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朱自清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朱自清【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朱自清@txtnovel.com.txt

是我们“生活的路子的一个例子”。后一首第一节虽由冷讽和否定组织而成,第二节却是“表示接受和信仰的语言”——跟前节对照,更见出经验的强烈.2

机实在是用了新的尺度。“诗言志”这一个语在开始出现的时候,原也是一

种尺度;后来得到公认而流传,就成为一种标准。说陆机用了新的尺度,是

对“诗言志”那个旧尺度而言。这个新尺度后来也得到公认而流传,成为又

一种标准。又如南朝文学的求新,后来文学的复古,其实都是在变化;在变

化的时候也都是用着新的尺度。固然这种新尺度大致只伸缩于“儒雅”和“风

流”两种标准之间,但是每回伸缩的长短不同,疏密不同,各有各的特色。

文学史的扩展从这种种尺度里见出。

这种尺度表现在文论和选集里,也就是表现在文学批评里。

中国的文学批评以各种形式出现。魏文帝的“论文”是在一般学术的批

评的“典论”里,陆机《文赋》也许可以说是独立的文学批评的创始,他将

文作为一个独立的课题来讨论。此后有了选集,这里面分别体类,叙述源流,

指点得失,都是批评的工作。又有了《文心雕龙》和《诗品》两部批评专著。

还有史书的文学传论,别集的序跋和别集中的书信。这些都是比较有系统的

文学批评,各有各的尺度。这些尺度有的依据着“儒雅”那个标准,结果就

是复古的文学,有的依据着“风流”那个标准,结果就是标准的文学。但是

所谓复古,其实也还是求变化求新异;韩愈提倡古文,却主张务去陈言,戛

戛独造,是最显著的例子。古文运动从独造新语上最见出成绩来。胡适之先

生说文学革命都从文字或文体的解放开始,是有道理的,因为这里最容易见

出改变了的尺度。现代语体文学是标新的,不是复古的,却也可以说是从文

字或文体的解放开始;就从这语体上,分明的看出我们的新尺度。

这种语体文学的尺度,如一般人所公认,大部分是受了外国的影响,就

是依据着种种外国的标准。但是我们的文学史中原也有这样一股支流,和那

正宗的或主流的文学由分而合的相配而行。明代的公安派和竟陵派自然是这

支流的一段,但这支流的渊源很古久,截取这一段来说是不正确的。汉以前

我们的言和文比较接近,即使不能说是一致。从孔子“有教无类”起,教育

渐渐开放给平民,受教育的渐渐多起来。这种受了教育的人也称为“士”,

可是跟从前贵族的士不同,这些只是些“读书人”。士的增多影响了语言和

文体,话要说得明白,说得详细,当时的著述是说话的纪录,自然也是这样。

这里面该有平民语调的参入,虽然我们不能确切的指出。汉代辞赋发达,主

要的作为宫迁文学;后来变为远于说话的骈俪的体制,士大夫就通用这种体

制。可是另一方面,游历了通都大邑名山大川的司马迁,却还用那近乎说话

的文体作《史记》,古里古怪的扬雄跟“问孔”“刺孟”的王充,也还用这

种文体作法言和论衡;而乐府诗来自民间,不用问更近于说话。可见这种文

体是废不掉的。就是骈俪文盛行的时代,也还有《世说新语》,记录那时代

的说话。到了唐代的韩愈,提倡“气盛言宜”的古文,“气盛言宜”就是说

话的调子,至少是近于说话的调子,还有语录和笔记,起于唐而盛于宋,还

有来自民间的词,这些也都用着说话或近于说话的调子。东汉以来逐渐建立

起来的门阀,到了唐代中叶垮了台,“寻常百姓”的士又增多起来,加上宋

代印刷和教育的发达,所以那种详明如话的文体就大大的发达了。到了元明

两代,又有了戏曲和小说,更是以说话体就是语体为主。公安派竟陵派接受

了这股支流,努力想将它变成主流,但是这一个尝试失败了。直到现代,一

个新的尝试才完成了语体文学,新文学,也就是现代文学。

从以上一段语体文学发展的简史里可以看出种种伸缩的尺度。这些尺度

大体上固然不出乎“儒雅”和“风流”那两个标准,可是像语录和笔记,有

些恐怕只够“儒”而不够“雅”,有些恐怕既不够“儒”也不够“雅”,不

够“雅”因为用俗语或近乎俗语,不够“儒”因为只是一些细事,无关德教,

也与风流不相干。汉乐府跟《世说新语》也用俗语,虽然现在已将那些俗语

看作了古典。戏曲和小说有的别忠奸,寓劝惩,叙风流,固然够得上标准,

有的却不够儒雅,不算风流。在过去的文学传统里,这两种本没有地位,所

谓不在话下。不过我们现在得给这些不够格的分别来个交代。我们说戏曲和

小说可以见人情物理,这可以叫做“观风”的尺度,《礼记》里说诗可以“观

民风”;可以观风,也就拐了弯儿达到了“儒雅”那个标准。戏曲和小说不

但可以观民风,还可以观士风,而观风就是写实,就是反映社会,反映时代。

这是社会的描写,时代的纪录。在我们看来,用不着再绕到“儒雅”那个标

准之下,就足够存在的理由了。那些无关政教也不算风流的笔记,也可以这

么看。这个“人情物理”或“观风”的尺度原是依据了“儒雅”那个标准定

出来的,可是唐代中叶以后,这个尺度似乎已经暗地里独立运用,这已经不

是上德化下的尺度而是下情上达的尺度了。人民参加着定了这个尺度,而俗

语的参入文学,正与这个尺度配合着。

说是人民参加着订定文学的尺度,如上文所提到的,该起于春秋末年贵

族渐渐没落平民渐渐兴起的时候。这些受了教育的平民加入了统治集团,多

少还带着他们的情感和语言。这种新的士流日渐增加,自然就影响了文化的

面目乃至精神。汉乐府的搜集与流行,就在这样氛围之中。韩诗解“伐木”

一篇说到“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正是

“人情物理”,正是“观风”;这说明了三百篇诗的一些诗,也说明了乐府

里的一些诗。“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自然周代的贵族也会如此的,

可是这两句话带着浓重的平民的色彩;配合着语言的通俗,尤其可以见出。

这就是前面说的“参加”,这参加倒是不自觉的。但那“人情物理”或“观

风”的尺度的订定却是自觉的。汉以来的社会是士民对立,同时也是士民流

通。《世说新语》里纪录一些俗语,取其自然。在“风流”的标准下,一般

的固然以“含英咀华”的语言为主,但是到了这时代稍加改变,取了“自然”

这个尺度,也不足为怪的。

唐代中叶以后,士民间的流通更自由了,士人是更多了。于是乎“人情

物理”的著作也更多。元代蒙古人压迫汉人,士大夫的地位降低下去。真正

领导文坛的是一些吏人以及“书会先生”。他们依据了“人情物理”的尺度

作了许多戏曲,明代士大夫的地位高了些,但是还在暴君压制之下。他们这

时却恢复了文坛的领导权,他们可也在作戏曲,并且在提倡小说,作小说了。

公安派竟陵派就是受了这种风气的影响而形成的。清代士大夫的地位又高了

些,但是又在外族统治之下,还不能恢复元代以前的地位。他们也在作戏曲

和小说,可是戏曲和小说始终还是小道,不能跟诗文并列为正宗。“人情物

理”还是一种尺度,不能成为标准。但是平民对文学的影响确乎渐渐在扩大。

原来士民的对立并不是严格的。尤其在文学上,平民所表现的生活还是以他

们所“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士大夫生活为标准。他们受自己的生活折磨够

了,只羡慕着士大夫的生活,可又只能耐着苦羡慕着,不知道怎样用行动去

争取,至多是表现在他们的文学就是民间文学里;低级趣味是免不了的,但

那时他们的理想是爬上高处去。这样,士大夫的文学接受他们的影响,也算

是个顺势。虽然“人情物理”和“通俗”到清代还没有成为标准,可是“自

然”这尺度从晋代以来已经渐渐成为一种标准。这究竟显出了人民的力量。

大清帝国改了中华民国,新文化运动新文学运动配合着五四运动画出了

一个新时代。大家拥戴的是“德先生”和“赛先生”,就是民主与科学。但

是实际上做到的是打倒礼教也就是反封建的工作。反封建解放了个人,也发

现了民众,于是乎有了个人主义和人道主义;前者是实践,后者还是理论。

这里得指出在那个阶段上,我们是接受了种种外国标准,而向现代化进行着。

这时的社会已经不是士民的对立,而是封建的军阀官僚和人民的对立。从清

末开设学校,受教育的人大量增多。士或读书人渐渐变了质;到这时一部分

成为军阀和官僚的帮闲,大部分却成了游离的知识阶级。知识阶级从军阀和

官僚独立,却还不能跟民众联合起来,所以是游离着。这里面大部分是青年

学生。这时候的文学是语体文学,开始似乎是应用着“人情物理”“通俗”

那两个尺度以及“自然”那个标准。然而“人情物理”变了质成为“打倒礼

教”就是“反封建”也就是“个人主义”这个标准,“通俗”和“自然”也

让步给那“欧化”的新尺度;这“欧化”的尺度后来并且也成了标准。用欧

化的语言表现个人主义,顺带着人道主义,是这时期知识阶级向着现代化的

路。

五卅运动接着国民革命,发展了反帝国主义运动;于是“反帝国主义”

也成了文学的一种尺度。抗战起来了,“抗战”立即成了一切的标准,文学

自然也在其中。胜利却带来了一个动乱时代,民主运动发展,“民主”成了

广大应用的尺度,文学也在其中。这时候知识阶级渐渐走近了民众,“人道

主义”那个尺度变质成为“社会主义”的尺度,“自然”又调剂着“欧化”,

这样与“民主”配合起来。但是实际上做到的还只是暴露丑恶和斗争丑恶。

这是向着新社会发脚的路。受教育的越来越多,这条路上的人也将越来越多,

文学终于要配合上那新的“民主”的尺度向前迈进的。大概文学的标准和尺

度的变换,都与生活配合着,采用外国的标准也如此。表面上好像只是求新,

其实求新是为了生活的高度深度或广度。社会上存在着特权阶级的时候,他

们只见到高度和深度;特权阶级垮台以后,才能见到广度。从前有所谓雅俗

之分,现在也还有低级趣味,就是从高度深度来比较的。可是现在渐渐强调

广度,去配合着高度深度,普及同时也提高,这才是新的“民主”的尺度。

要使这新尺度成为文学的新标准,还有待于我们自觉的努力。

一九四七年

(原载《大公报》)

《论通俗化》

文化通俗化运动起于清朝末年。那时维新的士人急于开通民智,一方面

创了报章文体,所谓“新文体”,给受过教育的人说教,一方面用白话印书

办报,给识得些字的人说教,再一方面推行官话字母等给没有受过教育的人

说教。前两种都是文体的通俗化,后一种虽然注重在新的文字,但就写成的

文体而论,也还是通俗化。

这种用字母拼写的文体,在当时所能表现的题材大概是有限的。据记载,

这种字母的确曾经深入农村,农民会用字母来写便条,那大概是些很简单的

话。最复杂的自然的“新文体”,可是通俗性大概也就比较的最小。居中的

是那些白话书报。这种白话我看到的不多,就记得的来说,好像明白详尽,

老老实实,直来直去。好像从语录和白话小说化出;我们这些人读起来大概

没有什么味儿。

原来这种白话只是给那些识得些字的人预备的,士人们自己是不屑用

的。他们还在用他们的“雅言”,就是古文,最低限度也得用“新文体”;

俗语的白话只是一种慈善文体罢了。然而革命了,民国了,新文学运动了,

胡适之先生和陈独秀先生主张白话是正宗的文学用语,大家该一律用白话作

文,不该有士和民的分别。五四运动加速了新文学运动的成功,白话真的成

为正宗的文学用语。而“新文体”也渐渐地在白话化,留心报纸的文体就可

以知道。“一律用白话来作文”的日子大概也不远了。

胡先生等提倡的白话,大概还是用语录和白话小说等做底子,只是这时

代的他们接受了西化,思想精密了,文章也简洁了。他们将雅俗一元化,而

注重在“明白”或“懂得性”上,这也可以说是平民化。然而“欧化”来了,

“新典主义”来了。这配合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中国带来的暂时的繁荣,和

也是

在这繁荣里知识阶级生活欧化或现代化的趋向, “势有必至, 理有固然”。

于是乎已故的宋阳先生指出这是绅士们的白话,他提倡“大众语”,这当儿

更有人提倡拼音的“新文字”。这不是通俗化而是大众化。而大众就是大众,

再没有“雅”的分儿。

然而那时候这还只能够是理想;大众不能写作,写作的还只是些知识分

子。于是乎先试验着从利用民间的旧形式下手,抗战后并且有过一回民族形

式的讨论。讨论的结果似乎是:民族形式可以利用,但是还接受五四的文学

传统,还容许相当的欧化。这时候又有人提倡“通俗文学”,就是利用民族

形式的文学。不但提倡,并且写作。参加的人有些的确熟悉民族形式,认真

的做去。但是他们将通俗文学和一般文学分开,不免落了“雅俗”的老套子。

于是有人指出,通俗文学的目标该是一元的;扬弃知识阶级的绅士身分,提

高大众的鉴赏水准,这样打成一片,平民化,大众化。

但是说来容易做来难。民间文学虽然有天真、朴素、健康等长处,却也

免不了丑角气氛,套语烂调,琐屑罗嗦等毛病。这是封建社会麻痹了民众才

如此的。利用旧形式而要免去这些毛病,的确很难。除非民众的生活大大的

改变,他们自己先在旧瓶里装上新酒,那么用起旧形式来意义才会不同。这

自然还是从知识分子方面看,因为从民众里培养出作家,现在还只是理想。

不过就是民众生活改变了,知识分子还得和他们共同生活一个时期,多少打

成一片,用起旧形式来,才能有血有肉。所以真难。

再说普通所谓旧形式,大概指的是韵文,散文似乎只是说书;这就是说

散文是比较的不发达的。原来民众欣赏文艺,一向以音乐性为主,所以对韵

文的要求大。他们要故事,但是情节得简单,得有头有尾。描写不要精细曲

折,可是得详尽,得全貌。这两种要求并不冲突,因为情节尽管简单,每一

个情节或人物还不妨详尽的描写。至于整个故事组织不匀称,他们倒不在乎

的。韵文故事如此,散文的更得如此,这就难。

然而有些地方的民众究竟大变了,他们自己先在旧瓶里装上新酒,例如

赵树理先生“李有才板话”里的那些段“快板”的语句。这些快板也许多少

经过赵先生的润色,但是相信他根据的,原来就已经是旧瓶里的新酒。有了

那种生活,才有那种农民,才有那种快板,才有快板里那种新的语言。赵先

生和那些农民共同生活了很久,也才能用新的语言写出书里的那些新的故

事。这里说“新的语言”,因为快板和那些故事的语言或文体都尽量扬弃了

民族形式的封建气氛,而采取了改变中的农民的活的口语。自己正在觉醒的

人民,特别宝爱自己的语言,但是李有才这些人还不能自己写作,他们需要

赵先生这样的代言人。

书里的快板并不多,是以散文为主。朴素,健康,而不过火,确算得新

写实主义的作风。故事简单,有头有尾,有血有肉。描写差不多没有,偶然

有,也只就那农村生活里取喻,简截了当,可是新鲜有味。另有长篇“李家

庄的变迁”,也是赵先生写的。周扬先生认为赶不上“板话”里那些短篇完

整。这里有了比较详尽的描写,故事也有头有尾,虽然不太简单,可是作者

利用了重复的手法,就觉得也还单纯。这重复的手法正是主要的民族形式;

作者能够活用,就不腻味。而全书文体或语言还能够庄重,简明,不罗嗦。

这也就不易了。这的确是在结束通俗化而开始了大众化。

一九四七年

(原载 1947 年《燕京新闻》)

《论吃饭》

我们有自古流传的两句话:一是“衣食足则知荣辱”,见于《管子·牧

民篇》,一是“民以食为天”,是汉朝郦食其说的。这些都是从实际政治上

认出了民食的基本性,也就是说从人民方面看,吃饭第一。另一方面,告子

说,“食、色、性也”,是从人生哲学上肯定了食是生活的两大基本要求之

一。礼记礼运篇也说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更明白。照后面这

两句话,吃饭和性欲是同等重要的,可是照这两句话里的次序,“食”或“饮

食”都在前头,所以还是吃饭第一。

这吃饭第一的道理,一般社会似乎也都默认。虽然历史上没有明白的记

载,但是近代的情形,据我们的耳闻目见,似乎足以教我们相信从古如此。

例如苏北的饥民群到江南就食,差不多年年有。最近天津大公报登载的费孝

通先生的“不是崩溃是瘫痪”一文中就提到这个。这些难民虽然让人们讨厌,

可是得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饭吃固然也有一二成出于慈善心,就是恻隐心,

但是八九成是怕他们,怕他们铤而走险,“小人穷斯滥矣”,什么事做不出

来!给他们饭吃,江南人算是认了。

可是法律管不着他们吗?官儿管不着他们吗?干吗要怕要认呢?可是法

律不外乎人情,没饭吃要吃饭是人情,人情不是法律和官儿压得下的。没饭

吃会饿死,严刑峻罚大不了也只是个死,这是一群人,群就是力量:谁怕谁!

在怕的倒是那些有饭吃的人们,他们没奈何只得认点儿。所谓人情,就是自

然的需求,就是基本的欲望,其实也就是基本的权利。但是饥民群还不自觉

有这种权利,一般社会也还不会认清他们有这种权利;饥民群只是冲动的要

吃饭,而一般社会给他们饭吃,也只是默认了他们的道理,这道理就是吃饭

第一。

三十年夏天笔者在成都住家,知道了所谓“吃大户”的情形。那正是青

黄不接的时候,天又干,米粮大涨价,并且不容易买到手。于是乎一群一群

贫民一面抢米仓,一面“吃大户”。他们开进大户人家,让他们煮出饭来吃

了就走。这叫做“吃大户”。“吃大户”是和平的手段,照惯例是不能拒绝

的,虽然被吃的人家不乐意。当然真正有势力的尤其有枪杆的大户,穷人们

也识相,是不敢去吃的。敢去吃的那些大户,被吃了也只好认了。那回一直

这样吃了两三天,地面上一面赶办平粜,一面严令禁止,才打住了。据说这

“吃大户”是古风;那么上文说的饥民就食,该更是古风罢。

但是儒家对于吃饭却另有标准。孔子认为政治的信用比民食更重,孟子

倒是以民食为仁政的根本;这因为春秋时代不必争取人民,战国时代就非争

取人民不可。然而他们论到士人,却都将吃饭看做一个不足重轻的项目。孔

子说,“君子固穷”,说吃粗饭,喝冷水,“乐在其中”,又称赞颜回吃喝

不够,“不改其乐”。道学家称这种乐处为“孔颜乐处”,他们教人“寻孔

颜乐处”,学习这种为理想而忍饥挨饿的精神。这理想就是孟子说的“穷则

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也就是所谓“节”和“道”。孟子一方面不赞

成告子说的“食色、性也”,一方面在论“大丈夫”的时候列入了“贫贱不

能移”一个条件。战国时代的“大丈夫”,相当于春秋时的“君子”,都是

治人的劳心的人。这些人虽然也有饿饭的时候,但是一朝得了时,吃饭是不

成问题的,不像小民往往一辈子为了吃饭而挣扎着。因此士人就不难将道和

节放在第一,而认为吃饭好像是一个不足重轻的项目了。

伯夷叔齐据说反对周武王伐纣,认为以臣伐君,因此不食周粟,饿死在

首阳山。这也是只顾理想的节而不顾吃饭的。配合着儒家的理论,伯夷叔齐

成为士人立身的一种特殊的标准。所谓特殊的标准就是理想的最高的标准;

士人虽然不一定人人都要做到这地步,但是能够做到这地步最好。

经过宋朝道学家的提倡,这标准更成了一般的标准,士人连妇女都要做

到这地步。这就是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原来是论妇女的,

后来却扩而充之普遍应用起来,造成了无数的惨酷的愚蠢的殉节事件。这正

是“吃人的礼教”。人不吃饭,礼教吃人,到了这地步总是不合理的。

士人对于吃饭却还有另一种实际的看法。北宋的宋郊宋祁兄弟俩都做了

大官,住宅挨着。宋祁那边常常宴会歌舞,宋郊听不下去,教人和他弟弟说,

问他还记得当年在和尚庙里咬菜根否?宋祁却答得妙:请问当年咬菜根是为

什么来着!这正是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做了“人上人”,吃

得好,穿得好,玩儿得好;“兼善天下”于是成了个幌子。照这个看法,忍

饥挨饿或者吃粗饭、喝冷水,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大吃大喝,痛快的玩儿。

吃饭第一原是人情,大多数士人恐怕正是这么在想。不过宋郊宋祁的时代,

道学刚起头,所以宋祁还敢公然表示他的享乐主义;后来士人的地位增进,

责任加重,道学的严格的标准掩护着也约束着在治者地位的士人,他们大多

数心里尽管那么在想,嘴里却就不敢说出,嘴里虽然不敢说出,可是实际上

往往还是在享乐着。于是他们多吃多喝,就有了少吃少喝的人;这少吃少喝

的自然是被治的广大的民众。

民众,尤其农民,大多数是听天由命安分守已的,他们惯于忍饥挨饿,

几千年来都如此。除非到了最后关头,他们是不会行动的。他们到别处就食,

抢米,吃大户,甚至于造反,都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如此。这里可以注意的

是他们不说话;“不得了”就行动,忍得住就沉默。他们要饭吃,却不知道

自己应该有饭吃;他们行动,却觉得这种行动是不合法的,所以就索性不说

什么话。说话的还是士人。他们由于印刷的发明和教育的发展等等,人数加

多了,吃饭的机会可并不加多,于是许多人也感到吃饭难了。这就有了“世

上无如吃饭难”的慨叹。虽然难,比起小民来还是容易。因为他们究竟属于

治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的是做官的本家和亲戚朋友,总得给口

饭吃;这饭并且总比小民吃的好。孟子说做官可以让“所识穷泛者得我”,

自古以来做了官就有引用穷本家穷亲戚穷朋友的义务。到了民国,黎元洪总

统更提出了“有饭大家吃”的话。这真是“菩萨”心肠,可是当时只当作笑

话。原来这句话说在一位总统嘴里,就是贤愚不分,赏罚不明,就是糊涂。

然而到了那时候,这句话却已经藏在差不多每一个士人的心里。难得的倒是

这糊涂!

第一次世界大战加上五四运动,带来了一连串的变化,中华民国在一颠

一拐的走着之字路,走向现代化了。我们有了知识阶级,也有了劳动阶级,

有了索薪,也有了罢工,这些都在要求“有饭大家吃”。知识阶级改变了士

人的面目,劳动阶级改变了小民的面目,他们开始了集体的行动;他们不能

再安贫乐道了,也不能再安分守己了,他们认出了吃饭是天赋人权,公开的

要饭吃,不是大吃大喝,是够吃够喝,甚至于只要有吃有喝。然而这还只是

刚起头。到了这次世界大战当中,罗斯福总统提出了四大自由,第四项是“免

于匮乏的自由”。“匾乏”自然以没饭吃为首,人们至少该有免于没饭吃的

自由。这就加强了人民的吃饭权,也肯定了人民的吃饭的要求;这也是“有

饭大家吃”,但是着眼在平民,在全民,意义大不同了。

抗战胜利后的中国,想不到吃饭更难,没饭吃的也更多了。到了今天一

般人民真是不得了,再也忍不住了,吃不饱甚至没饭吃,什么礼义什么文化

都说不上。这日子就是不知道吃饭权也会起来行动了,知道了吃饭权的,更

怎么能够不起来行动,要求这种“免于匮乏的自由”呢?于是学生写出“饥

饿事大,读书事小”的标语,工人喊出“我们要吃饭”的口号。这是我们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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