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朱自清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朱自清【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朱自清@txtnovel.com.txt

两回去,人都不少;第二回满了座,而且几乎都是女人——还有挨着墙站着.2

利,便是解闷儿去的。她那时甚至于该领的恤金,无心也不忍去领——等到

限期已过,即使要领,可也不成了。

小姐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就为这个女孩子活着。早晨一块儿拾掇拾

掇屋子,吃完了早饭,一块儿上街散步,回来便坐在饭厅里,说说话,看看

通俗小说,就过了一天。晚上睡在一屋里。一星期也同出去看一两回电影。

小姐大约有二十四五了,高个儿,总在五英尺十寸左右;蟹壳脸,露牙齿,

脸上倒是和和气气的。爱笑,说话也天真得像个十二三岁小姑娘。先生死后,

他的学生爱利斯(Ellis)很爱歇卜士太太,几次想和她结婚,她不肯。爱利

斯是个传记家,有点小名气。那回诗人德拉梅在伦敦大学院讲文学的创造,

曾经提到他的书。他很高兴,在歇卜士太太晚餐桌上特意说起这个。但是太

太说他的书干燥无味,他送来,她们只翻了三五页就撂在一边儿了。她说最

恨猫怕狗,连书上印的狗都怕,爱利斯却养着一大堆。她女儿最爱电影,爱

利斯却瞧不起电影。她的不嫁,怎么穷也不嫁,一半为了女儿。

这房子招待住客,远在歇卜士先生在世时候。那时只收一个人,每日供

早晚两餐,连宿费每星期五镑钱,合八九十元,够贵的。广告登出了,第一

个来的是日本人,他们答应下了。第二天又来了个西班牙人,却只好谢绝了。

从此住这所房的总是日本人多;先生死了,住客多了,后来竟有“日本房”

的名字。这些日本人有一两个在外边有女人,有一个还让女人骗了,他们都

回来在饭桌上报告,太太也同情的听着。有一回,一个人忽然在饭桌上谈论

自由恋爱,而且似乎是冲着小姐说的。这一来太太可动了气。饭后就告诉那

个人,请他另外找房住。这个人走了,可是日本人有个俱乐部,他大约在俱

乐部里报告了些什么,以后日本人来住的便越过越少了。房间老是空着,太

太的积蓄早完了;还只能在房子上打主意,这才抵押了出去。那时自然盼望

赎回来,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情形并不见好。房子终于标卖,而且圣诞

节后不久,便卖给一个犹太人了。她想着年头不景气,房子且没人要呢,哪

知犹太人到底有钱,竟要了去,经理人限期让房。快到期了,她直说来不及。

经理人又向法院告诉,法院出传票教她去。她去了,女儿搀扶着;她从来没

上过堂,法官说欠钱不让房,是要坐牢的。她又气又怕,几乎昏倒在堂上;

结果只得答应了加紧找房。这种种也都是为了女儿,她可一点儿不悔。

她家里先后也住过一个意大利人,一个西班牙人,都和小姐做过爱,那

西班牙人并且和小姐定过婚,后来不知怎样解了约。小姐倒还惦着他,说是

“身架真好看”!太太却说, “那是个坏家伙”!后来似乎还有个“坏家伙”,

那是太太搬到金树台的房子里才来住的。他是英国人,叫凯德,四十多了。

先是作公司兜售员,沿门兜售电气扫除器为生。有一天撞到太太旧宅里去了,

他要表演扫除器给太太看,太太拦住他,说不必,她没有钱;她正要卖一批

家具,老卖不出去,烦着呢。凯德说可以介绍一家公司来买;那一晚太太很

高兴,想着他定是个大学毕业生。没两天,果然介绍了一家公司,将家具买

去了。他本来住在他姊姊家,却搬到太太家来了。他没有薪水,全靠兜售的

佣金;而电器扫除器那东西价钱很大,不容易脱手。所以便干搁起来了。这

个人只是个买卖人,不是大学毕业生。大约穷了不止一天,他有个太太,在

法国给人家看孩子,没钱,接不回来;住在姊姊家,也因为穷,让人家给请

出来了。搬到金树台来,起初整付了一回房饭钱,后来便零碎的半欠半付,

后来索性付不出了。不但不付钱,有时连午饭也要叨光。如是者两个多月,

太太只得将他赶了出去。回国后接着太太的信,才知道小姐却有点喜欢凯德

这个“坏蛋”,大约还跟他来往着。太太最提心这件事,小姐是她的命,她

的命决不能交在一个“坏蛋”手里。

小姐在芬乞来路时,教着一个日本太太英文。那时这位日本太太似乎非

常关心歇卜士家住着的日本先生们,老是问这个问那个的;见了他们,也很

亲热似的。歇卜士太太瞧着不大顺眼,她想着这女人有点儿轻狂。凯德的外

甥女有一回来了,一个摩登少女。她照例将手绢掖在袜带子上,去拿出来用

时,让太太看在眼里。后来背地里议论道,“这多不雅相”!太太在小事情

上是很敏锐的。有一晚那爱尔兰女仆端菜到饭厅,没有戴白帽沿儿。太太很

不高兴,告诉我们,这个侮辱了主人,也侮辱了客人。但那女仆是个社会主

义的贪婪的人,也许匆忙中没想起戴帽沿儿;压根儿她怕就觉得戴不戴都是

无所谓的。记得那回这女仆带了男朋友到金树台来,是个失业的工人。当时

刚搬了家,好些零碎事正得一个人。太太便让这工人帮帮忙,每天给点钱。

这原是一举两得,各相情愿的。不料女仆却当面说太太揩了穷小子的油。太

太听说,简直有点莫名其妙。

太太不上教堂去,可是迷信。她虽是新教徒,可是有一回丢了东西,却

照人家传给的法子,在家点上一支蜡,一条腿跪着,口诵安东尼圣名,说是

这么着东西就出来了。拜圣者是旧教的花样,她却不管。每回作梦,早餐时

总翻翻占梦书。她有三本占梦书;有时她笑自己,三本书说的都不一样,甚

至还相反呢。喝碗茶,碗里的茶叶,她也爱看;看像什么字头,便知是姓什

么的来了。她并不盼望访客,她是在盼望住客啊。到金树台时,前任房东太

太介绍一位英国住客继续住下。但这位半老的住客却嫌客人太少,女客更少,

又嫌饭桌上没有笑,没有笑话;只看歇卜士太太的独角戏,老母亲似的唠唠

叨叨,总是那一套。他终于托故走了,搬到别处去了。我们不久也离开英国,

房子于是乎空空的。去年接到歇卜士太太来信,她和女儿已经作了人家管家

老妈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上流妇人,这世界已经不是她的了。

(选自《伦敦杂记》,1943 年 4 月,开明书店)

《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英国人过圣诞节,好像我们旧历年的味儿。习

俗上宗教上,这一日简直就是“元旦”;据说七世纪时便已如此,十四世纪

至十八世纪中叶,虽然将“元旦”改到三月二十五日,但是以后情形又照旧

了。至于一月一日,不过名义上的岁首,他们向来是不大看重的。

这年头人们行乐的机会越过越多,不在乎等到逢年过节;所以年情节景

一回回地淡下去,像从前那样热狂地期待着热狂地受用着的事情,怕只在老

年人的回忆小孩子的想象中存在着罢了。大都市里特别是这样;在上海就看

得出,不用说更繁华的伦敦了。再说这种不景气的日子,谁还有心肠认真找

乐儿?所以虽然圣诞节,大家也只点缀点缀,应个景儿罢了。

可是邮差却忙坏了,成千成万的贺片经过他们的手。贺片之外还有月份

牌。这种月份牌一点儿大,装在卡片上,也有画,也有吉语。花样也不少,

却比贺片差远了。贺片分两种,一种填上姓名,一种印上姓名。交游广的用

后一种,自然贵些;据说前些年也得勾心斗角地出花样,这一年却多半简简

单单的,为的好省些钱。前一种却不同,各家书纸店得抢买主,所以花色比

以先还多些。不过据说也没有十二分新鲜出奇的样子,这个究竟只是应景的

玩意儿呀。但是在一个外国人眼里,五光十色,也就够瞧的。曾经到旧城一

家大书纸店里看过,样本厚厚的四大册,足有三千种之多。

样本开头是皇家贺片:英王的是圣保罗堂图;王后的内外两幅画,其一

是花园图;威尔士亲王的是候人图;约克公爵夫妇的是一六六○年圣詹姆士

公园冰戏图;马利公主的是行猎图。圣保罗堂庄严宏大,下临伦敦城;园里

的花透着上帝的微笑;候人比喻好运气和欢乐在人生的大道上等着你;圣詹

姆士公园(在圣詹姆士宫南)代表宫廷,溜冰和行猎代表英国人运动的嗜好。

那幅溜冰图古色古香,而且十足神气。这些贺片原样很大,也有小号的,谁

都可以买来填上自己名字寄给人。此外有全金色的,晶莹照眼;有“蝴蝶翅”

的,闪闪的宝蓝光;有雕空嵌花纱的,玲珑剔透,如嚼冰雪。又有羊皮纸仿

四折本的;嵌铜片小风车的;嵌彩玻璃片圣母像的;嵌剪纸的鸟的;在猫头

鹰头上粘羊毛的:都为的教人有实体感。

太太们也忙得可以的,张罗着亲戚朋友丈夫孩子的礼物,张罗着装饰屋

子,圣诞树,火鸡等等。节前一个礼拜,每天电灯初亮时上牛津街一带去看,

步道上挨肩擦背匆匆来往的满是办年货的;不用说是太太们多。装饰屋子有

两件东西不可没有,便是冬青和“苹果寄生”(mistletoe)的枝子。前者教

堂里也用;后者却只用在人家里;大都插在高处。冬青取其青,有时还带着

小红果儿;用以装饰圣诞节,由来已久,有人疑心是基督教徒从罗马风俗里

捡来的。苹果寄生带着白色小浆果儿,却是英国土俗,至晚十七世纪初就用

它了。从前,它底下,少年男人可以和任何女子接吻;但接吻后他得摘掉一

粒果子。果子摘完了,就不准再在下面接吻了。

圣诞树也有种种装饰,树上挂着给孩子们的礼物,装饰的繁简大约看人

家的情形。我在朋友的房东太太家看见的只是小小一株;据说从乌尔乌斯三

六公司(货价只有三便士六便士两码)买来,才六便士,合四五毛钱。可是

放在餐桌上,青青的,的里瓜拉挂着些耀眼的玻璃球儿,绕着树更安排些 “哀

斯基摩人”一类小玩意,也热热闹闹的凑趣儿。圣诞树的风俗是从德国来的;

德国也许是从斯堪第那维亚传下来的。斯堪第那维亚神话里有所谓世界树,

叫做“乙格抓西儿”(Yggdrasil),用根和枝子联系着天地幽冥三界。这是

株枯树,可是滴着蜜。根下是诸德之泉;树中间坐着一只鹰、一只松鼠、四

只公鹿;根旁一条毒蛇,老是啃着根。松鼠上下窜,在顶上的鹰与聪敏的毒

蛇之间挑拨是非。树震动不得,震动了,地底下的妖魔便会起来捣乱。想着

这段神话,现在的圣诞树真是更显得温暖可亲了。圣诞树和那些冬青,苹果

寄生,到了来年六日一齐烧去;烧的时候,在场的都动手,为的是分点儿福

气。

圣诞节的晚上,在朋友的房东太太家里。照例该吃火鸡,酸梅布丁;那

位房东太太手头颇窘,却还卖了几件旧家具,买了一只二十二磅重的大火鸡

来过节。可惜女仆不小心,烤枯了一点儿;老太太自个儿唠叨了几句,大节

下,也就算了。可是火鸡味道也并不怎样特别似的。吃饭时候,大家一面扔

纸球,一面扯花炮——两个人扯,有时只响一下,有时还夹着小纸片儿,多

半是带着“爱”字儿的吉语。饭后做游戏,有音乐椅子(椅子数目比人少一

个;乐声止时,众人抢着坐),掩目吹蜡烛,抓瞎,抢人(分队),抢气球

等等,大家居然一团孩子气。最后还有跳舞。这一晚过去。第二天差不多什

么都照旧了。

新年大家若无其事地过去;有些旧人家愿意上午第一个进门的是个头发

深气色黑些的人,说这样人带进新年是吉利的。朋友的房东太太那早晨特意

通电话请一家熟买卖的掌柜上她家去;他正是这样的人。新年也卖历本;人

家常用的是老摩尔历本(OldMoore’sAlmanack),书纸店里买,价钱贱,只

两便士。这一年的,面上印着“乔治王陛下登极第二十三年”;有一块小图,

画着日月星地球,地球外一个圈儿,画着黄道十二宫的像,如“白羊”“金

牛”“双子”等。古来星座的名字,取像于人物,也另有风味。历本前有一

整幅观像图,题道,“将来怎样”?“老摩尔告诉你”。从图中看,老摩尔

创于一千七百年,到现在已经六百多年了。每月一面,上栏可以说是“推背

图”,但没有神秘气;下栏分日数,星期,大事记,日出没时间,月出没时

间,伦敦潮汛,时事预测各项。此外还有月盈缺表,各港潮汛表,行星运行

表,三岛集期表,邮政章程,大路规则,做点心法,养家禽法,家事常识。

广告也不少,卖丸药的最多,满是给太太们预备的;因为这种历本原是给太

太们预备的。

(选自《伦敦杂记》,1943 年 4 月,开明书店)

诗歌

《光明》

风雨沉沉的夜里,

前面一片荒郊。

走尽荒郊,

便是人们底道。

呀!黑暗里歧路万千,

叫我怎样走好?

“上帝!快给我些光明罢。让我好向前跑!”

上帝慌着说,“光明?

我没处给你找!

你要光明,

你自己去造!”

一九一九年一一月二二日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歌声》

好嘹亮的歌声!

黑暗的空地里,

仿佛充满了光明。

我波澜汹涌的心,

像古井般平静;

可是一些没冷,

还深深地含着缕缕微温。

甚么世界?

甚么我和人?

我全忘记了,——一些不省!

只觉轻飘飘的,好像浮着,

随着那歌声的转折,

一层层往里追寻。

二月二三日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满月的光》

好一片茫茫的月光,

静悄悄躺在地上!

枯树们的疏影

荡漾出她们伶俐的模样。

仿佛她所照临,

都在这般伶伶俐俐地荡漾;

一色内外清莹,

再不见纤毫翳障。

月啊!我愿永永浸在你的光明海里,

长是和你一般雪亮!

一二月六日北京大学

(原载 1920 年北京大学《学生周刊》第五号)

《羊群》

如银的月光里,

一张碧油油的毡上,

羊群静静地睡了。

他们雪也似的毛和月掩映着,

呵!美丽和聪明!

狼们悄俏从山上下来,

羊儿梦中惊醒:

瑟瑟地浑身乱颤;

腿软了,

不能立起,只得跪着了;

眼里含着满眶亮晶晶的泪;

口中不住地芊芊哀鸣。

如死的沉寂给叫破了;

月已暗澹,

像是被芊芊声吓着似的!

狼们终于张开血盆般的口,

露列着巉巉的牙齿,

像多少把钢刀。

不幸的羊儿宛转钢刀下!

羊儿宛转,

狼们享乐,

他们喉咙里时时透出来可怕的胜利的笑声!

他们呼啸着去了。

碧油油的毡上,

新添了斑斑的鲜红血迹。

羊们纵横躺着,

一样地痉挛般挣扎着,

有几个长眠了!

他们如雪的毛上,

都涂满泥和血;

呵!怎样地可怕!

这时月又羞又怒又怯,

掩着面躲入一片黑云里去了!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新年》

夜幕沉沉,

笼着大地。

新年天半飞来,

啊!好美丽鲜红的两翅!

她口中含着黄澄澄的金粒——

“未来”的种子。

翅子“拍拍”的声音

惊破了寂寞。

他们血一般的光,

照彻了夜幕;

幕中人醒,

看见新年好乐!

新年交给他们

那颗圆的金粒;

她说,“快好好地种起来,

这是你们生命的秘密!”

一二月二一日北京大学

(原载 1920 年 1 月北京大学《学生周刊》第一号)

《北河沿的路灯》

有密密的毡儿,

遮住了白日里繁华灿烂。

悄没声儿的河沿上,

满铺着寂寞和黑暗。

只剩城墙上一行半明半灭的灯光,

还在闪闪烁烁地乱颤。

他们怎样微弱!

但却是我们唯一的慧眼!

他们帮着我们了解自然;

让我们看出前途坦坦。

他们是好朋友,

给我们希望和慰安。

祝福你灯光们,

愿你们永久而无限!

一九二○年一月二五日

——以上在北京作——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怅惘》

只如今我像失了甚么,

原来她不见了!

她的美在沉默的深处藏着,

我这两日便在沉默里浸着。

沉默随她去了,

教我茫茫何所归呢?

但是她的影子却深深印在我心坎里了!

原来她不见了,

只如今我像失了甚么!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沪杭道中》

雨儿一丝一丝地下着,

每每的田园在雨里浴着,

一片青黄的颜色越发鲜艳欲滴了!

青的新出的秧针,

一块块错落地铺着;

黄的割下的麦子,

把把地叠着;

还有深黑色待种的水田,

和青的黄的间着;

好一张彩色花毡呵!

一处处小河缓缓地流着;

河上有些窄窄的板桥搭着;

河里几只小船自家横着;

岸边几个人撑着伞走着;

那边田里一个农夫,披了蓑,戴了笠,

慢慢地跟着一只牛将地犁着;

牛儿走走歇歇,往前看着。

远远天和地密密地接了。

苍茫里有些影子,

大概是些丛树和屋宇罢?

却都给烟雾罩着了。

我们在烟雾里,花毡上过着;

雨儿还在一丝一丝地下着。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秋》

惨澹的长天板着脸望下瞧着,

小院里两株亭亭的绿树掩映着。

一阵西风吹来,他们的叶子都颤起来了,

仿佛怕摇落的样子——

西风是报信的?

呀!飒飒地又下雨了,

叶子被打得格外颤了。

雨里一个人立着,不声不响的,

也在颤着;

好久,他才张开两臂低声说,

“秋天来了!”

八月扬州作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自白》

朋友们硬将担子放在我肩上;

他们从容去了。

担子渐渐将我压扁;

他说,“你如今全是‘我的’了。”

我用尽两臂的力,

想将他掇开去。

但是——迟了些!

成天蜷曲在担子下的我,

便当那儿是他的全世界;

灰色的冷光四面反映着他,

一切都板起脸向他。

但是担子他手里终会漏光;

我昏花的两眼看见了:

四围不都是鲜嫩的花开着吗?

绯颊的桃花,粉面的荷花,

金粟的桂花,红心的梅花,

都望着我舞蹈,狂笑;

笑里送过一阵阵幽香,

全个儿的我给它们薰透了!

我像一个疯子,

周身火一般热着:

两只枯瘦的手拚命地乱舞,

一双软弱的脚尽力地狂踏;

扯开哑了的喉咙,

大声地笑着喝着;

甚么都像忘记了?

但是——

担子他的手又突然遮掩来了!

一九二一年二月三日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送韩伯画往俄国》

天光还早,

火一般红云露出了树梢,

不住地燃烧,不住地流动;

黑漆漆的大路

照得闪网铄铄的,有些分明了。

立着一个绘画的学徒,

通身凝滞了的血都沸了;

他手舞足蹈地唱起来了:

“红云呵!

鲜明美丽的云呵!

你给了我一个新生命!

你是宇宙神经的一节;

你是火的绘画——

谁画的呢?

我愿意放下我所曾有的,

跟着你走;

提着真心跟着你!”

他果然赤裸裸的从大路上向红云跑去了!

祝福你绘画的学徒!

你将在红云里,

偷着宇宙的密意,

放在你的画里;

可知我们都等着哩!

一二月二八日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湖上》

绿醉了湖水,

柔透了波光;

擎着——擎着

从新月里流来

一瓣小小的小船儿:

白衣的平和女神们

随意地厮并着——

柔绿的水波只兢兢兢兢地将她们载了。

舷边颤也颤的红花,

是的,白汪汪映着的一枝小红花呵。

一星火呢?

一滴血呢?

一点心儿罢?

她们柔弱的,但是喜悦的,

爱与平和的心儿?

她们开始赞美她;

唱起美妙的,

不容我们听,只容我们想的歌来了。

白云依依地停着;

云雀痴痴地转着;

水波轻轻地汩着;

歌声只是袅袅娜娜着:

人们呢,

早被融化了在她们歌喉里。

天风从云端吹来,

拂着她们的美发;

她们从容用手掠了。

于是——挽着臂儿,

并着头儿,

点着足儿;

笑上她们的脸儿,

唱下她们的歌儿。

我们

被占领了的,

满心里,满眼里,

企慕着在破船上。

她们给我们美尝了,

她们给我们爱饮了;

我们全融化了在她们里,

也在了绿水里,

也在了柔波里,

也在了小船里,

和她们的新月的心里。

二一年五月一四日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转眼》 ①

转眼的韶华

霎的又到了黄梅时节。

听——点点滴滴的江南;

看——僝僝僽僽的天色;

是处找不着一个笑呵。

人间的那角上,

尽冷清清裵 着他游子。

熟梅风吹来弥天漫地的愁,

絮团团拥了他;

他怯怯的心弦们,

春天和暖的太阳光里

袅着的游丝们的姊妹罢;

只软软轻轻地弹唱,

弹唱着那

温柔的四月里

百花开时,

智慧者用了灌溉群芳的

如酥的细雨般的调子。

她们唱道,

“这样无边愁海里浮沉着的,

可怎了得呵!”

她们忧虑着将来,

正也惆怅着过去。

她们唱呵:

去年五月,

湿风从海滨吹来,

燕子从北方回去的时候,

他开始了他的旅路。

四年来的老伴,

去去留留,暂离还合的他俩,

今朝分手——今朝分手。她尽回那

临别的秋波;

喜么?

嗔么?

他哪里理会得?

哪容他理会得!

他们呢?

新交,旧识的他们,

也剩了面面儿相觑;

只有淡淡的一杯白酒,

悄悄地搁在他前;

另有微颤的声浪:

“江南没熟人哩;

喝了我们的去罢……”

他飞眼四面看了,

一声不响饮了。——

他终于上了那旅路。

她们唱呵:

这正是青年的夏天,

和他搀着手走到江南来了。

腼腆着他的脸儿,

忐忑着他的心儿;

趔趄着,

踅罢。

东西南北那眼光,

惊惊诧诧地 他。

他打了几个寒噤;

头是一直垂下去了。

他也曾说些什么,

他们好奇地听他;

但生客们的语言,

怎能够被融洽呢?

“可厌的!”——

从他在江南路上,

初见湖上的轻风

俯着和茸茸绿草里

随意开着

没有名字的小白花们

私语的时候,

他所时时想着,也正怕着的

那将赐给生客们照例的诅咒,

终于被赐给了;

还带了疟待来了。

可是你该知道,

怎样是生客们的暴怒呵!

羞——红了他的脸儿,

血——催了他的心儿;

他掉转头了,

他拔步走了;

他说,

他不再来了!

生客的暴怒,

却能从他们心田里,

唤醒了那久经睡着的,

不相识者的同情;

他们正都急哩!

狂热的赶着,

沙声儿喊着:

“为甚撇下爱你的我们?

为甚弃了你爱的朋友?”

他的脸于是酸了,

他的心于是软了;

他只有留下,

留下在那江南了

她们唱呵:

他本是一朵蓓蕾,

是谁掐了他呢?

谁在火光当中

逼着他开了花,

暴露在骄傲的太阳底下呢?

他总只有怯着!

等呵!只等那灰絮絮的云帷,

——唉,黑茸茸的夜幕也好

——遮了太阳的眼睛时,

他才敢躲在树荫里苦笑,

他才敢躲在人背后享乐。

可是不倦的是太阳;

他蒙了脸时终是少呵!

客人们倒真“花”一般爱他;

但他总觉当不起这爱,

他只羞而怕罢!

却也有那无赖的糟蹋他,

太阳里更不免有丑事呕他,

他又将怎样恼恨呢?——

尽颠颠倒倒的终日。

飘飘泊泊了一年,

他总只算硬挣着罢。

可怜他疲倦的青春呵!

愁呢,重重叠叠加了,

弦呢,颤颤巍巍岔了;

袅着的,缠着了,

唱着的,默着了。

理不清的现在,

摸不着的将来,

谁可懂得,

谁能说出呢?

况他这随愁上下的,

在茫茫漠漠里

还能有所把捉么?

待顺流而下罢!

空辜负了天生的“我”;

待逆流而上呵,

又渐愧着无力的他。

被风吹散了的,

被雨滴碎了的,

只剩有踯躅,

只剩有彷徨;

天公却尽苦着脸,

不瞅不睬地相向。

——可是时候了!

这样莽荡荡的世界之中,

到底那里是他的路呢!

六月

① 一九二○年五月,在北京大学毕业,即到杭州第一师范教书。初到时,小有误会;我辞职。同学留住我。后来他们和我很好。但我自感学识不足,时觉彷徨。这篇诗便是我的自白。——作者注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沪杭道上的暮》

风澹荡,

平原正莽莽,

云树苍茫,苍茫;

暮到离人心上。

一一月一八日沪杭车中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挽歌》

尧深死后,有一缕轻烟似的悲哀盘旋在我心上,久久不灭。昨日读了《楚

辞·招魂》,更恻恻不能自已。因略参《招魂》之意,写成此歌,以抒伤逝

的情怀。

云漫漫,风骚骚,

人间路呀,迢迢!

这隐约约的,

是你的遗踪?

那渺茫茫的,

是你的笑貌?

你不怕孤单?

你甘心寂寥?

为什么如醉如痴,

踯躅在那远刁刁荒榛古道?

天寒了,

日暮了,

剩有白杨的萧萧。

我把你的魂来招!

我把你的魂来招!

“尧深呀,

归来!”

尽有那暮暮朝朝,

够你去寻欢笑。

去寻欢笑!

高山上,有着好水;

平地上,百花眩耀;①

日月光,何皎皎!

更多少人儿,

分你的忧,

慰你的无聊!

“尧深呀,

归来!”

为什么如醉如痴,

徘徊在那远刁刁荒榛古道?

仰头——

苍天的昊昊,

低头——

衰草的滔滔;

呀!我的眼儿焦,

你的影儿遥!

呀!我的眼儿焦,

你的影儿遥!

①俗歌里有这两语:“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作者注

十二月四日尧深追悼会之晨在杭州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灯光》

那泱泱的黑暗中熠耀着的,

一颗黄黄的灯光呵,

我将由你的熠耀里,

凝视她明媚的双眼。

二月二二日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独自》

白云漫了太阳;

青山环拥着正睡的时候,

牛乳般雾露遮遮掩掩,

像轻纱似的,

幂了新嫁娘的面。

默然在窗儿口,

上不见只鸟儿,

下不见个影儿,

只剩飘飘的清风,

只剩悠悠的远钟。

眼底是靡人间了,

耳根是靡人间了;

故乡的她,独灵迹似的,

猛猛然涌上我的心头来了!

二月二二日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侮辱》

“请客气些!

设法一个舱位!”

“哼哼——

没有,没有!

你认得字罢?

看这张定单!——

不要紧——不用忙;

坐坐;

我筛杯茶你喝了去——”

他无端地以冷笑嘲弄我,

意外地以言语压迫我;

我也是有血的,

怎能不涨红了脸呢?

可是——也说不出什么,

只喃喃了两声,

便愤愤然走了。

我觉得所失远在舱位以上了!

我觉得所感远在愤怒以上了!

被遗弃的孤寂哪,

无友爱的空虚哪:

我心寒了,

我心死了!

却猛然间想到,

昨晚的台州!

逼窄的小舱里,

黄晕的灯光下,

朋友们的十二分的好意!

便轻易忘记了么?

我真是罪过的人哪。

于是——我心头又微微温转来了;

于是——我才能苟延残喘于人间世了!

一九二二年四月二八日海门上海船中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毁灭》

六月间在杭州。因湖上三夜的畅游,教我觉得飘飘然如轻烟,如浮云,

丝毫立不定脚跟。当时颇以诱惑的纠缠为苦,而亟亟求毁灭。情思既涌,心

想留些痕迹。但人事忙忙,总难下笔。暑假回家,却写了一节;但时日迁移,

兴致已不及从前好了。九月间到此,续写成初稿;相隔更久,意态又差。直

到今日,才算写定,自然是没劲儿的!所幸心境还不曾大变,当日情怀,还

能竭力追摹,不至很有出入;姑存此稿,以备自己的印证。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九日晚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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