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回去,人都不少;第二回满了座,而且几乎都是女人——还有挨着墙站着
听的。屋内只读诗的人小桌上一盏蓝罩子的桌灯亮着,幽幽的。她读济兹和
别人的诗,读得很好,口齿既清楚,又有顿挫,内行说,能表出原诗的情味。
英国诗有两种读法,将每个重音咬得清清楚楚,顿挫的地方用力,和说话的
调子不相象,约翰德林瓦特(JohnDrinkwater)便主张这一种。他说,读诗
若用说话的调子,太随便,诗会跑了。但是参用一点儿,像克莱曼斯基女士
那样,也似乎自然流利,别有味道。这怕要看什么样的诗,什么样的读诗人,
不可一概而论。但英国读诗:除不吟而诵,与中国根本不同之外,还有一件:
他们按着文气停顿,不按着行,也不一定按着韵脚。这因为他们的诗以轻重
为节奏,文句组织又不同,往往一句跨两行三行,却非作一句读不可,韵脚
便只得轻轻地滑过去。读诗是一种才能,但也需要训练;他们注重这个,训
练的机会多,所以是诗人都能来一手。
铺子在楼下,只一间,可是和读诗那座楼远隔着一条甬道。屋子有点黑,
四壁是书架,中间桌上放着些诗歌篇子(Sheets),木刻画。篇子有宽长两
种,印着诗歌,加上些彩零星的画,是给大人和孩子玩儿的。跨角儿上一张
账桌旁,坐着一个戴近视眼镜的,和蔼可亲的,圆脸的中年妇人。桌前装着
火炉,炉旁蹲着一只大白狮子猫,和女人一样胖。有时也遇见克莱曼斯基女
士,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孟罗死在一九三二年三月十五日。第二天晚上到铺
子里去,看见两个年轻人在和那女人司账说话;说到诗,说到人生,都是哀
悼孟罗的。话音很悲伤,却如清泉流泻,差不多句句像诗;女司账说不出什
么,唯唯而已。孟罗在日最尽力于诗人文人的结合,他老让各色的才人聚在
一块儿。又好客,家里炉旁(英国终年有用火炉的时候)常有许多人聚谈,
到深夜才去。这两位青年的伤感不是偶然的。他的铺子可是赚不了钱;死后
由他夫人接手,勉强张罗,现在许还开着。
文人宅
杜甫最能行云,“若道士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水经注,秭归
“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累石为屋基”。看来只是一堆烂石头,杜甫
不过说得嘴响吧了。但代远年湮,渺茫也是当然。往近里说,孽海花上的 “李
纯客”就是李慈铭,书里记着他自撰的楹联,上句云,“保安寺街藏书一万
卷”;但现在走过北平保安寺街的人,谁知道哪一所屋子是他住过的?更不
用提屋子里怎么个情形,他住着时怎么个情形了。要凭吊,要留连,只好在
街上站一会儿出出神而已。
西方人崇拜英雄可真当回事儿,名人故宅往往保存得好。譬如莎士比亚
吧,老宅子,新宅子,太太老太太宅子,都好好的;连家具什物都存着。莎
士比亚也许特别些,就是别人,若有故宅可认的话,至少也在墙上用木牌标
明,让访古者有低徊之处;无论宅里住着人或已经改了铺子。这回在伦敦所
见的四文人宅,时代近,宅内情形比莎士比亚的还好;四所宅子大概都由私
人捐款收买,布置起来,再交给公家的。
约翰生博士(SamuelJohnson,1709—1784)宅,在旧城,是三层楼房,
在一个小方场的一角上,静静的。他一七四八年进宅,直住了十一年;他太
太死在这里。他和助手就在三层楼上小屋里编成了他那部大字典。那部寓言
小说(allegoricalnovel)刺塞拉斯(Ras-selas)大概也在这屋子里写成;
是晚上写的,只写了一礼拜,为的要付母亲下葬的费用。屋里各处,如门堂,
复壁板,楼梯,碗橱,厨房等,无不古气盎然。那著名的大字典陈列在楼下
客室里;是第三版,厚厚的两大册。他编著这部字典,意在保全英语的纯粹,
并确定字义;因为当时作家采用法国字的实在太多了。字典中所定字义有些
很幽默:如“女诗人,母诗人也”,(she-poet,盖准 she-goat——母山羊
——字例)又如 “燕麦,谷之一种,英格兰以饲马,而苏格兰则以为民食也”,
都够损的。——伦敦约翰生社便用这宅子作会所。
济兹 (JohnKeats, 1795—1821)宅,在市北汉姆司台德区 (Hampstead)。
他生卒虽然都不在这屋子里,可是在这儿住,在这儿恋爱,在这儿受人攻击,
在这儿写下不朽的诗歌。那时汉姆司台德区还是乡下,以风景著名,不像现
时人烟稠密。济兹和他的朋友布朗(CharlesArmitageBrown)同住。屋后是
个大花园,绿草繁花,静如隔世;中间一棵老梅树,一九二一年干死了,干
子还在。据布朗的追记,济兹夜莺歌似乎就在这棵树下写成。布朗说,“一
八九一年春天,有只夜莺做窠在这屋子近处。济兹常静听它歌唱以自怡悦;
一天早晨吃完早饭,他端起一张椅子坐到草地上梅树下,直坐了两三点钟。
进屋子的时候,见他拿着几张纸片儿,塞向书后面去。问他,才知道是歌咏
我们的夜莺之作”。这里说的梅树,也许就是花园里那一棵。但是屋前还有
草地,地上也是一棵三百岁老桑树,枝叶扶疏,至今结桑椹;有人想夜莺歌
也许在这棵树下写的。济兹的好诗在这宅子里写的最多。
他们隔壁住过一家姓布龙(Brawne)的。有位小姐叫凡耐(Fanny),让
济兹爱上了,他俩订了婚,他的朋友颇有人不以为然,为的女的配不上;可
是女家也大不乐意,为的济兹身体弱,又像风风颠颠的。济兹自己写小姐道:
“她个儿和我差不多——长长的脸蛋儿——多愁善感——头梳得好——鼻子
不坏,就是有点小毛病——嘴有坏处有好处——脸侧面看好,正面看,又瘦
又少血色,像没有骨头。身架苗条,姿态如之——胳膊好,手差点儿——脚
还可以——她不止十七岁,可是天真烂漫——举动奇奇怪怪的,到处跳跳蹦
蹦,给人编诨名,近来愣叫我‘自美自的女孩子’——我想这并非生性坏,
不过爱闹一点漂亮劲儿罢了”。
一八二○年二月,济兹从外面回来,吐了一口血。他母亲和三弟都死在
痨病上。他也是个痨病底子;从此便一天坏似一天。这一年九月,他的朋友
赛焚(JosephSevern)伴他上罗马去养病;次年二月就死在那里,葬新教坟
场,才二十六岁。现在这屋子里陈列着一圈头发,大约是赛焚在他死后从他
头上剪下来的。又次年,赛焚向人谈起,说他保存着可怜的济兹一点头发,
等个朋友捎回英国去;他说他有个怪想头,想照他的希腊琴的样子作根别针,
就用济兹头发当弦子,送给可怜的布龙小姐,只恨找不到这样的手艺人。济
兹头发的颜色在各人眼里不大一样:有的说赤褐色,有的说棕色,有的说暖
棕色,他二弟两口子说是金红色,赛焚追画他的像,却又画作深厚的棕黄色。
布龙小姐的头发,这儿也有一并存着。
他俩订婚戒指也在这儿,镶着一块红宝石。还有一册翻四折本莎士比亚,
是济兹常用的。他对于莎士比亚,下过一番苦工夫;书中页边行里都画着道
儿,也有些精湛的评语。空白处亲笔写着他见密尔顿发作独坐重读王黎琊于
剧作两首诗;书名页上记着“给布龙凡耐,一八二○”,照年份看,准是上
意大利去时送了作纪念的。珂罗版印的《夜莺歌》墨迹,有一份在这儿;另
有哈代《汉姆司台德宅作》一诗手稿,是哈代夫人捐赠的,宅中出售影印本。
济兹书法以秀丽胜,哈代的以苍老胜。
这屋子保存下来却并不易。一九二一年,业主想出售,由人翻盖招租。
地段好,脱手一定快的;本区市长知道了,赶紧组织委员会募款一万镑。款
还募得不多,投机的建筑公司已经争先向业主讲价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
亏得市长和本区四委员迅速行动,用私人名义担保付款,才得挽回危局。后
来共收到捐款四千六百五十镑(约合七八万元),多一半是美国人捐的;那
时正当大战之后,为这件事在英国募款是不容易的。
加莱尔(ThomasCarlyle,1795 —1881)宅,在泰晤士河旁乞而西区
(Chelsea);这一区至今是文人艺士荟萃之处。加莱尔是维多利亚时代初期
的散文家,当时号为“乞而西圣人”。一八三四住到这宅子里,一直到死。
书房在三层楼上,他最后一本书弗来德力大帝传就在这儿写的。这间房前面
临街,后面是小园子;他让前后都砌上夹墙,为的怕那街上的嚣声,园中的
鸡叫。他著书时坐的椅子还在;还有一件呢浴衣。据说他最爱穿浴衣,有不
少件;苏格兰国家画院所藏他的画像,便穿着灰呢浴衣,坐在沙发上读书,
自有一番宽舒的气象。画中读书用的架子还可看见。宅里存着他几封信,女
司事愿意念给访问的人听,朗朗有味。二楼加莱尔夫人屋里放着架小屏,上
面横的竖的斜的正的贴满了世界各处风景和人物的画片。
迭更斯(CharlesDickens,1812—1870)宅,在“西头”,现在是热闹
地方。迭更斯出身贫贱,熟悉上流社会情形;他小说里写这种情形,最是酣
畅淋漓之至。这使他成为 又,
“本世纪最通俗的小说家, 英国大幽默家之一” ,
如他的老友浮斯大(JohnForster)给他作的传开端所说。他一八三六年动手
写比克维克秘记(PickwickPa-pers),在月刊上发表。起初是绅士比克维克
等行猎故事,不甚为世所重;后来仆人山姆(SamWeller)出现,诙谐嘲讽,
百变不穷,那月刊顿时风行起来。迭更斯手头渐宽,这才迁入这宅子里,时
在一八三七年。
他在这里写完了比克维克秘记,就是这一年印成单行本。他算是一举成
名,从此直到他死时,三十四年间,总是蒸蒸日上。来这屋子不多日子,他
借了一个饭店举行秘记发表周年纪念,又举行他夫妇结婚周年纪念。住了约
莫两年,又写成块肉余生述,滑稽外史等。这其间生了两个女儿,房子挤不
下了;一八三九年终,他便搬到别处去了。
屋子里最热闹的是画,画着他小说中的人物,墙上大大小小,突梯滑稽,
满是的。所以一屋子春气。他的人物虽只是类型,不免奇幻荒唐之处,可是
有真味,有人味;因此这么让人欢喜赞叹。屋子下层一间厨房,所谓“丁来
谷厨房”,道地老式英国厨房,是特地布置起来的——“丁来谷”是比克维
克一行下乡时寄住的地方。厨房架子上摆着带釉陶器,也都画着迭更斯的人
物。这宅里还存着他的手杖,头发;一朵玫瑰花,是从他尸身上取下来的;
一块小窗户,是他十一岁时住的楼顶小屋里的;一张书桌,他带到美洲去过,
临死时给了二女儿,现时罩着紫色天鹅绒,蛮伶俐的。此外有他从这屋子寄
出的两封信,算回了老家。
这四所宅子里的东西,多半是人家捐赠;有些是特地买了送来的。也有
借得来陈列的。管事的人总是在留意搜寻着,颇为苦心热肠。经常用费大部
靠基金和门票、指南等余利;但门票卖的并不多,指南照顾的更少,大约维
持也不大容易。
格 雷 ( ThomasGray , 1716 — 1771 ) 以 《 挽 歌 辞 》
(ElegyWritteninaCountryChurchyard)著名。原题中所云“作于乡村教堂
墓地中”,指司妥克波忌士(StokePoges)的教堂而言。诗作于一七四二格
雷二十五岁时,成于一七五○,当时诗人怀古之情,死生之感,亲近自然之
意,诗中都委婉达出,而句律精妙,音节谐美,批评家以为最足代表英国诗,
称为诗中之诗。诗出后,风靡一时,诵读模拟,遍于欧洲各国;历来引用极
多,至今已成为英美文学教育的一部分。司妥克波忌士在伦敦西南,从那著
名的温泽堡(WindsorCastie)去是很近的。四月一个下午,微雨之后,我们
到了那里。一路幽静,似乎鸟声也不大听见。拐了一个小弯儿,眼前一片平
铺的碧草,点缀着稀疏的墓碑;教堂木然孤立,像戏台上布景似的。小路旁
一所小屋子,门口有小木牌写着格雷陈列室之类。出来一位白发老人,殷勤
地引我们去看格雷墓,长方形,特别大,是和他母亲、姨母合葬的,紧挨着
教堂墙下。又看水松树(yewtree),老人说格雷在那树下写挽歌辞来着;挽
歌辞里提到水松树,倒是确实的。我们又兜了个大圈子,才回到小屋里,看
挽歌辞真迹的影印本。还有几件和格雷关系很疏的旧东西。屋后有井,老人
自己汲水灌园,让我们想起“灌园叟”来;临别他送我们每人一张教堂影片。
(选自《伦敦杂记》,1943 年 4 月,开明书店)
《博物院》
伦敦的博物院带画院,只捡大的说,足足有十个之多。在巴黎和柏林,
并不“觉得”博物院有这么多似的。柏林的本来少些;巴黎的不但不少,还
要多些,但除卢佛宫外,都不大。最要紧的,伦敦各院陈列得有条有理的,
又疏朗,房屋又亮,得看;不像卢佛宫,东西那么挤,屋子那么黑,老教人
喘不出气。可是,伦敦虽然得看,说起来也还是千头万绪;真只好捡大的说
罢了。
先看西南角。维多利亚亚伯特院最为堂皇富丽。这是个美术博物院,所
收藏的都是美术史材料,而装饰用的工艺品尤多,东方的西方的都有。漆器,
磁器,家具,织物,服装,书籍装订,道地五光十色。这里颇有中国东西。
漆器磁器玉器不用说,壁画佛像,罗汉木像,还有乾隆宝座也都见于该院的
“东方百珍图录”里。图录里还有明朝李麟(原作 LiLing,疑系此人)画的
波罗球戏图,波罗球骑着马打,是唐朝从西域传来的。中国现在似乎没存着
这种画。院中卖石膏像,有些真大。
自然史院是从不列颠博物院分出来的。这里才真古色古香,也才真“巨
大”。看了各种史前人的模型,只觉得远烟似的时代,无从凭吊,无从怀想
——满够不上分儿。中生代大爬虫的骨架,昂然站在屋顶下,人还够不上它
们一条腿那么长,不用提“项背”了。现代鲸鱼的标本虽然也够大的,但没
腿,在陆居的我们眼中就差多了。这里有夜莺,自然是死的,那样子似乎也
并不特别秀气;嗓子可真脆真圆,我在话匣片里听来着。
欧战院成立不过十来年。大战各方面,可以从这里略见一斑。这里有模
型,有透视画(dioramas),有照相,有电影机,有枪炮等等。但最多的还
是画。大战当年,英国情报部雇用一群少年画家,教他们搁下自己的工作,
大规模的画战事画,以供宣传,并作为历史纪录。后来少年画家不够用,连
老画家也用上了。那时情报部常常给这些画家开展览会,个人的或合伙的。
欧战院的画便是那些展览作品的一部分。少年画家大约都是些立体派,和老
画家的浪漫作风迥乎不同。这些画家都透视了战争,但他们所成就的却只是
历史纪录,艺术是没有什么的。
现在该到西头来,看人所熟知的不列颠博物院了。考古学的收藏,名人
文件,抄本和印本书籍,都数一数二;顾恺之女史箴卷子和敦煌卷子便在此
院中。磁器也不少,中国的,土耳其的,欧洲各国的都有;中国的不用说,
土耳其的青花,浑厚朴拙,比欧洲金的蓝的或刻镂的好。考古学方面,埃及
王拉米塞斯第二(约西元前 1250)巨大的花岗石像,几乎有自然史院大爬虫
那么高,足为我们扬眉吐气;也有坐像。坐立像都僵直而四方,大有虽地动
山摇不倒之势。这些像的石质尺寸和形状,表示统治者永久的超人的权力。
还有贝叶的“死者的书”,用象形字和俗字两体写成。罗塞他石,用埃及两
体字和希腊文刻着诏书一通(西元前 195),一七九八年出土;从这块石头
上,学者比对希腊文,才读通了埃及文字。
希腊巴昔农庙(Parthenon)各件雕刻,是该院最足以自豪的。这个庙在
雅典,奉祀女神雅典巴昔奴;配利克里斯(Pericles)时代,教成千带万的
艺术家,用最美的大理石,重建起来,总其事的是配氏的好友兼顾问,著名
雕刻家费迪亚斯(Phidias)。那时物阜民丰,费了二十年工夫,到了西元前
四三五年,才造成。庙是长方形,有门无窗;或单行或双行的石柱围绕着,
像女神的马队一般。短的两头,柱上承着三角形的楣;这上面都雕着像。庙
墙外上部,是著名的刻壁。庙在一六八七年让威尼斯人炸毁了一部分;一八
○一年,爱而近伯爵从雅典人手里将三角楣上的像,刻壁,和些别的买回英
国,费了七万镑,约合百多万元;后来转卖给这博物院,却只要一半价钱。
院中特设了一间爱而近室陈列那些艺术品,并参考巴黎国家图书馆所藏的巴
昔农庙诸图,做成庙的模型,巍巍然立在石山上。
希腊雕像与埃及大不相同。绝无僵直和紧张的样子。那些艺术家比较自
由,得以研究人体的比例;骨架,肌理,皮肉,他们都懂得清楚,而且有本
事表现出来。又能抓住要点,使全体和谐不乱。无论坐像立像,都自然,庄
严,造成希腊艺术的特色:清明而有力。当时运动竞技极发达;艺术家雕神
像,常以得奖的人为“模特儿”,赤裸裸的身体里充满了活动与力量。可是
究竟是神像;所以不能是如实的人像而只是理想的人像。这时代所缺少的是
热情,幻想;那要等后世艺人去发展了。庙的东楣上运命女神三姊妹像,头
已经失去了,可是那衣褶如水的轻妙,衣褶下身体的充盈,也从繁复的光影
中显现,几乎不相信是石人。那刻壁浮雕着女神节贵家少女献衣的行列。少
女们穿着长袍,庄严的衣褶,和运命女神的又不一样,手里各自拿着些东西;
后面跟着成队的老人,妇女,雄赳赳的骑士,还有带祭品的人,齐向诸神而
进。诸神清明彻骨,在等待着这一行人众。这刻壁上那么多人,却不繁杂,
不零散,打成一片,布局时必然煞费苦心。而细看诸少女诸骑士,也各有精
神,绝不一律;其间刀锋或深或浅,光影大异。少壮的骑士更像生龙活虎,
千载如见。
院中所藏名人的文件太多了。像莎士比亚押房契,弥尔顿出卖失乐园合
同,——这合同是书记代签,不出弥氏亲笔——巴格来夫(palgrave)金库
集稿,格来挽歌稿,哈代苔丝稿,达文齐弥恺安杰罗的手册,还有维多利亚
后四岁时铅笔签字,都亲切有味。至于荷马史诗的贝叶,西元一世纪所写,
在埃及发见的,以及九世纪时希伯来文旧约圣经残叶,据说也许是世界上最
古圣经抄本的,却真令人悠然遐想。还有,二世纪时,罗马舰队一官员,向
兵丁买了一个七岁的东方小儿为奴,立了一张贝叶契,上端盖着泥印七颗;
和英国大宪章的原本,很可比着看。院里藏的中古抄本也不少;那时欧洲僧
侣非常闲,日以抄书为事;字用峨特体,多棱角,精工是不用说的。他们最
考究字头和插画,必然细心勾勒着上鲜丽的颜色,蓝和金用得多些:颜色也
选得精,至今不变。某抄本有岁历图,二幅,画十二月风俗,细致风华,极
为少见。每幅下另有一栏,画种种游戏,人物短小,却也滑稽可喜。画目如
下:正月,析薪;二月,炬舞;三月,种花,伐木;四月,情人园会;五月,
荡舟;六月,比武;七月,行猎,刈麦;八月,获稻;九月,酿酒;十月,
耕种;十一月,猎归;十二月,屠豕。——抄本和印本书籍之多,世界上只
有巴黎国家图书馆可与这博物院相比;此处印本共三百二十百万余册。有穹
窿顶的大阅览室,圆形,室中桌子的安排,好像车轮的辐,可坐四百八十五
人;管理员高踞在毂中。
次看画院。国家画院在西中区闹市口,匹对着特拉伐加方场一百八十四
英尺高的纳尔逊石柱子。院中的画不算很多,可是足以代表欧洲画史上的各
派;他们自诩,在这一方面,世界上哪儿也及不上这里。最完全的是意大利
十五六世纪的作品,特别是弗罗仑斯派,大约除了意大利本国,便得上这儿
来了。画按派别排列,可也按着时代。但是要看英国美术,此地不成,得上
南边儿泰特(Tate)画院去。那画院在泰晤士河边上;一九二八年水上了岸,
给浸坏了特耐尔(JosephMallordWilliamTurner,1775—1851)好多画,最
可惜。特耐尔是十九世纪英国最大的风景画家,也是印象派的先锋。他是个
穷苦的孩子,小时候住在菜市旁的陋巷里,常只在泰晤士河的码头和驳船上
玩儿。他对于泰晤士河太熟了,所以后来爱画船,画水,画太阳光。再后来
他费了二十多年工夫专研究光影和色彩,轮廓与内容差不多全不管;这便做
了印象派的前驱了。他画过一幅“日出:湾头堡子”,那堡子淡得只见影儿,
左手一行树,也只有树的意思罢了;可是,瞧,那金黄的朝阳的光,顺着树
水似的流过去,你只觉着温暖,只觉着柔和,在你的身上。那光却又像一片
海,满处都是的,可是闪闪铄铄,仪态万千,教你无从捉摸,有点儿着急。
特耐尔以前,坚士波罗(Gaiusborough,1727—1788)是第一个人脱离
荷兰影响,用英国景物作风景画的题材;又以画像著名。何嘉士(Hogarth,
1697—1764)画了一套“结婚式”,又生动又亲切,当时刻板流传,风行各
处,现存在这画院中。美国大画家惠斯勒(Whistler)称他为英国仅有的大
画家。雷诺尔兹(Reynolds,1723—1792)的画像,与坚士波罗并称。画像
以性格与身分为主,第一当然要像。可是从看画者一面说,像主若是历史上
的或当代的名人,他们的性格与身分,多少总知道些,看起来自然有味,也
略能批评得失。若只是平凡的人,凭你怎样像,陈列到画院里,怕就少有去
理会的。因此,画家为维持他们永久的生命计,有时候重视技巧,而将“像”
放在第二着。雷诺尔兹与坚士波罗似乎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画的像,色调鲜
明而飘渺。庄严的男相,华贵的女相,优美活泼的孩子相,都算登峰造极;
可就是不大“像”。坚氏的女像总太瘦;雷氏的不至于那么瘦,但是像主往
往退回他的画,说太不像。——国家画院旁有个国家画像院,专陈列英国历
史上名人的像,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政治家,皇族,应有尽有,约共
二千一百五十人。油画是大宗,排列依着时代。这儿也看见雷坚二氏的作品;
但就全体而论,历史比艺术多的多。
泰特画院中还藏着诗人勃来克(WilliamBlake,1757—1827)和罗塞帝
(DanteGabrielRossetti,1828—1882)的画。前一位是浪漫诗人的先驱,
号称神秘派。自幼儿想象多,都表现在诗与画里。他的图案非常宏伟;色彩
也如火焰,如一飞冲天的翅膀。所画的人体并不切实,只用作表现姿态,表
现动,的符号而已。后一位是先拉斐尔派的主角;这一派是诗与画双管齐下
的。他们不相信“为艺术的艺术”,而以知识为重。画要叙事,要教训,要
接触民众的心,让他们相信美的新观念;画笔要细腻,颜色却不必调和。罗
氏作品有着清明的调子,强厚的感情;只是理想虽高,气韵却不够生动似的。
当代英国名雕塑家爱勃斯坦 (JacobEpstein)也有几件东西陈列在这里。
他是新派的浪漫雕塑家。这派人要在形体的部分中去找新的情感力量;那必
是不寻常的部分,足以扩展他们自己情感或感觉的经验的。他们以为这是美,
夸张的表现出来;可是俗人却觉得人不像人,物不像物,觉得丑,只认为滑
稽画一类。爱氏雕石头,但是塑泥似乎更多:塑泥的表面,决不刮光,就让
那么凸凸凹凹的堆着,要的是这股劲儿。塑完了再倒铜。——他也卖素描,
形体色调也是那股浪漫劲儿。
以上只有不列颠博物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别的都是十九世纪
建立的,但欧战院除外。这些院的建立,固然靠国家的力量,却也靠私人的
捐助——捐钱盖房子或捐自己的收藏的都有。各院或全不要门票,像不列颠
博物院就是的;或一礼拜中两天要门票,票价也极低。他们印的图片及专册,
廉价出售,数量惊人。又差不多都有定期的讲演,一面讲一面领着看;虽然
讲的未必怎样精,听讲的也未必怎样多。这种种全为了教育民众,用意是值
得我们佩服的。
(选自《伦敦杂记》,1943 年 4 月,开明书店)
《乞丐》
“外国也有乞丐”,是的;但他们的丐道或丐术不大一样。近些年在上
海常见的,马路旁水门汀上用粉笔写着一大堆困难情形,求人帮助,粉笔字
一边就坐着那写字的人,——北平也见过这种乞丐,但路旁没有水门汀,便
只能写在纸上或布上——却和外国乞丐相像;这办法不知是“来路货”呢,
还是“此心同,此理同”呢?
伦敦乞丐在路旁画画的多,写字的却少。只在特拉伐加方场附近见过一
个长须老者(外国长须的不多),在水门汀上端坐着,面前几行潦草的白粉
字。说自己是大学出身,现在一寒至此,大学又有何用,这几句牢骚话似乎
颇打动了一些来来往往的人,加上老者那炯炯的双眼,不露半星儿可怜相,
也教人有点肃然。他右首放着一只小提箱,打开了,预备人望里扔钱。那地
方本是四通八达的闹市,扔钱的果然不少。箱子内外都撒的铜子儿(便士);
别的乞丐却似乎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画画的大半用各色粉笔,也有用颜料的。见到的有三种花样。或双勾
ToLive(求生)二字,每一个字母约一英尺见方,在双勾的轮廓里精细的作
画。字母整齐匀净,通体一笔不苟。或双勾 GoodLuck(好运)二字,也有只
用 Luck(运气)一字的。——“求生”是自道;“好运”“运气”是为过客
颂祷之辞。或画着四五方风景,每方大小也在一英尺左右。通常画者坐在画
的一头,那一头将他那旧帽子翻过来放着,铜子儿就扔在里面。
这些画丐有些在艺术学校受过正式训练,有些平日爱画两笔,算是“玩
艺儿”。到没了落儿,便只好在水门汀上动起手来了。一九三二年五月十日,
这些人还来了一回展览会。那天的晚报(TheEveningNews)上选印了几幅,
有两幅是彩绣的。绣的人浑名“牛津街开特尔老大”,拳乱时做水手,来过
中国,他还记得那时情形。这两幅画绣在帆布(画布)上,每幅下了八万针。
他绣过英王爱德华像,据说颇为当今王后所赏识;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时候。
现在却只在牛津街上浪荡着。
晚报上还记着一个人。他在杂戏馆(Halls)干过三十五年,名字常大书
在海报上。三年前还领了一个杂戏班子游行各处,他扮演主要的角色。英伦
三岛的城市都到过;大陆上到过百来处,美国也到过十来处。也认识贾波林。
可是时运不济,“老伦敦”却没一个子儿。他想起从前朋友们说过静物写生
多么有意思,自己也曾学着玩儿;到了此时,说不得只好凭着这点“玩艺儿”
在泰晤士河长堤上混混了。但是他怕认得他的人太多,老是背向着路中,用
大帽檐遮了脸儿。他说在水门汀上作画颇不容易;最怕下雨,几分钟的雨也
许毁了整天的工作。他说总想有朝一日再到戏台上去。
画丐外有乐丐。牛津街见过一个,开着话匣子,似乎是坐在三轮自行车
上;记得颇有些堂哉皇也的神气。复活节星期五在冷街中却见过一群,似乎
一人推着风琴,一人按着,一人高唱颂圣歌——那推琴的也和着。这群人样
子却就狼狈了。据说话匣子等等都是赁来;他们大概总有得赚的。另一条冷
街上见过一个男的带着两个女的,穿着得像刚从垃圾堆里出来似的。一个女
的还抹着胭脂,简直是一块块红土!男的奏乐,女的乱七八糟的跳舞,在刚
下完雨泥滑滑的马路上。这种女乞丐像很少。又见过一个拉小提琴的人,似
乎很年轻,很文雅,向着步道上的过客站着。右手本来抱着个小猴儿;拉琴
时先把它抱在左肩头蹲着。拉了没几弓子,猴儿尿了;他只若无其事,让衣
服上淋淋漓漓的。
牛津街上还见过一个,那真狼狈不堪。他大概赁话匣子等等的力量都没
有;只找了块板儿,三四尺长,五六寸宽,上面安上条弦子,用只玻璃水杯
将弦子绷起来。把板儿放在街沿下,便蹲着,两只手穿梭般弹奏着。那是明
灯初上的时候,步道上人川流不息;一双双脚从他身边匆匆的跨过去,看见
他的似乎不多。街上汽车声脚步声谈话声混成一片,他那独弦的细声细气,
怕也不容易让人听见。可是他还是埋着头弹他那一手。
几年前一个朋友还见过背诵迭更斯小说的。大家正在戏园门口排着班等
买票;这个人在旁背起块肉余生述来,一边念,一边还做着。这该能够多找
几个子儿,因为比那些话匣子等等该有趣些。
警察禁止空手空口的乞丐,乞丐便都得变做卖艺人。若是无艺可卖,手
里也得拿点东西,如火柴皮鞋带之类。路角落里常有男人或女人拿着这类东
西默默站着,脸上大都是黯淡的。其实卖艺,卖物,大半也是幌子;不过到
底教人知道自尊些,不许不做事白讨钱。只有瞎子,可以白讨钱。他们站着
或坐着;胸前有时挂一面纸牌子,写着“盲人”。又有一种人,在乞丐非乞
丐之间。有一回找一家杂耍场不着,请教路角上一个老者。他殷勤领着走,
一面说刚失业,没钱花,要我帮个忙儿。给了五个便士(约合中国三毛钱),
算是酬劳,他还争呢。其实只有二三百步路罢了。跟着走,诉苦,白讨钱的,
只遇着一次;那里街灯很暗,没有警察,路上人也少,我又是外国人,他所
以厚了脸皮,放了胆子——他自然不是瞎子。
(选自《伦敦杂记》,1943 年 4 月,开明书店)
《房东太太》
歇卜士太太(Mrs,Hibbs)没有来过中国,也并不怎样喜欢中国,可是
我们看,她有中国那老味儿。她说人家笑她母女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那是
老古板的意思;但她承认她们是的,她不在乎这个。
真的,圣诞节下午到了她那间黯淡的饭厅里,那家具,那人物,那谈话,
都是古气盎然,不像在现代。这时候她还住在伦敦北郊芬乞来路
(FinchleyRoad)。那是一条阔人家的路;可是她的房子已经抵押满期,经
理人已经在她门口路边上立了一座木牌,标价召买,不过半年多还没人过问
罢了。那座木牌,和篮球架子差不多大,只是低些;一走到门前,准看见。
晚餐桌上,听见厨房里尖叫了一声,她忙去看了,回来说,火鸡烤枯了一点,
可惜,二十二磅重,还是卖了几件家具买的呢。她可惜的是火鸡,倒不是家
具;但我们一点没吃着那烤枯了的地方。
她爱说话,也会说话,一开口滔滔不绝;押房子,卖家具等等,都会告
诉你。但是只高高兴兴的告诉你,至少也平平淡淡的告诉你,决不垂头丧气,
决不咳声叹气。她说话是个趣味,我们听话也是个趣味(在她的话里,她死
了的丈夫和儿子都是活的,她的一些住客也是活的);所以后来虽然听了四
个多月,倒并不觉得厌倦。有一回早餐时候,她说有一首诗,忘记是谁的,
可以作她的墓铭,诗云:
这儿一个可怜的女人,
她在世永没有住过嘴。
上帝说她会复活,
我们希望她永不会。
其实我们倒是希望她会的。
道地的贤妻良母,她是;这里可以看见中国那老味儿。她原是个阔小姐,
从小送到比利时受教育,学法文,学钢琴。钢琴大约还熟,法文可生疏了。
她说街上如有法国人向她问话,她想起答话的时候,那人怕已经拐了弯儿了。
结婚时得着她姑母一大笔遗产;靠着这笔遗产,她支持了这个家庭二十多年。
歇卜士先生在剑桥大学毕业,一心想作诗人,成天住在云里雾里。他二十年
只在家里待着,偶然教几个学生。他的诗送到剑桥的刊物上去,原稿却寄回
了,附着一封客气的信。他又自己花钱印了一小本诗集,封面上注明,希望
出版家采纳印行,但是并没有什么回响。太太常劝先生删诗行,譬如说,四
行中可以删去三行罢;但是他不肯割爱,于是乎只好敝帚自珍了。
歇卜士先生却会说好几国话。大战后太太带了先生小姐,还有一个朋友
去逛意大利;住旅馆雇船等等,全交给诗人的先生办,因为他会说意大利话。
幸而没出错儿。临上火车,到了站台上,他却不见了。眼见车就要开了,太
太这一急非同小可,又不会说给别人,只好教小姐去张看,却不许她远走。
好容易先生钻出来了,从从容容的,原来他上“更衣室”来着。
太太最伤心她的儿子。他也是大学生,长的一表人才。大战时去从军;
训练的时候偶然回家,非常爱惜那庄严的制服,从不教它有一个褶儿。大战
快完的时候,却来了恶消息,他尽了他的职务了。太太最伤心的是这个时候
的这种消息;她在举世庆祝休战声中,迷迷糊糊过了好些日子。后来逛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