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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威耳德(Van  de  Velde)医生在《圆满的结婚》第八章所说,接吻的

种种大都以香味触三者为限,于声别无关系,可见哑吧不说话之绝不妨事了。

归根结蒂,哑吧的所谓病还只是在“不能言”这一点上。据我看来,这实在

也不关紧要。人类能言本来是多此一举,试看两间林林总总,一切有情,莫

不自遂其生,各尽其性,何曾说一句话。古人云“猩猩能言,不离禽兽,鹦

鹉能言,不离飞鸟。”可怜这些畜生,辛辛苦苦,学了几句人家的口头语,

结果还是本来的鸟兽,多被圣人奚落一番,真是何苦来。从前四只眼睛的仓

颉先生无中生有地造文字,害得好心的鬼哭了一夜,我怕最初类猿人里那一

匹直着喉咙学说话的时候,说不定还着实引起了原始天尊的长叹了呢。人生

营营所为何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既于大欲无亏,别的事岂不

是就可以随便了么?中国处世哲学里很重要的一条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哑吧者,可以说是能够少一事的了。

语云:“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说话不但于人无益,反而有害,即此

可见。一说话,话中即含有臧否,即是危险,这个年头儿。人不能老说“我

爱你”等甜美的话,——况且仔细检查,我爱你即含有我不爱他或不许他爱

你等意思,也可以成为祸根,哲人见客寒暄,但云“今天天气……哈哈哈!”

不再加说明,良有以也,盖天气虽无知,唯说其好坏终不甚妥,故以一笑了

之。往读杨恽报孙会宗书,但记其“种一顷豆,落而为萁”等语,心窃好之,

却不知杨公竟因此而腰斩,犹如湖南十五六岁的女学生们以读《落叶》(系

郭沫若的,非徐志摩的《落叶》)而被枪决,同样地不可思议。然而这个世

界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世界,其奈之何哉。几千年来受过这种经验的先民留

下遗训曰,“明哲保身”。几十年来看惯这种情形的茶馆贴上标语曰,“莫

谈国事”。吾家金人三缄其口,二千五百年来为世楷模,声闻弗替。若哑吧

者岂非今之金人欤?

常人以能言为能,但亦有因装哑吧而得名者,并且上下古今这样的人并

不很多,即此可知哑吧之难能可贵了。第一个就是那鼎鼎大名的息夫人。她

以倾国倾城的容貌,做了两任王后,她替楚王生了两个儿子,可是没有对楚

王说一句话。喜欢和死了的古代美人吊膀子的中国文人于是大做特做其诗,

有的说她好,有的说她坏,各自发挥他们的臭美,然而息夫人的名声也就因

此大起来了。老实说,这实是妇女生活的一场悲剧,不但是一时一地一人的

事情,差不多就可以说是妇女全体的运命的象征。易卜生所作《玩物之家》

一剧中女主人公娜拉说,她想不到自己竟替漠不相识的男子生了两个子女,

这正是息夫人的运命,其实也何尝不就是资本主义下的一切妇女的运命呢。

还有一位不说话的,是汉末隐士姓焦名先的便是。吾乡金古良作《无双谱》,

把这位隐士收在里面,还有一首赞题得好:

“孝然独处,绝口不语,默隐以终,笑杀狐鼠。”

并且据说“以此终身,至百余岁”,则是装了哑吧,既成高士之名,又

享长寿之福,哑吧之可赞美盖彰彰然明矣。

世道衰微,人心不古,现今哑吧也居然装手势说起话来了。不过这在黑

暗中还是不能用,不能说话。孔子曰,“邦无道,危行言逊。”哑吧其犹行

古之道也欤。

十八年十一月十三日,北平。

(原载 1929 年 11 月 18 日《益世报》副刊)

麻醉礼赞

麻醉,这是人类所独有的文明。书上虽然说,斑鸠食桑葚则醉,或云,

猫食薄荷则醉,但这都是偶然的事,好像是人错吃了笑菌,笑得个一塌糊涂,

并不是成心去吃了好玩的。成心去找麻醉,是我们万物之灵的一种特色,假

如没有这个,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了。

麻醉有种种的方法。在中国最普通的一种是抽大烟。西洋听说也有文人

爱好这件东西,一位散文家的杰作便是烟盘旁边的回忆,另一诗人的一篇《忽

不烈汗》的诗也是从芙蓉城的醉梦中得来的。中国人的抽大烟则是平民化的,

并不为某一阶级所专享,大家一样地吱吱的抽吸,共享麻醉的洪福,是一件

值得称扬的事。鸦片的趣味何在,我因为没有入过黑籍,不能知道,但总是

麻苏苏地很有趣罢。我曾见一位烟户,穷得可以,真不愧为鹑衣百结,但头

戴一顶爪皮帽,前面顶边烧成一个大窟窿,乃是沉醉时把头屈下去在灯上烧

去的,于此即可想见其陶然之状态了。近代传闻孙馨帅有一队烟兵,在烟瘾

抽足的时候冲锋最为得力,则已失了麻醉的意义,至少在我以为总是不足为

训的了。

中国古已有之的国粹的麻醉法,大约可以说是饮酒,刘伶的“死便埋我”,

可以算是最彻底了,陶渊明的诗也总是三句不离酒,如云“拨置且莫念,一

觞聊可挥”,又云,“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又云,“中觞纵遥情,

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都是很好的例。酒,我是颇喜欢

的,不过曾经声明过,殊不甚了解陶然之趣,只是乱喝一番罢了。但是在别

人的确有麻醉的力量,它能引人著胜地,就是所谓童话之国土。我有两个族

叔,尤是这样幸福的国土里的住民。有一回冬夜,他们沉醉回来,走过一乘

吾乡所很多的石桥,哥哥刚一抬脚,棉鞋掉了,兄弟给他在地上乱摸,说道,

“哥哥棉鞋有了。”用脚一踹,却又没有,哥哥道,“兄弟,棉鞋汪的一声

又不见了!”原来这乃是一只黑小狗,被兄弟当作棉鞋捧了来了。我们听了

或者要笑,但他们那时神圣的乐趣我辈外人哪里能知道呢?的确,黑狗当棉

鞋的世界于我们真是太远了,我们将棉鞋当棉鞋,自己说是清醒,其实却是

极大的不幸,何为可惜十二文钱,不买一提黄汤,灌得倒醉以入此乐土乎。

信仰与梦,恋爱与死,也都是上好的麻醉。能够相信宗教或主义,能够

做梦,乃是不可多得的幸福的性质,不是人人所能获得。恋爱要算是最好了,

无论何人都有此可能,而且犹如采补求道,一举两得,尤为可喜,不过此事

至难,第一须有对手,不比别的只要一灯一盏即可过瘾,所以即使不说是奢

侈,至少也总是一种费事的麻醉罢。至于失恋以至反目,事属寻常,正如酒

徒呕吐,烟客脾泄,不足为病,所当从头承认者也。末后说到死。死这东西,

有些人以为还好,有些人以为很坏,但如当作麻醉品去看时,这似乎倒也不

坏。依壁鸠鲁说过,死不足怕,因为死与我辈没有关系,我们在时尚未有死,

死来时我们已没有了。快乐派是相信原子说的,这种唯物的说法可以消除死

的恐怖,但由我们看来,死又何尝不是一种快乐,麻醉得使我们没有,这样

乐趣恐非醇酒妇人所可比拟的罢?所难者是怎样才能如此麻醉,快乐?这个

我想是另一问题,不是我们现在所要谈论的了。

醉生梦死,这大约是人生最上的生活法罢?然而也有人不愿意这样。普

通外科手术总用全身或局部的麻醉,唯偶有英雄独破此例,如关云长刮骨疗

毒,为世人所佩服,固其宜也。盖世间所有唯辱与苦,茹苦忍辱,斯乃得度。

画廊派哲人(Stoics)之勇于自杀,自成宗派,若彼得洛纽思 (Petroncus),

听歌饮酒,切脉以死, 虽稍贵族的,故自可喜。 达拉思布耳巴 (Taras  Bulba)

长子为敌所获,毒刑致死,临死曰,父亲,你都看见么?达拉思匿观众中大

呼曰,“儿子,我都看见!”此则哥萨克之勇士,北方之强也。此等人对于

人生细细尝味,如啜苦酒,一点都不含胡,其艰苦卓绝盖不可及,但是我们

凡人也就无从追踪了。话又说了回来,我们的生活恐怕还是醉生梦死最好罢。

——所苦者我只会喝几口酒,而又不能麻醉,还是清醒地都看见听见,又无

力高声大喊,此乃是凡人之悲哀,实为无可如何者耳。

十八年十一月三十日。

(原载 1929 年 12 月 5 日《益世报》副刊)

《妇女问题与东方文明等》

妇女问题是全人类的问题,不单是关于女性的问题。英国凯本德(E.

Carpenter)曾说过,妇女运动不能与劳工运动分离,这实在是社会主义中之

一部分,如不达到纯正的共产社会时,妇女问题终不能彻底解决。无论政治

改革到怎样,但如妇女在妊孕生产时不能得政府的扶助,或在平时尚有失业

之虑,结果不能不求男子的供养,则种种形相的卖淫与奴隶生活仍不能免,

与资本主义时代无异。苏俄现任驻诺威公使科隆泰(A.Kollontai)女士在所

著小说《姊妹》一篇里描写这种情形,很是明白,在举世称为共产共妻的俄

国,妇女的地位还是与世界各国相同,她如不肯服从那依旧专横的丈夫,容

忍他酗酒或引娼女进家里来,她便只好独自走出去,去做那娼女的姊妹,因

为此外无职业可就。这样看来,妇女问题的根本解决在此刻简直是不可能,

而所谓纯正的共产社会也还只好当作乌托邦看罢了。

这个年头儿,本来也不必讲什么太理想的话,太理想容易近于过激,所

以还是来“卑之,无甚高论”吧。在此刻讲妇女问题,就可讲的范围去讲,

实在只有“缝穷”之一法,这就是说在破烂的旧社会上打上几个补钉而已。

女子的职业开放,权利平等(选举及从政权,遗产承受权等),这自然都是

很好的,一面是妇女问题的部分的改造,一面也确可以使妇女生活渐进于自

由。但我所想说的,却在还要抽象的一方面,虽是比较地不切实,其实还比

较地重要一点,因为我觉得中国妇女运动之不发达实由于女子之缺少自觉,

而其原因又在于思想之不通彻,故思想改革实为现今最应重视的一件事。这

自然,我的意思是偏于知识阶级的一边,一切运动多由他们发起煽动,已是

既往的事实,大众本是最“安分守己”的,他的理想世界还是在辛亥以前,

如没有人去叫他, 一直还是愿意这样睡下去的:知识阶级无论是否即将被 “奥

伏赫变” 的东西,总之这是他们的责任。去叫醒别人,最初自然须得先使自

己觉醒。我所说的便是关于这自己觉醒的问题,也即是青年的思想改革。

第一重要的事,青年必须打破什么东方文明的观念。自从不知是哪一位

梁先生高唱东方文明的赞美歌以来,许多遗老遗少随声附和,到处宣传,以

致青年耳濡目染,也中了这个毒,以为天下真有两种文明,东方是精神的,

西方是物质的,而精神则优于物质,故东方文化实为天下至宝,中国可亡,

此宝永存。这种幼稚的夸大也有天真烂漫之处,本可以一笑了之,唯其影响

所及,不独拒绝外来文化,成为思想上的闭关,而且结果变成复古与守旧,

使已经动摇之旧制度旧礼教得了这个护符,又能支持下去了。就是照事实上

说来,东方文明这种说法也是不通的。他们见了佛陀之说寂灭,老庄之说虚

无,孔孟之说仁义,与泰西的舰坚炮利很是不同,便以为东西文化有精神物

质之殊;其实在东方之中,佛老或者可以说是精神的(假如这个名词可通),

孔孟则是专言人事的实际家,其所最注意的即是这个物质的人生,而西方也

有他们的基督教,虽是犹太的根苗,却生长在希腊罗马的土与空气里,完全

是欧化了的宗教,其“精神的”之处恐怕迥非华人所能及,一方面为泰西物

质文明的始基之希腊文化则又有许多地方与中国思想极相近,亚列士多德一

路的格致家我们的确惭愧没有,但如梭格拉第之与儒家,衣壁鸠鲁之与道家,

画廊派(Stoics)之与墨家,就是不去征引蔡孓民先生的话,也可以说是不

奥伏赫变:德语音译,现通译为扬弃。

少共通之点。其实这些议论都是废话,人类只是一个,文明也只是一个,其

间大同小异,正如人的性情支体一般,无论怎样变化,总不会眼睛生到背后

去,或者会得贪死恶生的吧?那些人强生分别,妄自尊大,有如自称黄种得

中央戊己土之颜色,比别的都要尊贵,未免可笑。又从别一方面说,人生各

种活动大抵是生的意志之一种表现,所以世间没有真的出世法,自迎蛇拜龟,

吐纳静坐,以至耶之永生,佛之永寂,以至各主义者之欲建天国于此秽土之

上,几乎都是这个意思,不过手段略有不同罢了。讲到这里,便有点分不出

哪个是物质的,哪个是精神的,因为据我看来,佛教对于人生之奢望过于耶

教,而耶教的奢望也过于共产主义者,共产主义者自然又过于普通政治家:

但是这未必可作为精神文明的等级吧?总之,这东方文明的礼赞完全是一种

谬论或是误解,我们应当理解明白,不要人云亦云的当作时髦话讲,否则不

但于事实不合,而且谬种流传,为害非浅,家族主义与封建思想都将兴盛起

来,成为反动时代的起头了。

其次也就是末了的一件事,即是科学思想的养成。我们无论做什么事情,

科学思想都是不可少的,但在妇女问题研究上尤其要紧。我尝想,孔子说 “唯

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不过是据他的观察而论事实,只要事实改变,这便

成了虚论,不若佛道教的不净观之为害尤甚,民间迷信不必说了,就是后来

的礼教在表面上经过儒家的修改,仿佛是合理的礼节,实在还是以原始道教

即萨满教 Shamanism  (本当译作沙门教,恐与佛教相混,故从改译)为基

本,凡是关于两性间的旧道德禁戒几乎什九可以求出迷信的原义来。要破除

这种迷信与礼教,非去求助于科学知识不可,法律可以废除这些表面的形迹,

但只有科学之光才能灭它内中的根株。还有,直视事实的勇气,我们也很缺

乏,非从科学训练中去求得不可。中国近来讲主义与问题的人都不免太浪漫

一点,他们做着粉红色的梦,硬不肯承认说帐子外有黑暗。譬如谈革命文学

的朋友便最怕的是人生的黑暗,有还是让它有着,只是没有这勇气去看,并

且没有勇气去说,他们尽嚷着光明到来了,农民都觉醒了,明天便是世界大

革命!至于农民实际生活是怎样的蒙昧,卑劣,自私,那是决不准说,说了

即是有产阶级的诅咒。关于妇女问题也有相似的现象,男子方面有时视女子

若恶魔,有时视若天使,女子方面有时自视如玩具,有时又视如帝王:但这

恐怕都不是真相吧?人到底是奇怪的东西,一面有神人似的光辉,一面也有

走兽似的嗜好,要能够睁大了眼冷静地看着的人才能了解这人与其生活的真

相。研究妇女问题的人必须有这个勇气,考察矛盾的两面,人类与两性的本

性及诸相,对于什说都不出惊,这才能够加以适当的判断与解决。关于恋爱

问题尤非有这个眼光不可,否则如科隆泰女士小说《三种恋爱》中所说必苦

于不能理解。不过,中国现社会还是中世纪状态,象书中祖母的恋爱还有点

过于时新,不必说别的了;总之,即使不讲太理想的话,养成科学思想也仍

是很有益的事吧?——病后不能作文章,今日勉强写这一篇,恐怕很有些糊

涂的地方。

1928 年 6 月 26 日于北京

《水里的东西》

我是在水乡生长的,所以对于水未免有点情分。学者们说,人类曾经做

过水族,小儿喜欢弄水便是这个缘故。我的原因大约没有这样远,恐怕这只

是一种习惯罢了。

水,有什么可爱呢?这件事是说来话长,而且我也有点儿说不上来。我

现在所想说的单是水里的东西。水里有鱼虾,螺蚌,茭白,菱角,都是值得

记忆的,只是没有这些工夫来一一记录下来,经了好几天的考虑,决心将动

植物暂且除外。——那么,是不是想来谈水底里的矿物类么?不,决不。我

所想说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它是哪一类,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死的还是活的,

它是这么一种奇怪的东西。

我们乡间称它作 Ghosychiu,写出字来就是“河水鬼”。它是溺死的人

的鬼魂。既然是五伤之一,——五伤大约是水,火,刀,绳,毒罢,但我记

得又有虎伤似乎在内,有点弄不清楚了,总之水死是其一,这是无可疑的,

所以它照例应“讨替代”。听说吊死鬼时常骗人从圆窗伸出头去,看外面的

美景,(还是美人?)倘若这人该死,头一伸时可就上了当,再也缩不回来

了。河水鬼的法门也就差不多是这一类,它每幻化为种种物件,浮在岸边,

人如伸手想去捞取,便会被拉下去,虽然看来似乎是他自己钻下去的。假如

吊死鬼是以色迷,那么河水鬼可以说是以利诱了。它平常喜欢变什么东西,

我没有打听清楚,我所记得的只是说变“花棒槌”,这是一种玩具,我在儿

时听见,所以特别留意,至于所以变这玩具的用意,或者是专以引诱小儿亦

未可知。但有时候它也用武力,往往有乡人游泳,忽然沉了下去,这些人都

是像虾蟆一样地“识水”的,论理决不会失足,所以这显然是河水鬼的勾当,

只有外道才相信是由于什么脚筋拘挛或心脏麻痹之故。

照例,死于非命的应该超度,大约总是念经拜忏之类,最好自然是“翻

九楼”,不过翻的人如不高妙,从七七四十九张桌子上跌了下来的时候那便

别样地死于非命,又非另行超度不可了。翻九楼或拜忏之后,鬼魂理应已经

得度,不必再讨替代了,但为防万一危险计,在出事地点再立一石幢,上面

刻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或者也有刻别的文句的罢,我却记不起来了。在乡下

走路,突然遇见这样的石幢,不是一件愉快的事,特别是在傍晚,独自走到

渡头,正要下四方的渡船亲自拉船索渡过去的时候。

话虽如此,此时也只是毛骨略略有点悚然,对于河水鬼却压根儿没有什

么怕,而且还简直有点儿可以说是亲近之感。水乡的住民对于别的死或者一

样地怕,但是淹死似乎是例外,实在怕也怕不得许多,俗语云,瓦罐不离井

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如住水乡而怕水,那么只好搬到山上去,虽然那里

又有别的东西等着,老虎,马熊。我在大风雨暴中渡过几回大树港,坐在二

尺宽的小船内在白鹅似的浪上乱滚,转眼就可以沉到底去,可是像烈士那样

从容地坐着,实在觉得比大元帅时代在北京还要不感到恐怖。还有一层,河

水鬼的样子也很有点爱娇。普通的鬼保存它死时的形状,譬如虎伤鬼之一定

大声喊阿唷,被杀者之必用一只手提了它自己的六斤四两的头之类,唯独河

水鬼则不然,无论老的小的村的俊的,一掉到水里去就都变成一个样子,据

说是身体矮小,很像是一个小孩子,平常三五成群在岸上柳树下“顿铜钱”,

正如街头的野孩子一样,一被惊动便跳下水去,有如一群青蛙,只有这个不

同,青蛙跳时“不东”的有水响,有波纹,它们没有。为什

么老年的河水鬼也喜欢摊钱之戏呢?这个,乡下懂事的老辈没有说明给

我听过,我也没有本领自己去找到说明。

我在这里便联想到了在日本的它的同类。在那边称作“河童”,读如

kappa,说是 kawawappa 之略,意思即是川童二字,仿佛芥川龙之介有过这样

名字的一部小说,中国有人译为“河伯”,似乎不大妥贴。这与河水鬼有一

个极大的不同,因为河童是一种生物,近于人鱼或海和尚。它与河水鬼相同

要拉人下水,但也喜欢拉马,喜欢和人角力。它的形状大概如猿猴,色青黑,

手足如鸭掌,头顶下凹如碟子,碟中有水时其力无敌,水涸则软弱无力,顶

际有毛发一圈,状如前刘海,日本儿童有蓄此种发者至今称作河童发云。柳

田国男在《山岛民谭集》(1914)中有一篇“河童驹引”的研究,冈田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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