直到晚上,头场题才出来,写在灯牌上,由号军扛着
在各号里走。所谓“号”,就是一条狭长的胡同,两旁排列着号舍,口儿上
写着什么天字号、地字号等等的。每一号舍之大,恰好容一个人坐着;从前
人说是像轿子,真不错。几天里吃饭,睡觉,做文章,都在这轿子里;坐的
伏的各有一块硬板,如是而已。官号稍好一些,是给达官贵人的子弟预备的,
但得补褂朝珠地入场,那时是夏秋之交,天还热,也够受的。父亲又说,乡
试时场外有兵巡逻,防备通关节。场内也竖起黑幡,叫鬼魂们有冤报冤,有
仇报仇;我听到这里,有点毛骨悚然。现在贡院已变成碎石路;在路上走的
人,怕很少想起这些事情的了罢?
明故宫只是一片瓦砾场,在斜阳里看,只感到李太白《忆秦娥》的“西
风残照,汉家陵阙”二语的妙。午门还残存着,遥遥直对洪武门的城楼,有
万千气象。古物保存所便在这里,可惜规模太小,陈列得也无甚次序。明孝
陵道上的石人石马,虽然残缺零乱,还可见泱泱大风;享殿并不巍峨,只陵
下的隧道,阴森袭人,夏天在里面呆着,凉风沁人肌骨。这陵大概是开国时
草创的规模,所以简朴得很;比起长陵,差得真太远了。然而简朴得好。
雨花台的石子,人人皆知;但现在怕也捡不着什么了。那地方毫无可看。
记得刘后村的诗云:“昔年讲师何住在,高台空有‘雨花’名。有时窦向泥
寻得,一片山无草敢生。”我所感的至多也只如此。还有,前些年南京枪决
囚人都在雨花台下,所以洋车夫遇见别的车夫和他争先时,常说,“忙什么!
赶雨花台去!”这和从前北京车夫说“赶菜市口儿”一样。现在时移势异,
这种话渐渐听不见了。
燕子矶在长江里看,一片绝壁,危亭翼然,的确惊心动魄。但到了上边,
逼窄污秽,毫无可以盘桓之处。燕山十二洞,去过三个。只三台洞层层折折,
由幽入明,别有匠心,可是也年久失修了。
南京的新名胜,不用说,首推中山陵。中山陵全用青白两色,以象征青
天白日,与帝王陵寝用红墙黄瓦的不同。假如红墙黄瓦有富贵气,那青琉璃
瓦的享堂,青琉璃瓦的碑亭却有名贵气。从陵门上享堂,白石台阶不知多少
级,但爬得够累的;然而你远看,决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的台阶儿。这是设计
的妙处。德国波慈达姆无愁宫前的石阶,也同此妙。享堂进去也不小;可是
远处看,简直小得可以,和那白石的飞阶不相称,一点儿压不住,仿佛高个
儿戴着小尖帽。近处山角里一座阵亡将士纪念塔,粗粗的,矮矮的,正当着
一个青青的小山峰,让两边儿的山紧紧抱着,静极,稳极。——谭墓没去过,
听说颇有点丘壑。中央运动场也在中山陵近处,全彷外洋的样子。全国运动
会时,也不知有多少照相与描写登在报上;现在是时髦的游泳的地方。
若要看旧书,可以上江苏省立图书馆去。这在汉西门龙蟠里,也是一个
角落里。这原是江南图书馆,以丁丙的善本书室藏书为底子;词曲的书特别
多。此外中央大学图书馆近年来也颇有不少书。中央大学是个散步的好地方。
宽大,干净,有树木;黄昏时去兜一个或大或小的圈儿,最有意思。后面有
个梅庵,是那会写字的清道人的遗迹。这里只是随意的用树枝搭成的小小的
屋子。庵前有一株六朝松,但据说实在是六朝桧;桧阴遮住了小院子,真是
不染一尘。
南京茶馆里干丝很为人所称道。但这些人必没有到过镇江、扬州,那儿
的干丝比南京细得多,又从来不那么甜。我倒是觉得芝麻烧饼好,一种长圆
的,刚出炉,既香,且酥,又白,大概各茶馆都有。卤板鸭才是南京的名产,
要热吃,也是香得好;肉要肥要厚,才有咬嚼。但南京人都说盐水鸭更好,
大约取其嫩,其鲜;那是冷吃的,我可不知怎样,老觉得不大得劲儿。
(选自《你我》,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潭柘寺戒坛寺》
早就知道潭柘寺戒坛寺。在商务印书馆的《北平指南》上,见过潭柘的
铜图,小小的一块,模模糊糊的,看了一点没有想去的意思。后来不断地听
人说起这两座庙;有时候说路上不平静;有时候说路上红叶好。说红叶好的
劝我秋天去;但也有人劝我夏天去。有一回骑驴上八大处,赶驴的问逛过潭
柘没有,我说没有。他说潭柘风景好,那儿满是老道,他去过,离八大处七
八十里地,坐轿骑驴都成。我不大喜欢老道的装束,尤其是那满蓄着的长头
发,看上去罗里罗唆龌里龌龊的。更不想骑驴走七八十里地,因为我知道驴
子与我都受不了。真打动我的倒是“潭柘寺”这个名字。不懂不是?就是不
懂的妙。躲懒的人念成“潭拓寺”,那更莫名其妙了。这怕是中国文法的花
样;要是来个欧化,说是“潭和柘的寺”,那就用不着咬嚼或吟味了。还有
在一部诗话里看见近人咏戒台松的七古,诗腾挪夭矫,想来松也如此。所以
去。但是在夏秋之前的春天,而且是早春;北平的早春是没有花的。
这才认真打听去过的人。有的说住潭柘好,有的说住戒坛好。有的人说
路太难走,走到了筋疲力尽,再没兴致玩儿;有人说走路有意思。又有人说,
去时坐了轿子,半路上前后两个轿夫吵起来,把轿子搁下,直说不抬了。于
是心中暗自决定,不坐轿,也不走路;取中道,骑驴子。又按普通说法,总
是潭柘寺在前,戒坛寺在后,想着戒坛寺一定远些;于是决定住潭柘,因为
一天回不来,必得住。门头沟下车时,想着人多,怕雇不着许多驴,但是并
不然——雇驴
的时候,才知道戒坛去便宜一半,那就是说近一半。这时候自己忽然逞
起能来,要走路。走罢。
这一段路可够瞧的。像是河床,怎么也挑不出没有石子的地方,脚底下
老是绊来绊去的,教人心烦。又没有树木,甚至于没有一根草。这一带原是
煤窑,拉煤的大车往来不绝,尘土里饱和着煤屑,变成黯淡的深灰色,教人
看了透不出气来。走一点钟光景。自己觉得已经有点办不了,怕没有走到便
筋疲力尽;幸而山上下来一条驴,如获至宝似地雇下,骑上去。这一天东风
特别大。平常骑驴就不稳,风一大真是祸不单行。山上东西都有路,很窄,
下面是斜坡;本来从西边走,驴夫看风势太猛,将驴拉上东路,就这么着,
有一回还几乎让风将驴吹倒;若走西边,没有准儿会驴我同归哪。想起从前
人画风雪骑驴图,极是雅事;大概那不是上潭柘寺去的。驴背上照例该有些
诗意,但是我,下有驴子,上有帽子眼镜,都要照管;又有迎风下泪的毛病,
常要掏手巾擦干。当其时真恨不得生出第三只手来才好。
东边山峰渐起,风是过不来了;可是驴也骑不得了,说是坎儿多。坎儿
可真多。这时候精神倒好起来了:崎岖的路正可以练腰脚,处处要眼到心到
脚到,不像平地上。人多更有点竞赛的心理,总想走上最前头去,再则这儿
的山势虽然说不上险,可是突兀,丑怪,巉刻的地方有的是。我们说这才有
点儿山的意思;老像八大处那样,真教人气闷闷的。于是一直走到潭柘寺后
门;这段坎儿路比风里走过的长一半,小驴毫无用处,驴夫说:“咳,这不
过给您做个伴儿!”
墙外先看见竹子,且不想进去。又密,又粗,虽然不够绿。北平看竹子,
真不易。又想到八大处了,大悲庵殿前那一溜儿,薄得可怜,细得也可怜,
比起这儿,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进去过一道角门,门旁突然亭亭地矗立着两
竿粗竹子,在墙上紧紧地挨着;要用批文章的成语,这两竿竹子足称得起“天
外飞来之笔。”
正殿屋角上两座琉璃瓦的鸱吻,在台阶下看,值得徘徊一下。神话说殿
基本是青龙潭,一夕风雨,顿成平地,涌出两鸱吻。只可惜现在的两座太新
鲜,与神话的朦胧幽秘的境界不相称。但是还值得看,为的是大得好,在太
阳里嫩黄得好,闪亮得好;那拴着的四条黄铜链子也映衬得好。寺里殿很好,
层层折折高上去,走起来已经不平凡,每殿大小又不一样,塑像摆设也各出
心裁。看完了,还觉得无穷无尽似的。正殿下延清阁是待客的地方,远处群
山像屏障似的。屋子结构甚巧,穿来穿去,不知有多少间,好像一所大宅子。
可惜尘封不扫,我们住不着。话说回来,这种屋子原也不是预备给我们这么
多人挤着住的。寺门前一道深沟,上有石桥;那时没有水,若是现在去,倚
在桥上听潺潺的水声,倒也可以忘我忘世。过桥四株马尾松,枝枝覆盖,叶
叶交通,另成一个境界。西边小山上有个古观音洞。洞无可看,但上去时在
山坡上看潭柘的侧面,宛如仇十洲的《仙山楼阁图》;往下看是陡峭的沟岸,
越显得深深无极,潭柘简直有海上蓬莱的意味了。寺以泉水著名,到处有石
槽引水长流,倒也涓涓可爱。只是流觞亭雅得那样俗,以石地上楞刻着蚯蚓
般的槽;那样流觞,怕只有孩子们愿意干。现在兰亭的“流觞曲水”也和这
儿的一鼻孔出气,不过规模大些。晚上因为带的铺盖薄,冻得睁着眼,却听
了一夜的泉声;心里想要不冻着,这泉声够多清雅啊!寺里并无一个老道,
但那几个和尚,满身铜臭,满眼势利,教人老不能忘记,倒也麻烦的。
第二天清早,二十多人满雇了牲口,向戒坛而去,颇有浩浩荡荡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