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传播之广,这篇诗也有关系的。友人淦克超先生曾译第一章云:
传闻旧低徊,我心何悒悒。
两峰隐夕阳,莱因流不息。
峰际一美人,灿然金发明,
清歌时一曲,余音响入云。
凝听复凝望,舟子忘所向,
怪石耿中流,人与舟俱丧。
这座岩现在是已穿了隧道通火车了。
哥龙在莱因河西岸,是莱因区最大的城,在全德国数第三。从甲板上看
教堂的钟楼与尖塔这儿那儿都是的。虽然多么繁华一座商业城,却不大有俗
尘扑到脸上。英国诗人柯勒列治说:
人知莱因河,洗净哥龙市;
水仙你告我,今有何神力,
洗净莱因水?
那些楼与塔镇压着尘土,不让飞扬起来,与莱因河的洗刷是异曲同工的。
哥龙的大教堂是哥龙的荣耀;单凭这个,哥龙便不死了。这是戈昔式,是世
界上最宏大的戈昔式教堂之一。建筑在一二四八年,到一八八零年才全部落
成。欧洲教堂往往如此,大约总是钱不够之故。教堂门墙伟丽,尖拱和直棱,
特意繁密,又雕了些小花,小动物,和《圣经》人物,零星点缀着;近前细
看,其精工真令人惊叹。门墙上两尖塔,高五百十五英尺,直入云霄。戈昔
①
据朱绍华先生《莱因纪游》,看《行云流水》。
式要的是高而灵巧,让灵魂容易上通于天。这也是月光里看好。淡蓝的天干
干净净的,只有两条尖尖的影子映在上面;像是人天仅有的通路,又像是人
类祈祷的一双胳膊。森严肃穆,不说一字,抵得千言万语。教堂里非常宽大,
顶高一百六十英尺。大石柱一行行的,高的一百四十八英尺,低的也六十英
尺,都可合抱;在里面走,就像在大森林里,和世界隔绝。尖塔可以上去,
玲珑剔透,有凌云之势。塔下通回廊。廊中向下看教堂里,觉得别人小得可
怜,自己高得可怪,真是颠倒梦想。
(选自《欧游杂记》,1934 年 9 月,开明书店)
《瑞士》
瑞士有“欧洲的公园”之称。起初以为有些好风景而已;到了那里,才
知无处不是好风景,而且除了好风景似乎就没有什么别的。这大半由于天然,
小半也是人工。瑞士人似乎是靠游客活的,只看很小的地方也有若干若干的
旅馆就知道。他们拚命地筑铁道通轮船,让爱逛山的爱游湖的都有落儿;而
且车船两便,票在手里,爱怎么走怎么走。瑞士是山国,铁道依山而筑,隧
道极少;所以老是高高低低,有时相差得很远的。还有一种爬山铁道,这儿
特别多。狭狭的双轨之间,另加一条特别轨:有时是一个个方格儿,有时是
一个个钩子;车底下带一种齿轮似的东西,一步步咬着这些方格儿,这些钩
子,慢慢地爬上爬下。这种铁道不用说工程大极了;有些简直是笔陡笔陡的。
逛山的味道实在比游湖好。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蓝的,真正平得像镜子
一样。太阳照着的时候,那水在微风里摇晃着,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若
遇着阴天或者下小雨,湖上迷迷濛濛的,水天混在一块儿,人如在睡里梦里。
也有风大的时候;那时水上便皱起粼粼的细纹,有点像颦眉的西子。可是这
些变幻的光景在岸上或山上才能整个儿看见,在湖里倒不能领略许多。况且
轮船走得究竟慢些,常觉得看来看去还是湖,不免也腻味。逛山就不同,一
会儿看见湖,一会儿不看见;本来湖在左边,不知怎么一转弯,忽然挪到右
边了。湖上固然可以看山,山上还可看山,阿尔卑斯有的是重峦叠嶂,怎么
看也不会穷。山上不但可以看山,还可以看谷;稀稀疏疏错错落落的房舍,
仿佛有鸡鸣犬吠的声音,在山肚里,在山脚下。看风景能够流连低徊固然高
雅,但目不暇接地过去,新境界层出不穷,也未尝不淋漓痛快;坐火车逛山
便是这个办法。
卢参(Luzern)在瑞士中部,卢参湖的西北角上。出了车站,一眼就看
见那汪汪的湖水和屏风般的青山,真有一股爽气扑到人的脸上。与湖连着的
是劳思河,穿过卢参的中间。河上低低的一座古水塔,从前当作灯塔用;这
儿称灯塔为“卢采那”,有人猜“卢参”这名字就是由此而出。这座塔低得
有意思;依傍着一架曲了又曲的旧木桥,倒配了对儿。这架桥带顶,像廊子;
分两截,近塔的一截低而窄,那一截却突然高阔起来,仿佛彼此不相干,可
是看来还只有一架桥。不远儿另是一架木桥,叫龛桥,因上有神龛得名,曲
曲的,也古。许多对柱子支着桥顶,顶底下每一根横梁上两面各钉着一大幅
三角形的木板画,总名“死神的跳舞”。每一幅配搭的人物和死神跳舞的姿
态都不相同,意在表现社会上各种人的死法。画笔大约并不算顶好,但这样
上百幅的死的图画,看了也就够劲儿。过了河往里去,可以看见城墙的遗迹。
墙依山而筑,蜿蜒如蛇;现在却只见一段一段的嵌在住屋之间。但九座望楼
还好好的,和水塔一样都是多角锥形;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颜色是黯淡得
很了。
冰河公园也在山上。古代有一个时期北半球全埋在冰雪里,瑞士自然在
内。阿尔卑斯山上积雪老是不化,越堆越多。在底下的渐渐地结成冰,最底
下的一层渐渐地滑下来,顺着山势,往谷里流去。这就是冰河。冰河移动的
时候,遇着夏季,便大量地溶化。这样溶化下来的一股大水,力量无穷;石
头上一个小缝儿,在一个夏天里,可以让冲成深深的大潭。这个叫磨穴。有
时大石块被带进潭里去,出不来,便只在那儿跟着水转。初起有棱角,将潭
壁上磨了许多道儿;日子多了,棱角慢慢光了,就成了一个大圆球,还是转
着。这个叫磨石。冰河公园便以这类遗迹得名。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
的石球,现在是安静了;但那粗糙的样子还能教你想见多少万年前大自然的
气力。可是奇怪,这些不言不语的顽石,居然背着多少万年的历史,比我们
人类还老得多多;要没人卓古证今地说,谁相信。这样讲,古诗人慨叹“磊
磊涧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里头了。这些遗迹本来一半埋在乱石堆里,
一半埋在草地里,直到一八七二年秋天才偶然间被发现。还发现了两种化石:
一种上是些蚌壳,足见阿尔卑斯脚下这一块土原来是滔滔的大海。另一种上
是片棕叶,又足见此地本有热带的大森林。这两期都在冰河期前,日子虽然
更杳茫,光景却还能在眼前描画得出,但我们人类与那种大自然一比,却未
免太微细了。
立矶山(Rigi)在卢参之西,乘轮船去大约要一点钟。去时是个阴天,
雨意很浓。四围陡峭的青山的影子冷冷地沉在水里。湖面儿光光的,像大理
石一样。上岸的地方叫威兹老,山脚下一座小小的村落,疏疏散散遮遮掩掩
的人家,静透了。上山坐火车,只一辆,走得可真慢,虽不像蜗牛,却像牛
之至。一边是山,太近了,不好看。一边是湖,是湖上的山;从上面往下看,
山像一片一片儿插着,湖也像只有一薄片儿。有时窗外一座大崖石来了,便
什么都不见;有时一片树木来了,只好从枝叶的缝儿里张一下。山上和山下
一样,静透了,常常听到牛铃儿叮儿当的。牛带着铃儿,为的是跑到哪儿都
好找。这些牛真有些“不知汉魏”,有一回居然挡住了火车;开车的还有山
上的人帮着,吆喝了半天,才将它们哄走。但是谁也没有着急,只微微一笑
就算了。山高五千九百零五英尺,顶上一块不大的平场。据说在那儿可以看
见周围九百里的湖山,至少可以看见九个湖和无数的山峰。可是我们的运气
坏,上山后云便越浓起来;到了山顶,什么都裹在云里,几乎连我们自己也
在内。在不分远近的白茫茫里闷坐了一点钟,下山的车才来了。
交湖(Interlaken)在卢参的东南。从卢参去,要坐六点钟的火车。车
子走过勃吕尼山峡。这条山峡在瑞士是最低的,可是最有名。沿路的风景实
在太奇了。车子老是挨着一边儿山脚下走,路很窄。那边儿起初也只是山,
青青青青的。越望上走,那些山越高了,也越远了,中间豁然开朗,一片一
片的谷,是从来没看见过的山水画。车窗里直望下去,却往往只见一丛丛的
树顶,到处是深的绿,在风里微微波动着。路似乎颇弯曲的样子,一座大山
峰老是看不完;瀑布左一条右一条的,多少让山顶上的云掩护着,清淡到像
一些声音都没有,不知转了多少转,到勃吕尼了。这儿高三千二百九十六英
尺,差不多到了这条峡的顶。从此下山,不远便是勃利安湖的东岸,北岸就
是交湖了。车沿着湖走。太阳出来了,隔岸的高山青得出烟,湖水在我们脚
下百多尺,闪闪的像珐琅一样。
交湖高一千八百六十六英尺,勃利安湖与森湖交汇于此。地方小极了,
只有一条大街;四围让阿尔卑斯的群峰严严地围着。其中少妇峰最为秀拔,
积雪皑皑,高出云外。街北有两条小径。一条沿河,一条在山脚下,都以幽
静胜。小径的一端,依着座小山的形势参差地安排着些别墅般的屋子。街南
一块平原,只有稀稀的几个人家,显得空旷得不得了。早晨从旅馆的窗子看,
一片清新的朝气冉冉地由远而近,仿佛在古时的村落里。街上满是旅馆和铺
子;铺子不外卖些纪念品,咖啡,酒饭等等,都是为游客预备的;还有旅行
社,更是的。这个地方简直是游客的地方,不像属于瑞士人。纪念品以刻木
为最多,大概是些小玩意儿;是一种涂紫色的木头,虽然刻得粗略,却有气
力。在一家铺子门前看见一个美国人在说,“你们这些东西都没有用处;我
不欢喜玩意儿。”买点纪念品而还要考较用处。此君真美国得可以了。
从交湖可以乘车上少妇峰,路上要换两次车。在老台勃鲁能换爬山电车,
就是下面带齿轮的。这儿到万根,景致最好看。车子慢慢爬上去,窗外展开
一片高山与平陆,宽旷到一眼望不尽。坐在车中,不知道车子如何爬法;却
看那边山上也有一条陡峻的轨道,也有车子在上面爬着,就像一只甲虫。到
万格那尔勃可见冰川,在太阳里亮晶晶的。到小夏代格再换车,轨道中间装
上一排铁钩子,与车底下的齿轮好咬得更紧些。这条路直通到少妇峰前头,
差不多整个儿是隧道;因为山上满积着雪,不得不打山肚里穿过去。这条路
是欧洲最高的铁路,费了十四年工夫才造好,要算近代顶伟大的工程了。
在隧道里走没有多少意思,可是哀格望车站值得看。那前面的看廊是从
山岩里硬凿出来的。三个又高又大又粗的拱门般的窗洞,教你觉得自己藐小。
望出去很远;五千九百零四英尺下的格林德瓦德也可见。少妇峰站的看廊却
不及这里;一眼尽是雪山,雪水从檐上滴下来,别的什么都没有。虽在一万
一千三百四十二英尺的高处,而不能放开眼界,未免令人有些怅怅。但是站
里有一架电梯,可以到山顶上去。这是小小一片高原,在明西峰与少妇峰之
间,三百二十英尺长,厚厚地堆着白雪。雪上虽只是淡淡的日光,乍看竟耀
得人睁不开眼。这儿可望得远了。一层层的峰峦起伏着,有戴雪的,有不戴
的;总之越远越淡下去。山缝里躲躲闪闪一些玩具般的屋子,据说便是交湖
了。原上一头插着瑞士白十字国旗,在风里飒飒地响,颇有些气势。山上不
时地雪崩,沙沙沙沙流下来像水一般,远看很好玩儿。脚下的雪滑极,不走
惯的人寸步都得留神才行。少妇峰的顶远在二千三百二十五英尺之上,得凭
着自己的手脚爬上去。
下山还在小夏代格换车,却打这儿另走一股道,过格林德瓦德直到交湖,
路似乎平多了。车子绕明西峰走了好些时候。明西峰比少妇峰低些,可是大。
少妇峰秀美得好,明西峰雄奇得好。车子紧挨着山脚转,陡陡的山势似乎要
向窗子里直压下来,像传说中的巨人。这一路有几条瀑布;瀑布下的溪流快
极了,翻着白沫,老像沸着的锅子。早九点多在交湖上车,回去是五点多。
司皮也兹(Spiez)是玲珑可爱的一个小地方;临着森湖,如浮在湖上。
路依山而建,共有四五层,台阶似的,街上常看不见人。在旅馆楼上待着,
远处偶然有人过去,说话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的。傍晚从露台上望湖,山脚下
的暮霭混在一抹轻蓝里, 加上几星儿刚放的灯光, 真有味。孟特罗(Montreux)
的果子可可糖也真有味。
日内瓦像上海,只湖中大喷水,高二百余英尺,还有卢梭岛及他出生的
老屋,现在已开了古董铺的,可以看看。
(选自《欧游杂记》,1934 年 9 月,开明书店)
《三家书店》
伦敦卖旧书的铺子,集中在切林克拉斯路(CharingCrossRoad);那是
热闹地方,顶容易找。路不宽,也不长,只这么弯弯的一段儿;两旁不短的
是书,玻璃窗里齐整整排着的,门口摊儿上乱烘烘摆着的,都有。加上那徘
徊在窗前的,围绕着摊儿的,看书的人,到处显得拥拥挤挤,看过去路便更
窄了。摊儿上看最痛快,随你翻,用不着“劳驾”“多谢”;可是让风吹日
晒的到底没什么好书,要看好的还得进铺子去。进去了有时也可随便看,随
便翻,但用得着“劳驾”“多谢”的时候也有;不过爱买不买,决不至于遭
白眼。说是旧书,新书可也有的是;只是来者多数为的旧书罢了。最大的一
家要算福也尔(Foyle),在路西;新旧大楼隔着一道小街相对着,共占七号
门牌,都是四层,旧大楼还带地下室——可并不是地窖子。店里按着书的性
质分二十五部;地下室里满是旧文学书。这爿店二十八年前本是一家小铺子,
只用了一个店员;现在店员差不多到了二百人,藏书到了二百万种,伦敦的
晨报称为“世界最大的新旧书店”。两边店门口也摆着书摊儿,可是比别家
的大。我的一本袖珍欧洲指南,就在这儿从那穿了满染着书尘的工作衣的店
员手里,用半价买到的,在摊儿上翻书的时候,往往看不见店员的影子;等
到选好了书四面找他,他却从不知那一个角落里钻出来了。但最值得流连的
还是那间地下室;那儿有好多排书架子,地上还东一堆西一堆的。乍进去,
好像掉在书海里;慢慢地才找出道儿来。屋里不够亮,土又多,离窗户远些
的地方,白日也得开灯。可是看得自在;他们是早七点到晚九点,你待个几
点钟不在乎,一天去几趟也不在乎。只有一件,不可着急。你得像逛庙会逛
小市那样,一半玩儿,一半当真,翻翻看看,看看翻翻;也许好几回碰不见
一本合意的书,也许霎时间到手了不止一本。
开铺子少不了生意经,福也尔的却颇高雅。他们在旧大楼的四层上留出
一间美术馆,不时地展览一些画。去看不花钱,还送展览目录;目录后面印
着几行字,告诉你要买美术书可到馆旁艺术部去。展览的画也并不坏,有卖
的,有不卖的。他们又常在馆里举行演讲会,讲的人和主席的人当中,不缺
少知名的。听讲也不用花钱;只每季的演讲程序表下,“恭请你注意组织演
讲会的福也尔书店”。还有所谓文学午餐会,记得也在馆里。他们请一两个
小名人做主角,随便谁,纳了餐费便可加入;英国的午餐很简单,费不会多。
假使有闲工夫,去领略领略那名隽的谈吐,倒也值得的,不过去的却并不怎
样多。
牛津街是伦敦的东西通衢,繁华无比,街上呢绒店最多;但也有一家大
书铺,叫做彭勃思(Bumpus)的便是。这铺子开设于一七九○年左右,原在
别处;一八五○年在牛津街开了一个分店,十九世纪末便全挪到那边去了,
维多利亚时代,店主多马斯彭勃思很通声气,来往的有迭更斯,兰姆,麦考
莱,威治威斯等人;铺子就在这时候出了名。店后本连着旧法院,有看守所,
守卫室等,十几年来都让店里给买下了。这点古迹增加了人对于书店的趣味。
法院的会议圆厅现在专作书籍展览会之用;守卫室陈列插图的书,看守所变
成新书的货栈。但当日的光景还可从一些画里看出:如十八世纪罗兰生
(Rowlandson)所画守卫室内部,是晚上各守卫提了灯准备去查监的情形,
瞧着很忙碌的样子。再有一个图,画的是一七二九的一个守卫,神气够凶的。
看守所也有一幅画,砖砌的一重重大拱门,石板铺的地,看守室的厚木板门
严严锁着,只留下一个小方窗,还用十字形的铁条界着;真是铜墙铁壁,插
翅也飞不出去。
这家铺子是五层大楼,却没有福也尔家地方大。下层卖新书,三楼卖儿
童书,外国书,四楼五楼卖廉价书;二楼卖绝版书,难得的本子,精装的新
书,还有圣经,祈祷书,书影等等,似乎是菁华所在。他们有初印本,精印
本,著者自印本,著者签字本等目录,搜罗甚博,福也尔家所不及。新书用
小牛皮或摩洛哥皮(山羊皮——羊皮也可仿制)装订,烫上金色或别种颜色
的立体派图案;稀疏的几条平直线或弧线,还有“点儿”,错综着配置,透
出干净,利落,平静,显豁,看了心目清朗。装订的书,数这儿讲究,别家
书店里少见。书影是仿中世纪的抄本的一叶,大抵是祷文之类。中世纪抄本
用黑色花体字,文首第一字母和叶边空处,常用蓝色金色画上各样花饰,典
丽矞皇,穷极工巧,而又经久不变;仿本自然说不上这些,只取其也有一点
古色古香罢了。
一九三一年里,这铺子举行过两回展览会,一回是剑桥书籍展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