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推及的同情,爱着那些歌妓,并且尊重着她们,所以拒绝了她们。在这
种情形下,他自然以为听歌是对于她们的一种侮辱。但他也是想听歌的,虽
然不和我一样。所以在他的心中,当然也有一番小小的争斗;争斗的结果,
是同情胜了。至于道德律,在他是没有什么的;因为他很有蔑视一切的倾向,
民众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觉着的。这时他的心意的活动比较简单,又比较松弱,
故事后还怡然自若;我却不能了。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
在我们谈话中间,又来了两只歌舫。伙计照前一样的请我们点戏,我们
照前一样的拒绝了。我受了三次窘,心里的不安更甚了。清艳的夜景也为之
减色。船夫大约因为要赶第二趟生意,催着我们回去;我们无可无不可的答
应了。我们渐渐和那些晕黄的灯光远了,只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随着我们的归
舟。我们的船竟没个伴儿,秦淮河的夜正长哩!到大中桥近处,才遇着一只
来船。这是一只载妓的板船,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船头上坐着一个妓女;
暗里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衣。她手里拉着胡琴,口里唱着青衫的
调子。她唱得响亮而圆转;当她的船箭一般驶过去时,余音还袅袅的在我们
耳际,使我们倾听而向往。想不到在弩末的游踪里,还能领略到这样的清歌!
这时船过大中桥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张着巨口,要将我们的船吞了下去。
我们回顾那渺渺的黄光,不胜依恋之情;我们感到了寂寞了!这一段地方夜
色甚浓,又有两头的灯火招邀着;桥外的灯火不用说了,过了桥另有东关头
疏疏的灯火。我们忽然仰头看见依人的素月,不觉深悔归来之早了!走过东
关头,有一两只大船湾泊着,又有几只船向我们来着。嚣嚣的一阵歌声人语,
仿佛笑我们无伴的孤舟哩。东关头转湾,河上的夜色更浓了;临水的妓楼上,
时时从帘缝里射出一线一线的灯光;仿佛黑暗从酣睡里眨了一眨眼。我们默
然的对着,静听那汩——汩的桨声,几乎要入睡了;朦胧里却温寻着适才的
繁华的余味。我那不安的心在静里愈显活跃了!这时我们都有了不足之感,
而我的更其浓厚。我们却又不愿回去,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怅惘了。船里便满
载着怅惘了。直到利涉桥下,微微嘈杂的人声,才使我豁然一惊;那光景却
又不同。右岸的河房里,都大开了窗户,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电灯的光射
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臂膊。我们的船已在她
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摇篮里一样,倦了的我们便又入梦了。那电灯下的人物,
只觉像蚂蚁一般,更不去萦念。这是最后的梦;可惜是最短的梦!黑暗重复
落在我们面前,我们看见傍岸的空般上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
灯光。我们的梦醒了,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一日作完,于温州
①原诗是,“我为了自己的儿女才爱小孩子,为了自己的妻才爱女人。”见《雪朝》48 页。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旅行杂记》
这次中华教育改进社在南京开第三届年会,我也想观观光;故“不远千
里”的从浙江赶到上海,决于七月二日附赴会诸公的车尾而行。
一殷勤的招待
七月二日正是浙江与上海的社员乘车赴会的日子。在上海这样大车站
里,多了几十个改进社社员,原也不一定能够显出甚么异样;但我却觉得确
乎是不同了,“一时之盛”的光景,在车站的一角上,是显然可见的。这是
在茶点室的左边;那里丛着一群人,正在向两位特派的招待员接洽。壁上贴
着一张黄色的磅纸,写着龙蛇飞舞的字:“二等四元□,三等二元□。”两
位招待员开始执行职务了;这时已是六点四十分,离开车还有二十分钟了。
招待员所应做的第一大事,自然是买车票。买车票是大家都会的,买半票却
非由他们二位来“优待”一下不可。“优待”可真不是容易的事,他们实行
“优待”的时候,要向每个人取名片,票价,——还得找钱。他们往还于茶
点室和售票处之间,少说些,足有二十次!他们手里是拿着一叠名片和钞票
洋钱;眼睛总是张望着前面,仿佛遗失了什么,急急寻觅一样;面部筋肉平
板地紧张着;手和足的运动都像不是他们自己的。好容易费了二虎之力,居
然买了几张票,凭着名片分发了。每次分发时,各位候补人都一拥而上。等
到得不着票子,便不免有了三三两两的怨声了。那两位招待员买票事大,却
也顾不得这些。可是钟走得真快,不觉七点还欠五分了。这时票子还有许多
人没买着,大家都着急;而招待员竟不出来!有的人急忙寻着他们,情愿取
回了钱,自买全票;有的向他们顿足舞手的责备着。他们却只是忙着照名片
退钱,一言不发。——真好性儿!于是大家三步并作两步,自己去买票子;
这一挤非同小可!我除照付票价外,还出了一身大汗,才弄到一张三等车票。
这时候两位招待员的怨声真载道了:“这样的饭桶!”“真饭桶!”“早做
什么事的?”“六点钟就来了,还是自己买票,冤不冤!”我猜想这时候两
位招待员的耳朵该有些儿热了。其实我倒能原谅他们,无论招待的成绩如何,
他们的眼睛和腿总算忙得可以了,这也总算是殷勤了;他们也可以对得起改
进社了,改进社也可以对得起他们的社员了。——上车后,车就开了;有人
问,“两个饭桶来了没有?”“没有吧!”车是开了。
二“躬逢其盛”
七月二日的晚上,花了约莫一点钟的时间,才在大会注册组买了一张旁
听的标识。这个标识很不漂亮,但颇有实用。七月三日早晨的年会开幕大典,
我得躬逢其盛,全靠着它呢。
七月三日的早晨,大雨倾盆而下。这次大典在中正街公共讲演厅举行。
该厅离我所住的地方有六七里路远;但我终于冒了狂风暴雨,乘了黄包车赴
会。在这一点上,我的热心决不下于社员诸君的。
到了会场门首,早已停着许多汽车,马车;我知道这确乎是大典了。走
进会场,坐定细看,一切都很从容,似乎离开会的时间还远得很呢!——虽
然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楼上正中是女宾席,似乎很是寥寥;两旁都是军警
席——正和楼下的两旁一样。一个黑色的警察,间着一个灰色的兵士,静默
的立着。他们大概不是来听讲的,因为既没有赛磁的社员徽章,又没有和我
一样的旁听标识,而且也没有真正的“席”——坐位。(我所谓“军警席”,
是就实际而言,当时场中并无此项名义,合行声明。)听说督军省长都要“驾
临”该场;他们原是保卫“两长”来的,他们原是监视我们来的,好一个武
装的会场!
那时“两长”未到,盛会还未开场;我们忽然要做学生了!一位教员风
的女士走上台来,像一道光闪在听众的眼前;她请大家练习《尽力中华》歌。
大家茫然的立起,跟着她唱。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有些人不敢高唱,
有些人竟唱不出。所以唱完的时候,她温和地笑着向大家说:“这回太低了,
等等再唱一回。”她轻轻的鞠了躬,走了。等了一等,她果然又来了。说完
“一——二——三——四”之后,《尽力中华》的歌声果然很响地起来了。
她将左手插在腰间,右手上下的挥着,表示节拍;挥手的时候,腰部以上也
随着微微的向左右倾侧,显出极为柔软的曲线;她的头略略偏右仰着,嘴唇
轻轻的动着,嘴唇以上,尽是微笑。唱完时,她仍笑着说,“好些了,等等
再唱。”再唱的时候,她拍着两手,发出清脆的响,其余和前回一样。唱完,
她立刻又“一——二——三——四”的要大家唱。大家似乎很惊愕,似乎她
真看得大家和学生一样了;但是半秒钟的错愕与不耐以后,终于又唱起来了
——自然有一部分人,因疲倦而休息。于是大家的临时的学生时代告终。不
一会,场中忽然纷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东北角上;这是齐督军、韩省长
来了,开会的时间真到了!
空空的讲坛上,这时竟济济一台了。正中有三张椅子,两旁各有一排椅
子。正中的三人是齐燮元、韩国钧,另有一个西装少年;后来他演说,才知
是“高督办”——就是讳“恩洪”的了——的代表。这三人端坐在台的正中,
使我联想到大雄宝殿上的三尊佛像;他们虽坦然的坐着,我却无端的为他们
“惶恐”着。——于是开会了,照着秩序单进行。详细的情形,有各报记述
可看,毋庸在下再来饶舌。现在单表齐燮元、韩国钧和东南大学校长郭秉文
博士的高论。齐燮元究竟是督军兼巡阅使,他的声音是加倍的宏亮;那时场
中也特别肃静——齐燮元究竟与众不同呀!他咬字眼儿真咬得清白;他的话
是“字本位”,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字与字间的时距,我不能指明,
只觉比普通人说话延长罢了;最令我惊异而且焦躁的,是有几句说完之后。
那时我总以为第二句应该开始了,岂知一等不来,二等不至,三等不到;他
是在唱歌呢,这儿碰着全休止符了!等到三等等完,四拍拍毕,第二句的第
一个字才姗姗的来了。这其间至少有一分钟;要用主观的计时法,简直可说
足有五分钟!说来说去,究竟他说的是什么呢?我恭恭敬敬的答道:半篇八
股!他用拆字法将“中华教育改进社”一题拆为四段:先做“教育”二字,
是为第一股;次做“教育改进”,是为第二股;“中华教育改进”是第三股;
加上“社”字,是第四股。层层递进,如他由督军而升巡阅使一样。齐燮元
本是廪贡生,这类文章本是他的拿手戏;只因时代维新,不免也要改良一番,
才好应世;八股只剩了四股,大约便是为此了。最教我不忘记的,是他说完
后的那一鞠躬。那一鞠躬真是与众不同,鞠下去时,上半身全与讲桌平行,
我们只看见他一头的黑发;他然后慢慢的立起退下。这其间费了普通人三个
一鞠躬的时间,是的的确确的。接着便是韩国钧了。他有一篇改进社开会词,
是开会前已分发了的。里面曾有一节,论及现在学风的不良,颇有痛心疾首
之概。我很想听听他的高见。但他却不曾照本宣扬,他这时另有一番说话。
他也经过了许多时间;但不知是我的精神不济,还是另有原因,我毫没有领
会他的意思。只有煞尾的时候,他提高了喉咙,我也竖起了耳朵,这才听见
他的警句了。他说:“现在政治上南北是不统一的。今天到会诸君,却南北
都有,同以研究教育为职志,毫无畛域之见。可见统一是要靠文化的,不能
靠武力!”这最后一句话确是漂亮,赢得如雷的掌声和许多轻微的赞叹。他
便在掌声里退下。这时我们所注意的,是在他肘腋之旁的齐燮元;可惜我眼
睛不佳,不能看到他面部的变化,因而他的心情也不能详说:这是很遗憾的。
于是——是我行文的“于是”,不是事实的“于是”,请注意——来了郭秉
文博士。他说,我只记得他说,“青年的思想应稳健,正确。”旁边有一位
告诉我说:“这是齐燮元的话。”但我却发见了,这也是韩国钧的话,便是
开会辞里所说的。究竟是谁的话呢?或者是“英雄所见,大略相同”么?这
却要请问郭博士自己了。但我不能明白:什么思想才算正确和稳健呢?郭博
士的演说里不曾下注脚,我也只好终于莫测高深了。
还有一事,不可不记。在那些点缀会场的警察中,有一个瘦长的,始终
笔直的站着,几乎不曾移过一步,真像石像一般,有着可怕的静默。我最佩
服他那昂着的头和垂着的手;那天真苦了他们三位了!另有一个警官,也颇
可观。他那肥硕的身体,凸出的肚皮,老是背着的双手,和那微微仰起的下
巴,高高翘着的仁丹胡子,以及胸前累累挂着的徽章——那天场中,这后两
件是他所独有的——都显出他的身分和骄傲。他在楼下左旁往来的徘徊着,
似乎在督率着他的部下。我不能忘记他。
三第三人称
七月□日,正式开会。社员全体大会外,便是许多分组会议。我们知道
全体大会不过是那么回事,值得注意的是后者。我因为也忝然的做了国文教
师,便决然无疑地投到国语教学组旁听。不幸听了一次,便生了病,不能再
去。那一次所议的是“采用他,她,它案”(大意如此,原文忘记了);足
足议了两个半钟头,才算不解决地解决了。这次讨论,总算详细已极,无微
不至;在讨论时,很有几位英雄,舌本翻澜,妙绪环涌,使得我茅塞顿开,
摇头佩服。这不可以不记。
其实我第一先应该佩服提案的人!在现在大家已经“采用”“他,她,
它”的时候,他才从容不迫地提出了这件议案,真可算得老成持重,“不敢
为天下先”,确遵老子遗训的了。在我们礼义之邦,无论何处,时间先生总
是要先请一步的;所以这件议案不因为他的从容而被忽视,反因为他的从容
而被尊崇,这就是所谓“让德”。且看当日之情形,谁不兴高而采烈?便可
见该议案的号召之力了。本来呢,“新文学”里的第三人称代名词也太纷歧
了!既“她”“伊”之互用,又“牠”“它”之不同,更有“渠”“彼”之
流,窜跳其间;于是乎乌烟瘴气,一塌糊涂!提案人虽只为辨“性”起见,
但指定的三字,皆属于也字系统,俨然有正名之意。将来“也”字系统若竟
成为正统,那开创之功一定要归于提案人的。提案人有如彼的力量,如此的
见解,怎不教人佩服?
讨论的中心点是在女人,就是在“她”字。“人”让他站着,“牛”也
让它站着;所饶不过的是“女”人,就是“她”字旁边立着的那“女”人!
于是辩论开始了。一位教师说,“据我的‘经验’,女学生总不喜欢‘她’
字——男人的‘他’,只标一个‘人’字旁,女子的‘她’,却特别标一个
‘女’字旁,表明是个女人;这是她们所不平的!我发出的讲义,上面的‘他”
字,她们常常要将‘人’字旁改成‘男’字旁,可以见她们报复的意思了。”
大家听了,都微微笑着,像很有味似的。另一位却起来驳道,“我也在女学
堂教书,却没有这种情形!”海格尔的定律不错,调和派来了,他说,“这
本来有两派:用文言的欢喜用‘伊’字,如周作人先生便是;用白话的欢喜
用‘她’字,‘伊’字用的少些;其实两个字都是一样的。”“用文言的欢
喜用‘伊’字,”这句话却有意思!文言里间或有“伊”字看见,这是真理;
但若说那些“伊”都是女人,那却不免委屈了许多男人!周作人先生提倡用
“伊”字也是实,但只是用在白话里;我可保证,他决不会有什么“用文言”
的话!而且若是主张“伊”字用于文言,那和主张人有两只手一样,何必周
先生来提倡呢?于是又冤枉了周先生!——调和终于无效,一位女教师立起
来了。大家都倾耳以待,因为这是她们的切身问题,必有一番精当之论!她
说话快极了,我听到的警句只是,“历来加‘女’字旁的字都是不好的字;
‘她’字是用不得的!”一位“他”立刻驳道,“‘好’字岂不是‘女’字
旁么?”大家都大笑了。在这大笑之中,忽有苍老的声音:“我看‘他’字
譬如我们普通人坐三等车;‘她’字加了‘女’字旁,是请她们坐二等车,
有什么不好呢?”这回真哄堂了,有几个人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眼泪几乎要
出来;真是所谓“笑中有泪”了。后来的情形可有些模糊,大约便在谈笑中
收了场;于是乎一幕喜剧告成。
“二等车”,“三等车”这一个比喻,真是新鲜,足为修辞学开一崭新
的局面,使我有永远的趣味。从前贾宝玉说男人的骨头是泥做的,女人的骨
头是水做的,至今传为佳话;现在我们的辩士又发明了这个“二三等车”的
比喻,真是媲美前修,启迪来学了。但这个“二三等之别”究竟也有例外;
我离开南京那一晚,明明在三等车上看见三个“她”!我想:“她”“她”
“她”何以不坐二等车呢?难道客气不成?——那位辩士的话应该是不错
的!
一九二四年,温州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开明书店)
《女人》
白水是个老实人,又是个有趣的人。他能在谈天的时候,滔滔不绝地发
出长篇大论。这回听勉子说,日本某杂志上有“女?”一文,是几个文人以
“女”为题的桌话的纪录。他说,“这倒有趣,我们何不也来一下?”我们
说,“你先来!”他搔了搔头发道:“好!就是我先来;你们可别临阵脱逃
才好。”我们知道他照例是开口不能自休的。果然,一番话费了这多时候,
以致别人只有补充的工夫,没有自叙的余裕。那时我被指定为临时书记,曾
将桌上所说,拉杂写下。现在整理出来,便是以下一文。因为十之八是白水
的意见,便用了第一人称,作为他自述的模样;我想,白水大概不至于不承
认吧?
老实说,我是个欢喜女人的人;从国民学校时代直到现在,我总一贯地
欢喜着女人。虽然不曾受着什么“女难”,而女人的力量,我确是常常领略
到的。女人就是磁石,我就是一块软铁;为了一个虚构的或实际的女人,呆
呆的想了一两点钟,乃至想了一两个星期,真有不知肉味光景——这种事是
屡屡有的。在路上走,远远的有女人来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嗅着花香一
般,直攫过去。但是我很知足,普通的女人,大概看一两眼也就够了,至多
再掉一回头。像我的一位同学那样,遇见了异性,就立正——向左或向右转,
仔细用他那两只近视眼,从眼镜下面紧紧追出去半日半日,然后看不见,然
后开步走——我是用不着的。我们地方有句土话说:“乖子望一眼,呆子望
到晚;”我大约总在“乖子”一边了。我到无论什么地方,第一总是用我的
眼睛去寻找女人。在火车里,我必走遍几辆车去发见女人;在轮船里,我必
走遍全船去发见女人。我若找不到女人时,我便逛游戏场去,赶庙会去,—
—我大胆地加一句——参加女学校去;这些都是女人多的地方。于是我的眼
睛更忙了!我拖着两只脚跟着她们走,往往直到疲倦为止。
我所追寻的女人是什么呢?我所发见的女人是什么呢?这是艺术的女
人。从前人将女人比做花,比做鸟,比做羔羊;他们只是说,女人是自然手
里创造出来的艺术,使人们欢喜赞叹——正如艺术的儿童是自然的创作,使
人们欢喜赞叹一样。不独男人欢喜赞叹,女人也欢喜赞叹;而“妒”便是欢
喜赞叹的另一面,正如“爱”是欢喜赞叹的一面一样。受欢喜赞叹的,又不
独是女人,男人也有。“此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便是好例;而“美
丰仪”一语,尤为“史不绝书”。但男人的艺术气分,似乎总要少些;贾宝
玉说得好:男人的骨头是泥做的,女人的骨头是水做的。这是天命呢?还是
人事呢?我现在还不得而知;只觉得事实是如此罢了。——你看,目下学绘
画的“人体习作”的时候,谁不用了女人做他的模特儿呢?这不是因为女人
的曲线更为可爱么?我们说,自有历史以来,女人是比男人更其艺术的;这
句话总该不会错吧?所以我说,艺术的女人。所谓艺术的女人,有三种意思:
是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女人的艺术的一面,是我们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
我说女人比男人更其艺术的,是一般的说法;说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个别
的说法。——而“艺术”一词,我用它的狭义,专指眼睛的艺术而言,与绘
画,雕刻,跳舞同其范类。艺术的女人便是有着美好的颜色和轮廓和动作的
女人,便是她的容貌,身材,姿态,使我们看了感到“自己圆满”的女人。
这里有一块天然的界碑,我所说的只是处女;少妇,中年妇人,那些老太太
们,为她们的年岁所侵蚀,已上了凋零与枯萎的路途,在这一件上,已是落
伍者了。女人的圆满相,只是她的“人的诸相”之一;她可以有大才能,大
智慧,大仁慈,大勇毅,大贞洁等等,但都无碍于这一相。诸相可以帮助这
一相,使其更臻于充实;这一相也可帮助诸相,分其圆满于它们,有时更能
遮盖它们的缺处。我们之看女人,若被她的圆满相所吸引,便会不顾自己,
不顾她的一切,而只陶醉于其中;这个陶醉是刹那的,无关心的,而且在沉
默之中的。
我们之看女人,是欢喜而决不是恋爱。恋爱是全般的,欢喜是部分的。
恋爱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的融合,故坚深而久长;欢喜是“自我”
间断片的融合,故轻浅而飘忽。这两者都是生命的趣味,生命的姿态。但恋
爱是对人的,欢喜却兼人与物而言。——此外本还有“仁爱”,便是“民胞
物与”之怀;再进一步,“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便是“神爱”、
“大爱”了。这种无分物我的爱,非我所要论;但在此又须立一界碑,凡伟
大庄严之象,无论属人属物,足以吸引人心者,必为这种爱;而优美艳丽的
光景则始在“欢喜”的阈中。至于恋爱,以人格的吸引为骨子,有极强的占
有性,又与二者不同。Y 君以人与物平分恋爱与欢喜,以为“喜”仅属物,
“爱”乃属人;若对人言“喜”,便是蔑视他的人格了。现在有许多人也以
为将女人比花,比鸟,比羔羊,便是侮辱女人;赞颂女人的体态,也是侮辱
女人。所以者何?便是蔑视她们的人格了!但我觉我们若不能将“体态的美”
排斥于人格之外,我们便要慢慢的说这句话!而美若是一种价值,人格若是
建筑于价值的基石上,我们又何能排斥那“体态的美”呢?所以我以为只须
将女人的艺术的一面作为艺术而鉴赏它,与鉴赏其他优美的自然一样;艺术
与自然是“非人格”的,当然便说不上“蔑视”与否。在这样的立场上,将
人比物,欢喜赞叹,自与因袭的玩弄的态度相差十万八千里,当可告无罪于
天下。——只有将女人看作“玩物”,才真是蔑视呢;即使是在所谓的“恋
爱”之中。艺术的女人,是的,艺术的女人!我们要用惊异的眼去看她,那
是一种奇迹!
我之看女人,十六年于兹了,我发见了一件事,就是将女人作为艺术而
鉴赏时,切不可使她知道;无论是生疏的,是较熟悉的。因为这要引起她性
的自卫的羞耻心或他种嫌恶心,她的艺术味便要变稀薄了;而我们因她的羞
耻或嫌恶而关心,也就不能静观自得了。所以我们只好秘密地鉴赏;艺术原
来是秘密的呀,自然的创作原来是秘密的呀。但是我所欢喜的艺术的女人,
究竟是怎样的呢?您得问了。让我告诉您:我见过西洋女人,日本女人,江
南江北两个女人城内的女人。名闻浙东西的女人;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
我只见过不到半打的艺术的女人!而且其中只有一个西洋人,没有一个日本
人!那西洋的处女是在 Y 城里一条僻巷的拐角上遇着的,惊鸿一瞥似地便过
去了。其余有两个是在两次火车里遇着的,一个看了半天,一个看了两天;
还有一个是在乡村里遇着的,足足看了三个月。——我以为艺术的女人第一
是有她的温柔的空气;使人如听着萧管的悠扬,如嗅着玫瑰花的芬芳,如躺
着在天鹅绒的厚毯上。她是如水的密,如烟的轻,笼罩着我们;我们怎能不
欢喜赞叹呢?这是由她的动作而来的;她的一举步,一伸腰,一掠鬓,一转
眼,一低头,乃至衣袂的微飏,裙幅的轻舞,都如蜜的流,风的微漾;我们
怎能不欢喜赞叹呢?最可爱的是那软软的腰儿;从前人说临风的垂柳,《红
楼梦》里说晴雯的“水蛇腰儿”,都是说腰肢的细软的;但我所欢喜的腰呀,
简直和苏州的牛皮糖一样,使我满舌头的甜,满牙齿的软呀。腰是这般软了,
手足自也有飘逸不凡之概。你瞧她的足胫多么丰满呢!从膝关节以下,渐渐
的隆起,像新蒸的面包一样;后来又渐渐渐渐地缓下去了。这足胫上正罩着
丝袜,淡青的?或者白的?拉得紧紧的,一些儿皱纹没有,更将那丰满的曲
线显得丰满了;而那闪闪的鲜嫩的光,简直可以照出人的影子。你再往上瞧,
她的两肩又多么亭匀呢!像双生的小羊似的,又像两座玉峰似的;正是秋山
那般瘦,秋水那般平呀。肩以上,便到了一般人讴歌颂赞所集的“面目”了。
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她那双鸽子般的眼睛,伶俐到像要立刻和人说话。在惺
忪微倦的时候,尤其可喜,因为正像一对睡了的褐色小鸽子。和那润泽而微
红的双颊,苹果般照耀着的,恰如曙色之与夕阳,巧妙的相映衬着。再加上
那覆额的,稠密而蓬松的发,像天空的乱云一般,点缀得更有情趣了。而她
那甜蜜的微笑也是可爱的东西;微笑是半开的花朵,里面流溢着诗与画与无
声的音乐。是的,我说的已多了;我不必将我所见的,一个人一个人分别说
给你,我只将她们融合成一个 Sketch 给你看——这就是我的惊异的型,就是
我所谓艺术的女子的型。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
在女人的聚会里,有时也有一种温柔的空气;但只是笼统的空气,没有
详细的节目。所以这是要由远观而鉴赏的,与个别的看法不同;若近观时,
那笼统的空气也许会消失了的。说起这艺术的“女人的聚会”,我却想着数
年前的事了,云烟一般,好惹人怅惘的。在 P 城一个礼拜日的早晨,我到一
所宏大的教堂里去做礼拜;听说那边女人多,我是礼拜女人去的。那教堂是
男女分坐的。我去的时候,女坐还空着,似乎颇遥遥的;我的遐想便去充满
了每个空坐里。忽然眼睛有些花了,在薄薄的香泽当中,一群白上衣,黑背
心,黑裙子的女人,默默的,远远的走进来了。我现在不曾看见上帝,却看
见了带着翼子的这些安琪儿了!另一回在傍晚的湖上,暮霭四合的时候,一
只插着小红花的游艇里,坐着八九个雪白雪白的白衣的姑娘;湖风舞弄着她
们的衣裳,便成一片浑然的白。我想她们是湖之女神,以游戏三昧,暂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