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第一回认识 W 的名字,是在《新生》杂志上。那时我在 P 大学读
书,W 也在那里。我在《新生》上看见的是他的小说;但一个朋友告诉我,
他心理学的书读得真多;P 大学图书馆里所有的,他都读了。文学书他也读
得不少。他说他是无一刻不读书的。我第一次见他的面,是在 P 大学宿舍的
走道上;他正和朋友走着。有人告诉我,这就是 W 了。微曲的背,小而黑的
脸,长头发和近视眼,这就是 W 了。以后我常常看他的文字,记起他这样一
个人。有一回我拿一篇心理学的译文,托一个朋友请他看看。他逐一给我改
正了好几十条,不曾放松一个字。永远的惭愧和感谢留在我心里。
我又想到杭州那一晚上。他突然来看我了。他说和 P 游了三日,明早就
要到上海去。他原是山东人;这回来上海,是要上美国去的。我问起哥伦比
亚大学的《心理学》,《哲学》与《科学方法》杂志,我知道那是有名的杂
志。但他说里面往往一年没有一篇好文章,没有什么意思。他说近来各心理
学家在英国开了一个会,有几个人的话有味,他又用铅笔随便的在桌上一本
簿子的后面,写了《哲学的科学》一个书名与其出版处,说是新书,可以看
看。他说要走了。我送他到旅馆里。见他床上摊着一本《人生与地理》,随
便拿过来翻着。他说这本小书很著名,很好的。我们在晕黄的电灯光下,默
然相对了一会,又问答了几句简单的话;我就走了。直到现在,还不曾见过
他。
他到美国去后,初时还写了些文字,后来就没有了。他的名字,在一般
人心里,已如远处的云烟了。我倒还记着他。两三年以后,才又在《文学日
报》上见到他一篇诗,是写一种清趣的。我只念过他这一篇诗。他的小说我
却念过不少;最使我不能忘记的是那篇《雨夜》,是写北京人力车夫的生活
的。W 是学科学的人,应该很冷静,但他的小说却又很热很热的。这就是 W
了。
W
P 也上美国去,但不久就回来了。他在波定谟住了些日子, 是常常见着
的。他回国后,有一个热天,和我在南京清凉山上谈起 W 的事。他说 W 在研
究行为派的心理学。他几乎终日在实验室里;他解剖过许多老鼠,研究它们
的行为。P 说自己本来也愿意学心理学的;但看了老鼠临终的颤动,他执刀
的手便战战的放不下去了。因此只好改行。而 W 是“奏刀 然”,“踌躇
满志”,P 觉得那是不可及的。P 又说 W 研究动物行为既久,看明它们所有的
生活,只是那几种生理的欲望,如食欲,性欲,所玩的把戏,毫无什么大道
理存乎其间。因而推想人的生活,也未必别有何种高贵的动机;我们第一要
承认我们是动物,这便是真人。W 的确是如此做人的。P 说他也相信 W 的话;
真的,P 回国后的态度是大大的不同了。W 只管做他自己的人,却得着 P 这样
一个信徒,他自己也未必料得着的。
P 又告诉我 W 恋爱的故事。是的,恋爱的故事!P 说这是一个日本人,和
W 一同研究的,但后来走了,这件事也就完了。P 说得如此冷淡,毫不像我们
所想的恋爱的故事!P 又曾指出《来日》上 W 的一篇《月光》给我看。这是
一篇小说,叙述一对男女趁着月光在河边一只空船里密谈。那女的是个有夫
之妇。这时四无人迹,他俩谈得亲热极了。但 P 说 W 的胆子太小了,所以这
一回密谈之后,便撒了手。这篇文字是 W 自己写的,虽没有如火如茶的热闹,
但却别有一种意思。科学与文学,科学与恋爱,这就是 w 了。
“‘疯子’!”,我这时忽然似乎彻悟了说,“也许是的吧?我想。一
个人冷而又热,是会变疯子的。”
“唔,”P 点头。
“他其实大可以不必管什么中国不中国了;偏偏又恋恋不舍的!”
“是罗。W 这回真不高兴。K 在美国借了他的钱。这回他到北京,特地老
远的跑去和 K 要钱。K 的没钱,他也知道;他也并不指望这笔钱用。只想借
此去骂他一顿罢了,据说拍了桌子大骂呢!”
“这与他的写小说一样的道理呀!唉,这就是 W 了。”P 无语,我却想
起一件事:
“W 到美国后有信来么?”
“长远了,没有信。”
我们于是都又默然。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日,白马湖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海行杂记》
这回从北京南归,在天津搭了通州轮船,便是去年曾被盗劫的。盗劫的
事,似乎已很渺茫;所怕者船上的肮脏,实在令人不堪耳。这是英国公司的
船;这样的肮脏似乎尽够玷污了英国国旗的颜色。 但英国人说:这有什么呢?
船原是给中国人乘的,肮脏是中国人的自由,英国人管得着!英国人要乘船,
会去坐在大菜间里,那边看看是什么样子?那边,官舱以下的中国客人是不
许上去的,所以就好了。是的,这不怪同船的几个朋友要骂这只船是“帝国
主义”的船了。“帝国主义的船”!我们到底受了些什么“压迫”呢?有的,
有的!
我现在且说茶房吧。
我若有常常恨着的人,那一定是宁波的茶房了。他们的地盘,一是轮船,
二是旅馆。他们的团结,是宗法社会而兼梁山泊式的;所以未可轻侮,正和
别的“宁波帮”一样。他们的职务本是照料旅客;但事实正好相反,旅客从
他们得着的只是侮辱,恫吓,与欺骗罢了。中国原有“行路难”之叹,那是
因交通不便的缘故;但在现在便利的交通之下,即老于行旅的人,也还时时
发出这种叹声,这又为什么呢?茶房与码头工人之艰于应付,我想比仅仅的
交通不便,有时更显其“难”吧!所以从前的“行路难”是唯物的;现在的
却是唯心的。这固然与社会的一般秩序及道德观念有多少关系,不能全由当
事人负责任;但当事人的“性格恶”实也占着一个重要的地位的。
我是乘船既多,受侮不少,所以姑说轮船里的茶房。你去定舱位的时候,
若遇着乘客不多,茶房也许会冷脸相迎;若乘客拥挤,你可就倒楣了。他们
或者别转脸,不来理你;或者用一两句比刀子还尖的话,打发你走路——譬
如说:“等下趟吧。”他说得如此轻松,凭你急死了也不管。大约行旅的人
总有些异常,脸上总有一副着急的神气。他们是以逸待劳的,乐得和你开开
顽笑,所以一切反应总是懒懒的,冷冷的;你愈急,他们便愈乐了。他们于
你也并无仇恨,只想玩弄玩弄,寻寻开心罢了,正和太太们玩弄叭儿狗一样。
所以你记着:上船定舱位的时候,千万别先高声呼唤茶房。你不是急于要找
他们说话么?但是他们先得训你一顿,虽然只是低低的自言自语:“啥事体
啦?哇啦哇啦的!”接着才响声说,“噢,来哉,啥事体啦?”你还得记着:
你的话说得愈慢愈好,愈低愈好;不要太客气,也不要太不客气。这样你便
是门槛里的人,便是内行;他们固然不见得欢迎你,但也不会玩弄你了。—
—只冷脸和你简单说话;要知道这已算承蒙青眼,应该受宠若惊的了。
定好了舱位,你下船是愈迟愈好;自然,不能过了开船的时候。最好开
船前两小时或一小时到船上,那便显得你是一个有“涵养工夫”的,非急莘
莘的“阿木林”可比了。而且茶房也得上岸去办他自己的事,去早了倒绊住
了他;他虽然可托同伴代为招呼,但总之麻烦了。为了客人而麻烦,在他们
是不值得,在客人是不必要;所以客人便只好受“阿木林”的待遇了。有时
船于明早十时开行,你今晚十点上去,以为晚上总该合式了;但也不然。晚
上他们要打牌,你去了足以扰乱他们的清兴;他们必也恨恨不平的。这其间
有一种“分”,一种默喻的“规矩”,有一种“门槛经”,你得先做若干次
“阿木林”,才能应付得“恰到好处”呢。
开船以后,你以为茶房闲了,不妨多呼唤几回。你若真这样做时,又该
受教训了。茶房日里要谈天,料理私货;晚上要抽大烟,打牌,哪有闲工夫
来伺候你!他们早上给你舀一盆脸水,日里给你开饭,饭后给你拧手巾;还
有上船时给你摊开铺盖,下船时给你打起铺盖:好了,这已经多了,这已经
够了。此外若有特别的事要他们做时,那只算是额外效劳。你得自己走出舱
门,慢慢地叫着茶房,慢慢地和他说,他也会照你所说的做,而不加损害于
你。最好是预先打听了两个茶房的名字,到这时候悠然叫着,那是更其有效
的。但要叫得大方,仿佛很熟悉的样子,不可有一点讷讷。叫名字所以更其
有效者,被叫者觉得你有意和他亲近(结果酒资不会少给),而别的茶房或
竟以为你与这被叫者本是熟悉的,因而有了相当的敬意;所以你第二次第三
次叫时,别人往往会帮着你叫的。但你也只能偶尔叫他们;若常常麻烦,他
们将发见,你到底是“阿木林”而冒充内行,他们将立刻改变对你的态度了。
至于有些人睡在铺上高声朗诵的叫着“茶房”的,那确似乎搭足了架子;在
茶房眼中,其为“阿”字号无疑了。他们于是忿然的答应:“啥事体啦?哇
啦啦!”但走来倒也会走来的。你若再多叫两声,他们又会说:“啥事体啦?
茶房当山歌唱!”除非你真麻木,或真生了气,你大概总不愿再叫他们了吧。
“子入太庙,每事问,”至今传为美谈。但你入轮船,最好每事不必问。
茶房之怕麻烦,之懒惰,是他们的特征;你问他们,他们或说不晓得,或故
意和你开开玩笑,好在他们对客人们,除行李外,一切是不负责任的。大概
客人们最普遍的问题,“明天可以到吧?”“下午可以到吧?”一类。他们
或随便答复,或说,“慢慢来好罗,总会到的。”或简单的说,“早呢!”
总是不得要领的居多。他们的话常常变化,使你不能确信;不确信自然不问
了。他们所要的正是耳根清净呀。
茶房在轮船里,总是盘踞在所谓“大菜间”的吃饭间里。他们常常围着
桌子闲谈,客人也可插进一两个去。但客人若是坐满了,使他们无处可坐,
他们便恨恨了;若在晚上,他们老实不客气将电灯灭了,让你们暗中摸索去
吧。所以这吃饭间里的桌子竟像他们专利的。当他们围桌而坐,有几个固然
有话可谈;有几个却连话也没有,只默默坐着,或者在打牌。我似乎为他们
觉着无聊,但他们也就这样过去了。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倦怠,嘲讽,麻木的
气分,仿佛下工夫练就了似的。最可怕的就是这满脸:所谓“ 然拒人
于千里之外”者,便是这种脸了。晚上映着电灯光,多少遮过了那灰滞的颜
色;他们也开始了有些生气。他们搭了铺抽大烟,或者拖开桌子打牌。他们
抽了大烟,渐有笑语;他们打牌,往往通宵达旦——牌声,争论声充满那小
小的“大菜间”里。客人们,尤其是抱了病,可睡不着了;但于他们有甚么
相干呢?活该你们洗耳恭听呀!他们也有不抽大烟,不打牌的,便搬出香烟
画片来一张张细细赏玩;这却是“雅人深致”了。
我说过茶房的团结是宗法社会而兼梁山泊式的,但他们中间仍不免时有
战氛。浓郁的战氛在船里是见不着的;船里所见,只是轻微淡远的罢了。“唯
口出好兴戎”,茶房的口,似乎很值得注意。他们的口,一例是练得极其尖
刻的;一面自然也是地方性使然。他们大约是“宁可轮输在腿上,不肯输在
嘴上。”所以即使是同伴之间,往往因为一句有意的或无意的,不相干的话,
动了真气,抡眉竖目的恨恨半天而不已。这时脸上全失了平时冷静的颜色,
而换上热烈的狰狞了。但也终于只是口头“恨恨”而已,真个拔拳来打,举
脚来踢的,倒也似乎没有。语云,“君子动口,小人动手;”茶房们虽有所
争乎,殆仍不失为君子之道也。有人说,“这正是南方人之所以为南方人,”
我想,这话也有理。茶房之于客人,虽也“不肯输在嘴上”,但全是玩弄的
态度,动真气的似乎很少;而且你愈动真气,他倒愈可以玩弄你。这大约因
为对于客人,是以他们的团体为靠山的;客人总是孤单的多,他们“倚众欺”
起来,不怕你不就范围的:所以用不着动真气。而且万一吃了客人的亏,那
也必是许多同伴陪着他同吃的,不是一个人失了面子;又何必动真气呢?克
实说来,客人要他们动真气,还不够资格哪!至于他们同伴间的争执,那才
是切身的利害,而且单枪匹马做去,毫无可恃的现成的力量;所以便是小题,
也不得不大做了。
茶房若有向客人微笑的时候,那必是收酒资的几分钟了。酒资的数目照
理虽无一定,但却有不成文的谱。你按着谱斟酌给与,虽也不能得着一声“谢
谢”,但言语的压迫是不会来的了。你若给得太少,离谱太远,他们会始而
嘲你,继而骂你,你还得加钱给他们;其实既受了骂,大可以不加的了,但
事实上大多数受骂的客人,慑于他们的威势,总是加给他们的。加了以后,
还得听许多唠叨才罢。有一回,和我同船的一个学生,本该给一元钱的酒资
的,他只给了小洋四角。茶房狠狠力争,终不得要领,于是说:“你好带回
去做车钱吧!”将钱向铺上一撂,忿然而去。那学生后来终于添了一些钱重
交给他;他这才默然拿走,面孔仍是板板的,若有所不屑然。——付了酒资,
便该打铺盖了;这时仍是要慢慢来的,一急还是要受教训,虽然你已给过酒
资了。铺盖打好以后,茶房的压迫才算是完了,你再预备受码头工人和旅馆
茶房的压迫吧。
我原是声明了叙述通州轮船中事的,但却做了一首“诅茶房文”;在这
里,我似乎有些自己矛盾。不,“天下老鸦一般黑,”我们若很谨慎的将这
句话只用在各轮船里的宁波茶房身上,我想是不会悖谬的。所以我虽就一般
立说,通州轮船的茶房却已包括在内;特别指明与否,是无关重要的。
一九二六年七月,白马湖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白采》
盛暑中写《白采的诗》一文,刚满一页,便因病搁下。这时候薰宇来了
一封信,说白采死了,死在香港到上海的船中。他只有一个人;他的遗物暂
存在立达学园里。有文稿,旧体诗词稿,笔记稿,有朋友和女人的通信,还
有四包女人的头发!我将薰宇的信念了好几遍,茫然若失了一会;觉得白采
虽于生死无所容心,但这样的死在将到吴淞口了的船中,也未免太惨酷了些
——这是我们后死者所难堪的。
白采是一个不可捉摸的人。他的历史,他的性格,现在虽从遗物中略知
梗概,但在他生前,是绝少人知道的;他也绝口不向人说,你问他他只支吾
而已。他赋性既这样遗世绝俗,自然是落落寡合了;但我们却能够看出他是
一个好朋友,他是一个有真心的人。
“不打不成相识,”我是这样的知道了白采的。这是为学生李芳诗集的
事。李芳将他的诗集交我删改,并嘱我作序。那时我在温州,他在上海。我
因事忙,一搁就是半年;而李芳已因不知名的急病死在上海。我很懊悔我的
需缓,赶紧抽了空给他工作。正在这时,平伯转来白采的信,短短的两行,
催我设法将李芳的诗出版;又附了登在《觉悟》上的小说《作诗的儿子》,
让我看看——里面颇有讥讽我的话。我当时觉得不应得这种讥讽,便写了一
封近两千字的长信,详述事件首尾,向他辩解。信去了便等回信;但是杳无
消息。等到我已不希望了,他才来了一张明信片;在我看来,只是几句半冷
半热的话而已。我只能以“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自解,听之而
已。
但平伯因转信的关系,却和他常通函札。平伯来信,屡屡说起他,说是
一个有趣的人。有一回平伯到白马湖看我。我和他同往宁波的时候,他在火
车中将白采的诗稿《羸疾者的爱》给我看。我在车身不住的动摇中,读了一
遍。觉得大有意思。我于是承认平伯的话,他是一个有趣的人。我又和平伯
说,他这篇诗似乎是受了尼采的影响。后来平伯来信,说已将此语函告白采,
他颇以为然。我当时还和平伯说,关于这篇诗,我想写一篇评论;平伯大约
也告诉了他。有一回他突然来信说起此事;他盼望早些见着我的文字,让他
知道在我眼中的他的诗究竟是怎样的。我回信答应他,就要做的。以后我们
常常通信,他常常提及此事。但现在是三年以后了,我才算将此文完篇;他
却已经死了,看不见了!他暑假前最后给我的信还说起他的盼望。天啊!我
怎样对得起这样一个朋友,我怎样挽回我的过错呢?
平伯和我都不曾见过白采,大家觉得是一件缺憾。有一回我到上海,和
平伯到西门林荫路新正兴里五号去访他:这是按着他给我们的通信地址去
的。但不幸得很,他已经搬到附近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只好嗒然而归。新正
兴里五号是朋友延陵君住过的:有一次谈起白采,他说他姓童,在美术专门
学校念书;他的夫人和延陵夫人是朋友,延陵夫妇曾借住他们所赁的一间亭
子间。那是我看延陵时去过的,床和桌椅都是白漆的;是一间虽小而极洁净
的房子,几乎使我忘记了是在上海的西门地方。现在他存着的摄影里,据我
看,有好几张是在那间房里照的。又从他的遗札里,推想他那时还未离婚;
他离开新正兴里五号,或是正为离婚的缘故,也未可知。这却使我们事后追
想,多少感着些悲剧味了。但平伯终于未见着白采,我竟得和他见了一面。
那是在立达学园我预备上火车去上海前的五分钟。这一天,学园的朋友说白
采要搬来了;我从早上等了好久,还没有音信。正预备上车站,白采从门口
进来了。他说着江西话,似乎很老成了,是饱经世变的样子。我因上海还有
约会,只匆匆一谈,便握手作别。他后来有信给平伯说我“短小精悍”,却
是一句有趣的话。这是我们最初的一面,但谁知也就是最后的一面呢!
去年年底,我在北京时,他要去集美作教;他听说我有南归之意,因不
能等我一面,便寄了一张小影给我。这是他立在露台上远望的背影,他说是
聊寄伫盼之意。我得此小影,反复把玩而不忍释,觉得他真是一个好朋友。
这回来到立达学园,偶然翻阅《白采的小说》,《作诗的儿子》一篇中讥讽
我的话,已经删改;而薰宇告我,我最初给他的那封长信,他还留在箱子里。
这使我懒愧从前的猜想,我真是小器的人哪!但是他现在死了,我又能怎样
呢?我只相信,如爱墨生的话,他在许多朋友的心里是不死的!
上海,江湾,立达学园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飘零》《海行杂记》《白采》
《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
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
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
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
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
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
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
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
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
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
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
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
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
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
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
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
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
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
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
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
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
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
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
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
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
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
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
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
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
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
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粱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棹将移而藻挂,船欲
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
畏倾船而敛裾。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
了。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
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
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一九二七年七月,北京清华园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一封信》
在北京住了两年多了,一切平平常常地过去。要说福气,这也是福气了。
因为平平常常,正像“糊涂”一样“难得”,特别是在“这年头”。但不知
怎的,总不时想着在那儿过了五六年转徙无常的生活的南方。转徙无常,诚
然算不得好日子;但要说到人生味,怕倒比平平常常时候容易深切地感着。
现在终日看见一样的脸板板的天,灰蓬蓬的地;大柳高槐,只是大柳高槐而
已。于是木木然,心上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自己,自己的家。我想着我的
渺小,有些战栗起来;清福究竟也不容易享的。
这几天似乎有些异样。像一叶扁舟在无边的大海上,像一个猎人在无尽
的森林里。走路,说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还不能如意。心里是一团乱麻,
也可说是一团火。似乎在挣扎着,要明白些什么,但似乎什么也没有明白。
“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正可借来作近日的我的注脚。昨天忽然
有人提起《我的南方》的诗。这是两年前初到北京,在一个村店里,喝了两
杯“莲花白”以后,信笔涂出来的。于今想起那情景,似乎有些渺茫;至于
诗中所说的,那更是遥遥乎远哉了,但是事情是这样凑巧:今天吃了午饭,
偶然抽一本旧杂志来消遣,却翻着了三年前给 S 的一封信。信里说着台州,
在上海,杭州,宁波之南的台州。这真地“我的南方”了。我正苦于想不出,
这却指引我一条路,虽然只是“一条”路而已。
我不忘记台州的山水,台州的紫藤花,台州的春日,我也不能忘记 S。
他从前欢喜喝酒,欢喜骂人;但他是个有天真的人。他待朋友真不错。L 从
湖南到宁波去找他,不名一文;他陪他喝了半年酒才分手。他去年结了婚。
为结婚的事烦恼了几个整年的他,这算是叶落归根了;但他也与我一样,已
快上那“中年”的线了吧。结婚后我们见过一次,匆匆的一次,我想,他也
和一切人一样,结了婚终于是结了婚的样子了吧。但我老只是记着他那喝醉
了酒,很妩媚的骂人的意态;这在他或已懊悔着了。
南方这一年的变动,是人的意想所赶不上的。我起初还知道他的踪迹;
这半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到底是怎样地过着这狂风似的日子呢?我所沈
吟的正在此。我说过大海,他正是大海上的一个小浪;我说过森林,他正是
森林里的一只小鸟。恕我,恕我,我向那里去找你?
这封信曾印在台州师范学校的《绿丝》上。我现在重印在这里;这是我
眼前一个很好的自慰的法子。
九月二十七日记
S 兄:
……
我对于台州,永远不能忘记!我第一日到六师校时,系由埠头坐了轿子
去的。轿子走的都是僻路;使我诧异,为什么堂堂一个府城,竟会这样冷静!
那时正是春天,而因天气的薄阴和道路的幽寂,使我宛然如入了秋之国土。
约莫到了卖花桥边,我看见那清绿的北固山,下面点缀着几带朴实的洋房子,
心胸顿然开朗,仿佛微微的风拂过我的面孔似的。到了校里,登楼一望,见
远山之上,都幂着白云。四面全无人声,也无人影;天上的鸟也无一只。只
背后山上谡谡的松风略略可听而已。那时我真脱却人间烟火气而飘飘欲仙
了!后来我虽然发见了那座楼实在太坏了:柱子如鸡骨,地板如鸡皮!但自
然的宽大使我忘记了那房屋的狭窄。我于是曾好几次爬到北固山的顶上,去
领略那飕飕的高风,看那低低的,小小的,绿绿的田亩。这是我最高兴的。
来信说起紫藤花,我真爱那紫藤花!在那样朴陋——现在大概不那样朴
陋了吧——的房子里,庭院中,竟有那样雄伟,那样繁华的紫藤花,真令我
十二分惊诧!她的雄伟与繁华遮住了那朴陋,使人一对照,反觉朴陋倒是不
可少似的,使人幻想“美好的昔日”!我也曾几度在花下徘徊:那时学生都
上课去了,只剩我一人。暖和的晴日,鲜艳的花色,嗡嗡的蜜蜂,酝酿着一
庭的春意。我自已如浮在茫茫的春之海里,不知怎么是好!那花真好看:苍
老虬劲的枝干,这么粗这么粗的枝干,宛转腾挪而上;谁知她的纤指会那样
嫩,那样艳丽呢?那花真好看:一缕缕垂垂的细丝,将她们悬在那皴裂的臂
上,临风婀娜,真像嘻嘻哈哈的小姑娘,真像凝妆的少妇,像两颊又像双臂,
像胭脂又像粉……我在他们下课的时候,又曾几度在楼头眺望:那丰姿更是
撩人:云哟,霞哟,仙女哟!我离开台州以后,永远没见过那样好的紫藤花,
我真惦记她,我真妒羡你们!
此外,南山殿望江楼上看浮桥(现在早已没有了),看憧憧的人在长长
的桥上往来着;东湖水阁上,九折桥上看柳色和水光,看钓鱼的人;府后山
沿路看田野,看天;南门外看梨花——再回到北固山,冬天在医院前看山上
的雪;都是我喜欢的。说来可笑,我还记得我从前住过的旧仓头杨姓的房子
里一张画桌;那是一张红漆的,一丈光景长而狭的画桌,我放它在我楼上的
窗前,在上面读书,和人谈话,过了我半年的生活。现在想已搁起来无人用
了吧?唉!
台州一般的人真是和自然一样朴实;我一年里只见过三个上海装束的流
氓!学生中我颇有记得的。前些时有位 P 君写信给我,我虽未有工夫作复,
但心中很感谢!乘此机会请你为我转告一句。
我写的已多了;这些胡乱的话,不知可附载在《绿丝》的末尾,使它和
我的旧友见见面么?
弟自清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梅花后记》
这一卷诗稿的运气真坏!我为它碰过好几回壁,几乎已经绝望。现在承
开明书店主人的好意,答应将它印行,让我尽了对于亡友的责任,真是感激
不尽!
偶然翻阅卷前的序,后面记着一九二四年二月;算来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而无隅的死更在前一年。这篇序写成后,曾载在《时事新报》的《文学旬刊》
上。那时即使有人看过,现在也该早已忘怀了吧?无隅的棺木听说还停在上
海某处;但日月去的这样快,五年来人事代谢,即在无隅的亲友,他的名字
也已有点模糊了吧?想到此,颇有些莫名的寂寞了。
我与无隅末次聚会,是在上海西门三德里(?)一个楼上。那时他在美
术专门学校学西洋画,住着万年桥附近小巷堂里一个亭子间。我是先到了那
里,再和他同去三德里的。那一暑假,我从温州到上海来玩儿;因为他春间
交给我的这诗稿还未改好,所以一面访问,一面也给他个信。见面对,他那
瘦黑的,微笑的脸,还和春间一样;从我认识他时,他的脸就是这样。我怎
么也想不到,隔了不久的日子,他会突然离我们而去!——但我在温州得信
很晚,记得仿佛已在他死后一两个月;那时我还忙着改这诗稿,打算寄给他
呢。
他似乎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至少在上海是如此。他的病情和死期,没人
能说得清楚,我至今也还有些茫然;只知道病来得极猛,而又没钱好好医治
而已。后事据说是几个同乡的学生凑了钱办的。他们大抵也没钱,想来只能
草草收殓罢了。棺木是寄在某处。他家里想运回去,苦于没有这笔钱——虽
然不过几十元。他父亲与他朋友林醒民君都指望这诗稿能卖得一点钱。不幸
碰了四回壁,还留在我手里;四个年头已飞也似地过去了。自然,这其间我
也得负多少因循的责任。直到现在,卖是卖了,想起无隅的那薄薄的棺木,
在南方的潮湿里,在数年的尘封里,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其实呢,一堆腐骨,
原无足惜;但人究竟是人,明知是迷执,打破却也不易的。
无隅的父亲到温州找过我,那大约是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吧。一望而知,
是一个老实的内地人。他很愁苦地说,为了无隅读书,家里已用了不少钱。
谁知道会这样呢?他说,现在无隅还有一房家眷要养活,运棺木的费,实在
想不出法。听说他有什么稿子,请可怜可怜,给他想想法吧!我当时答应下
来;谁知道一耽搁就是这些年头!后来他还转托了一位与我不相识的人写信
问我。我那时已离开温州,因事情尚无头绪,一时忘了作复,从此也就没有
音信。现在想来,实在是很不安的。
我在序里略略提过林醒民君,他真是个值得敬爱的朋友!最热心无隅的
事的是他;四年中不断地督促我的是他。我在温州的时候,他特地为了无隅
的事,从家乡玉环来看我。又将我删改过的这诗稿,端端正正的抄了一通,
给编了目录,就是现在付印的稿本了。我去温州,他也到汉口宁波各地做事;
常有信给我,信里总殷殷问起这诗稿。去年他到南洋去,临行还特地来信催
我。他说无隅死了好几年了,仅存的一卷诗稿,还未能付印,真是一件难以
放下的心事;请再给向什么地方试试,怎样?他到南洋后,至今尚无消息,
海天远隔,我也不知他在何处。现在想寄信由他家里转,让他知道这诗稿已
能付印;他定非常高兴的。古语说,“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他之于无隅,
这五年以来,有如一日,真是人所难能的!
关心这诗稿的,还有白采与周了因两位先生。白先生有一篇小说,叫“作
诗的儿子”,是纪念无隅的,里面说到这诗稿。那时我还在温州。他将这篇
小说由平伯转寄给我,附了一信,催促我设法付印。他和平伯,和我,都不
相识;因这一来,便与平伯常常通信,后来与我也常通信了。这也算很巧的
一段因缘。我又告诉醒民,醒民也和他写了几回信。据醒民说,他曾经一度
打算出资印这诗稿;后来因印自己的诗,力量来不及,只好罢了。可惜这诗
稿现在行将付印,而他已死了三年,竟不能见着了!周了因先生,据醒民说,
也是无隅的好友。醒民说他要给这诗稿写一篇序,又要写一篇无隅的传。但
又说他老是东西飘泊着,没有准儿;只要有机会将这诗稿付印,也就不必等
他的文章了。我知道他现在也在南洋什么地方;路是这般远,我也只好不等
他了。
春余夏始,是北京最好的日子。我重翻这诗稿,温寻着旧梦,心上倒像
有几分秋意似的。
一九二八年五月,国耻纪念日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怀魏握青君》
两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些日子吧,我邀了几个熟朋友,在雪香斋给握青送
行。雪香斋以绍酒著名。这几个人多半是浙江人,握青也是的,而又有一两
个是酒徒,所以便拣了这地方。说到酒,莲花白太腻,白干太烈;一是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