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于人间的呢!第三回在湖中的一座桥上,淡月微云之下,倚着十来个,也
是姑娘,朦朦胧胧的与月一齐白着。在抖荡的歌喉里,我又遇着月姊儿的化
身了!——这些是我所发见的又一型。
是的,艺术的女人,那是一种奇迹!
一九二五年二月十五日,白马湖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开明书店)
《航船中的文明》
第一次乘夜航船,从绍兴府桥到西兴渡口。
绍兴到西兴本有汽油船。我因急于来杭,又因年来逐逐于火车轮船之中,
也想“回到”航船里,领略先代生活的异样的趣味;所以不顾亲戚们的坚留
和劝说(他们说航船里是很苦的),毅然决然的于下午六时左右下了船。有
了“物质文明”的汽油船,却又有“精神文明”的航船,使我们徘徊其间,
左右顾而乐之,真是二十世纪中国人的幸福了!
航船中的乘客大都是小商人;两个军弁是例外。满船没有一个士大夫;
我区区或者可充个数儿,——因为我曾读过几年书,又忝为大夫之后——但
也是例外之例外!真的,那班士大夫到哪里去了呢?这不消说得,都到了轮
船里去了!士大夫虽也搴着大旗拥护精神文明,但千虑不免一失,竟为那物
质文明的孙儿,满身洋油气的小顽意儿驱得定定的,忍心害理的撇了那老相
好。于是航船虽然照常行驶,而光彩已减少许多!这确是一件可以慨叹的事;
而“国粹将亡”的呼声,似也不是徒然的了。呜呼,是谁之咎欤?
既然来到这“精神文明”的航船里,正可将船里的精神文明考察一番,
才不虚此一行。但从哪里下手呢?这可有些为难。踌躇之间,恰好来了一个
女人。——我说“来了”,仿佛亲眼看见,而孰知不然;我知道她“来了”,
是在听见她尖锐的语音的时候。至于她的面貌,我至今还没有看见呢。这第
一要怪我的近视眼,第二要怪那袭人的暮色,第三要怪——哼——要怪那 “男
女分坐”的精神文明了。女人坐在前面,男人坐在后面;那女人离我至少有
两丈远,所以便不可见其脸了。且慢,这样左怪右怪,“其词若有憾焉”,
你们或者猜想那女人怎样美呢。而孰知又大大的不然!我也曾“约略的”看
来,都是乡下的黄面婆而已。至于尖锐的语音,那是少年的妇女所常有的,
倒也不足为奇。然而这一次,那来了的女人的尖锐的语音竟致劳动区区的特
笔者,却又另有缘故。在那语音里,表示出对于航船里精神文明的抗议;她
说,“男人女人都是人!”她要坐到后面来,(因前面太挤,实无他故,合
并声明,)而航船里的“规矩”是不许的。船家拦住她,她仗着她不是姑娘
了,便老了脸皮,大着胆子,慢慢的说了那句话。她随即坐在原处,而“批
评家”的议论繁然了。一个船家在船沿上走着,随便的说,“男人女人都是
人,是的,不错。做秤钩的也是铁,做秤锤的也是铁,做铁锚的也是铁,都
是铁呀!”这一段批评大约十分巧妙,说出诸位“批评家”所要说的,于是
众喙都息,这便成了定论。至于那女人,事实上早已坐下了;“孤掌难鸣”,
或者她饱饫了诸位“批评家”的宏论,也不要鸣了罢。“是非之心”,虽然
“人皆有之”,而撑船经商者流,对于名教之大防,竟能剖辨得这样“详明”,
也着实亏他们了。中国毕竟是礼义之邦,文明之古国呀!——我悔不该乱怪
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了!
“祸不单行”,凑巧又来了一个女人。她是带着男人来的。——呀,带
着男人!正是;所以才“祸不单行”呀!——说得满口好绍兴的杭州话,在
黑暗里隐隐露着一张白脸;带着五六分城市气。船家照他们的“规矩”,要
将这一对儿生刺刺的分开;男人不好意思做声,女的却抢着说,“我们是 ‘一
堆生①’ 的!”太亲热的字眼,竟在“规规矩矩的”航船里说了!于是船家命
令的嚷道:“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管你‘一堆生’不‘一堆生’的!”大
家都微笑了。有的沉吟的说:“一堆生的?”有的惊奇的说:“一‘堆’生
的!”有的嘲讽的说:“哼,一堆生的!”在这四面楚歌里,凭你怎样伶牙
俐齿,也只得服从了!“妇者,服也”,这原是她的本行呀。只看她毫不置
辩,毫不懊恼,还是若无其事的和人攀谈,便知她确乎是“服也”了。这不
能不感谢船家和乘客诸公“卫道”之功;而论功行赏,船家尤当首屈一指。
呜呼,可以风矣!
在黑暗里征服了两个女人,这正是我们的光荣;而航船中的精神文明,
也粲然可见了——于是乎书。
①“一块儿”也。
一九二四年五月三日
(选自《踪迹》,1924 年 12 月,亚东图书局)
《白种人——上帝的骄子!》
去年暑假到上海,在一路电车的头等里,见一个大西洋人带着一个小西
洋人,相并地坐着。我不能确说他俩是英国人或美国人;我只猜他们是父与
子。那小西洋人,那白种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光景,看去是个可爱的小孩,
引我久长的注意。他戴着平顶硬草帽,帽檐下端正地露着长圆的小脸。白中
透红的面颊,眼睛上有着金黄的长睫毛,显出和平与秀美。我向来有种癖气:
见了有趣的小孩,总想和他亲热,做好同伴;若不能亲热,便随时亲近亲近
也好。在高等小学时,附设的初等里,有一个养着乌黑的西发的刘君,真是
依人的小鸟一般;牵着他的手问他的话时,他只静静地微仰着头,小声儿回
答——我不常看见他的笑容,他的脸老是那么幽静和真诚,皮下却烧着亲热
的火把。我屡次让他到我家来,他总不肯;后来两年不见,他便死了。我不
能忘记他!我牵过他的小手,又摸过他的圆下巴。但若遇着蓦生的小孩,我
自然不能这么做,那可有些窘了;不过也不要紧,我可用我的眼睛看他——
一回,两回,十回,几十回!孩子大概不很注意人的眼睛,所以尽可自由地
看,和看女人要遮遮掩掩的不同。我凝视过许多初会面的孩子,他们都不曾
向我抗议;至多拉着同在的母亲的手,或倚着她的膝头,将眼看她两看罢了。
所以我胆子很大。这回在电车里又发了老癖气,我两次三番地看那白种的孩
子,小西洋人!
初时他不注意或者不理会我,让我自由地看他。但看了不几回,那父亲
站起来了,儿子也站起来了,他们将到站了。这时意外的事来了。那小西洋
人本坐在我的对面;走近我时,突然将脸尽力地伸过来了,两只蓝眼睛大大
地睁着,那好看的睫毛已看不见了;两颊的红也已褪了不少了。和平,秀美
的脸一变而为粗俗,凶恶的脸了!他的眼睛里有话:“咄!黄种人,黄种的
支那人,你——你看吧!你配看我!”他已失了天真的稚气,脸上满布着横
秋的老气了!我因此宁愿称他为“小西洋人”。他伸着脸向我足有两秒钟;
电车停了,这才胜利地掉过头,牵着那大西洋人的手走了。大西洋人比儿子
似乎要高出一半;这时正注目窗外,不曾看见下面的事。儿子也不去告诉他,
只独断独行地伸他的脸;伸了脸之后,便又若无其事的,始终不发一言——
在沉默中得着胜利,凯旋而去。不用说,这在我自然是一种袭击,“出其不
意,攻其不备”的袭击!
这突然的袭击使我张皇失措;我的心空虚了,四面的压迫很严重,使我
呼吸不能自由。我曾在 N 城的一座桥上,过见一个女人;我偶然地看她时,
她却垂下了长长的黑睫毛,露出老练和鄙夷的神色。那时我也感着压迫和空
虚,但比起这一次,就稀薄多了:我在那小西洋人两颗枪弹似的眼光之下,
茫然地觉着有被吞食的危险,于是身子不知不觉地缩小——大有在奇境中的
阿丽思的劲儿!我木木然目送那父与子下了电车,在马路上开步走;那小西
洋人竟未一回头,断然地去了。我这时有了迫切的国家之感!我做着黄种的
中国人,而现在还是白种人的世界,他们的骄傲与践踏当然会来的;我所以
张皇失措而觉着恐怖者,因为那骄傲我的,践踏我的,不是别人,只是一个
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竟是一个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我向来总觉
得孩子应该是世界的,不应该是一种,一国,一乡,一家的。我因此不能容
忍中国的孩子叫西洋人为“洋鬼子”。但这个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竟已被
揿入人种与国家的两种定型里了。他已懂得凭着人的优势和国家的强力,伸
着脸袭击我了。这一次袭击实是许多次袭击的小影,他的脸上便缩印着一部
中国的外交史。他之来上海,或无多日,或已长久,耳濡目染,他的父
亲,亲长,先生,父执,乃至同国,同种,都以骄傲践踏对付中国人;而他
的读物也推波助澜,将中国编排得一无是处,以长他自己的威风。所以他向
我伸脸,决非偶然而已。
这是袭击,也是侮蔑,大大的侮蔑!我因了自尊,一面感着空虚,一面
却又感着愤怒;于是有了迫切的国家之念。我要咀咒这小小的人!但我立刻
恐怖起来了:这到底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呢,却已被传统所理葬;我们所日夜
想望着的“赤子之心”,世界之世界,(非某种人的世界,更非某国人的世
界!)眼见得在正来的一代,还是毫无信息的!这是你的损失,我的损失,
他的损失,世界的损失;虽然是怎样渺小的一个孩子!但这孩子却也有可敬
的地方:他的从容,他的沉默,他的独断独行,他的一去不回头,都是力的
表现,都是强者适者的表现。决不婆婆妈妈的,决不黏黏搭搭的,一针见血,
一刀两断,这正是白种人之所以为白种人。
我真是一个矛盾的人。无论如何,我们最要紧的还是看看自己,看看自
己的孩子!谁也是上帝之骄子;这和昔日的王候将相一样,是没有种的!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九日夜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
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
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
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
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
很是惨澹,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
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
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
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
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
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
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
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
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
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
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
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
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棚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
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
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
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
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
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
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
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
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
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
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
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
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
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
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
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
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
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
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一九二五年十月在北京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说梦》
伪《列子》里有一段梦话,说得甚好: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不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
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面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
居人民之上, 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 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
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
此文原意是要说出“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
这其间大有玄味,我是领略不着的;我只是断章取义地赏识这件故事的自身,
所以才老远地引了来。我只觉得梦不是一件坏东西。即真如这件故事所说,
也还是很有意思的。因为人生有限,我们若能夜夜有这样清楚的梦,则过了
一日,足抵两日,过了五十岁,足抵一百岁;如此便宜的事,真是落得的。
至于梦中的“苦乐”,则照我素人的见解,毕竟是“梦中的”苦乐,不必斤
斤计较的。若必欲斤斤计较,我要大胆地说一句:他和那些在墙上贴红纸条
儿,写着“夜梦不祥,书破大吉”的,同样地不懂得梦!
但庄子说道,“至人无梦”。伪《列子》里也说道,“古之真人,其觉
自忘,其寝不梦。”——张湛注曰, “真人无往不忘,乃当不眠,何梦之有?”
可知我们这几位先哲不甚以做梦为然,至少也总以为梦是不大高明的东西。
但孔子就与他们不同,他深以“不复梦见周公为憾;他自然是爱做梦的,至
少也是不反对做梦的。——殆所谓时乎做梦则做梦者欤?我觉得“至人”、
“真人”,毕竟没有我们的份儿,我们大可不必妄想;只看“乃当不眠”一
个条件,你我能做到么?唉,你若主张或实行 “八小时睡眠”,就别想做“至
人”、“真人”了!但是,也不用担心,还有为我们掮木梢的:我们知道,
愚人也无梦!他们是一枕黑甜,哼呵到晓,一些儿梦的影子也找不着的!我
们徼幸还会做几个梦,虽因此失了“至人”、“真人”的资格,却也因此而
得免于愚人,未尝不是运气。至于“至人”、“真人”之无梦和愚人之无梦,
究竟有何分别?却是一个难题。我想偷懒,还是摭拾上文说过的话来答吧:
“真人……乃当不眠,……”而愚人是“一枕黑甜,哼呵到晓”的!再加一
句,此即孔子所谓“上智与下愚不移”也。说到孔子,孔子不反对做梦,难
道也做不了“至人”、“真人”?我说,“唯唯,否否!”孔子是“圣人”,
自有他的特殊的地位,用不着再来争“至人”、“真人”的名号了。但得知
道,做梦而能梦周公,才能成其所以为圣人:我们也还是够不上格儿的。
我们终于只能做第二流人物。但这中间也还有个高低。高的如我的朋友
P 君:他梦见花,梦见诗,梦见绮丽的衣裳,……真可算得有梦皆甜了。低
的如我:我在江南时,本忝在愚人之列,照例是漆黑一团地睡到天光;不过
得声明,哼呵是没有的。北来以后,不知怎样,陡然聪明起来,夜夜有梦,
而且不一其梦。但我究竟是新升格的,梦尽管做,却做不着一个清清楚楚的
梦!成夜地乱梦颠倒,醒来不知所云,恍然若失。最难堪的是每早将醒未醒
之际,残梦依人,腻腻不去;忽然双眼一睁,如坠深谷,万象寂然——只有
一角日光在墙上痴痴地等着!我此时决不起来,必凝神细想,欲追回梦中滋
味于万一;但照例是想不出,只惘惘然茫茫然似乎怀念着些什么而已。虽然
如此,有一点是知道的:梦中的天地是自由的,任你徜徉,任你翱翔;一睁
眼却就给密密的麻绳绑上了,就大大地不同了!我现在确乎有些精神恍惚,
这里所写的就够教你知道。但我不因此咀咒梦;我只怪我做梦的艺术不佳,
做不着清楚的梦。若做着清楚的梦,若夜夜做着清楚的梦,我想精神恍惚也
无妨的。照现在这样一大串儿糊里糊涂的梦,直是要将这个“我”化成漆黑
一团,却有些儿不便。是的,我得学些本事,今夜做他几个好好的梦。我是
彻头彻尾赞美梦的,因为我是素人,而且将永远是素人。
一九二五年十月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阿河》
我这一回寒假,因为养病,住到一家亲戚的别墅里去。那别墅是在乡下。
前面偏左的地方,是一片淡蓝的湖水,对岸环拥着不尽的青山。山的影子倒
映在水里,越显得清清朗朗的。水面常如镜子一般。风起时,微有皱痕;像
少女们皱她们的眉头,过一会子就好了。湖的余势束成一条小港,缓缓地不
声不响地流过别墅的门前。门前有一条小石桥,桥那边尽是田亩。这边沿岸
一带,相间地栽着桃树和柳树,春来当有一番热闹的梦。别墅外面缭绕着短
短的竹篱,篱外是小小的路。里边一座向南的楼,背后便倚着山。西边是三
间平屋,我便住在这里。院子里有两块草地,上面随便放着两三块石头。另
外的隙地上,或罗列着盆栽,或种莳着花草。篱边还有几株枝干蟠曲的大树,
有一株几乎要伸到水里去了。
我的亲戚韦君只有夫妇二人和一个女儿。她在外边念书,这时也刚回到
家里。她邀来三位同学,同到她家过这个寒假;两位是亲戚,一位是朋友。
她们住着楼上的两间屋子。韦君夫妇也住在楼上。楼下正中是客厅,常是闲
着,西间是吃饭的地方;东间便是韦君的书房,我们谈天,喝茶,看报,都
在这里。我吃了饭,便是一个人,也要到这里来闲坐一回。我来的第二天,
韦小姐告诉我,她母亲要给她们找一个好好的女佣人;长工阿齐说有一个表
妹,母亲叫他明天就带来做做看呢。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我只是不经意地
答应。
平屋与楼屋之间,是一个小小的厨房。我住的是东面的屋子,从窗子里
可以看见厨房里人的来往。这一天午饭前,我偶然向外看看,见一个面生的
女佣人,两手提着两把白铁壶,正望厨房里走;韦家的李妈在她前面领着,
不知在和她说甚么话。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冬天的枯草一样。身上穿着镶
边的黑布棉袄和夹裤,黑里已泛出黄色;棉袄长与膝齐,夹裤也直拖到脚背
上。脚倒是双天足,穿着尖头的黑布鞋,后跟还带着两片同色的“叶拔儿”。
想这就是阿齐带来的女佣人了;想完了就坐下看书。晚饭后,韦小姐告诉我,
女佣人来了,她的名字叫“阿河”。我说,“名字很好,只是人土些:还能
做么?”她说,“别看她土,很聪明呢。”我说,“哦。”便接着看手中的
报了。
以后每天早上,中上,晚上,我常常看见阿河挈着水壶来往;她的眼似
乎总是望前看的。两个礼拜匆匆地过去了。韦小姐忽然和我说,你别看阿河
土,她的志气很好,她是个可怜的人。我和娘说,把我前年在家穿的那身棉
袄裤给了她吧。我嫌那两件衣服太花,给了她正好。娘先不肯,说她来了没
有几天;后来也肯了。今天拿出来让他穿,正合式呢。我们教给她打绒绳鞋,
她真聪明,一学就会了。她说拿到工钱,也要打一双穿呢。我等几天再和娘
说去。
“她这样爱好!怪不得头发光得多了,原来都是你们教她的。好!你们
尽教她讲究,她将来怕不愿回家去呢。”大家都笑了。
旧新年是过去了。因为江浙的兵事,我们的学校一时还不能开学。我们
大家都乐得在别墅里多住些日子。这时阿河如换了一个人。她穿着宝蓝色挑
着小花儿的布棉袄裤;脚下是嫩蓝色毛绳鞋,鞋口还缀着两个半蓝半白的小
绒球儿。我想这一定是她的小姐们给帮忙的。古语说得好,“人要衣裳马要
鞍。”阿河这一打扮,真有些楚楚可怜了。她的头发早已是刷得光光的,覆
额的留海也梳得十分伏贴。一张小小的圆脸,如正开的桃李花;脸上并没有
笑,却隐隐地含着春日的光辉,像花房里充了蜜一般。这在我几乎是一个奇
迹;我现在是常站在窗前看她了。我觉得在深山里发见了一粒猫儿眼;这样
精纯的猫儿眼,是我生平所仅见!我觉得我们相识已太长久,极愿和她说一
句话——极平淡的话,一句也好。但我怎好平白地和她攀谈呢?这样郁郁了
一礼拜。
这是元宵节的前一晚上。我吃了饭,在屋里坐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
便信步走到那书房里。拿起报来,想再细看一回。忽然门钮一响,阿河进来
了。她手里拿着三四支颜色铅笔;出乎意料地走近了我。她站在我面前了,
静静地微笑着说:“白先生,你知道铅笔刨在那里?”一面将拿着的铅笔给
我看。我不自主地立起来,匆忙地应道,“在这里;”我用手指着南边柱子。
但我立刻觉得这是不够的。我领她走近了柱子。这时我像闪电似的踌躇了一
下,便说,“我……我……”她一声不响地已将一支铅笔交给我。我放进刨
子里刨给她看。刨了两下,便想交给她;但终于刨完了一支。交还了她。她
接了笔略看一看,仍仰着脸向我。我窘极了。刹那间念头转了好几个圈子;
到底硬着头皮搭讪着说,“就这样刨好了。”我赶紧向门外一瞥,就走回原
处看报去。但我的头刚低下,我的眼已抬起来了。于是远远地从容地问道,
“你会么?”她不曾掉过头来,只“嘤”了一声,也不说话。我看了她背影
一会。觉得应该低下头了。等我再抬起头来时,她已默默地向外走了。她似
乎总是望前看的;我想再问她一句话,但终于不曾出口。我撇下了报,站起
来走了一会,便回到自己屋里。我一直想着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想出。
第二天早上看见她往厨房里走时,我发愿我的眼将老跟着她的影子!她
的影子真好。她那几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匀称,又苗条,正如一只可爱的小
猫。她两手各提着一只水壶,又令我想到在一条细细的索儿上抖搂精神走着
的女子。这全由于她的腰;她的腰真太软了,用白水的话说,真是软到使我
如吃苏州的牛皮糖一样。不止她的腰,我的日记里说得好:“她有一套和云
霞比美,水月争灵的曲线,织成大大的一张迷惑的网!”而那两颊的曲线,
尤其甜蜜可人。她两颊是白中透着微红,润泽如玉。她的皮肤,嫩得可以掐
出水来;我的日记里说,“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她的眼像一双小燕子,
老是在滟滟的春水上打着圈儿。她的笑最使我记住,像一朵花漂浮在我的脑
海里。我不是说过,她的小圆脸像正开的桃花么?那么,她微笑的时候,便
是盛开的时候了:花房里充满了的蜜,真如要流出来的样子。她的发不甚厚,
但黑而有光,柔软而滑,如纯丝一般。只可惜我不曾闻着一些儿香。唉!从
前我在窗前看她好多次,所得的真太少了;若不是昨晚一见,——虽只几分
钟——我真太对不起这样一个人儿了。
午饭后,韦君照例地睡午觉去了,只有我,韦小姐和其他三位小姐在书
房里。我有意无意地谈起阿河的事。我说,
“你们怎知道她的志气好呢?”
“那天我们教给她打绒绳鞋;”一位蔡小姐便答道,“看她很聪明,就
问她为甚么不念书?她被我们一问,就伤心起来了。……”
“是的,”韦小姐笑着抢了说,“后来还哭了呢;还有一位傻子陪她淌
眼泪呢。”
那边黄小姐可急了,走过来推了她一下。蔡小姐忙拦住道,“人家说正
经话,你们尽闹着顽儿!让我说完了呀——”
“我代你说啵,”韦小姐仍抢着说,“——她说她只有一个爹,没有娘。
嫁了一个男人,倒有三十多岁,土头土脑的,脸上满是疱!他是李妈的邻舍,
我还看见过呢。……”
“好了,底下我说吧。”蔡小姐接着道,“她男人又不要好,尽爱赌钱;
她一气,就住到娘家来,有一年多不回去了。”
“她今年几岁。”我问。
“十七不知十八?前年出嫁的,几个月就回家了,”蔡小姐说。“不,
十八,我知道,”韦小姐改正道。
“哦。你们可曾劝她离婚?”
“怎么不劝?”韦小姐应道,“她说十八回去吃她表哥的喜酒,要和她
的爹去说呢。”
“你们教她的好事,该当何罪!”我笑了。
她们也都笑了。
十九的早上,我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有嚷嚷的声音;这是从来没有
的。我立刻走出来看;只见门外有两个乡下人要走进来,却给阿齐拦住。他
们只是央告,阿齐只是不肯。这时韦君已走出院中,向他们道,
“你们回去吧。人在我这里,不要紧的。快回去,不要瞎吵!”
两个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俄延了一会,只好走了。我问韦君什
么事?他说:
“阿河罗!还不是瞎吵一回子。”
我想他于男女的事向来是懒得说的,还是回头问他小姐的好;我们便谈
到别的事情上去。
吃了饭,我赶紧问韦小姐,她说,
“她是告诉娘的,你问娘去。”
我想这件事有些尴尬,便到西间里问韦太太;她正看着李妈收拾碗碟呢。
她见我问,便笑着说,
“你要问这些事做什么?她昨天回去,原是借了阿桂的衣裳穿了去的,
打扮得娇滴滴的,也难怪,被她男人看见了,便约了些不相干的人,将她抢
回去过了一夜。今天早上,她骗她男人,说要到此地来拿行李。她男人就会
信她,派了两个人跟着。哪知她到了这里,便叫阿齐拦着那跟来的人;她自
己便跪在我面前哭诉,说死也不愿回她男人家去。你说我有什么法子。只好
让那跟来的人先回去再说。好在没有几天,她们要上学了,我将来交给她的
爹吧。唉,现在的人,心眼儿真是越过越大了;一个乡下女人,也会闹出这
样惊天动地的事了!”
“可不是,”李妈在旁插嘴道,“太太你不知道;我家三叔前儿来,我
还听他说呢。我本不该说的,阿弥陀佛!太太,你想她不愿意回婆家,老愿
意住在娘家,是什么道理?家里只有一个单身的老子;你想那该死的老畜生!
他舍不得放她回去呀!”
“低些,真的么?”韦太太惊诧地问。
“他们说得千真万确的。我早就想告诉太太了,总有些疑心;今天看她
的样子,真有几分对呢。太太,你想现在还成什么世界!”
“这该不至于吧。”我淡淡地插了一句。
“少爷,你哪里知道!”韦太太叹了一口气,“——好在没有几天了,
让她快些走吧;别将我们的运气带坏了。她的事,我们以后也别谈吧。”
开学的通告来了,我定在二十八走,二十六的晚上,阿河忽然不到厨房
里挈水了。韦小姐跑来低低地告诉我,娘叫阿齐将阿河送回去了;我在楼上,
都不知道呢。”我应了一声,一句话也没有说。正如每日有三顿饱饭吃的人,
忽然绝了粮;却又不能告诉一个人!而且我觉得她的前面是黑洞洞的,此去
不定有什么好歹!那一夜我是没有好好地睡,只翻来覆去地做梦,醒来却又
一例茫然。这样昏昏沉沉地到了二十八早上,懒懒地向韦君夫妇和韦小姐告
别而行,韦君夫妇坚约春假再来住,我只得含糊答应着。出门时,我很想回
望厨房几眼;但许多人都站在门口送我,我怎好回头呢?
到校一打听,老友陆已来了。我不及料理行李,便找着他,将阿河的事
一五一十告诉他。他本是个好事的人;听我说时,时而皱眉,时而叹气,时
而擦掌。听到她只十八岁时,他突然将舌头一伸,跳起来道。
“可惜我早有了我那太太!要不然,我准得想法子娶她!”
“你娶她就好了;现在不知鹿死谁手呢?”
我们默默相对了一会,陆忽然拍着桌子道,
“有了,老汪不是去年失了恋么?他现在还没有主儿,何不给他俩撮合
一下。”
我正要答说,他已出去了。过了一会子,他和汪来了;进门就嚷着说,
“我和他说,他不信;要问你呢!”
“事是有的,人呢,也真不错。只是人家的事,我们凭什么去管!”我
说。
“想法子呀!”陆嚷着。
“什么法子?你说!”
“好,你们尽和我开顽笑,我才不理会你们呢!”汪笑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要谈到阿河,但谁也不曾认真去“想法子”。
一转眼已到了春假。我再到韦君别墅的时候,水是绿绿的,桃腮柳眼,
着意引人。我却只惦着阿河,不知她怎么样了。那时韦小姐已回来两天。我
背地里问她,她说,
“奇得很!阿齐告诉我,说她二月间来求娘来了。她说她男人已死了心,
不想她回去;只不肯白白地放掉她。他教她的爹拿出八十块钱来,人就是他
的爹的了;他自己也好另娶一房人。可是阿河说她的爹哪有这些钱?她求娘
可怜可怜她!娘的脾气你知道。她是个古板的人;她数说了阿河一顿,一个
钱也不给!我现在和阿齐说,让他上镇去时,带个信儿给她,我可以给她五
块钱。我想你也可以帮她些,我教阿齐一块儿告诉她吧。只可惜她未必肯再
上我们这儿来罗!”
“我拿十块钱吧,你告诉阿齐就是。”
我看阿齐空闲了,便又去问阿河的事。他说,
“她的爹正给她东找西找地找主儿呢。只怕难吧,八十块大洋呢!”
我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不愿再问下去。
过了两天,阿齐从镇上回来,说,
“今天见着阿河了。娘的,齐整起来了。穿起了裙子,做老板娘娘了!
据说是自己拣中的;这种年头!”
我立刻觉得,这一来全完了!只怔怔地看着阿齐,似乎想在他脸上找出
阿河的影子。咳,我说什么好呢?愿运命之神长远庇护着她吧!
第二天我便托故离开了那别墅;我不愿再见那湖光山色,更不愿再见那
间小小的厨房!
一九二六年一月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哀韦杰三君》 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