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回去,人都不少;第二回满了座,而且几乎都是女人——还有挨着墙站着.3
踯躅在半路里,
垂头丧气的,
是我,是我!
五光吧,
十色吧,
罗罗在咫尺之间:
这好看的呀!
那好听的呀!
闻着的是浓浓的香,
尝着的是腻腻的味;
况手所触的,
身所依的,
都是滑泽的,
都是松软的!
靡靡然!
怎奈何这靡靡然?——
被推着,
被挽着,
长只在俯俯仰仰间,
何曾做得一分半分儿主?
在了梦里,
在了病里;
只差清醒白醒的时候!
白云中有我,
天风的飘飘,
深渊里有我,
伏流的滔滔;
只在青青的,青青的土泥上,
不曾印着浅浅的,隐隐约约的,我的足迹!
我流离转徙,
我流离转徙;
脚尖儿踏呀,
却踏不上自己的国土!
在风尘里老了,
在风尘里衰了,
仅存的一个懒恹恹的身子,
几堆黑簇簇的影子!
幻灭的开场,
我尽思尽想:
“亲亲的,虽渺渺的,
我的故乡——我的故乡!
回去!回去!”
虽有茫茫的淡月,
笼着静悄悄的湖面,
雾露濛濛的,
雾露濛濛的;
仿仿佛佛的群山,
正安排着睡了。
萤火虫在雾里找不着路,
只一闪一闪地乱飞。
谁却放荷花灯哩?
“哈哈哈哈……”
“吓吓吓……”
夹着一缕低低的箫声,
近处的青蛙也便响起来了。
是被摇荡着,
是被牵惹着,
说已睡在“月姊姊的臂膊”里了;
真的,谁能不飘飘然而去呢?
但月儿其实是寂寂的,
萤火虫也不曾和我亲近,
欢笑更显然是他们的了。
只是箫声,
曾引起几番的惆怅;
但也是全不相干的,
箫声只是箫声罢了。
摇荡是你的,
牵惹是你的,
他们各走各的道儿,
谁理睬你来?
横竖做不成朋友,
缠缠绵绵有些什么!
孤另另的,
冷清清的,
没味儿,没味儿!
还是掉转头,
走你自家的路。
回去!回去!
虽有雪样的衣裙,
现已翩翩地散了,
仿佛清明日子烧剩的白的纸钱灰。
那活活像小河般流着的双眼,
含蓄过多少意思,蕴藏过多少话句的,
也干涸了,
干到像烈日下的沙漠。
漆黑的发,
成了蓬蓬的秋草;
吹弹得破的面孔,
也只剩一张褐色的蜡型。
况花一般的笑是不见一痕儿,
珠子一般的歌喉是不透一丝儿!
眼前是光光的了,
总只有光光的了。
撇开吧
还撇些什么!
回去!回去!
虽有如云的朋友,
互相夸耀着,
互相安慰着,
高谈大笑里
送了多少的时日;
而饮啖的豪迈,
游踪的密切,
岂不像繁茂的花枝,
赤热的火焰哩!
这样被说在许多口里,
被知在许多心里的,
谁还能相忘呢?
但一丢开手,
事情便不同了:
翻来是云,
覆去是雨,
别过脸,
掉转身,
认不得当年的你!——
原只是一时遣着兴吧了,
谁当真将你放在心头呢?
于是剩了些淡淡的名字——
莽莽苍苍里,
便留下你独个,
四围都是空气吧了,
四围都是空气吧了!
还是摸索着回去吧;
那里倒许有自己的弟兄姊妹切切地盼望着你。
回去!回去!
虽有巧妙的玄言,
像天花的纷坠;
在我双眼的前头,
展示渺渺如轻纱的憧憬——
引着我飘呀,飘呀,
直到三十三天之上。
我拥在五色云里,
灰色的世间在我的脚下——
小了,更小了,
远了,几乎想也想不到了。
但是下界的罡风
总归呼呼地倒旋着,
吹入我丝丝的肌里!
摇摇荡荡的我
倘是跌下去呵,
将像泄着气的轻气球,
被人践踏着顽儿,
只余嗤嗤的声响!
况倒卷的罡风,
也将像三尖两刃刀,
劈分我的肌里呢?——
我将被肢解在五色云里;
甚至化一阵烟,
袅袅地散了。
我战栗着,
“念天地之悠悠”……
回去!回去!
虽有饿着的肚子,
拘挛着的手,
乱蓬蓬秋草般长着的头发,
凹进的双眼,
和软软的脚,
尤其灵弱的心;
都引着我下去,
直向底里去,
教我抽烟,
教我喝酒,
教我看女人。
但我在迷迷恋恋里,
虽然混过了多少时刻,
只不让步的是我的现在,
他不容你不理他!
况我也终于不能支持那迷恋人的,
只觉肢体的衰颓,
心神的飘忽,
便在迷恋的中间,
也潜滋暗长着哩!
真不成人样的我
就这般轻轻地速朽了么?
不!不!
趁你未成残废的时候,
还可用你仅有的力量!
回去!回去!
虽有死仿佛像白衣的小姑娘,
提着灯笼在前面等我,
又仿佛像黑衣的力士,
擎着铁锤在后面逼我——
在我烦忧着就将降临的败家的凶惨,
和一年来骨肉间的仇视,
(互以血眼相看着)的时候;
在我为两肩上的人生的担子
压到不能喘气,
又眼见我的收获
渺渺如远处的云烟的时候;
在我对着黑绒绒又白漠漠的将来?
不知取怎样的道路,
却尽徘徊于迷悟之纠纷的时候:
那时候她和他便隐隐显现了,
像有些什么,
又像没有——
凭这样的不可捉摸的神气,
真尽够教我向往了。
去,去,
去到她的,他的怀里吧。
好了,她望我招手了,
他也望我点头了。……
但是,但是,
她和他正都是生客,
教我有些放心不下;
他们的手飘浮在空气里,
也太渺茫了,
太难把握了,
教我怎好和他们相接呢?
况死之国又是异乡,
知道它什么土宜哟!
只有在生之原上,
我是熟悉的;
我的故乡在记忆里的,
虽然有些模糊了,
但它的轮廓我还是透熟的,——
哎呀!故乡它不正张着两臂迎我吗?
瓜果是熟的有味,
地方和朋友也是熟的有味;
小姑娘呀,
黑衣的力士呀,
我宁愿回我的故乡,
我宁愿回我的故乡;
回去!回去!
归来的我挣扎挣扎,
拨烟尘而见自己的国土!
什么影像都泯没了,
什么光芒都收敛了;
摆脱掉纠缠,
还原了一个平平常常的我!
从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
不再低头看白水,
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
我要一步步踏在土泥上,
打上深深的脚印!
虽然这些印迹是极微细的,
且必将磨灭的,
虽然这迟迟的行步
不称那迢迢无尽的程途,
但现在平常而渺小的我,
只看到一个个分明的脚步,
便有十分的欣悦——
那些远远远远的
是再不能,也不想理会的了。
别耽搁吧,
走!走!走!
(原载 1923 年 3 月 10 日《小说月报》第 14 卷第 3 号)
《仅存的》
发上依稀的残香里,
我看见渺茫的昨日的影子——
远了,远了。
七月杭州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小舱中的现代》
“洋糖百合稀饭,
三个铜板一碗,
哪个吃的?”
“竹耳扒,①破费你老人②家一个板;
只当空手要的!”
“吃面吧,哪个吃饺面吧?”
“潮糕③要吧?开船早哩!”
“行好的大先生,你可怜可怜我们娘儿俩啵——
肚子饿了好两天罗!”
“梨子,一角钱五个,不甜不要钱!”
“到扬州住哪一家?
照顾我们吧;
有小房间,二角八分一天!”
“看份报消消遣?”
“花生,高粱酒吧?”
“铜锁要吧?带一把家去送送人!”
“郭郭郭郭”,一叠春画儿闪过我的眼前;
卖者眼里的声音,“要吧!”
“快开头④了,贱卖啦,梨子,一角钱八个,哪个要哩?”
拥拥挤挤堆堆叠叠间,
只剩了尺来宽的道儿;
在溷浊而紧张的空气里,
一个个畸异的人形
憧憧地赶过了——
梯子上下来,
梯子上上去。
上去,上去!
下来,下来!
灰与汗涂着张张黄面孔,
炯炯的有饥饿的眼光;
笑的两颊,
叫的口,
检点的手,
更都有着异样的展开的曲线,
显出努力的痕迹;
就像饿了的野兽们本能地想攫着些鲜血和肉一般,
他们也被什么驱迫着似的,
想攫着些黯淡的铜板,白亮的角子!
在他们眼里,
舱里拥挤着的堆叠着的,
正是些铜元和角子!——
只饰着人形罢了,
只饰着人形罢了。
可是他们试拭攫取的时候,
人形们也居然反抗了;
于是开始了那一番战斗!
小舱变了战场,
他们变了战士,
我们是被看做了敌人!
从他们的叫嚣里,
我听出杀杀的喊呼;
从他们的顾盼里,
我觉出索索的颤抖;
从他们的招徕里,
我看出他们受伤似地挣扎;
而掠夺的贪婪,
对待的残酷,
隐约在他们间,
也正和在沙场上兵们间一样!
这也是大战了哩。
我,参战的一员,
从小舱的一切里,
这样,这样,
悄然认识了那窒着息似的现代了。
①耳挖。——作者注
②读轻音。——作者注
③食品名——作者注
④开船之意。——作者注
七月二一日镇江扬州小轮中所感三○作于扬州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细雨》
东风里
掠过我脸边,
星呀星的细雨,
是春天的绒毛呢。
一九二三年三月八日
《香》
“闻着梅花香么?”——
徜徉在山光水色中的我们,
陡然都默契着了。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日
——以上在温州作——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别后》
我和你分手以后,
的确有了长进了!
大杯的喝酒,
整匣的抽烟,
这都是从前没有的。
喝了酒昏昏的睡,
烟的香真好——
我的手指快黄了,
有味,有味。
因为在这些时候,忘了你,
也忘了我自己!
成日坐在有刺的椅上,
老想起来走;
空空的房子,
冷的开水,
冷的被窝——
峭厉的春寒呀,
我怀中的人呢?
你们总是我的,
我却将你们冷冷的丢在那地方,
没有依靠的地方!
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但我又是靠不住的;
我悬悬的
便是这个。
我是个千不行万不行的人,
但我总还是你的人!——
唉!我又要抽烟了。
三月宁波作
(原载 1924 年 3 月《小说月报》第 15 卷 6 号)
《赠 A.S.》
你的手像火把,
你的眼像波涛,
你的言语如石头,
怎能使我忘记呢?
你飞渡洞庭湖,
你飞渡扬子江;
你要建红色的天国在地上!
地上是荆棘呀,
地上是狐兔呀,
地上是行尸呀;
你将为一把快刀,
披荆斩棘的快刀!
你将为一声狮子吼,
狐兔们披靡奔走!
你将为春雷一震,
让行尸们惊醒!
我爱看你的骑马,
在尘土里驰骋——
一会儿,不见踪影!
我爱看你的手杖,
那铁的铁的手杖;
它有颜色,有斤两,有铮铮的声响!
我想你是一阵飞沙走石的狂风,
要吹倒那不能摇撼的黄金的王宫!
那黄金的王宫!
呜……吹呀!
去年一个夏天大早我见着你:
你何其憔悴呢?
你的眼还涩着,
你的发太长了!
但你的血的热加倍的薰灼着!
在灰泥里辗转的我,
仿佛被焙炙着一般!——
你如郁烈的雪茄烟,
你如酽酽的白兰地,
你如通红通红的辣椒,
我怎能忘记你呢?
一九二四年四月一五日宁波作
(原载 1924 年 4 月 26 日《中国青年》第 28 期)
《风尘——兼赠 F 君》
莽莽的罡风,
将我吹入黄沙的梦中。
天在我头上旋转,
星辰都像飞舞的火鸦了!
地在我脚下回旋,
山河都向着我滚滚而来了!
乱沙打在我面上时,
我才略略认识了自己;
我的眼好容易微微的张开——
好利害的沙呀!
砖石变成了鸽子纷纷的飞;
朦胧的绿树大刷帚似的
从我脚边扫过去;
新插的秧针简直是软毛刷,
刷在我的颊上,腻腻儿的。
牛马呀!牛马呀!
都飞起来了!
人呢,人也飞起来了——
墓中的死者也飞起来了!
呀,我在哪儿呀?
也飞着哩!也飞着哩!
呀,F 君,你呢?你呢?
也在什么地方飞吧?
来携手呀,
我们都在黄沙的梦里呀,
我们都在黄沙的梦里呀!
一九二四年五月二八日驿亭宁波车中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文论
《文艺的真实性》
我们所要求的文艺,是作者真实的话,但怎样才是真实的话呢!我以为
不能笼统的回答;因为文艺的真实性是有种别的,有等级的。
从“再现”的立场说,文艺没有完全真实的。因为感觉与感情都不能久
存,而文艺的抒写,又必在感觉消失了,感情冷静着的时候,所以便难把捉
了。感觉是极快的,感觉当时,只是感觉,不容作别的事。到了抒写的时候,
只能凭着记忆,叙述那早已过去的感觉。感情也是极快的,在它热烈的时候,
感者的全人格都没入了,哪里有从容抒写之暇?——一有了抒写的动机,感
情早已冷却大半,只剩虚虚的轮廓了。所以正经抒写的时候,也只能凭着记
忆。从记忆里抄下的感觉与感情,只是生活的意思,而非当时的生活;与当
时的感觉感情,自然不能一致的。不能一致,就不是完全真实了——虽然有
大部分是真实的。
在大部分真实的文艺里,又可分为数等。自叙传性质的作品,比较的最
是真实,是第一等。虽然自古哲人说自知是最难的,虽然现在的心理学家说
内省是靠不住的,研究自己的行为和研究别人的行为同其困难,但那是寻根
究柢的话;在普通的意义上,一个人知道自己,总比知道别人多些,叙述自
己的经验,总容易切实而详密些。近代文学里,自叙传性质的作品一日一日
的兴盛,主观的倾向一日一日的浓厚;法朗士甚至说,一切文艺都是些自叙
传。这些大约就因为力求逼近真实的缘故。作者唯恐说得不能入微,故只拣
取自己的经验为题材。读者也觉作者为别人说话,到底隔膜一层,不如说自
己话亲切有味。这可叫做求诚之心。欣赏力发达了,求诚之心也便更觉坚强
了。
叙述别人的事不能如叙述自己的事之确实,是显然的,为第二等。所谓
叙述别人的事,与第三身的叙述稍有不同。叙别人的事,有时也可用第一身;
而用第三身叙自己的事,更是常例。这正和自叙传性质的作品与第一身的叙
述不同一样。在叙述别人的事的时候,我们所得而凭藉的,只有记忆中的感
觉,与当事人自己的话,与别人关于当事人的叙述或解释。——这所谓当事
人,自然只是些“榜样”(Model)。将这些材料加以整理,仔细下一番推勘
的工夫,体贴的工夫,才能写出种种心情和关系;至于显明性格或脚色,更
需要塑造的工夫。这些心情、关系和性格,都是推论所得的意思;而推论或
体贴与塑造,是以自己为标准的。人性虽有大齐,细端末节,却是千差万殊、
这叫做个性。人生的丰富的趣味,正在这细端末节的千差万殊里。能显明这
千差万殊的个性的文艺,才是活泼的、真实的文艺。自叙传性质的作品,确
能做到一大部分;叙述别人的事,却就难了。因为我们的叙述,无论如何,
是以自己为标准的;离不了自己,哪里会有别人呢?以自己为标准所叙别人
的心情、关系、性格,至多只能得其轮廓,得其形似而已。自叙凭着记忆,
已是间接;这里又加上了推论,便间接而又间接了;愈间接,去当时当事者
的生活便愈远了,真实性便愈减少了。但是因为人性究竟是有大齐的,甲所
知于别人的固然是浮面的,乙丙丁……所知于别人的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差
异;因些大家相忘于无形,对于“别人”的叙述之真实性的减少,并不觉有
空虚之感。我们在文人叙述别人的文字里,往往能觉着真实的别人,而且觉
着相当的满足,就为此故。——这实是我们的自骗罢了。
想象的抒写,从“再现”的立场看,只有第三等的真实性。想象的再现
力是很微薄的。它只是些凌杂的端绪(Fringe),凌杂的影子。它是许多模
糊的影子,依着人们随意竖起的骨架,构成的一团云雾似的东西。和普通所
谓实际,相差自然极远极远了。影子已经靠不住了,何况又是模糊的、凌杂
的呢?何况又是照看人意重行结构的呢?虽然想象的程度也有不同,但性质
总是类似的。无论是想象的事实,是想象的奇迹,总只是些云雾,不过有浓
有谈罢了。无论这些想象是从事实来的,是从别人的文字来的,也正是一样。
它们的真实性,总是很薄弱的。我们若要剥头发一样的做去,也还能将
这种真实性再分为几等;但这种剖析,极难“铢两悉称”非我的力量所能及。
所以只好在此笼统地说,想象的抒写,只有第三等的真实性。
****
从“再现”的立场所见的文艺的真实性,不是充足的真实性;这令我们
不能满意。我们且再从“表现”的立场看。我们说,创作的文艺全是真实的。
感觉与感情是创作的材料;而想象却是创作的骨髓。这和前面所说大异了。
“创作”的意义决不是再现一种生活于文字里,而是另造一种新的生活。因
为说生活的再现,则再现的生活决不能与当时的生活等值,必是低一等或薄
一层的。况说生活再现于文字里,将文字与生活分开,则主要的是文字,不
是生活;这实是再现生活的“文字”,而非再现的“生活”了。这里文艺之
于生活,价值何其小呢?说创作便不如此。我前面解释创作,说是另造新生
活;这所调“另造”,骤然看来,似乎有能造与所造,又有方造与既造。但
在当事的创作者,却毫不起这种差别。说能造是作者,所造是表现生活的文
字,或文字里表现的生活;说方造是历程,既造是成就;这都是旁观者事后
的分析,创作者是不觉得的。这种分析另有它的价值,但决不是创作的价值。
创作者的创作,只觉是一段生活,只觉是“生活着”。“我”固然是这段生
活的一部,文字也是这段生活的一部;“我”与文字合一,便有了这一段生
活。这一段生活继续进行,有它自然的结束;这便是一个历程。在历程当中,
生活的激动性很大;剧烈的不安引起创作者不歇努力。历程终结了,那激动
性暂时归于平衡的状态;于是创作者如释了重负,得到一种舒服。但这段生
活之价值却不仅在它的结束。创作者并不急急地盼望结束的到临;他在继续
的不安中,也欣赏着一步步的成功——一步步实现他的生活。这样,历程中
的每一点,都于他有价值了。所以方造与既造的辨别,在他是不必要的;他
自然不会感着了。总之,创作只是浑然的一段生活,这其间不容任作的了别
的。至于创作的材料:则因生活是连续的,而创作也是一段生活,所以仍免
不了取给于记忆中所留着的过去生活的影象。但这种影象在创作者的眼中,
并不是过去的生活之模糊的副本,而是现在的生活之一部——记忆也是现在
的生活;所以是十分真实的。这样,便将记忆的价值增高了。再则,创作既
是另造新生活,则运用现有的材料,自然有自由改变之权,不必保持原状;
现有的材料,存于记忆中的,对于创作,只是些媒介罢了。这和再现便不同
了。创作的主要材料,便是,创作者唯一的向导——这是想象。想象就现有
的记忆材料,加以删汰、补充、联络,使新的生活得以完满地实现。所以宽
一些说。创作的历程里,实只有想象一件事;其余感觉,感情等,已都融洽
于其中了。想象在创作中第一重要,和在再现中居末位的大不相同。这样,
创作中虽含有现在生活的一部,即记忆中过去生活的影象,而它的价值却不
在此;它的价值在于向未来的生活开展的力量,即想象的力量。开展就是生
活;生活的真实性,是不必怀疑的。所以创作的真实性,也不必怀疑的。所
以我说,从表现的立场看,创作的文艺全是真实的。
至于自叙或叙别人,在创作里似乎不觉有这样分别。因为创作既不分
“能”“所”,当然也不分“人”“我”了。“我”的过去生活的影象与“人”
的过去生活的影象,同存于记忆之内,同为创作的材料;价值是相等的,在
创作时,只觉由一个中心而扩大, 其间更无界划。这个中心或者可说是“我” ;
但这个“我”实无显明的封域,举平常人所执着的我广狭不同。凭着这个意
义的“我”,我们说一切文艺都是自叙传,也未尝不可。而所谓近代自叙传
性质的作品增多。或有一大部分指着这一意义的自叙传,也未可知。——我
想,至少十九世纪末期及二十世纪的文艺是如此。在创作时,只觉得扩大一
件事。扩大的历程是不能预料的;惟其不能预料,才成其为创造,才成其为
生活。我们写第一句诗,断不知第二句之为何——谁能知道“满城风雨近重
阳”的下一句是什么呢?就是潘大临自己,也必不晓得的。这时何暇且何能,
斤斤斟酌于“人”“我”之间,而细为剖辨?只任情而动罢了。事后你说它
自叙也好,说它叙别人也好,总无伤于它的真实性。胡适的“应该”,平伯
君的“在鹞鹰声里的”,事后看来,都是叙别人的。从“再现”方面看,诚
然或有不完全真实的地方。但从“创作”方面看,则浑然如一,有如满月;
哪有丝毫罅隙,容得不真实的性质溜进去呢?总之,创伤实在是另辟一世界,
一个不关心的安息的世界。便是血与泪的文学,所辟的也仍是这个世界。 (此
层不能在此评论)在这个世界里,物我交融,但有窃然的响往,但有沛然的
流转;暂脱人寰,遂得安息。至于创作的因缘,则或由事实,或由文字。但
一经创作的心的熔铸,就当等量齐观,不宜妄生分别。俗见以为由文字而生
之精力弱,由事实而生之精力强,我以为不然。这就因为事实与文字同是人
生之故。即如前举“在鹞鹰声里的”一诗,就是读了康白情的“天亮了”,
触动宿怀,有感而作。那首诗谁说是弱呢?这可见文字感人之力,又可见文
字与事实之易相牵引了。上面所说,都足证创作只是浑然的真实的生活;所
以我说,创造的文艺全是真实的。
从“表现”的立场看,没有所谓“再现”;再现是不可能的。创作只是
一现而已。就是号称如实描写客观事象的作品,也是一现的创作,而不是再
现;因所描写的是“描写当时”新生的心境(记忆),而不是“描写以前”
旧有的事实。这层意思,前已说明。所以“再现”不是与“创作”相对待的。
在“表现”的立场里,和“创作”相对待的,是“模拟”及“撒谎”。模拟
是照别人的样子去制作。“拟古”、“拟陶”、“拟谢”、“拟某某篇”、
“效某某体”、“拟陆士衡拟古”、“学韩”、“学欧”、……都是模拟,
都是将自己揿在他人的型里。模拟的动机,或由好古,或由趋时,这是一方
面;或由钦慕,或由爱好,这是另一方面。钦慕是钦慕其人,爱好是爱好其
文。虽然从程度上论,爱好比钦慕较为真实,好古与趋时,更是浮泛;但就
性质说,总是学人生活,而非自营生活。他们悬了一些标准,或选了一些定
型,竭力以求似,竭力以求合。他们的制作,自然不能自由扩展了。撒谎也
可叫做“捏造”,指在实事的叙述中间,插入一些不谐和的虚构的叙述;这
些叙述与前后情节是不一致的,或者相冲突的。从“再现”的立场说,文艺
里有许多可以说是撒谎的;甚至说,文艺都是撒谎的。因为文艺总不能完全
与实事相合。在这里,浪漫的作品,大部分可以说完全是谎话了。历史小说,
虽大体无背于事实,但在详细的节目上,也是撒谎了。便是写实的作品,谎
话诚然是极少极少,但也还免不了的。不过这些谎话全体是很谐和的,成为
一个有机体,使人不觉其谎。而作者也并无故意撒谎之心。假使他们说的真
是谎话,这个谎话,是自由的,无所为的。因此,在“表现”的立场里,我
们宁愿承认这是真实的。然则我们现在所谓“撒谎”的,是些什么呢?这种
撒谎是狭义的,专指在实事的叙述里,不谐和的、故意的撒谎而言。这种撒
谎是有所为的;为了求合于某种标准而撒谎。这种标准或者是道德的,或者
是文学的。章实斋文史通义古文十币篇里有三个例,可以说明这一种撒谎的
意义。我现在抄两个给诸君看:
(一)“有名士投其母行述,……叙其母之节孝;则谓乃祖衰年病废,
卧床,溲便无时;家无次丁,乃母不避秽亵,躬亲薰濯。其事既已美矣,又
述乃祖于时蹙然不安,乃母肃燃对曰,“妇年五十,今事八十老翁,何嫌何
疑?”节母既明大义,定知无是言也!此公无故自生嫌疑,特添注以斡旋其
事;方自以谓得体,而不知适如冰雪肌肤,剜成疮瘠,不免愈濯愈痕瘢矣。”
(二)“尝见名士为人撰志。其人盖有朋友气谊;志文乃仿韩昌黎之志
柳州也。——一步一趋。惟恐其或失也。中间感叹世情反复,已觉无病费呻
吟矣;末叙丧费出于贵人,及内亲竭劳其事。询之其家,则贵人赠赙稍厚,
非能任丧费也;而内亲则仅一临穴而已,亦并未任其事也,且其子俱长成,
非若柳州之幼子孤露,必待人为经理也。诘春何为失实至此?则曰,仿韩志
终篇有云,……今志欲似之耳。……临文摹古,迁就轻重,又往往似之矣。”
第一例是因求合于某种道德标准(所谓“得体”)而捏造事实,第二例
是因求似于韩文而附会事实;虽然作者都系“名士”,撒谎却都现了狐狸尾
巴!这两文的漏洞(即冲突之处)及作者的有意撒谎,章实斋都很痛快的揭
出来了。看了这种文字,我想谁也要觉着多少不舒服的。这种作者,全然牺
牲了自己的自由,以求合于别人的定型。他们的作品虽然也是他们生活的一
部,但这种生活是怎么的侷促而空虚哟!
上面第一例只是撒谎;第二例是模拟而撒谎,撒谎是模拟的果。为什么
只将它作为撒谎的例呢?这里也有缘故。我所谓模拟,只指意境、情调、风
格、词句四项而言;模拟而至于模拟实事,我以为便不是模拟了。因为事实
不能模拟,只能捏造或附会;模拟实事,实在是不通的话。所以说模拟实事,
不如说撒谎。上面第二例,形式虽是模拟而实质却全是撒谎;我说模拟而撒
谎,原是兼就形质两方而论。再明白些说,我所谓模拟有两种:第一种,里
面的事实,必是虚构的,且谐和的,以求生出所模拟之作品的意境、情调。
第二种,事实是实有的,只仿效别人的风格与字句。至于在应该叙实事的作
品里,因为模拟的缘故,故意将原有事实变更或附会,这便不在模拟的范围
之内,而变成撒谎了。因为实事是无所谓模拟的。至于不因模拟,而于叙实
事的作品里插入一些捏造的事实,那当然更是撒谎,不成问题的。这是模拟
与撒谎的分别。一般人说模拟也是撒谎。但我觉得模拟只是自动的“从人”,
撒谎却兼是被动的“背己”。因为模拟时多少总有些向往之诚,所以说是自
动的;因为向往的结果是“依样胡芦”,而非“任性自表”,所以说是“从
人”。但这种“从人”,不至“背己”。何以故?从人的意境、字句,可以
自圆其说,成功独立的一段生活,而无冲突之处。这是无所谓“背己”的;
因为虽是学人生活,但究竟是自己的一段完成的生活。——却不是充足的、
自由的生活。至于从人的风格、情调,似乎会“背己”了,其实也不然。因
为风格与情调本是多方面的、易变化的。况且一切文艺里的情调、风格,总
有其大齐的。所以设身处地体会他人的情调而发抒之,是可能的。并且所模
仿的,虽不尽与“我”合,但总是性之所近的。因此,在这种作品里,虽不
能自由发抒,但要谐和而无冲突,是甚容易的。至于撒谎,如前第一例,求
合于某种道德标准,只是根于一种畏惧、掩饰之心;毫无甚么诚意。——连
模拟时所具的一种倾慕心,也没有了。因此,便被动的背了自己的心瞎说了。
明明记着某人或自己是没有这些事的,但偏偏不顾是非的说有;这如何能谐
和呢?这只将矛盾显示于人罢了。第二例自然不同,那是以某一篇文的作法
为标准的。在这里作者虽有向往之诚,可惜取径太笨了,竟至全然牺牲了自
己;因为他悍然的违背了他的记忆,关于那个死者的。因此,弄巧反拙,成
了不诚的话了。总之,模拟与撒谎,性质上没有多大的不同,只是程度相差
却甚远了。我在这里将捏造实事的所谓模拟不算作模拟,面列入撒谎之内,
是与普通的见解不同的;但我相信如此较合理些。由以上的看法,我们可以
说,在表现的立场里,模拟只有低等的真实性,而撒谎全然没有真实性——
撒谎是不真实的、虚伪的。
我们要有真实而自由的生活,要有真实而自由的文艺,须得创作去;只
有创作是真实的。不过创作兼包精粗而言,并非凡创作的都是好的。这已涉
及另一问题,非本篇所能详了。
(原载 1924 年 1 月 10 日《小说月报》第 15 卷 1 号)
《新诗的进步》
在“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末尾,我说:
若要强立名目,这十年来的诗坛就不妨分为三派:
自由诗派,格律诗派,象征诗派。
有一位老师不赞成这个分法,他实在不喜欢象征派的诗,说是不好懂。
有一位朋友,赞成这个分法,但我的按而不断,他却不以为然。他说这三派
一派比一派强,是在进步着的,“导言”里该指出来。他的话不错,新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