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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3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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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小传》

《祖先崇拜》

《思想革命》

《前门遇马队记》

《碰伤》

《一个乡民的死》

《卖汽水的人》

《山中杂信》

《资本主义的禁娼》

《三个文学家的纪念》

《自己的园地》

《文艺上的宽容》

《沉沦》

《情诗》

《镜花缘》

《自己的园地》旧序

《故乡的野菜》

《北京的茶食》

《沉默》

《生活之艺术》

《苦雨》

《苍蝇》

《若子的病》

《死之默想》

《喝茶》

《元旦试笔》

《上下身》

《鸟声》

《萨满教的礼教思想》

《乌篷船》

《教训之无用》

《诗的效用》

《谈龙集》《谈虎集》自序

《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上海气》

《关于三月十八日的死者》

《雨天的书》自序

《燕知草》跋

《三礼赞》

《妇女问题与东方文明等》

《水里的东西》

《草木虫鱼小引》

《枣》和《桥》的序

《国庆日颂》

《闭户读书论》

《苦茶随笔》小引

《志摩纪念》

《知堂文集》序

《杀奸》

《鬼怒川事件》

《孔德学校纪念日的旧话》

《重刊袁中郎集序》

《蛙》的教训

《苦茶随笔》后记

《日本的衣食住》

《关于英雄崇拜》

《自己的文章》

《结缘豆》

《赋得猫》

《苦口甘口》

《俞理初的诙谐》

《怀废名》

《两个鬼的文章》

《石板路(二)》

《杂拌儿》跋

《立春以前》后记

《人的文学》

《平民文学》

《儿童的文学》

《个性的文学》

《美文》

《圣书与中国文学》

《日本近三十年小说之发达》

《贵族的与平民的》

《论八股文》

《小河》

《两个扫雪的人》

《饮酒》

《昼梦》

周作人主要著作书目

〔创作书目〕

孤儿记(文言小说)1906 年 6 月,小说林社

自己的园地(散文集)1923 年 9 月,北京晨报社

雨天的书(散文集)1925 年 12 月,北京,北新书局

泽泻集(散文集)1927 年 9 月,北京,北新书局

谈龙集(文艺杂论集)1927 年 12 月,上海,开明书店

谈虎集(上下册)(杂文集)1928 年 1 月,上海,北新书局

永日集(散文集)1929 年 5 月,上海,北新书局

过去的生命(诗集)1929 年 11 月,上海,北新书局

看云集(散文集)1932 年 10 月,上海,开明书店

知堂文集(散文集)1933 年 3 月,上海,天马书店

周作人书信(书信集)1933 年 7 月,上海,青光书局

苦雨斋序跋文(序跋集)1934 年 3 月,上海,天马书店

夜读抄(散文集)1934 年 9 月,上海,北新书局

苦茶随笔(散文集)1935 年 10 月,上海,北新书局

苦竹杂记(散文集)1936 年 2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风雨谈(散文集)1936 年 10 月,上海,北新书局

瓜豆集(散文集)1937 年 3 月,上海,宇宙风社

秉烛谈(散文集)1940 年 2 月,上海,北新书局

药堂语录(散文集)1941 年 5 月,天津庸报社

药味集(散文集)1942 年 3 月,北京,新民印书馆

药堂杂文(散文集)1944 年 1 月,北京,新民印书馆

书房一角(散文集)1944 年 5 月,北京,新民印书馆

秉烛后谈(散文集)1944 年 9 月,北京,新民印书馆

苦口甘口(散文集)1944 年 11 月,上海,太平书局

立春以前(散文集)1945 年 8 月,上海,太平书局

鲁迅的故事 1953 年,上海出版公司

鲁迅小说里的人物 1954 年,上海出版公司

鲁迅的青年时代 1957 年,中国青年出版社

过去的工作(散文集)1959 年,香港,新地出版社

知堂乙酉文编(散文集)1961 年,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

儿童杂事诗(诗集)1973 年,香港,崇文书店

知堂回想录(散文集)1972 年,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

〔翻译书目〕

玉虫缘(小说)美国爱伦坡著,1905 年,翔鸾出版社

红星佚史(小说)英国哈葛德·安特路朗著,与鲁迅合译,1907 年,商

务印书馆

域外小说集(一、二集)与鲁迅合纂译,1909 年,日本东京,神田印

刷所

炭画(小说)波兰显克微支著,1914 年,北京,文明书局

黄蔷薇(诗歌小品集)希腊等国作品,1925 年,北京,新潮社

希腊拟曲希腊海罗达斯·谛阿克列多斯著,1934 年,商务印书馆

俄罗斯民间故事英国培因编译,1952 年,香港,大公书局

阿里斯托芬喜剧集与罗念生合译,1954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希腊的神与英雄英国 H.D.劳斯著,1950 年,文化生活出版社

希腊女诗人萨波摘译英 ArtherWeigail 著《萨福传》,1951 年,上海

出版公司

乌克兰民间故事 1953 年,香港,大公书局

浮世澡堂日本式亭三马著,1955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伊索寓言希腊,1955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日本狂言选 1955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欧里庇德斯悲剧集(1—3 集)希腊古典文学,与他人合译,1958 年,

人民文学出版社

希腊神话故事英国劳斯著,1956 年,天津人民出版社

石川啄木诗歌集日本,1962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古事记日本安万侣著,1963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平家物语(历史演义小说),与申非合译,1984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日本古代随笔选枕亭子,日本清少纳言著,1988 年 9 月,人民文学出

版社

浮世理发馆日本式亭三马著,1989 年 11 月与浮世澡堂合为一册由人民

文学出版社出版

卢奇安对话集希腊古典文学,1965 年脱稿,1991 年 9 月,人民文学出

版社

现代日本小说选 20 年代,上海商务印书馆

希腊神话 50 年代脱稿,即将出版

《周作人小传》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周作人是一位曾经产生过较大影响,但又走了一条曲折、复杂道路的着名散文作家。

周作人生于 1885 年 1 月,原名櫆寿,字星杓,后改名奎绶,自号起孟、启明(或作岂明)、知堂等。重要笔名有独应、仲密、药堂、周遐寿等。浙江省会稽县(今绍兴)人。青少年时期,他和其兄鲁迅走过几乎相同的道路。

幼年曾在"三味书屋"读书,1901 年秋考入江南水师学堂,开始接受西方科学、民主思想的影响,初步培养了对文学的兴趣。1906 年赴日本,先后入东京政法大学、立教大学文科学习。在此期间,他曾与鲁迅一起提倡文艺运动,介绍外国的新文学,共同翻译了《域外小说集》一、二集等。1911 年返回绍兴,曾任浙江省教育司督学。因病辞职后,又任浙江省省立第五中学教员,并被推选为绍兴县教育会会长,主编《绍兴县教育会月刊》,在此期间周作人发表不少着译,并于 1915 年结集出版了《异域文谈》。

1917 年春,经鲁迅介绍,周作人在北京大学附设的国史编纂处任编辑员,后被聘为北大文科教授。

新文学运动发轫时期,周作人积极倡导新文学运动,他先后发表了《人的文学》、《思想革命》等文,成为新文学运动初期理论建设上的重要文章,产生过广泛影响。1920 年参加"新潮社",被推选为该社主任编辑。年末与沈雁冰、郑振铎等人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并执笔起草了《文学研究会宣言》,并与沈兼士共任北京大学歌谣研究会主任。

"五四"前后,周作人除继续翻译介绍外国作品外,还发表了大量白话诗文抨击封建礼教,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骨干之一。

1921 年夏秋,周作人因患肋膜炎,去北京西山碧云寺养病,在此期间创作了一些小品和山中杂诗。

1922 年 7 月起,他兼任燕京大学新文学系副教授,9 月又兼女高师(后为女师大)教员。1923 年第一部散文集《自己的园地》问世。1924 年 11 月发起组织语丝社,并成为《语丝》的实际主编。这时期的作品结集为《雨天的书》、《泽泻集》、《谈虎集》、《谈龙集》等。

1928 年任北平大学文学院教授及日本文学系主任。

1930 年与冯文炳等合办文艺周刊 《骆驼草》。1931 年专任北大研究教授。此时期结集的作品有《永日集》、《看云集》、《苦茶随笔》、《夜读抄》等。"七七"事变后,北京大学南迁,周作人没有南下,被任命为负责保护校产的留平四教授之一,1938 年,在燕京大学觅得客座教授职务。

1939 年元旦,周作人在家中遇刺,幸免于死,此后他辞去燕京大学教授的职务,同年 8 月,任伪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

1941 年初,周作人出任了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兼教育总署督办,其后又兼任了伪北平图书馆馆长。1943 年 1 月辞去教育督办职,2 月,被汪伪政府委任为东北政委会委员。

沦陷期间,周作人曾发表过不少散文、随笔。结集出版的有《秉烛谈》、《药堂语录》、《苦口甘口》等。

抗日战争胜利后的 1945 年 12 月,周作人被国民党政府逮捕,押于北京监狱,后又转至南京老虎桥监狱。

在狱中他曾作诗四百多首,并翻译了希腊神话。 1949 年 1 月,南京解放前夕,周作人被保释出老虎桥监狱,初寄居上海,同年 8 月回到北京。在中国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安排下,周作人重新执笔撰文,译着作品,其中一部分结集为《鲁迅的故家》、《鲁迅小说里的人物》,为鲁迅研究提供了较有价值的资料。并翻译古希腊、日本古典文学及其他作品十部,其中《卢奇安对话集》为其得意的译作。 1960 年末,开始为香港《新晚报》撰写大型回忆录《药堂谈往》,逾两年完稿,1972 年由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以《知堂回想录》为书名出版,书中回顾了自己一生所走的道路。

记载了有关的一些人和事,有一定的史料价值。

1967 年 5 月,在文化大革命的冲击下,周作人病逝于北京,走完了他 83年生命的历程。

周作人代表作

《祖先崇拜》

远东各国都有祖先崇拜这一种风俗。现今野蛮民族多是如此,在欧洲古

代也已有过。中国到了现在,还保存这部落时代的蛮风,实是奇怪。据我想,

这事既于道理上不合,又于事实上有害,应该废去才是。

第一,祖先崇拜的原始的理由,当然是本于精灵信仰。原人思想,以为

万物都有灵的,形体不过是暂时的住所。所以人死之后仍旧有鬼,存留于世

上,饮食起居还同生前一样。这些资料须由子孙供给,否则便要触怒死鬼,

发生灾祸,这是祖先崇拜的起源。现在科学昌明,早知道世上无鬼,这骗人

的祭献礼拜当然可以不做了。这宗风俗,令人废时光,费钱财,很是有损,

而且因为接香烟吃羹饭的迷信,许多男人往往借口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的谬说,买妾蓄婢,败坏人伦,实在是不合人道的坏事。

第二,祖先崇拜的稍为高上的理由,是说“报本返始”,他们说:“你

试思身从何来?父母生了你,乃是昊天罔极之恩,你哪可不报答他?”我想

这理由不堪充足。父母生了儿子,在儿子并没有什么恩,在父母反是一笔债。

我不信世上有一部经典,可以千百年来当人类的教训的,只有记载生物的生

活现象的 Biologie  (生物学)才可供我们参考,定人类行为的标准。在自

然律上面,的确是祖先为子孙而生存,并非子孙为祖先而生存的。所以父母

生了子女,便是他们(父母)的义务开始的日子,直到子女成人才止。世俗

一般称孝顺的儿子是还债的,但据我想,儿子无一不是讨债的,父母倒是还

债——生他的债的人。待到债务清了,本来已是“两讫”;但究竟是一体的

关系,有天性之爱,互相联系住,所以发生一种终身的亲善的情谊。至于恩

这一个字,实是无从说起,倘说真是体会自然的规律,要报生我者的恩,那

便应该更加努力做人,使自己比父母更好,切实履行自己的义务——对于子

女的债务——使子女比自己更好,才是正当办法。倘若一味崇拜祖先,想望

做古人,自羲皇上溯盘古时代以至类人猿时代,这样的做人法,在自然律上,

明明是倒行逆施,决不可许的了。

我最厌听许多人说,“我国开化最早”,“我祖先文明什么样”,开化

的早,或古时有过一点文明,原是好的。但何必那样崇拜,仿佛人的一生事

业,除恭维我祖先之外,别无一事似的。譬如我们走路,目的是在前进。过

去的这几步,原是我们前进的始基,但总不必站住了,回过头去,指点着说

好,反误了前进的正事。因为再走几步,还有更好的正在前头呢!有了古时

的文化,才有现在的文化,有了祖先,才有我们。但倘如古时文化永远不变,

祖先永远存在,那便不能有现在的文化和我们了。所以我们所感谢的,正因

为古时文化来了又去,祖先生了又死,能够留下现在的文化和我们——现在

的文化,将来也是来了又去,我们也是生了又死,能够留下比现时更好的文

化和比我们更好的人。

我们切不可崇拜祖先,也切不可望子孙崇拜我们。

尼采说:“你们不要爱祖先的国,应该爱你们子孙的国。……你们应该

将你们的子孙,来补救你们自己为祖先的子孙的不幸。你们应该这样救济一

切的过去。”所以我们不可不废去祖先崇拜,改为自己崇拜——子孙崇拜。

1919 年 3 月

(原载 1919 年 2 月 23 日《每周评论》第 10 期)

《思想革命》

近年来文学革命的运动渐见功效,除了几个讲“纲常名教”的经学家,

同做“鸳鸯瓦冷”的诗余家以外,颇有人认为正当,在杂志及报章上面,常

常看见用白话做的文章,白话在社会上的势力,日见盛大,这是很可乐观的

事。

但我想文学这事物本合文字与思想两者而成,表现思想的文字不良,固

然足以阻碍文学的发达,若思想本质不良,徒有文字,又有什么用处呢?我

们反对古文,大半原为它晦涩难解,养成国民笼统的心思,使得表现力与理

解力都不发达,但别一方面,实又因为它内中的思想荒谬,于人有害的缘故。

这宗懦道合成的不自然的思想,寄寓在古文中间,几千年来,根深蒂固,没

有经过廓清,所以这荒谬的思想与晦涩的古文,几乎已融合为一,不能分离。

我们随手翻开古文一看,大抵总有一种荒谬思想出现。便是现代的人做一篇

古文,既然免不了用几个古典熟语,那种荒谬思想已经渗进了文字里面去了,

自然也随处出现。譬如署年月,因为民国的名称不古,写作“春王正月”固

然有宗社党气味,写作“己未孟春”,又象遗老。如今废去古文,将这表现

荒谬思想的专用器具撤去,也是一种有效的办法。但他们心里的恩想,恐怕

终于不能一时变过,将来老瘾发时,仍旧胡说乱道地写了出来,不过从前是

用古文,此刻用了白话罢了。话虽容易懂了,思想却仍然荒谬,仍然有害。

好比“君师主义”的人,穿上洋服,挂上维新的招牌,难道就能说实行民主

政治?这单变文字不变思想的改革,又怎能算是文学革命的完全胜利呢?

中国怀着荒谬思想的人,虽然平时发表他的荒谬思想,必用所谓古文,

不用白话,但他们嘴里原是无一不说白话的。所以如白话通行,而荒谬思想

不去,仍然未可乐观,因为他们用从前做过《圣谕广训直解》①的办法,也可

以用了支离的白话来讲古怪的纲常名教。 他们还讲三纲,却叫做“三条索子”,

说“老子是儿子的索子,丈夫是妻子的索子”,又或仍讲复辟,却叫做“皇

帝回任”。我们岂能因他们所说是白话,比那四六调或桐城派②的古文更加看

重呢?譬如有一篇提倡“皇帝回任”的白话文,和一篇“非复辟”的古文并

放在一处,我们说哪边好呢?我见中国许多淫书都用白话,因此想到白话前

途的危险。中国人如不真是“洗心革面”地改悔,将旧有的荒谬思想弃去,

无论用古文或白话文,都说不出好东西来。就是改学了德文或世界语,也未

尝不可以拿来做“黑幕”③,讲忠孝节烈,发表他们的荒谬思想。倘若换汤不

换药,单将白话换出古文,那便如上海书店的译《白话论语》,还不如不做

的好。因为从前的荒谬思想,尚是寄寓在晦涩的古文中间,看了中毒的人,

还是少数,若变成白话,便通行更广,流毒无穷了。所以我说,文学革命上,

文字改革是第一步,思想改革是第二步,却比第一步更为重要。我们不可对

于文字一方面过于乐观了,闲却了这一面的重大问题。

①《圣谕广州直解》:清内府官撰。

②四六调:旧时文体名,骈文的一种。全篇多以四字六字相间为句,又称骈四俪六。桐城派,清代安徽桐城人方苞、刘大櫆、姚鼐等人主张师法先奏两汉及唐宋八大家的作品,讲究义理、考据、词章,形成一种流派,叫桐城派。

③黑幕:1916 年 10 月《时事新报》辟“上海黑幕”专栏后,因其名逐渐风行的一种小说,代表作有《绘图中国黑幕大观》等。

1919 年 3 月

(原载 1919 年 3 月 2 日《每周评论》第 11 期)

《前门遇马队记》

中华民国八年六月五日下午三时后,我从北池子往南走,想出前门买点

什物。走到宗人府夹道,看见行人非常的多,我就觉得有点古怪。到了警察

厅前面,两旁的步道都挤满了,马路中间立站许多军警。再往前看,见有几

队穿长衫的少年,每队里有一张国旗,站在街心,周围也都是军警。我还想

上前,就被几个兵拦住。人家提起兵来,便觉很害怕。但我想兵和我同是一

样的中国人,有什么可怕呢?那几位兵士果然很和气,说请你不要再上前去。

我对他说:“那班人都是我们中国的公民,又没有拿着武器,我走过去有什

么危险呢?”他说:“你别要见怪,我们也是没法,请你略候一候,就可以

过去了。”我听了也便安心站着,却不料忽听得一声怪叫,说道什么“往北

走”!后面就是一阵铁蹄声,我仿佛见我的右肩旁边,撞到了一个黄的马头。

那时大家发了慌,一齐向北直奔,后面还听得一阵马蹄声和怪叫。等到觉得

危险已过,立定看时,已经在“履中”两个字的牌楼底下了。我定一定神,

再计算出前门的方法,不知如何是好,须得向哪里走才免得被马队冲散。于

是便去请教那站岗的警察,他很和善地指导我,教我从天安门往南走,穿过

中华门,可以安全出去。我谢了他,便照他指导的走去,果然毫无危险。我

在甬道上走着,一面想着,照我今天遇到的情形,那兵警都待我很好,确是

本国人的样子,只有那一队马煞是可怕。那马是无知的畜生,它自然直冲过

来,不知道什么是共和,什么是法律。但我仿佛记得那马上似乎也骑着人,

当然是个兵士或警察了。那些人虽然骑在马上,也应该还有自己的思想和主

意,何至任凭马匹来践踏我们自己的人呢?我当时理应不要逃走,该去和马

上的“人”说话,谅他也一定很和善,懂得道理,能够保护我们。我很懊悔

没有这样做,被马吓慌了,只顾逃命,把我衣袋里的十几个铜元都掉了。想

到这里,不觉已经到了天安门外第三十九个帐篷的面前,要再回过去和他们

说,也来不及了。晚上坐在家里,回想下午的事,似乎又气又喜。气的是自

己没用,不和骑马的人说话;喜的是侥幸没有被马踏坏,也是一件幸事。于

是提起笔来,写这一篇,做个纪念。从前中国文人遇到一番危险,事后往往

做一篇“思痛记”或“虎口余生记”之类。我这一回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得

的大事,但在我却是初次。我从前在外国走路,也不曾受过兵警的呵叱驱逐,

至于性命交关的追赶,更是没有遇着。如今在本国的首都,却吃了这一大惊

吓,真是“出人意表之外”,所以不免大惊小怪,写了这许多话。可是我决

不悔此一行,因为这一回所得的教训与觉悟比所受的侮辱更大。

1919 年 6 月 5 日

(原载 1919 年 6 月 8 日《每周评论》第 25 期)

《碰伤》

我从前曾有一种计划,想做一身钢甲,甲上都是尖刺,刺的长短依照猛

兽最长的牙更加长二寸。穿了这甲,便可以到深山大泽里自在游行,不怕野

兽的侵害。他们如来攻击,只消同毛栗或刺猬般的缩着不动,他们就无可奈

何,我不必动手,使他们自己都负伤而去。

佛经里说蛇有几种毒,最厉害的是见毒,看见了它的人便被毒死。清初

周安士先生注《阴骘文》,说孙叔敖打杀的两头蛇,大约即是一种见毒的蛇,

因为孙叔敖说见了两头蛇所以要死了。(其实两头蛇或者同猫头鹰一样,只

是凶兆的动物罢了。)但是他后来又说,现在湖南还有这种蛇,不过已经完

全不毒了。

我小的时候,看《唐代丛书》①里的《剑侠传》,觉得很是害怕。剑侠都

是修炼得道的人,但脾气很是不好,动不动便以飞剑取人头于百步之外。还

有剑仙,那更厉害了,他的剑飞在空中,只如一道白光,能追赶几十里路,

必须见血方才罢休。我当时心里祈求不要遇见剑侠,生恐一不小心得罪他们。

近日报上说有教职员学生在新华门外碰伤,大家都称咄咄怪事,但从我

这浪漫派的人看来,足为奇。在现今的世界上,什么事都能有。我因此连带

地想起上边所记的三件事,觉得碰伤实在是情理中所能有的事。对于不相信

我的浪漫说的人,我别有事实上的例证举出来给他们看。

三四年前,浦口下关间渡客一只小轮,碰在停泊江心的中国军舰的头上,

立刻沉没,据说旅客一个都不失少。(大约上船的时候曾经点名报数,有账

可查的。)过了一两年后,一只招商局的轮船,又在长江中碰在当时国务总

理所坐的军舰的头上,随即沉没,死了若干没有价值的人。年月与两方面的

船名,死者的人数,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上海开追悼会的时候,有一副挽

联道:“未必同舟皆敌国,不图吾辈亦清流。”

因此可以知道,碰伤在中国实是常有的事。至于完全责任,当然由被碰

的去负担。譬如我穿着有刺钢甲,或是见毒的蛇,或是剑仙,有人来触,或

看,或得罪了我,那时他们负了伤,岂能说是我的不好呢?又譬如火可以照

暗,可以煮饮食,但有时如不吹熄,又能烧屋伤人,小孩们不知道这些方便,

伸手到火边去,烫了一下,这当然是小孩之过了。

听说,这次碰伤的缘故由于请愿。我不忍再责备被碰的诸君,但我总觉

得这办法是错的。请愿的事,只有在现今的立宪国里,还暂时勉强应用,其

余的地方都不通用的了。例如俄国,在一千九百零几年,曾因此而有军警在

冬宫前开炮之举①,碰的更厉害了。但他们也就从此不再请愿了。……我希望

中国请愿也从此停止,各自去努力吧。

1921 年 6 月在西山

(原载 1921 年 6 月 10 日《晨报》副刊)

①《唐代丛书》:即《唐人说苔》,丛书名,清陈世熙编,共 16 集,收小说 166 种。《剑侠传》是其中的一种。

①例如俄国句:指 1905 年 1 月 9 日,俄国沙皇政府枪杀为要求言论出版自由、八小时工作制前往冬宫请愿的彼德堡工人一事。

《一个乡民的死》

我住着的房屋后面,广阔的院子中间,有一座罗汉堂。它的左边略低的

地方是寺里的厨房,因为此外还有好几个别的厨房,所以特别称它作大厨房。

从这里穿过,出了板门,便可以走出山上。浅的溪坑底里的一点泉水,沿着

寺流下来,经过板门的前面。溪上架着一座板桥。桥边有两三棵大树,成了

凉棚,便是正午也很凉快,马夫和乡民们常常坐在这树下的石头上,谈天休

息着。我也朝晚常去散步。适值小学校的暑假,丰一到山里来,住了两礼拜,

我们大抵同去,到溪坑底里去捡圆的小石头,或者立在桥上,看着溪水的流

动。马夫的许多驴马中间,也有带着小驴的母驴,丰一最爱去看那小小的可

爱而且又有点呆相的很长的脸。

大厨房里一总有多少人,我不甚了然。只是从那里出入的时候,在有一

匹马转磨的房间的一角里,坐在大木箱的旁边,用脚踏着一技棒,使箱内扑

扑作响的一个男人,却常常见到。丰一教我道,那是寺里养那两匹马的人,

现在是在那里把马所磨的麦的皮和粉分做两处呢。他大约时常独自去看寺里

的马,所以和那男人很熟习,有时候还叫他,问他各种的小孩子气的话。

这是旧历的中元那一天,给我做饭的人走来对我这样说:大厨房里有一

个病人很沉重了。一个月以前还没有什么,时时看见他出去买东西。旧历六

月底说有点不好,到十多里外的青龙桥地方,找中医去看病。但是没有效验,

这两三天倒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今天在寺里作工的木匠把旧板拼合起来,

给他做棺材。这病好象是肺病。在他床边的一座现已不用了的旧灶里,吐了

许多的痰,满灶都是苍蝇。他说了又劝告我,往山上去须得走过那间房的旁

边,所以现在不如暂时不去的好。

我听了略有点不舒服。便到大殿前面去散步,觉得并没有想上山去的意

思,至今也还没有去过。

这天晚上寺里有焰口①施食。方丈和别的两个和尚念咒,方丈的徒弟敲钟

鼓。我也想去一看,但又觉得麻烦,终于中止了,早早地上床睡了。半夜里

忽然醒过来,听见什么地方有铙钹的声音,心里想道,现在正是送鬼,那么

施食也将完了吧,以后随即睡着了。

早饭吃了之后,做饭的人又来通知,那个人终于在清早死掉了。他又附

加一句道:“他好象是等着棺材的做成呢。”怎样的一个人呢?或者我曾经

见过也未可知,但是现在不能知道了。

他是个独身,似乎没有什么亲戚。由寺里给他收拾了,便在上午在山门

外马路旁的田里葬了完事。

在各种的店里,留下了好些的欠账。面店里便有一元余,油酱店一处大

约将近四元。店里的人听见他死了,立刻从账簿上把这一页撕下烧了,而且

又拿了纸钱来,烧给死人。木匠的头儿买了五角钱的纸钱烧了。住在山门外

低的小屋里的老婆子们,也有拿了一点点的纸钱来吊他的。我听了这话,象

平常一样的,说这是迷信,笑着将它抹杀的勇气也没有了。

1921 年 8 月 30 日作

(原载 1922 年 2 月 10 日《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2 号)

① 焰口:原为饿鬼名,这里指放焰口。旧俗于夏历 7 月 15 日(中元节)晚上请和尚结盂兰盆会,诵经施食,称为放焰口。盂兰盆,梵语音译,“救倒悬”的意思。

《卖汽水的人》

我的间壁有一个卖汽水的人。在般若堂院子里左边的一角,有两间房屋,

一间作为我的厨房,里边的一间便是那卖汽水的人住着。

一到夏天,来游西山的人很多,汽水也生意很好。从汽水厂用一块钱一

打去贩来,很贵的卖给客人。倘若有点认识,或是善于还价的人,一瓶两角

钱也就够了,否则要卖三四角不等。礼拜日游客多的时候,可以卖到十五六

元,一天里差不多有十元的利益。这个卖汽水的掌柜本来是一个开着煤铺的

泥水匠,有一天到寺里来作工,忽然想到在这里来卖汽水,生意一定不错,

于是开张起来。自己因为店务及工作很忙碌,所以用了一个伙计替他看守,

他不过偶然过来巡阅一回罢了。伙计本是没有工钱的,伙食和必要的零用,

由掌柜供给。

我到此地来了以后,伙计也换了好几个了,近来在这里的是一个姓秦的

二十岁上下的少年,体格很好,微黑的圆脸,略略觉得有点狡狯,但也有天

真烂漫的地方。

卖汽水的地方是在塔下,普通称作塔院。寺的后边的广场当中,筑起一

座几十丈高的方台,上面又竖着五支石塔,所谓塔院便是这高台的上边。从

我的住房到塔院底下,也须走过五六十级的台阶,但是分作四五段,所以还

可以上去,至于塔院的台阶总有二百多级,而且很峻急,看了也要目眩,心

想这一定是不行吧,没有一回想到要上去过。塔院下面有许多大树,很是凉

快,时常同了丰一,到那里看石碑,随便散步。

有一天,正在碑亭外走着,秦也从底下上来了。一只长圆形的柳条篮套

在左腕上,右手拿着一串连着枝叶的樱桃似的果实。见了丰一,他突然伸出

那只手,大声说道:“这个送你。”丰一跳着走去,也大声问道:

“这是什么?”

“郁李。”

“哪里拿来的?”

“你不用管。你拿去好了。”他说着,在狡狯似的脸上现出亲和的微笑,

将果实交给丰一了。他嘴里动着,好象正吃着这果实。我们拣了一颗红的吃

了,有李子的气味,却是很酸。丰一还想问他什么话,秦已经跳到台阶底下,

说着“一二三”,便两三级当作一步,走了上去,不久就进了塔院第一个的

石的穹门,随即不见了。

这已经是半月以前的事情了。丰一因为学校将要开始,也回到家里去了。

昨天的上午,掌柜的侄子飘然地来了。他突然对秦说,要收店了,叫他

明天早上回去。这事情太鹘突,大家都觉得奇怪,后来仔细一打听,才知道

因为掌柜知道了秦的作弊,派他的侄子来查办的。三四角钱卖掉的汽水,都

登了两角的账,余下的都没收了存放在一个和尚那里,这件事情不知道有谁

用了电话告诉了掌柜了。侄子来了以后,不知道又在哪里打听了许多话,说

秦买怎样的好东西吃,半个月里吸了几盒的香烟,于是证据确凿,终于决定

把他赶走了。

秦自然不愿意出去,非常的颓唐,说了许多辩解,但是没有效。到了今

天早上,平常起的很早的秦还是睡着,侄子把他叫醒,他说是头痛,不肯起

来。然而这也是无益的了,不到三十分钟的工夫,秦悄然地出了般若堂去了。

我正在有那大的黑铜的弥勒菩萨坐着的门外散步。秦从我的前面走过,

肩上搭着被囊,一边的手里提了盛着一点点的日用品的那一只柳条篮。从对

面来的一个寺里的佃户见了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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