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朱自清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朱自清【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朱自清@txtnovel.com.txt

我想起第一回认识 W 的名字,是在《新生》杂志上。那时我在 P 大学读.2

的佳人,一是关西的大汉,都不宜于浅斟低酌。只有黄酒,如温旧书,如对

故友,真是醰醰有味,只可惜雪香斋的酒还上了色;若是“竹叶青”,那就

更妙了。握青是到美国留学去,要住上三年;这么远的路,这么多的日子,

大家确有些惜别,所以那晚酒都喝得不少。出门分手,握青又要我去中天看

电影。我坐下直觉头晕。握青说电影如何如何,我只糊糊涂涂听着;几回想

张眼看,却什么也看不出。终于支持不住,出其不意,哇地吐出来了。观众

都吃一惊,附近的人全堵上了鼻子;这真有些惶恐。握青扶我回到旅馆,他

也吐了。但我们心里都觉得这一晚很痛快。我想握青该还记得那种狼狈的光

景吧?

我与握青相识,是在东南大学。那时正是暑假,中华教育改进社借那儿

开会。我与方光焘君去旁听,偶然遇着握青;方君是他的同乡,一向认识,

便给我们介绍了。那时我只知道他很活动,会交际而已。匆匆一面,便未再

见。三年前,我北来作教,恰好与他同事。我初到,许多事都不知怎样做好;

他给了我许多帮助。我们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吃饭也在一处。因此常和他谈

论。我渐渐知道他不只是很活动,会交际;他有他的真心,他有他的锐眼,

他也有他的傻样子。许多朋友都以为他是个傻小子,大家都叫他老魏,连听

差背地里也是这样叫他;这个太亲昵的称呼,只有他有。

但他决不如我们所想的那么“傻”,他是个玩世不恭的人——至少我在

北京见着他是如此。那时他已一度受过人生的戒,从前所有多或少的严肃气

份,暂时都隐藏起来了;剩下的只是那冷然的玩弄一切的态度。我们知道这

种剑锋般的态度,若赤裸裸地露出,便是自己矛盾,所以总得用了什么法子

盖藏着。他用的是一副傻子的面具。我有时要揭开他这副面具,他便说我是

《语丝》派。但他知道我,并不比我知道他少。他能由我一个短语,知道全

篇的故事。他对于别人,也能知道;但只默喻着,不大肯说出。他的玩世,

在有些事情上,也许太随便些。但以或种意义说,他要复仇;人总是人,又

有什么办法呢?至少我是原谅他的。

以上其实也只说得他的一面;他有时也能为人尽心竭力。他曾为我决定

一件极为难的事。我们沿着墙根,走了不知多少趟;他源源本本,条分缕析

地将形势剖解给我听。你想,这岂是傻子所能做的?幸亏有这一面,他还能

高高兴兴过日子;不然,没有笑,没有泪,只有冷脸,只有“鬼脸”,岂不

郁郁地闷煞人!

我最不能忘的,是他动身前不多时的一个月夜。电灯灭后,月光照了满

院,柏树森森地竦立着。屋内人都睡了;我们站在月光里,柏树旁,看着自

己的影子。他轻轻地诉说他生平冒险的故事。说一会,静默一会。这是一个

幽奇的境界。他叙述时,脸上隐约浮着微笑,就是他心地平静时常浮在他脸

上的微笑;一面偏着头,老像发问似的。这种月光,这种院子,这种柏树,

这种谈话,都很可珍贵;就由握青自己再来一次,怕也不一样的。

他走之前,很愿我做些文字送他;但又用玩世的态度说,“怕不肯吧?

我晓得,你不肯的。”我说,“一定做,而且一定写成一幅横披——只是字

不行些。”但是我惭愧我的懒,那“一定”早已几乎变成“不肯”了!而且

他来了两封信,我竟未复只字。这叫我怎样说好呢?我实在有种坏脾气,觉

得路太遥远,竟有些渺茫一般,什么便都因循下来了。好在他的成绩很好,

我是知道的;只此就很够了。别的,反正他明年就回来,我们再好好地谈几

次,这是要紧的。——我想,握青也许不那么玩世了吧。

五月二十五日夜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儿女》

我现在已是五个儿女的父亲了。想起圣陶喜欢用的“蜗牛背了壳”的比

喻,便觉得不自在。新近一位亲戚嘲笑我说,“要剥层皮呢!”更有些悚然

了。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在胡适之先生的《藏晖室札记》里,见过一条,

说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人物是不结婚的;文中并引培根的话,“有妻子者,

其命定矣。”当时确吃了一惊,仿佛梦醒一般;但是家里已是不由分说给娶

了媳妇,又有甚么可说?现在是一个媳妇,跟着来了五个孩子;两个肩头上,

加上这么重一副担子,真不知怎样走才好。“命定”是不用说了;从孩子们

那一面说,他们该怎样长大,也正是可以忧虑的事。我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

人,做丈夫已是勉强,做父亲更是不成。自然,“子孙崇拜”,“儿童本位”

的哲理或伦理,我也有些知道;既做着父亲,闭了眼抹杀孩子们的权利,知

道是不行的。可惜这只是理论,实际上我是仍旧按照古老的传统,在野蛮地

对付着,和普通的父亲一样。近来差不多是中年的人了,才渐渐觉得自己的

残酷;想着孩子们受过的体罚和叱责,始终不能辨解——像抚摩着旧创痕那

样,我的心酸溜溜的。有一回,读了有岛武郎《与幼小者》的译文,对了那

种伟大的,沉挚的态度,我竟流下泪来了。去年父亲来信,问起阿九,那时

阿九还在白马湖呢;信上说,“我没有耽误你,你也不要耽误他才好。”我

为这句话哭了一场;我为什么不像父亲的仁慈?我不该忘记,父亲怎样待我

们来着!人性许真是二元的,我是这样地矛盾;我的心像钟摆似的来去。

你读过鲁迅先生的《幸福的家庭》么?我的便是那一类的“幸福的家庭”!

每天午饭和晚饭,就如两次潮水一般。先是孩子们你来他去地在厨房与饭间

里查看,一面催我或妻发“开饭”的命令。急促繁碎的脚步,夹着笑和嚷,

一阵阵袭来,直到命令发出为止。他们一递一个地跑着喊着,将命令传给厨

房里佣人;便立刻抢着回来搬凳子。于是这个说,“我坐这儿!”那个说,

“大哥不让我!”大哥却说,“小妹打我!”我给他们调解,说好话。但是

他们有时候很固执,我有时候也不耐烦,这便用着叱责了;叱责还不行,不

由自主地,我的沉重的手掌便到他们身上了。于是哭的哭,坐的坐,局面才

算定了。接着可又你要大碗,他要小碗,你说红筷子好,他说黑筷子好;这

个要干饭,那个要稀饭,要茶要汤,要鱼要肉,要豆腐,要萝卜;你说他菜

多,他说你菜好。妻是照例安慰着他们,但这显然是太迂缓了。我是个暴躁

的人,怎么等得及?不用说,用老法子将他们立刻征服了;虽然有哭的,不

久也就抹着泪捧起碗了。吃完了,纷纷爬下凳子,桌上是饭粒呀,汤汁呀,

骨头呀,渣滓呀,加上纵横的筷子,欹斜的匙子,就如一块花花绿绿的地图

模型。吃饭而外,他们的大事便是游戏。游戏时,大的有大主意,小的有小

主意,各自坚持不下,于是急执起来;或者大的欺负了小的,或者小的竟欺

负了大的,被欺负的哭着嚷着,到我或妻的面前诉苦;我大抵仍旧要用老法

子来判断的,但不理的时候也有。最为难的,是争夺玩具的时候:这一个的

与那一个的是同样的东西,却偏要那一个的;而那一个便偏不答应。在这种

情形之下,不论如何,终于是非哭了不可的。这些事件自然不至于天天全有,

但大致总有好些起。我若坐在家里看书或写什么东西,管保一点钟里要分几

回心,或站起来一两次的。若是雨天或礼拜日,孩子们在家的多,那么,摊

开书竟看不下一行,提起笔也写不出一个字的事,也有过的。我常和妻说,

“我们家真是成日的千军万马呀!”有时是不但“成日”,连夜里也有兵马

在进行着,在有吃乳或生病的孩子的时候!

我结婚那一年,才十九岁。二十一岁,有了阿九;二十三岁,又有了阿

菜。那时我正像一匹野马,那能容忍这些累赘的鞍鞯,辔头,和缰绳?摆脱

也知是不行的,但不自觉地时时在摆脱着。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真苦

了这两个孩子;真是难以宽宥的种种暴行呢!阿九才两岁半的样子,我们住

在杭州的学校里。不知怎地,这孩子特别爱哭,又特别怕生人。一不见了母

亲,或来了客,就哇哇地哭起来了。学校里住着许多人,我不能让他扰着他

们,而客人也总是常有的;我懊恼极了,有一回,特地骗出了妻,关了门,

将他按在地下打了一顿。这件事,妻到现在说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忍;她说

我的手太辣了,到底还是两岁半的孩子!我近年常想着那时的光景,也觉黯

然。阿菜在台州,那是更小了;才过了周岁,还不大会走路。也是为了缠着

母亲的缘故吧,我将她紧紧地按在墙角里,直哭喊了三四分钟;因此生了好

几天病。妻说,那时真寒心呢!但我的苦痛也是真的。我曾给圣陶写信,说

孩子们的磨折,实在无法奈何;有时竟觉着还是自杀的好。这虽是气愤的话,

但这样的心情,确也有过的。后来孩子是多起来了,磨折也磨折得久了,少

年的锋棱渐渐地钝起来了;加以增长的年岁增长了理性的裁制力,我能够忍

耐了——觉得从前真是一个“不成材的父亲”,如我给另一个朋友信里所说。

但我的孩子们在幼小时,确比别人的特别不安静,我至今还觉如此。我想这

大约还是由于我们抚育不得法;从前只一味地责备孩子,让他们代我们负起

责任,却未免是可耻的残酷了!

正面意义的“幸福”,其实也未尝没有。正如谁所说,小的总是可爱,

孩子们的小模样,小心眼儿,确有些教人舍不得的。阿毛现在五个月了,你

用手指去拨弄她的下巴,或向她做趣脸,她便会张开没牙的嘴格格地笑,笑

得像一朵正开的花。她不愿在屋里待着;待久了,便大声儿嚷。妻常说, “姑

娘又要出去溜达了。”她说她像鸟儿般,每天总得到外面溜一些时候。润儿

上个月刚过了三岁,笨得很,话还没有学好呢。他只能说三四个字的短语或

句子,文法错误,发音模糊,又得费气力说出;我们老是要笑他的。他说“好”

字,总变成“小”字;问他“好不好”?他便说“小”,或“不小”。我们

常常逗着他说这个字玩儿;他似乎有些觉得,近来偶然也能说出正确的“好”

字了——特别在我们故意说成“小”字的时候。他有一只搪磁碗,是一毛来

钱买的;买来时,老妈子教给他,“这是一毛钱。”他便记住“一毛”两个

字,管那只碗叫“一毛”,有时竟省称为“毛”。这在新来的老妈子,是必

需翻译了才懂的。他不好意思,或见着生客时,便咧着嘴痴笑;我们常用了

土话,叫他做“呆瓜”。他是个小胖子,短短的腿,走起路来,蹒跚可笑;

若快走或跑,便更“好看”了。他有时学我,将两手叠在背后,一摇一摆的;

那是他自己和我们都要乐的。他的大姊便是阿菜,已是七岁多了,在小学校

里念着书。在饭桌上,一定得罗罗唆唆地报告些同学或他们父母的事情;气

喘喘地说着,不管你爱听不爱听。说完了总问我:“爸爸认识么?”“爸爸

知道么?”妻常禁止她吃饭时说话,所以她总是问我。她的问题真多:看电

影便问电影里的是不是人?是不是真人?怎么不说话?看照相也是一样。不

知谁告诉她,兵是要打人的。她回来便问,兵是人么?为什么打人?近来大

约听了先生的话,回来又问张作霖的兵是帮谁的?蒋介石的兵是不是帮我们

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每天短不了,常常闹得我不知怎样答才行。她和润儿

在一处玩儿,一大一小,不很合式,老是吵着哭着。但合式的时候也有:譬

如这个往床底下躲,那个便钻进去追着;这个钻出来,那个也跟着——从这

个床到那个床,只听见笑着,嚷着,喘着,真如妻所说,像小狗似的。现在

在京的,便只有这三个孩子;阿九和转儿是去年北来时,让母亲暂时带回扬

州去了。

阿九是欢喜书的孩子。他爱看《水浒》,《西游记》,《三侠五义》,

《小朋友》等;没有事便捧着书坐着或躺着看。只不欢喜《红楼梦》,说是

没有味儿。是的,《红楼梦》的味儿,一个十岁的孩子,那里能领略呢?去

年我们事实上只能带两个孩子来;因为他大些,而转儿是一直跟着祖母的,

便在上海将他俩丢下。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分别的一个早上。我领着阿九从二

洋泾桥的旅馆出来,送他到母亲和转儿住着的亲戚家去。妻嘱咐说,“买点

吃的给他们吧。”我们走过四马路,到一家茶食铺里。阿九说要熏鱼,我给

买了;又买了饼干,是给转儿的。便乘电车到海宁路。下车时,看着他的害

怕与累赘,很觉恻然。到亲戚家,因为就要回旅馆收拾上船,只说了一两句

话便出来;转儿望望我,没说什么,阿九是和祖母说什么去了。我回头看了

他们一眼,硬着头皮走了。后来妻告诉我,阿九背地里向她说:“我知道爸

爸欢喜小妹,不带我上北京去。”其实这是冤枉的。他又曾和我们说,“暑

假时一定来接我啊!”我们当时答应着;但现在已是第二个暑假了,他们还

在迢迢的扬州待着。他们是恨着我们呢?还是惦着我们呢?妻是一年来老放

不下这两个,常常独自暗中流泪;但我有什么法子呢!想到“只为家贫成聚

散”一句无名的诗,不禁有些凄然。转儿与我较生疏些。但去年离开白马湖

时,她也曾用了生硬的扬州话,(那时她还没有到过扬州呢)和那特别尖的

小嗓子向着我:“我要到北京去。”她晓得什么北京,只跟着大孩子们说罢

了;但当时听着,现在想着的我,却真是抱歉呢。这兄妹俩离开我,原是常

事,离开母亲,虽也有过一回,这回可是太长了;小小的心儿,知道是怎样

忍耐那寂寞来着!

我的朋友大概都是爱孩子的。少谷有一回写信责备我,说儿女的吵闹,

也是很有趣的,何至可厌到如我所说;他说他真不解。子恺为他家华瞻写的

文章,真是“蔼然仁者之言”。圣陶也常常为孩子操心:小学毕业了,到什

么中学好呢?——这样的话,他和我说过两三回了。我对他们只有惭愧!可

是近来我也渐渐觉着自己的责任。我想,第一该将孩子们团聚起来,其次便

该给他们些力量。我亲眼见过一个爱儿女的人,因为不曾好好地教育他们,

便将他们荒废了。他并不是溺爱,只是没有耐心去料理他们,他们便不能成

材了。我想我若照现在这样下去,孩子们也便危险了。我得计画着,让他们

渐渐知道怎样去做人才行。但是要不要他们像我自己哟?这一层,我在白马

湖教初中学生时,也曾从师生的立场上问过丐尊,他毫不踌躇地说,“自然

罗。”近来与平伯谈起教子,他却答得妙,“总不希望比自己坏罗。”是的,

只要不“比自己坏”就行,“像”不“像”倒是不在乎的。职业,人生观等,

还是由他们自己去定的好;自己顶可贵,只要指导,帮助他们去发展自己,

便是极贤明的办法。

予同说,“我们得让子女在大学毕了业,才算尽了责任。”SK 说,“不

然,要看我们的经济,他们的材质与志愿;若是中学毕了业,不能或不愿升

学,便去做别的事,譬如做工人吧,那也并非不行的。”自然,人的好坏与

成败,也不尽靠学校教育;说是非大学毕业不可,也许只是我们的偏见。在

这件事上,我现在毫不能有一定的主意;特别是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知道

将来怎样?好在孩子们还小,将来的事且等将来吧。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培

养他们基本的力量——胸襟与眼光;孩子们还是孩子们,自然说不上高的远

的,慢慢从近处小处下手便了。这自然也只能先按照我自己的样子;“神而

明之,存乎其人,”光辉也罢,倒楣也罢,平凡也罢,让他们各尽各的力去。

我只希望如我所想的,从此好好地做一回父亲,便自称心满意。——想到那

“狂人”“救救孩子”的呼声,我怎敢不悚然自勉呢?

六月二十四日晚写毕,北京清华园

(选自《背影》,1928 年 10 月,亚东图书局)

《“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

有一天,我和一位新同事闲谈。我偶然问道:“你第一次上课,讲些什

么?”他笑着答我,“我古今中外了一点钟!”他这样说明事实,且示谦逊

之意。我从来不曾想到“古今中外”一个兼词可以作动词用,并且可以加上

“了”字表时间的过去;骤然听了,很觉新鲜,正如吃刚上市的广东蚕豆。

隔了几日,我用同样的问题问另一位新同事。他却说道:“海阔天空!海阔

天空!”我原晓得“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的联语,——是在一位同学

家的厅堂里常常看见的——但这样的用法,却又是第一次听到!我真高兴,

得着两个新鲜的意思,让我对于生活的方法,能触类旁通的思索一回。

黄远生在《东方杂志》上曾写过一篇“国民之公毒”,说中国人思想笼

统的弊病。他举小说里的例,文的必是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武的必是十八般

武艺件件精通!我想,他若举《野叟曝言》里的文素臣,《九尾龟》里的章

秋谷,当更适宜,因为这两个都是文武全才!好一个文武“全”才!这“全”

字儿竟成了“国民之公毒!”我们自古就有那“博学无所成名”的“大成至

圣先师,”又有“一物不知,儒者之耻”的传统的教训,还有那“谈天雕龙”

的邹衍之流,所以流风余韵,扇播至今;大家变本加厉,以为凡是大好老必

“上知天文,下识地理,”而“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便是这大好老的另一

面。“笼统”固然是“全,”“钩通”“调和”也正是“全”呀!“全”来

“全”去,“全”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你瞧西洋人便聪明多了,他们悄

悄地将“全知”“全能”送给上帝,决不想自居“全”名;所以处处“算帐,”

刀刀见血,一点儿不含糊!——他们不懂得那八面玲珑的劲儿!

但是王尔德也说过一句话,貌似我们的公毒而实非;他要“吃尽地球花

园里的果子!”他要享乐,他要尽量地享乐!他什么都不管!可是他是“人”,

不像文素臣章秋谷辈是妖怪;他是呆子,不像钩通中西者流是滑头。总之,

他是反传统的。他的话虽不免夸大,但不如中国传统思想之甚;因为只说地

而不说天。况且他只是“要”而不是“能,”和文素臣辈又是有别;“要”

在人情之中,“能”便出人情之外了!“全知”,“全能”,或者真只有上

帝一个;但“全”的要求是谁都有权利的——有此要求,才成其为“人生”!

——还有易卜生“全或无”的“全”,那却是一把锋利的钢刀;因为是另一

方面的,不具论。

但王尔德的要求专属于感觉的世界,我总以为太单调了。人生如万花筒,

因时地的殊异,变化不穷,我们要能多方面的了解,多方面的感受,多方面

的参加,才有真趣可言;古人所谓“胸襟”,“襟怀”,“襟度”,略近乎

此。但“多方面”只是概括的要求;究竟能有若干方面,却因人的才力而异

——我们只希望多多益善而已!这与传统的“求全”不同, “便是暗中摸索,

也可知道吧。”这种胸襟——用此二字所能有的最广义——若要具体地形容,

我想最好不过是采用我那两位新同事所说的:“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

我将这两个兼词用在积极的意义上或者更对得起它们些。——“古今中外”

原是骂人的话,初见于《新青年》上,是钱玄同(?)先生造作的。后来周

作人先生有一篇杂感,却用它的积极的意义,大概是论知识上的宽容的;但

这是两三年前的事了,我于那篇文的内容已模糊了。

法朗士在他的“灵魂之探险”里说:

人之永不能跳出己身以外,实一真理,而亦即吾人最大苦恼之一。苟能

用一八方观察之苍蝇视线,观览宇宙,或能用一粗鲁而简单之猿猴的脑筋,

领悟自然,虽仅一瞬,吾人何所惜而不为?乃于此而竟不能焉。……吾人被

锢于一身之内不啻被锢于永远监禁之中。(据杨袁昌英女士译文,见《太平

洋》四卷四号)

蔼理斯在他的《感想录》中“自己中心”一则里也说:

我们显然都从自己中心的观点去看宇宙,看重我们自己所演的脚色。(见

《语丝》第十三期)

这两种“说数,”我们可总称为“我执”——却与佛法里的“我执”不

同。一个人有他的身心,与众人各异;而身心所从来,又有遗传,时代,周

围,教育等等,尤其五花八门,千差万别。这些合而织成一个“我”,正如

密密的魔术的网一样;虽是无形,而实在是清清楚楚,不易或竟不可逾越的

界。于是好的劣的,乖的蠢的,村的俏的,长的短的,肥的瘦的,各有各的

样儿,都来了,都来了。“把戏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正因各人变各

人的把戏,才有了这大千世界呀。说到各人只会变自己的一套把戏,而且只

自以为巧妙,自然有些“可怜而可气”;“谓天盖高”,“谓地盖厚”,区

区的“我”,真是何等区区呢!但是——哎呀,且住!亏得尚有“巧妙不同”

一句注脚,还可上下其手一番;这“不同”二字正是灵丹妙药,千万不可忽

略过去!我们的“我执,”是由命运所决定,其实无法挽回;只有一层,“我”

决不是由一架机器铸出来的,决不是从一副印板刷下来的,这其间有种种的

不同,上文已约略又约略地拈出了——现在再要拈出一种不同:“我”之广

狭是悬殊的!“我执”谁也免不了,也无须免得了,但所执有大有小,有深

有浅,这其间却大有文章;所谓上下其手,正指此一关而言。

你想“顶天立地”是一套把戏,是一个“我”,“跼天蹐地”,或说“侷

促如辕下驹”,如井底蛙,如磨坊里的驴子,也是一套把戏,也是一个“我”!

这两者之间,相差有多少远呢?说得简截些,一是天,一是地;说得噜苏些,

一是九霄,一是九涧;说得新鲜些,一是太阳,一是地球!世界上有些人读

破万卷书,有些人游遍万里地,乃至达尔文之创进化说,恩斯坦之创相对原

理;但也有些人伏处穷山僻壤,一生只关在家里,亲族邻里之外,不曾见过

人,自己方言之外,不曾听过话——天球,地球,固然与他们无干,英国,

德国,皇帝,总统,金镑,银洋,也与他们丝毫无涉!他们之所以异于磨坊

的驴子者,真是“几希”!也只是蒙着眼,整天儿在屋里绕弯儿,日行千里,

足不出户而已。你可以说,这两种人也只是一样,横直跳不出如来佛—— “自

己!”——的掌心;他们都坐在“自己”的监里,盘算着“自己”的重要呢!

是的,但你知道这两种人决不会一样!你我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孙悟空也

跳不出他老人家的掌心;但你我能翻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么?若说不能,这就

不一样了!“不能”尽管“不能”,“不同”仍旧“不同”呀。你想天地是

怎样怎样的广大,怎样怎样的悠久!若用数字计算起来,只怕你画一整天的

圈儿,也未必能将数目里所有的圈儿都画完哩!在这样的天地的全局里,地

球已若一微尘,人更数不上了,只好算微尘之微尘吧!人是这样小,无怪乎

只能在“自己”里绕圈儿。但是能知道“自己”的小,便是大了;最要紧是

在小中求大!长子里的矮子到了矮子中,便是长子了,这便是小中之大。我

们要做矮子中的长子,我们要尽其所能地扩大我们自己!我们还是变自己的

把戏,但不仅自以为巧妙,还须自以为“比别人”巧妙;我们不可但在内地

开一班小杂货铺,我们要到上海去开先施公司!

“我”有两方面,深的和广的。“自己中心”可说是深的一面;哲学家

说的“自知”,(“Knowestthyself”)道德学家说的“自私”——“利己”,

也都可算入这一面。如何使得我的身子好?如何使得我的脑子好?我懂得些

什么?我喜爱些什么?我做出些什么?我要些什么?怎样得到我所要的?怎

样使我成为他们之中一个最重要的脚色?这一大串儿的疑问号,总可将深的

“我”的面貌的轮廓说给你了;你再“自个儿”去内省一番,就有八九分数

了。但你马上也就会发见,这深深的“我”并非独自个儿待着,它还有个亲

亲儿的,热热儿的伴儿哩。它俩你搂着我,我搂着你;不知谁给它们缚上了

两只脚儿!就像三足竞走一样,它俩这样永远地难解难分!你若要开顽笑,

就说它俩“狼狈为奸”,它俩亦无法自辩的。——可又来!究竟这伴儿是谁

呢?这就是那广的“我”呀!我不是说过么?知道世界之大,才知道自己之

小!所以“自知”必先要“知他。”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可以旁证此理。原来 “我”即在世界中;世界是一张无大不大①的大网,“我”

只是一个极微极微的结子;一发尚且会牵动全身,全网难道倒不能牵动一个

细小的结子么?实际上,“我”是“极天下之赜”的!“自知”而不先“知

他”,只是聚在方隅,老死不相往来的办法;只是“不可以语冰”的“夏虫”,

井底蛙,磨坊里的驴子之流而已。能够“知他”,才真有“自知之明”,正

如铁扇公主的扇子一样,要能放才能收呀。所知愈多,所接愈广;将“自己”

散在天下,渗入事事物物之中看它的大小方圆,看它的轻重疏密,这才可以

剖析毫芒地渐渐渐渐地认出“自己”的真面目呀。俗语说: “把你烧成了灰,

我都认得你!”我们正要这样想:先将这个“我”一拳打碎了,碎得成了灰,

然后随风飏举,或飘茵席之上,或堕溷厕之中,②或落在老鹰的背上,或跳在

珊瑚树的梢上,或藏在爱人的鬓边,或沾在关云长的胡子里,……然后再收

灰入掌,抟灰成形,自然便须眉毕现,光采照人,不似初时“浑沌初开”的

情景了!所以深的“我”即在广的“我”中;而无深的“我”,广的“我”

亦无从立脚;这是不做矮子,也不吹牛的道地老实话,所谓有限的无穷也。

在有限中求无穷,便是我们所能有的自由。这或者是“野马以被骑乘的

自由为更多”③的自由,或者是“和猪有飞的自由一样;”④但自由总和不自

由不同,管他是白的,是黑的!说“猪有飞的自由”,在半世纪前,正和说

“人有飞的自由”一样。但半世纪后的我们,已可见着自由飞着的人了,虽

然还是要在飞机或飞艇里。你或者冷笑着说,有所待而然!有所待而然!至

多仍旧是“被骑乘的自由”罢了!但这算什么呢?鸟也要靠翼翅的呀!况且

还有将来呢,还有将来的将来呢!就如上文所引法朗士的话:“倘若我们能

够一刹那间用了苍蝇的多面的眼睛去观察天地,”⑤……目下诚然是做不到

的,但竟有人去企图了!我曾见过一册日本文的书,——记得是“童谣缀

方”,卷首有一幅彩图,下面题着“苍蝇眼中的世界”。(大意)图中所有,

极其光怪陆离;虽明知苍蝇眼中未必即是如此,而颇信其如此——自己仿佛

飘飘然也成了一匹小小的苍蝇,陶醉在那奇异的世界中了!这样前去,谁能

说法朗士的“倘若”永不会变成“果然”呢!——“语丝”拉得太长了,总

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们只是要变比别人巧妙的把戏,只是要到上海去开先

施公司;这便是我们所能有的自由。“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⑥这种或

者稍嫌旧式的了;那么,来个新的,“看世界面上,”我们来做个“世界民”

吧——“世界民”(Cosmopolitan)者,据我的字典里说,是“无定居之人”,

又有“弥漫全世界”,“世界一家”等义;虽是极简单的解释,我想也就够

用,恕不再翻那笨重的大字典了。

我“海阔天空”或“古今中外”了九张稿纸;尽绕着圈儿,你或者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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