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回去,人都不少;第二回满了座,而且几乎都是女人——还有挨着墙站着.4
在进步着的。许多人看着作新诗读新诗的人不如十几年前多,而书店老板也
不欢迎新诗集,因而就悲观起来,说新诗不行了,前面没有路。路是有的,
但得慢慢儿开辟;只靠一二十年工夫便想开辟出到诗国康庄新道,未免太急
性儿。
这几年来我们已看出一点路向。“大系诗集,编选感想”里我说要看看
启蒙期诗人“怎样从旧镣铐里解放出来,怎样学习新语言,怎样找寻新世界”。
但是白话的传统太贫乏,旧诗的传统太顽固,自由诗派的语言大抵熟套多而
创作少。(闻一多先生在什么地方说新时的比喻太平凡,正是此意。)境界
也只是男女和愁叹,差不多千篇一律;咏男女自然和旧诗不同,可是大家都
泛泛着笔,也就成了套子。当然有例外,郭沫若先生歌咏大自然,是最特出
的。格律诗派的爱情诗,不是纪实的而是理想的爱情诗,至少在中国诗里是
新的;他们的奇丽的譬喻——即使不全是新创的——也增富了我们的语言。
徐志摩、闻一多两位先生是代表。从这里再进一步,便到了象征诗派。象征
诗派要表现的是些微妙的情境,比喻是他们的生命;但是“远取譬”而不是
“近取譬”。所谓远近不指比喻的材料而指比喻的方法;他们能在普通人以
为不同的事物中间看出同来。他们发见事物间的新关系,并且用最经济的方
法将这关系组织成诗;所谓“最经济的”就是将一些联络的字句省掉,让读
者运用自己的想象力搭起桥来。没有看惯的只觉得一盘散沙,但实在不是沙,
是有机体。要看出有机体,得有相当的修养与训练,看懂了才能说作得好坏
——坏的自然有。
另一方面,从新诗运动开始,就有社会主义倾向的诗。旧诗里原有叙述
民间疾苦的诗,并有人像白居易,主张只有这种诗才是诗。可是新诗人的立
场不同,不是从上层往下看,是与劳苦的人站在一层而代他们说话——虽然
只是理论上如此。这一面也有进步。初期新诗人大约对于劳苦的人实生活知
道的太少,只凭着信仰的理论与主义发挥,所以不免是概念的,空架子,没
力量。近年来乡村运动兴起,乡村的生活实相渐渐被人注意,这才有了有血
有肉的以农村为题材的诗。臧克家先生可为代表。概念诗惟恐其空,所以话
不厌详,而越详越觉罗嗦。像臧先生的诗,就经济得多。他知道节省文字,
运用比喻,以暗示代替说明。
现在似乎有些人不承认这类诗是诗,以为必得表现微妙的情境的才是
的。另一些人却以为象征诗派的诗只是玩意儿,于人生毫无益处。这种争论
原是多少年解不开的旧连环。就事实上看,表现劳苦生活的诗与非表现劳苦
生活的诗历来就并存着,将来也不见得会让一类诗独霸。那么,何不将诗的
定义放宽些,将两类兼容并包,放弃了正统意念,省了些无效果的争执呢?
从前唐诗派与宋诗派之争辩,是从另一角度着眼。唐诗派说唐以后无诗,宋
诗派却说宋诗是新诗。唐诗派的意念也太狭窄;扩大些就不成问题了。
二十五年
(选自《新诗杂话》,1947 年 12 月,作家书屋)
《诗与感觉》
诗也许比别的文艺形式更依靠想象;所谓远,所谓深,所谓近,所谓妙,
都是就想象的范围和程度而言。想象的素材是感觉,怎样玲珑飘渺的空中楼
阁都建筑在感觉上。感觉人人有,可是或敏锐,或迟钝,因而有精粗之别。
而各个感觉间交互错综的关系,千变万化,不容易把捉,这些往往是稍纵即
逝的。偶尔把捉着了,要将这些组织起来,成功一种可以给人看的样式,又
得有一番工夫,一副本领。这里所谓可以给人看的样式便是诗。
从这个立场看新诗,初期的作者似乎只在大自然和人生的悲剧里去寻找
诗的感觉。大自然和人生的悲剧是诗的丰富的泉源,而且一向如此,传统如
此。这些是无尽藏,只要眼明手快,随时可以得到新东西。但是花和光固然
是诗,花和光以外也还有诗,那阴暗,潮湿,甚至霉腐的角落儿上,正有着
许多未发现的诗。实际的爱固然是诗,假设的爱也是诗。山水田野里固然有
诗,灯红酒酽里固然有诗,任一些颜色,一些声音,一些香气,一些味觉,
一些触觉,也都可以有诗。惊心怵目的生活里固然有诗,平淡的日常生活里
也有诗。发现这些未发现的诗,第一步得靠敏锐的感觉,诗人的触角得穿透
熟悉的表面向未经人到的底里去。那儿有的是新鲜的东西。闻一多、徐志摩、
李金发、姚蓬子、冯乃超、戴望舒各位先生都曾分别向这方面努力。而卞之
琳、冯至两位先生更专向这方面发展;他们走得更远些。
假如我们说冯先生是在平淡的日常生活里发现了诗,我们可以说卞先生
是在微细的琐屑的事物里发现了诗。他的“十年诗草”里处处都是例子,但
这里只能举一两首。
淘气的孩子,有办法:
叫游鱼啮你的素足,
叫黄鹂啄你的指甲,
野蔷薇牵你的衣角……
白蝴蝶最懂色香味,
寻访你午睡的口脂。
我窥候你渴饮泉水,
取笑你吻了你自己。
我这八阵图好不好?
你笑笑,可有点不妙,
我知道你还有花样!
哈哈!到底算谁胜利?
你在我对面的墙上。
写下了“我真是淘气。”
(“淘气”,“装饰集”)
这是十四行诗。三四段里活泼的调子。这变换了一般十四行诗的严肃,
却有它的新鲜处。这是情诗,蕴藏在“淘气”这件微琐的事里。游鱼的啮,
黄鹂的啄,野蔷薇的牵,白蝴蝶的寻访,“你吻了你自己”,便是所谓“八
阵图”;而游鱼,黄鹂,野蔷薇,白蝴蝶都是“我”“叫”它们去做这样那
样的,“你吻了你自己”,也是“我”在“窥候”着的,“我这八阵图”便
是治“淘气的孩子”——“你”——的“办法”了。那“啮”,那“啄”,
那“牵”,那“寻访”,甚至于那“吻”,都是那“我”有意安排的,那“我”
其实在分享着这些感觉。陶渊明闲情赋里道: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
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悲高树之多阴,慨有时而不同。
感觉也够敏锐的。那亲近的愿心其实跟本诗一样,不过一个来得迫切,
一个来得从容罢了。“你吻了你自己”也就是“你的影子吻了你”;游鱼、
黄莺、野蔷薇、白蝴蝶也都是那“你”的影子。凭着从游鱼等等得到的感觉
去想象“你”;或从“你”得到的感觉叫“我”想象游鱼等等;而“我”又
“叫”游鱼等等去做这个那个,“我”便也分享这个、那个。这已经是高度
的交互错综,而“我”还分享着“淘气”。“你”“写下了”“我真是淘气”,
是“你”“真是淘气”,可是“我对面”读这句话,便成了“‘我’真是淘
气”了。那治“淘气的孩子”——“你”——的“八阵图”,到底也治了“我”
自己。“到底算谁胜利?”瞧“我”为了“你”这么颠颠倒倒的!这一个回
环复沓不是钟摆似的来往,而是螺旋似的钻进人心里。
“白螺壳”诗(“装饰集”)里的“你”“我”也是交互错综的一例。
空灵的白螺壳,你,
孔眼里不留纤尘,
漏到了我的手里,
却有一千种感情:
掌心里波涛汹涌,
我感叹你的神工,
你的慧心啊,大海,
你细到可以穿珠!
可是我也禁不住:
你这个洁癖啊,唉!
(第一段)
玲珑,白螺壳,我?
大海送我到海滩,
万一落到人掌握,
愿得原始人喜欢,
换一只山羊还差
三十分之二十八;
倒是值一只蟠桃。
怕给多思者捡起,
空灵的白螺壳,你
卷起了我的愁潮!
(第三段)
这是理想的人生(爱情也在其中),蕴藏在一个微琐的白螺壳里。“空
灵的白螺壳”“却有一千种感情”,象征着那理想的人生——“你”。“你
的神工”,“你的慧心”的“你”是“大海”,“你细到可以穿珠”的“你”
又是“慧心”;而这些又同时就是那“你”。“我?”“大海送我到海滩”
的“我”,是代白螺壳自称,还是那“你”。最愿老是在海滩上;“万一落
到人掌握”,也只“愿得原始人喜欢”,因为自己一点用处没有——换山羊
不成,“值一只蟠桃”,只是说一点用处没有。原始人有那股劲儿,不让现
实纠缠着,所以不在乎这个。只“怕给多思者捡起”,怕落到那“我的手里”。
可是那“多思者”的“我”“捡起”来了,于是乎只是叹息:“你卷起了我
的愁潮!”“愁潮”是现实和理想的冲突;而“潮”原是属于“大海”的。
请看这一湖烟雨
水一样把我浸透,
像浸透一片鸟羽。
我仿佛一所小楼
风穿过,柳絮穿过,
燕子穿过像穿梭,
楼中也许有珍本,
书叶给银鱼穿织,
从爱字通到哀字!
出脱空华不就成!
(第二段)
我梦见你的阑珊:
檐溜滴穿的石阶,
绳子锯缺的井栏……
时间磨透于忍耐!
黄色还诸小鸡雏,
青色还诸小碧梧,
玫瑰色还诸玫瑰,
可是你回顾道旁,
柔嫩的蔷薇刺上
还挂着你的宿泪。
(第四段完)
从“波涛汹涌”的“大海”想到“一湖烟雨”,太容易“浸透”的是那
“一片鸟羽”。从“一湖烟雨”想到“一所小楼”,从“穿珠”想到“风穿
过,柳絮穿过,燕子穿过像穿梭”,以及“书叶给银鱼穿织”;而“珍本”
又是从藏书楼想到的。“从爱字通到哀字”,“一片鸟羽”也罢,“一所小
楼”也罢,“楼中也许有”的“珍本”也罢,“出脱空华(花)”一场春梦!
虽然 , “梦见你的阑珊” 于是
“时间磨透于忍耐” 还只 。 “黄色还诸小鸡雏……” ,
“你”是“你”,现实是现实,一切还是一切。可是“柔嫩的蔷薇刺上”带
着宿雨,那是“你的宿泪”。“你”“有一千种感情”,只落得一副眼泪;
这又有什么用呢?那“宿泪”终于会干枯的。这首诗和前一首都不显示从感
觉生想象的痕迹,看去只是想象中一些感觉,安排成功复杂的样式。—— “黄
色还诸小鸡雏”等三行可以和冯至先生的
铜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
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
它们都像风雨中的飞鸟,
各自东西。
(十四行集,二一)
对照着看,很有意思。
白螺壳诗共四段,每段十行,每行一个单音节,三个双音节,共四个音
节。这和前一首都是所谓“匀称”“均齐”的形式。卞先生是最努力创造并
输入诗的形式的人,“十年诗草”里存着的自由诗很少,大部分是种种形式
的试验,他的试验可以说是成功的。他的自由诗也写得紧凑,不大参差,也
见出感觉的敏锐来,“距离的组织”便是一例。他的“三秋草”里还有一首
“过路居”,描写北平一间人力车夫的茶馆,也是自由诗,那些短而精悍的
诗行由会话组成,见出平淡的生活里蕴藏着的悲喜剧。那是近乎人道主义的
诗。
一九四三年
(选自《新诗杂话》,1947 年 12 月,作家书屋)
《诗与哲理》
新诗的初期,说理是主调之一。新诗的开创人胡适之先生就提倡以诗说
理,尝试集里说理诗似乎不少。俞平伯先生也爱在诗里说理:胡先生评他的
诗,说他想兼差作哲学家。郭沫若先生歌颂大爱。歌颂“动的精神”,也带
哲学的意味;不过他的强烈的情感能够将理融化在他的笔下,是他的独到处。
那时似乎只有康白情先生是个比较纯粹的抒情诗人。一般青年以诗说理的也
不少,大概不出胡先生和郭先生的型式。
那时是个解放的时代。解放从思想起头,人人对于一切传统都有意见,
都爱议论,作文如此,作诗也如此。他们关心人生,大自然,以及被损害的
人。关心人生,便阐发自我的价值;关心大自然,便阐发泛神论;关心被损
害的人,便阐发人道主义。泛神论似乎只见于诗;别的两项,诗文是一致的。
但是文的表现是抽象的,诗的表现似乎应该和文不一样。胡先生指出诗应该
是具体的。他在“谈新诗”里举了些例子,说只是抽象的议论,是文不是诗。
当时在诗里发议论的确是不少,差不多成了风气。胡先生所提倡的“具体的
写法”固然指出一条好路。可是他的诗里所用具体的譬喻似乎太明白,譬喻
和理分成两橛,不能打成一片;因此,缺乏暗示的力量,看起来好像是为了
那理硬找一套譬喻配上去似的。别的作者也多不免如此。
民国十四年以来,诗才专向抒情方面发展。那里面“理想的爱情”的主
题,在中国诗实在是个新的创造;可是对于一般读者不免生疏些。一般读者
容易了解经验的爱情;理想的爱情要沉思,不耐沉思的人不免隔一层。后来
诗又在感觉方面发展,以敏锐的感觉为抒情的骨子,一般读者只在常识里兜
圈子,更不免有隔雾看花之憾。抗战以后的诗又回到议论和具体的譬喻,也
不是没有理由的。当然,这时代诗里的议论比较精切,譬喻也比较浑融,比
较二十年前进步了;不过趋势还是大体相同的。
另一方面,也有从敏锐的感觉出发,在日常的境界里体味出精微的哲理
的诗人。在日常的境界里体味哲理,比从大自然体味哲理更进一步。因为日
常的境界太为人们所熟悉了,也太琐屑了,它们的意义容易被忽略过去;只
有具着敏锐的手眼的诗人才能把捉得住这些。这种体味和大自然的体味并无
优劣之分,但确乎是进了一步。我心里想着的是冯至先生的“十四行集”。
这是冯先生去年一年中的诗,全用十四行体,就是商籁体,写成。十四行是
外国诗体,从前总觉得这诗体太严密,恐怕不适于中国语言。但近年读了些
十四行,觉得似乎已经渐渐圆熟;这诗体还是值得尝试的。冯先生的集子里,
生硬的诗行便很少;但更引起我注意的还是他诗里耐人沉思的理,和情景融
成一片的理。
这里举两首作例。
我们常常度过一个亲密的夜
在一间生疏的房里,它白昼时
是什么模样,我们都无从认识,
更不必说它的过去未来。原野
一望无边地在我们窗外展开,
我们只依稀地记得在黄昏时
来的道路,便算是对它的认识,
明天走后,我们也不再回来。
闭上眼罢!让那些亲密的夜
和生疏的地方织在我们心里:
我们的生命像那窗外的原野,
我们在朦胧的原野上认出来
一棵树,一闪湖光;它一望无际
藏着忘却的过去,隐约的将来。
(一八)
旅店的一夜是平常的境界。可是亲密的,生疏的,“织在我们心里”。
房间有它的过去未来,我们不知道。“来的道路”是过去,只记得一点儿;
“明天走”是未来,又能知道多少?我们的生命像那“一望无边的”“朦胧
的”原野,“忘却的过去”“隐约的将来”,谁能“认识”得清楚呢?——
但人生的值得玩味,也就在这里。
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
我们在灯光下这样孤单,
我们在这小小的茅屋里
就是和我们用具的中间
也生了千里万里的距离:
铜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
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
它们都像风雨中的飞鸟
各自东西。我们紧紧抱住,
好像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风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这点微弱的灯红
在证实我们生命的暂住。
(二一)
茅屋里风雨的晚上也只是平常的境界。可是自然的狂暴映衬出人们的孤
单和微弱;极平常的用具铜炉和瓷壶,也都“向往”它们的老家,“像风雨
中的飞鸟,各自东西”。这样“孤单”,却是由敏锐的感觉体味出来的,得
从沉思里去领路——不然,恐怕只会觉得怪诞罢。闻一多先生说我们的新诗
好像尽是些青年,也得有一些中年才好。
冯先生这一集大概可以算是中年了。
一九四三年
(选自《新诗杂话》,1947 年 12 月,作家书屋)
《诗与幽默》
旧诗里向不缺少幽默。南宋黄彻“溪诗话”云:
子建称孔北海文章多杂以嘲戏;子美亦“戏效俳谐体”,退之亦有“寄
诗杂诙俳”,不独文举为然。自东方生而下,祢处士、张长史、颜延年辈往
往多滑稽语。大体材力豪迈有余而用之不尽,自然如此。……坡集类此不可
胜数。寄蕲簟与蒲传正云,“东坡病叟长羁旅,冻卧饥吟似饥鼠。倚赖东风
洗破衾,一夜雪寒披故絮。”黄州云,“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将之湖州云,“吴儿脍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又“寻花不论命,爱
雪长忍冻,”“天公非不怜,听饱即喧哄。”……皆斡旋其章而弄之,信恢
刃有余,与血指汗颜者异矣。
这里所谓滑稽语就是幽默。近来读到张骏祥先生一交 “学
“喜剧的导演” (
术季刊”文哲号),其中论幽默很简明:“幽默既须理知,亦须情感。幽默
对于所笑的人,不是绝对的无情;反之,如西万提斯之于吉诃德先生,实在
含有无限的同情。因为说到底,幽默所笑的不是第三者,而是我们自己……
幽默是温和的好意的笑。”黄彻举的东坡诗句,都在嘲弄自己,正是幽默的
例子。
新文学的小说、散文、戏剧各项作品里也不缺少幽默,不论是会话体与
否;会话体也许更便于幽默些。只诗里幽默却不多。我想这大概有两个缘由。
一是一般将诗看得太严重了,不敢幽默,怕亵渎了诗的女神。二是小说、散
文、戏剧的语言虽然需要创造,却还有些旧白话文,多少可以凭藉;只有诗
的语言得整个儿从头创造来。诗作者的才力集中在这上头,也就不容易有余
暇创造幽默。这一层只要诗的新语言的传统建立起来,自然会改变的。新诗
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历史,看现在的作品,这个传统建立的时间大概快到来
了。至于第一层,将诗看得那么严重,倒将它看窄了。诗只是人生的一种表
现和批评;同时也是一种语言,不过是精神的语言。人生里短不了幽默,语
言里短不了幽默,诗里也该不短幽默,才是自然之理。黄彻指出的情形,正
是诗的自然现象。
新诗里纯粹的幽默的例子,我只能举出闻一多先生的“闻一多先生的书
桌”一首:
忽然一切的静物都讲话了,
忽然书桌上怨声腾沸:
墨盒呻吟道“我渴得要死!”
字典喊雨水渍湿了他的背;
信笺忙叫道弯痛了他的腰;
钢笔说烟灰闭塞了他的嘴,
毛笔讲火柴燃秃了他的须,
铅笔抱怨牙刷压了他的腿;
香炉咕喽着“这些野蛮的书
早晚定规要把你挤倒了!”
大钢表叹息快睡锈了骨头;
“风来了!风来了!”稿子都叫了;
笔洗说他分明是盛水的,
怎么吃得惯臭辣的雪茄灰;
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
黑水壶说“我两天给你洗一回。”
“什么主人?谁是我们的主人?”
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道:
“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
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
主人咬着烟斗迷迷地笑,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塌你们,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死水”
这里将静物拟人,而且使书桌上的这些静物“都讲话”:有的是直接的
话,有的是间接的话,互相映衬着。这够热闹的。而不止一次的矛盾的对照
更能引人笑。墨盒“渴得要死”,字典却让雨水湿了背;笔洗不盛水,偏吃
雪茄灰;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墨水壶却偏说两天就给他洗一回;
“书桌上怨声腾沸”,“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主人却偏“迷迷地笑”;
他说 ,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可又缩回去说“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这些都是矛盾的存在,而最后一个矛盾更是全诗的极峰。热闹,好笑,主人
嘲弄自己,是的;可是“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见出他的抱负,他的
身分——他不是一个小丑。
俞平伯先生的“忆”,都是追忆儿时心理的诗。亏他居然能和成年的自
己隔离,回到儿时去。这里面有好些幽默。我选出两首:
有了两个橘子,
一个是我底,
一个是我姊姊底。
把有麻子的给了我,
把光脸的她自有了。
“弟弟你底好,
绣花的呢?”
真不错!
好橘子,我吃了你罢。
真正是个好橘子啊!
(第一)
亮汪汪的两根灯草的油盏,
摊开一本“礼记”,
且当它山歌般的唱。
乍听间壁又是说又是笑的,
“她来了罢?”
“礼记”中尽是些她了。
“妈,我书已读熟了。”
(第二十二)
这里也是矛盾的和谐。第一首中“有麻子的”却变成“绣花的”;“绣
花的”的“好”是看的“好”,“好橘子”和“好橘子”的“好”却是可吃
的“好”和吃了的“好”,次一首中“礼记”却“当它山歌般唱”,而且后
来“‘礼记’中尽是些她了”;“当它山歌般唱”,却说“娘,我书已读熟
了。”笑就蕴藏在这些别人的,自己的,别人和自己的矛盾里。但儿童自己
觉得这些只是自然而然,矛盾是从成人的眼中看出的。所以更重要的,笑是
蕴藏在儿童和成人的矛盾里。这种幽默是将儿童(儿时的自己和别的儿童)
当作笑的对象,跟一般的幽默不一样;但不失为健康的。“忆”里的诗都用
简短的口语,儿童的话原是如此;我人却更容易从这种口语里找出幽默来。
用口语或会话写成的幽默的诗,还可举出赵元任先生贺胡适之先生四十
生日的一首:
适之说不要过生日,
生日偏又到了。
我们一般爱起哄的,
又来跟你闹了。
今年你有四十岁了都,
我们有的要叫你老前辈了都:
天天听见你提倡这样,提倡那样,
觉得你真有点儿对了都!
你是提倡物质文明的咯,
所以我们就来吃你的面;
你是提倡整理国故的咯,
所以我们都进了研究院;
你是提倡白话诗人的咯,
所以我们就罗罗唆唆写上了一大片。
我们且别说带笑带吵的话,
我们且别说胡闹胡搞的话,
我们并不会说很巧妙的话,
我们更不会说“倚少卖老”的话;
但说些祝颁你们健康的话——
就是送给你们一家子大大小小的话。
(《北平晨报》,十九,十二,十八)
全诗用的是纯粳的会话;像“都”字(读音像“兜”字)的三行只在会
话里有(“今年你有四十岁了都”就是“今年你都有四十岁了”,余类推)。
头二段是仿胡先生的“了”字韵;头两行又是仿胡先生的
我本不要儿子,
儿子自来了。
那两行诗。三四段的“多字韵”(胡先生称为“长脚韵”)也可以说“了”
字韵的引伸。因为后者是前者的一例。全诗的游戏味也许重些,但说的都是
正经话,不至于成为过分夸张的打油诗。胡先生在“尝试集”自序里引过他
自己的白话游戏诗,说“虽是游戏诗,也有几段庄重的议论”;赵先生的诗,
虽带游戏味,意思却很庄重,所以不是游戏诗。
赵先生是长于滑稽的人,他的“国语留声机片课本”,“国音新诗韵”、
还有翻译的“阿丽斯漫游奇境记”,都可以见出。张骏祥先生文中说滑稽可
分为有意的和无意的两类,幽默属于前者。赵先生似乎更长于后者,“奇境
记”真不愧为“魂译”(丁西林先生评语,见“现代评论”)。记得“新诗
韵”里有一个“多字韵”的例子:
你看见十个和尚没有?
他们坐在破锣上没有?
无意义,却不缺少趣味。无意的滑稽也是人生的一面,语言的一端,歌
谣里最多,特别是儿歌里。——歇谣里幽默却很少,有的是诙谐和讽刺。这
两项也属于有意的滑稽。张先生文中说我们通常所谓话说得俏皮,大概就指
诙谐。“诙谐是个无情的东西,”“多半伤人;因为诙谐所引起的笑,其对
象不是说者而是第三者。”讽刺是“冷酷,毫不留情面”,“不只挞伐个人,
有时也攻击社会。”我们很容易想起许多嘲笑残废的歌谣和“娶了媳妇忘了
娘”一类的歌谣,这便是歌谣里诙谐和讽刺多的证据。
一九四三年
(选自《新论杂话》,1947 年 12 月,作家书屋)
《诗的趋势》
一九三九年六月份的“大西洋月刊”载有现代诗人麦克里希
(ArchibaldMacleish)“诗与公众世界”一文。这篇文曾经我译出,登在香
港“大公报”的文艺副刊里。文中说:
如果我们作为社会分子的生活——那就是我们的公众生活,那就是我们
的政治生活——已经变成了一种生活,可以引起我们私人的厌恶,可以引起
我们私人的畏惧,也可以引起我们私有的希望;那么,我们就没有法子,只
得说,对于这种生活的我们的经验,是有强烈的私人的感情的经验了。如果
对于这种生活的我们的经验,是有强烈的,私人的感情的经验,那么,这些
经验便是诗所能使人认识的经验了——也许只有诗才能使人认识它们呢。
又说:
要用归依和凭依的态度将我们这样的经验写出来,使人认识,必须那种
负责任的,担危险的语言,那种表示接受和信仰的语言。
而他论到滂德(EzraPound)说:
他夜间做梦,总梦见些削去修饰的词儿,那修饰是使它们陈旧的;总梦
见些光面儿没油漆的词儿,那油漆曾将它们涂在金黄色的柚木上;总梦见些
反剥在白松木上,带着白松香气的词儿。
他所谓“我们自己时代的真诗”,所用的经验是怎样,所用的语言是怎
样,这儿都具体的说了。他还说,在英美青年诗人的作品里,已经可以看出,
那真诗的时代是近了。
近来得见一本英国现代诗选,题为“再别怕了”(FearNoMore)。似乎
可以印证麦克里希的话。这本诗选分题作“为现时代选的生存的英国诗人的
诗集”,一九四○年剑桥大学出版部印行的。各位选者和各篇诗的作者都不
署名。“给读者”里这样说:
……但可以看到“这么办”于本书有好处。虽然一切诗人都力求达到完
美的地步,但没有诗人达到那地步。不署名见出诗的公共的财富;并且使人
较易秉公读一切好诗。
集中许多诗曾在别处发表,都是有署名的。全书却也有一个署名,那是
当代英国桂冠诗人约翰。买司斐尔德(JohnMasefield)的题辞,这本书是献
给他的。题辞道:
在危险的时期,群众的心有权力。只有个人的心能创造有价值的东西,
这时候却不看重了。人靠着群众的心抵抗敌人;靠着个人的心征服“死亡”。
作这本有意思的书的人们知道这一层,他们告诉我们,再别怕了。
集中的诗差不多都是一九四○前五年内写的。选录有两个条件:一是够
好的,一是够近的。为了够好,先请各位诗人选送自己的诗,各位选者再加
精择:末了儿将全稿让几位送稿的诗人看,请他们再删一次。至于“够近的”
这条件,是全书的目的和特性所在,“给读者”里有详尽的说明:
“过去五年时运压人,是些黑暗而烦恼的年头;可是比私人的或个人的
幸福更远大的幸福却在造就中。凡沉思(的人)是不能不顾到这些烦恼的。
人不再是上帝的玩意了:眼见他的运命归他自己管了——一种新责任,新体
验到的危险。”这本书的名字取自买司斐尔德的题辞:原拟的名字是“人对
着自己”(ManFacingHim-self)。“这句话写出战争,也写出了诗。……虽
然时势紧急,使我们去做大规模的,拚性命的动作,可是我们中没有一个因
此就免掉沉想的义务。这战争我们得“想”到底;这一回战争对于思想家相
关(之切),是别的战争所从不曾有过的。……著述人,政治家,记者,宣
教师,广播员,都赞同这个意见……诗的重要不在特殊的结论而在鼓励沉
思。……人要诗,如饥者之于食,不为避开环境,是为抓住环境。因为诗是
生活的路子的一个例子。人要的是例子,不是诗人写下的聪明话,是他们沉
思的路子;更不是别的旧诗选本,是切于现时代的事例和实证——这事例和
实证表显人类用来测量并维持那些精神标准的权力。本书原不代表一切写着
诗的英国诗人;可是只要诗人同是活着的人,本书也可以代表他们,并可以
代表人类。因为时代的诗是人类的声音。这种诗没有劝告,没有标语;只有
自觉的路子。诗人在写作的时候,他们是自己的一贴解药,可以解掉群众心
理(的影响);他们将孤注押在自己这个人身上,这个自觉的人身上,这个
面对自己的人身上。这样做时,他们就表显怎样为人类作战争。——这一番
话和麦克里希的话是可以互相映发的。
现在选译本集的诗二首,作为例证。
冬鸳鸯菊
簇着,小小的仿佛一只气,
不是颗花儿,倒是一群人;
好像在用心头较热的力,
造他们心头自己的气温。
他们活着:不怨载他们的
地土,也不怨他们的出世。
他们跟大地最是亲近的,
他们懂得大地怎么回事;
这儿冬天用枯枝的指头
将我们拘入我们的门槛,
他们却承受一年最冷流
建筑他们的家园在中间。
一九三九年九月三日
吃着苹果,摘下来从英国树,
脚底下是秋季,我们在战争。
战氛的星球上许害了疯症,
眼睛里能见到一切的据凭——
黄蜂猛攫着梅子,像我们一流,
但他们聪明些,有分际——
四方都到成熟期,除我们一帮
无季节,无理性,有死而不自由。
话有何用。我们本然的地位
是本然的自我。人能依赖的
希望还是人,虽然人类遭了劫。
希望会将恨来划破了大地
和人的脸;但若尽力于无害的,
我们,这最后的亚当,未必最劣。
麦克里希文中论到爱略特(T.S.Eliot)曾说道,“冷讽是勇敢而可以不
负责任的语言,否定是聪明而可以不担危险的态度。”冷讽和否定是称为 “近
代”或“当代”的诗的一个特色。可是到这两首诗就不同了。前一首没有冷
讽和否定,不避开环境而能够抓住环境,正是“负责任的,担危险的语言”。
那鸳鸯菊耐寒不怨,还能够“用心头较热的力造他们心头自己的气温”,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