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神思,所谓玄想之兴味,所谓潜思,我以为只是三位一体,只是大
规模的心的旅行。心的旅行决不以现有的地球为限! 到火星去的不是很多么?
到太阳去的不也有么?到太阳系外,和我们隔着三十万光年⑨的星上去的不也
有么?这三十万光年,是美国南加州威尔逊山绝顶上,口径百吋之最大反射
望远镜所能观测的,世界之最远距离。“换言之,现在吾人一目之下所望见
之世界,不仅现在之世界而已,三十余万年之大过去以来,所有年代均同时
见之。历史家尝谓吾人由书籍而知过去,直忘却吾人能直接而见过去耳。”⑩
吾人固然能直接而见过去,由书籍而见过去,还能由岩石地层等而见过去,
由骨殖化石等而见过去。目下我们所能见的过去,真是悠久,真是伟大!将
现在和它相比,真是大海里一根针而已!姑举一例:德国的谁假定地球的历
史为二十四点钟,而人类有历史的时期仅为十分钟;人类有历史已五千年了,
一千年只等于二分钟而已!一百年只等于十二秒钟而已!十年只等于一又十
分之二秒而已!这还是就区区的地球而论呢。若和全宇宙的历史(人能知道
么?)相较量,那简直是不配!又怎样办呢?但毫不要紧!心尽可以旅行到
未曾凝结的星云里,到大爬虫的中生代,到类人猿的脑筋里;心究竟是有些
儿自由的。不过旅行要有向导;我觉《最近物理学概观》,《科学大纲》,
《古生物学》,《人的研究》等书都很能胜任的。
①这是一句土话,“极大”之意。
②范缜语;用在此处,与他的原意不尽同。
③《西还》158 页。
④见《阿丽思漫游奇境记》译本。——作者注
⑤此处用周作人先生译文,见《自己为园地》181 页。
⑥《金瓶梅》中有此语,此处只取其辞。
⑦宋春舫译的《换个丈夫罢》,曾载《东方杂志》。——作者注
⑧刘半农《登香港太平山》诗中述他的“稚儿”的话:“今日阿爹,携我上天。”见《新青年》8 卷 2 号。
——作者注
⑨《最近物理学概观》第 44—45 页。
⑩见罗素 A.B.C.ofAtoms,P.1。——作者注
心的旅行又不以表面的物质世界为限!它用实实在在的一支钢笔,在实
实在在的白瑞典纸簿上一张张写着日记;它马上就能看出钢笔与白纸只是若
干若干的微点,叫做电子的——各电子间有许多的空隙,比各电子的总积还
大。这正像一张“有结而无线的网,”①只是这么空空的;其实说不上什么“一
支”与“一张张”的!这么看时,心便旅行到物质的内院,电子的世界了。
而老的物质世界只有三根台柱子(三次元),现在新的却添上了一根(四次
元);心也要去逛逛的。心的旅行并且不以物质世界为限!精神世界是它的
老家,不用说是常常光顾的。意识的河流里,它是常常驶着一只小船的。但
这个年头儿,世界是越过越多了。用了坐标轴作地基,竖起方程式的柱子,
架上方程式的粱,盖上几何形体的瓦,围上几何形体的墙,这是数学的世界。
将各种“性质的共相”(如“白”“头”等概念)分门别类地陈列在一个极
大的弯弯曲曲、层层叠叠的场上;在它们之间,再点缀着各种“关系的共相”
(如“大”“类似”“等于”等概念)这是论理的世界。将善人善事的模型
和恶人恶事的分门别类陈列着的,是道德的世界。但所谓“模型”,却和城
隍庙所塑“二十四孝”的像与十王殿的像绝不相同。模型又称规范,如“正
义”,“仁爱”,“奸邪”等是——只是善恶的度量衡也;道德世界里,全
摆着大大小小的这种度量衡。还是艺术的世界,东边是音乐的旋律,西边是
跳舞的曲线,南边是绘画的形色,北边是诗歌的情韵。②——心若是好奇的,
它必像唐三藏经过三十六国③一样,一一经过这些国土的。
更进一步说,心的旅行也不以存在的世界为限!上帝的乐园,它是要去
的;阎罗的十殿,它也是要去的。爱神的弓箭,它是要看看的,孙行者的金
箍棒,它也要看看的。总之,神话的世界,它要穿上梦的鞋去走一趟。它从
神话的世界回来时,便道又可游玩童话的世界。在那里有苍蝇目中的天地,
有永远不去的春天;在那里鸟能唱歌,水也能唱歌,风也能唱歌;在那里有
着靴的猫,有在背心里掏出表来的兔子;在那里有水晶的宫殿,带着小白翼
子的天使。童话的世界的那边,还有许多邻国,叫做乌托邦,它也可迂道一
往观的。姑举一二给你看看。你知道吴稚晖先生是崇拜物质文明的;
他的乌托邦自然也是物质文明的。他说,将来大同世界实现时,街上都
该铺大红缎子。他在春晖中学校讲演时,曾指着“电灯开关”说:
科学发达了,我们讲完的时候,啤啼叭哒几声,要到房里去的就到了房
里,要到宁波的就到了宁波,要到杭州的就到了杭州;这也算不来什么奇事。
(见《春晖》二十九期。)
呀啤啼叭哒几声,心已到了铺着大红缎子的街上了!——若容我借了法
朗士的话来说,这些正是“灵魂的冒险”呀。
上面说的都是“大头天话,”现在要说些小顽意儿,新新耳目,所谓能
放能收也。我曾说书籍可作心的旅行的向导,现在就谈读书罢。周作人先生
说他目下只想无事时喝点茶,读点新书。喝茶我是无可无不可,读新书却很
高兴!读新书有如幼时看西洋景,一页一页都有活鲜鲜的意思;又如到一个
新地方,见一个新朋友。读新出版的杂志,也正是如此,或者更闹热些。读
新书如吃时鲜鲥鱼,读新杂志如到惠罗公司去看新到的货色。我还喜欢读冷
僻的书。冷僻的书因为冷僻的缘故,在我觉着和新书一样;仿佛旁人都不熟
悉,只我有此眼福,便高兴了。我之所以喜欢搜阅各种笔记,就是这个缘故。
尺牍,日记等,也是我所爱读的;因为原是随随便便,老老实实地写来,不
露咬牙切齿的样子,便更加亲切,不知不觉将人招了入内。同样的理由,我
爱读野史和逸事;在它们里,我见着活泼泼的真实的人。——它们所记,虽
只一言一动之微,却包蕴着全个的性格;最要紧的,包蕴着与众不同的趣味。
旧有的《世说新语》,新出的《欧美逸话》,都曾给我满足。我又爱读游记;
这也是穷措大替代旅行之一法,从前的雅人叫做“卧游”的便是。从游记里,
至少可以“知道”些异域的风土人情;好一些,还可以培养些异域的情调。
前年在温州师范学校图书馆中,翻看《小方壶斋与地丛钞》的目录,里面全
(?)是游记,虽然已是过时货,却颇引起我的向往之诚。“这许多好东西
哟!”尽这般地想着;但终于没有勇气去借来细看,真是很可恨的!后来《徐
霞客游记》石印出版,我的朋友买了一部,我又欲读不能!近顷《南洋旅行
漫记》和《山野掇拾》出来了,我便赶紧买得,复仇似地读完,这才舒服了。
我因为好奇,看报看杂志,也有特别的脾气。看报我总是先看封面广告的。
一面是要找些新书,一面是要找些新闻;广告里的新闻,虽然是不正式的,
或者算不得新闻,也未可知,但都是第一身第二身的,有时比第三身的正文
还值得注意呢。譬如那回中华制糖公司董事的互讦,我看得真是热闹煞了!
又如“印送安士全书”的广告,“读报至此,请念三声阿弥陀佛”的广告,
真是“好聪明的糊涂法子!”看杂志我是先查补白,好寻着些轻松而隽永的
东西;或名人的趣语,或当世的珍闻,零金碎玉,更见异彩!——请看“二
千年前玉门关外一封情书,”“时新旦角戏”等标题④便知分晓。
我不是曾恭维看报么?假如要参加种种趣味的聚会,那也非看报不可。
譬如前一两星期,报上登着世界短跑家要在上海试跑;我若在上海,一定要
去看看跑是如何短法?又如本月十六日上海北四川路有洋狗展览会,说有四
百头之多;想到那高低不齐的个儿,松密互映纯驳争辉的毛片,或嘤嘤或呜
呜或汪汪的吠声,我也极愿意去的。我又记得在《上海七日刊》(?)上见
过一幅法国儿童同乐会的摄影。摄影中济济一堂的满是儿童——这其间自然
还有些抱着的母亲,领着的父亲,但不过二三人,容我用了四舍五入法,将
他们略去吧。那前面的几个,丰腴圆润的庞儿,覆额的短发,精赤的小腿,
我现在还记着呢。最可笑的,高高的房子,塞满了这些儿童,还空着大半截,
大半截;若塞满了我们,空气一定是没有那么舒服的,便宜了空气了!这种
聚会不用说是极使我高兴的!只是我便在上海,也未必能去;说来可恨恨!
这里却要引起我别的感慨,我不说了。此外如音乐会,绘画展览会,我都乐
于赴会的。四年前秋天的一个晚上,我曾到上海市政厅去听“中西音乐大会”;
那几支广东小调唱得真入神,靡靡是靡靡到了极点,令人欢喜赞叹!而歌者
隐身幕内,不露一丝色相,尤动人无穷之思!绘画展览会,我在北京上海也
曾看过几回。但都像走马看花似的,不能自知冷暖——我真是太外行了,只
好慢慢来吧。我却最爱看跳舞。五六年前的正月初三的夜里,我看了一个意
大利女子的跳舞:黄昏的电灯光映着她裸露的微红的两臂,和游泳衣似的粉
红的舞装;那腰真软得可怜,和麦粉搓成的一般。她两手擎着小小的钹,钹
孔里拖着深红布的提头;她舞时两臂不住地向各方扇动,两足不住地来往跳
跃,钹声便不住地清脆地响着——她舞得如飞一样,全身的曲线真是瞬息万
变,转转不穷,如闪电吐舌,如星星眨眼;使人眩目心摇,不能自主。我看
过了,恍然若失!从此我便喜欢跳舞。前年暑假时,我到上海,刚碰着卡尔
登影戏院开演跳舞片的末一晚,我没有能去一看。次日写信去“特烦”,却
如泥牛入海;至今引为憾事!我在北京读书时,又颇爱听旧戏;因为究竟是
“外江”人,更爱听旦角戏,尤爱听尚小云的戏,——但你别疑猜,我却不
曾用这支笔去捧过谁。我并不懂戏词,甚至连情节也不甚仔细,只爱那宛转
凄凉的音调和楚楚可怜的情韵。我在理论上也左袒新戏,但那时的北京实在
没有可称为新戏的新戏给我看;我的心也就渐渐冷了。南归以后,新戏固然
和北京是“一邱之貉”,旧戏也就每况愈下,毫无足观。我也看过一回机关
戏,但只足以广见闻,无深长的趣味可言。直到去年,上海戏剧协社演“少
奶奶的扇子”,朋友们都说颇有些意思——在所曾寓目的新戏中,这是得未
曾有的。又实验剧社演“葡萄仙子”,也极负时誉;黎明晖女士所唱“可怜
的秋香”一句,真是脍炙人口——便是不曾看过这戏的我,听人说了此句,
也会有“一种薄醉似的感觉,超乎平常所谓舒适以上。”(见叶圣陶《泪的徘徊》)——“少奶奶的扇
子,”我也还无一面之缘——真非到上海去开先施公司不可!上海的朋友们
又常向我称述影戏:但我之于影戏,还是“猪八戒吃人参果”⑤呢!也只好慢
慢来吧。说起先施公司,我总想起惠罗公司。我常在报纸的后幅看见他家的
广告,满幅画着新货色的图样,真是日本书店里所谓“诱惑状”(即新到书籍广告)了。我想若
常去看看新货色,也是一乐。最好能让我自由的鉴赏地看一回;心爱的也不
一定买来,只须多多地,重重地看上几眼,便可权当占有了——朋友有新东
西的时候,我常常把玩不肯释手,便是这个主意。
若目下不能到上海去开先施公司,或到上海而无本钱去开先施公司,则
还有个经济的办法,我现在正用着呢。不过这种办法,便是开先施公司,也
可同时采用的;因为我们原希望“多多益善”呀。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没
有绘画展览会;但我和人家借了左一册右一册的摄影集,画片集,也可使我
的眼睛饱餐一顿。我看见“群羊”(见《大风集》),在那淡远的旷原中,披着乳一样白,丝
一样软的羽衣的小东西,真和浮在浅浅的梦里的仙女一般。我看见“夕云⑥”,
地上是疏疏的树木,偃蹇欹侧作势,仿佛和天上的乱云负固似的;那云是层
层叠叠的,错错落落的,斑斑驳驳的,使我觉得天是这样厚,这样厚的!我
看见“五月雨”,⑦是那般濛濛密密的一片,三个模糊的日本女子,正各张着
有一道白圈儿的纸伞,在台阶上走着,走上一个什么坛去呢;那边还有两个
人,却只剩了影儿!我看见“现在与未来”;⑧这是一个人坐着,左手托着一
个骷髅,两眼凝视着,右手正支颐默想着。这还是摄影呢,画片更是美不剩
收了!弥爱的 “晚祷”是世界的名作,不用说了。意大利 Gino 的名画“跳舞”,
满是跃着的腿儿,牵着的臂儿,并着的脸儿;红的,黄的,白的,蓝的,黑
的,一片片地飞舞着——那边还攒动着无数的头呢。是夜的繁华哟!是肉的
薰蒸哟!还有日本中泽弘光的“夕潮”:红红的落照轻轻地涂在玲珑的水阁
上;阁之前浅蓝的潮里,伫立着白衣编发的少女,伴着两只天矫的白鹤;她
们因水光的映射,这时都微微地蓝了;她只扭转头凝视那斜阳的颜色。又椎
冢猪知雄的“花”,③三个样式不同,花色互异的精巧的瓶子,分插着红白各
色的,大的小的鲜花,都丰丰满满的。另有一个细长的和一个荸荠样的瓶子,
放在三个大瓶之前和之间;一高一矮,甚是别致,也都插着鲜花,只一瓶是
小朵的,一瓶是大朵的。我说的已多了——还有图案画,有时带着野蛮人和
儿童的风味,也是我所爱的。书籍中的插画,偶然也有很好的;如什么书里
有一幅画,显示惠士敏斯特大寺的里面,那是很伟大的——正如我在灵隐寺
的高深的大殿里一般。而房龙《人类的故事》中的插画,尤其别有心思,马
上可以引人到他所画的天地中去。
我所在的地方,也没有音乐会。幸而有留声机,机片里中外歌曲乃至国
语唱歌都有;我的双耳尚不至大寂寞的。我或向人借来自开自听,或到别人
寓处去听,这也是“揩油”之一道了。大约借留声机,借画片,借书,总还
算是雅事,不致像借钱一样,要看人家脸孔的;(虽然也不免有例外)所以
有时竟可大大方方地揩油。自然,自己的油有时也当大大方方地被别人揩的。
关于留声机,北平有零卖一法。一个人背了话匣子(即留声机)和唱片,沿
街叫卖;若要买的,就喊他进屋里,让他开唱几片,照定价给他铜子——唱
完了,他仍旧将那话匣子等用蓝布包起,背了出门去。我们做学生时,每当
冬夜无聊,常常破费几个铜子,买他几曲听听;虽然没有佳片,却也算消寒
之一法。听说南方也有做这项生意的人。——我所在的地方,宁波是其一。
宁波 S 中学现有无线电话收音机,我很想去听听大陆报馆的音乐。这比留声
机又好了!不但声音更是亲切,且花样日日翻新;二者相差,何可以道里计
呢!除此以外,朋友们的箫声与笛韵,也是很可过瘾的;但这看似易得而实
难,因为好手甚少。我从前有一位朋友,吹箫极悲酸幽抑之致,我最不能忘
怀!现在他从外国回来,我们久不见面,也未写信,不知他还能来一点儿否?
内地虽没有惠罗公司,却总有古董店,尽可以对付一气。我们看看古磁
的细润秀美,古泉币的陆离斑驳,古玉的丰腴有泽,古印的肃肃有仪,胸襟
也可豁然开朗。况内地更有好处,为五方杂处,众目具瞻的上海等处所不及
的;如花木的趣味,盆栽的趣味便是。上海的匆忙使一般人想不到白鸽笼外
还有天地;花是怎样美丽,树是怎样青青,他们似乎早已忘怀了!这是我的
朋友郢君所常常不平的。“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这在上海人怕只是一场春梦吧!像我所在的乡间:芊芊的碧草踏在脚下软
软的,正像吃樱花糖;花是只管开着,来了又去,来了又去——杨贵妃一般
的木笔,红着脸的桃花,白着脸的绣球……好一个“香遍满,色遍满的花儿
的都”(俞平伯诗)呀!上海是不容易有的!我所以虽向慕上海式的繁华,但也不舍我所
在的白马湖的幽静。我爱白马湖的花木,我爱 S 家的盆栽——这其间有诗有
画,我且说给你。一盆是小小的竹子,栽在方的小白石盆里;细细的干子疏
疏地隔着,疏疏的叶子淡淡地撇着,更点缀上两三块小石头;颇有静远之意。
上灯时,影子写在壁上,尤其清隽可亲。另一盆是棕竹,瘦削的干子亭亭地
立着;下部是绿绿的,上部颇劲健地坼着几片长长的叶子,叶根有细极细极
的棕丝网着。这像一个丰神俊朗而蓄着微须的少年。这种淡白的趣味,也自
是天地间不可少的。
天地间还有一种不可少的趣味,也是简便易得到的,这是“谈天”。—
—普通话叫做“闲谈”;但我以“谈天”二字,更能说出那“闲旷”的味儿!
傅孟真先生在《心气薄弱之中国人》一评里,引顾宁人的话:
南方之学者,“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北方之学者,“饱食终日,无
所用心。”
他说“到了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这评语仍然是活泼泼的。”“谈天”
大概也只能算“不及义”的言;纵有“及义”的时候,也只是偶然碰到,并
非立意如此。若立意要“及义”,那便不是“谈天”而是“讲茶”(在茶店中评理也)了。“讲
茶”也有“讲茶”的意思,但非我所要说。“终日言不及义,”诚哉是无益
之事;而且岂不疲倦?“舌敝唇焦”,也未免“穷斯滥矣”!不过偶尔“茶
余酒后”“月白风清”,约两个密友,吸着烟卷儿,尝着时新果子,促膝谈
心,随兴趣之所至。时而上天,时而入地,时而论书,时而评画;时而纵谈
时局,品鉴人伦,时而剖析玄理,密诉衷曲……等到兴尽意阑,便各自回去
睡觉;明早一觉醒来,再各奔前程,修持“胜业”,想也不致耽误的。或当
公私交集,身心俱倦之后,约几个相知到公园里散散步,不愿散步时,便到
绿荫下长椅上坐着;这时作无定向的谈话,也是极有意味的。至于“‘辟克
匿克’来江边,”那更非“谈天”不可!我想这种“谈天”,无论如何,总
不能算是大过吧。人家说清谈亡了晋朝,我觉得这未免是栽赃的办法。请问
晋人的清谈,谁为为之?孰令致之?——这且不说,我单觉得清谈也正是一
种“生活之艺术,”只要有节制。有的如针尖的微触,有的如翦刀的一断;
恰像吹皱一池春水,你的心便会这般这般了。“谈天”本不想求其有用,但
有时也有大用;英哲洛克(Locke)的名著《人间悟性论》中述他著书之由—
—说有一日,与朋友们谈天,端绪愈引而愈远,不知所从来,也不知所届;
他忽然惊异:人知的界限在何处呢?这便是他的大作最初的启示了。——这
是我的一位先生亲口告诉我的。
我说海说天,上下古今谈了一番,自然仍不曾跳出我佛世尊——自己—
—的掌心,现在我还是卷旗息鼓,“回到自己的灵魂”(法朗士的话)吧。自己有今日的自
己,有昨日的自己,有北京时的自己,有南京时的自己,有在父母怀抱中的
自己……乃至一分钟有一个自己,一秒钟有一个自己。每一个自己无论大的,
小的,都各提挚着一个世界,正如旅客带着一只手提箱一样。各个世界,各
个自己之不相同,正如旅客手提箱里所装的东西之不同一样。各个自己与它
所提挚的世界是一个大大的联环,决不能拆开的。譬如去年十月,我正仆仆
于轮船火车之中。我现在回想那时的我,第一不能忘记的,是江浙战争;第
二便是国庆。因战争而写来的父亲的岳父的信,一页页在眼前翻过;因战争
而搬家的人,一阵阵在面前走过;眼看学校一日日挨下去,直到关门为止。
念头忽然转弯:林纾死了,法朗士死了;国际联盟第五届大会也闭幕了!……
正如水的漪涟一样,一圈一圈地尽管晕开去,可以至于非常之多。只区区一
个月的我,所提挈的已这样多,则积了三百几十个月的我,所提挈的当有无
穷!要算起帐来,倒是“大笔头”⑨呢!若有那样细心,再把月化为日,日化
为时,时化为分秒,我的世界当更不了不了!这其间有吃的,有睡的,有玩
的,有笑的,有哭的,有糊涂的,有聪明的……若能将它们陈列起来,必大
有意思;若能影戏片似地将它们摇过去,那更有意思了!人总有念旧之情的。
我的一个朋友回到母校作教师的时候,偶然在故纸堆中翻到他十四岁时投考
该校的一张相片,便爱它如儿子。我们对于过去的自己,大都像嚼橄榄一样,
总有些儿甜的。我们依着时光老人的导引,一步步去温寻已失的自己;这走
的便是“忆之路”。在“忆之路”上,愈走得远,愈是有味;因苦味渐已蒸
散而甜味却还留着的缘故。最远的地方是“儿时,”在那里只有一味极淡极
淡的甜;所以许多人都惦记着那里。这“忆之路”是颇长的,也是世界上一
条大路。要成为一个自由的“世界民”,这条路不可不走走的。
我的把戏变完了——咳!多么贫呢!我总之羡慕齐天大圣;他虽也跳不
出佛爷的掌心,但到底能翻十万八千里的筋斗,又有七十二变化的!
十四年五月九日
①见罗素 A.B.C.ofAtomsP.1。——作者注
②大旨见 Marvin:HistoryofEuropeanPhilosophy 论 NewRealism 节中;论共相处,据《哲学问题》译本第九
章“共相的世界”。——作者注
③据《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作者注
④都是《我们的六月》中补白的标题。——作者注
⑤食而不知其味也。——作者注
⑥《夕云》,见日本写真杂志 Camera 第一卷,1921。——作者注
⑦《五月雨》,见日本写真杂志 Camera 第一卷,1921。——作者注
⑧见日本《写真界》六卷六号。——作者注
⑨②此是宁波方言,本系记帐术语,“多”也;引申作“甚”之意。这里用作双关语。——作者注
(选自《你我》,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燕知草 ① 序》
“想当年”一例是要有多少感慨或惋惜的,这本书也正如此。 “燕知草”
的名字是从作者的诗句“而今陌上花开日,应有将雏旧燕知”而来;这两句
话以平淡的面目,遮掩着那一往的深情,明眼人自会看出。书中所写,全是
杭州的事;你若到过杭州,只看了目录,也便可约略知道的。
杭州是历史上的名都,西湖更为古今中外所称道;画意诗情,差不多俯
拾即是。所以这本书若可以说有多少的诗味,那也是很自然的。西湖这地方,
春夏秋冬,阴晴雨雪,风晨月夜,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味儿,取之不竭,
受用不穷;加上绵延起伏的群山,错落隐现的胜迹,足够教你流连忘返。难
怪平伯会在大洋里想着,会在睡梦里惦着!但“杭州城里”,在我们看,除
了吴山,竟没有一毫可留恋的地方。像清河坊城站,终日是喧阗的市声,想
起来只会头晕罢了;居然也能引出平伯的那样怅惘的文字来,乍看真有些不
可思议似的。
其实也并不奇,你若细味全书,便知他处处在写杭州,而所着眼的处处
不是杭州。不错,他惦着杭州;但为什么与众不同地那样黏着地惦着?他在
《清河坊》中也曾约略说起;这正因杭州而外,他意中还有几个人在——大
半因了这几个人,杭州才觉可爱的。好风景固然可以打动人心,但若得几个
情投意合的人,相与徜徉其间,那才真有味;这时候风景觉得更好。——老
实说,就是风景不大好或竟是不好的地方,只要一度有过同心人的踪迹,他
们也会老那么惦记着的。他们还能出人意表地说出这种地方的好处;像书中
《杭州城站》,《清河坊》一类文字,便是如此。再说我在杭州,也待了不
少日子,和平伯差不多同时,他去过的地方,我大半也去过;现在就只有淡
淡的影象,没有他那迷劲儿。这自然有许多因由,但最重要的,怕还是同在
的人的不同吧?这种人并不在多,也不会多。你看这书里所写的,几乎只是
和平伯有着几重亲的 H 君的一家人——平伯夫人也在内;就这几个人,给他
一种温暖秾郁的氛围气。他依恋杭州的根源在此,他写这本书的感兴,其实
也在此。就是那《塔砖歌》与《陀罗尼经歌》,虽像在发挥着“历史癖与考
据癖”,也还是以 H 君为中心的。
近来有人和我论起平伯,说他的性情行径,有些像明朝人。我知道所谓
“明朝人”,是指明末张贷,王思任等一派名士而言。这一派人的特征,我
惭愧还不大弄得清楚;借了现在流行的话,大约可以说是“以趣味为主”的
吧?他们只要自己好好地受用,什么礼法,什么世故,是满不在乎的。他们
的文字也如其人,有着“洒脱”的气息,平伯究竟像这班明朝人不像,我虽
不甚知道,但有几件事可以给他说明,你看《梦游》的跋里,岂不是说有两
位先生猜那篇文像明朝人做的?平伯的高兴,从字里行间露出。这是自画的
供招,可为铁证。标点《陶庵梦忆》,及在那篇跋里对于张岱的向往,可为
旁证。而周岂明先生《杂拌儿》序里,将现在散文与明朝人的文章,相提并
论,也是有力的参考。但我知道平伯并不曾着意去模仿那些人,只是性习有
些相近,便尔暗合罢了;他自己起初是并未以此自期的;若先存了模仿的心,
便只有因袭的气分,没有真情的流露,那倒又不像明朝人了。至于这种名士
风是好是坏,合时宜不合时宜,要看你如何着眼;所谓见仁见智,各有不同
——像《冬晚的别》,《卖信纸》,我就觉得太“感伤”些。平伯原不管那
些,我们也不必管;只从这点上去了解他的为人,他的文字,尤其是这本书
便好。
这本书有诗,有谣,有曲,有散文,可称五光十色。一个人在一个题目
上,这样用了各体的文字抒写,怕还是第一遭吧?我见过一本《水上》,是
以西湖为题材的新诗集,但只是新诗一体罢了;这本书才是古怪的综合呢。
书中文字颇有浓淡之别。《雪晚归船》以后之作,和《湖楼小撷》,《芝田
留梦记》等,显然是两个境界。平伯有描写的才力,但向不重视描写。虽不
重视,却也不至厌倦,所以还有《湖楼小撷》一类文字。近年来他觉得描写
太板滞,太繁缛,太矜持,简直厌倦起来了:他说他要素朴的趣味。《雪晚
归船》一类东西便是以这种意态写下来的,这种“夹叙夹议”的体制,却并
没有堕入理障中去;因为说得干脆,说得亲切,既不 “隔靴搔痒”,又非“悬
空八只脚”。这种说理,实也是抒情的一法;我们知道,“抽象”,“具体”
的标准,有时是不够用的。至于我的欢喜,倒颇难确说,用杭州的事打个比
方罢:书中前一类文字,好像昭贤寺的玉佛,雕琢工细,光润洁白;后一类
呢,恕我拟不于伦,像吴山四景园驰名的油酥饼——那饼是入口即化,不留
渣滓的,而那茶店,据说是“明朝”就有的。
《重过西园码头》这一篇,大约可以当得“奇文”之名。平伯虽是我的
老朋友,而赵心余却决不是,所以无从知其为人。他的文真是“下笔千言离
题万里”。所好者,能从万里外一个筋斗翻了回来;“赵”之与“孙”,相
去只一间,这倒不足为奇的。所奇者,他的文笔,竟和平伯一样;别是他的
私淑弟子罢?其实不但“一样”,他那洞达名理,委曲述怀的地方,有时竟
是出蓝剩蓝呢。最奇者,他那些经历,有多少也和平伯雷同!这的的括括可
以说是天地间的“无独有偶”了。呜呼!我们怎能起赵君于九原而细细地问
他呢?
①俞平伯作。——作者注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九晚,北平清华园
(选自《你我》,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杨州的夏日》
扬州从隋炀帝以来,是诗人文士所称道的地方;称道的多了,称道得久
了,一般人便也随声附和起来。直到现在,你若向人提起扬州这个名字,他
会点头或摇头说:“好地方!好地方!”特别是没去过扬州而念过些唐诗的
人,在他心里,扬州真像蜃楼海市一般美丽;他若念过《扬州画舫录》一类
书,那更了不得了。但在一个久住扬州像我的人,他却没有那么多美丽的幻
想,他的憎恶也许掩住了他的爱好;他也许离开了三四年并不去想它。若是
想呢,——你说他想甚么?女人;不错,这似乎也有名,但怕不是现在的女
人罢?——他也只会想着扬州的夏日,虽然与女人仍然不无关系的。
北方和南方一个大不同,在我看,就是北方无水而南方有。诚然,北方
今年大雨,永定河大清河甚至决了堤防,但这并不能算是有水;北平的三海
和颐和园虽然有点儿水,但太平衍了,一览而尽,船又那么笨头笨脑的。有
水的仍然是南方。扬州的夏日,好处大半便在水上——有人称为“瘦西湖”,
这个名字真是太“瘦”了,假西湖之名以行,“雅得这样俗,”老实说,我
是不喜欢的。下船的地方便是护城河,曼衍开去,曲曲折折,直到平山堂,
——这是你们熟悉的名字——有七八里河道,还有许多杈杈桠桠的支流。这
条河其实也没有顶大的好处,只是曲折而有些幽静,和别处不同。
沿河最著名的风景是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桥;最远的便是平山堂了。
金山你们是知道的,小金山却在水中央。在那里望水最好,看月自然也不错
——可是我还不曾有过那样福气。“下河”的人十之九是到这儿的,人不免
太多些。法海寺有一个塔,和北海的一样,据说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盐商们
连夜督促匠人造成的。法海寺著名的自然是这个塔;但还有一桩,你们猜不
着,是红烧猪头。夏天吃红烧猪头,在理论上也许不甚相宜;可是在实际上,
挥汗吃着,倒也不坏的。五亭桥如名所示,是五个亭子的桥。桥是拱形,中
一亭最高,两边四亭,参差相称;最宜远看,或看影子,也好。桥洞颇多,
乘小船穿来穿去,另有风味。平山堂在蜀冈上。登堂可见江南诸山淡淡的轮
廓;“山色有无中”一句话,我看是恰到好处,并不算错。这里游人较少,
闲坐在堂上,可以永日。沿路光景,也以闲寂胜。从天宁门或北门下船,蜿
蜒的城墙,在水里倒映着苍黝的影子,小船悠然地撑过去,岸上的喧扰像没
有似的。
船有三种:大船专供宴游之用,可以挟妓或打牌。小时候常跟了父亲去,
在船里听着谋得利洋行的唱片。现在这样乘船的大概少了罢?其次是“小划
子”,真像一瓣西瓜,由一个男人或女人用竹篙撑着。乘的人多了,便可雇
两只,前后用小凳子跨着:这也可算得“方舟”了。后来又有一种“洋划”
比大船小,比“小划子”大,上支布篷,可以遮日遮雨。“洋划”渐渐地多,
大船渐渐地少,然而“小划子”总是有人要的。这不独因为价钱最贱,也因
为它的伶俐。一个人坐在船中,让一个人站在船尾上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
简直是一首唐诗,或一幅山水画。而有些好事的少年,愿意自己撑船,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