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周作人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周作人【完结】 > 周作人作品.txt

的《动物界灵异志》(1927),第三章也是讲河童的,他相信河童是实有的

动物,引《幽明录》云,“水蝹一名蝹童,一名水精,裸形人身,长三五尺,

大小不一,眼耳鼻舌唇皆具,头上戴一盆,受水三五升,只得水勇猛,水失

则无勇力”,以为就是日本的河童。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无从考证,但想到河

水鬼,特别不像别的鬼的形状,却一律地状如小儿,仿佛也另有意义,即使

与日本河童的迷信没有什么关系,或者也有水中怪物的分子混在里边,未必

纯粹是关于鬼的迷信了罢。

十八世纪的人写文章,末后常加上一个尾巴,说明寓意,现在觉得也有

这个必要,所以添写几句在这里。人家要怀疑,即使如何有闲,何至于谈到

河水鬼去呢?是的,河水鬼大可不谈,但是河水鬼的信仰以及有这信仰的人

却是值得注意的。我们平常只会梦想,所见的或是天堂,或是地狱,但总不

大愿意来望一望这凡俗的人世,看这上边有些什么人,是怎么想。社会人类

学与民俗学是这一角落的明灯,不过在中国自然还不发达,也还不知道将来

会不会发达。我愿意使河水鬼来做个先锋,引起大家对于这方面的调查与研

究之兴趣。我很恐怕喜欢顿铜钱的小鬼没有这样力量,我自己又不能做研究

考证的文章,便写了这样一篇闲话,要想去抛砖引玉实在有点惭愧。但总之

关于这方面是“伫候明教”。

十九年五月

(选自《周作人散文钞》,  1932 年 8 月,开明书店)

《草木虫鱼小引》

明李日华著《紫桃轩杂辍》卷一云,白石生辟谷默坐,人问之不答。固

问之,乃云“世间无一可食,亦无一可言”。这是仙人的话,在我们凡人看

来不免有点过激,但大概却是不错的。尤其是关于那第二点。在写文章的时

候,我常感到两种困难,其一是说什么,其二是怎么说。据胡适之先生的意

思这似乎容易解决,因为只要“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和“话怎么说就怎么说”

便好了,可是在我这就是大难事。有些事情固然我本不要说,然而也有些是

想说的,而现在实在无从说起。不必说到政治大事上去,即使偶然谈谈儿童

或妇女身上的事情,也难保不被看出反动的痕迹,其次是落伍的证据来,得

到古人所谓笔祸。这个内容问题已经够烦难了,而表现问题也并不比它更为

简易。我平常很怀疑心里的“情”是否可以用了“言”全表了出来,更不相

信随随便便地就表得出来。什么嗟叹啦,永歌啦,手舞足蹈啦的把戏,多少

可以发表自己的情意,但是到了成为艺术再给人家去看的时候,恐怕就要发

生了好些的变动与间隔,所留存的也就是很微末了。死生之悲哀,爱恋之喜

悦,人生最深切的悲欢甘苦,绝对地不能以言语形容,更无论文字,至少在

我是这样感想,世间或有天才自然也可以有例外,那么我们凡人所可以文字

表现者只是某一种情意,固然不很粗浅但也不很深切的部分,换句话来说,

实在是可有可无不关紧急的东西,表现出来聊以自宽慰消遣罢了。从前在上

海某月刊上见过一条消息,说某人要提倡文学无用论了,后来不曾留心不知

道这主张发表了没有,有无什么影响,但是我个人却的确是相信文学无用论

的。我觉得文学好象是一个香炉,它的两旁边还有一对蜡烛台,左派和右派。

无论哪一边是左是右,都没有什么关系,这总之有两位,即是禅宗和密宗,

假如容我借用佛教的两个名称。文学无用,而这左右两位是有用有能力的。

禅宗的作法的人不立文字,知道它的无用,却寻别的途径。霹雳似的大喝一

声,或一棍打去,或一句干矢橛,直截地使人家豁然开悟,这在对方固然也

需要相当的感受性,不能轻易发生效力,但这办法的精义实在是极对的,差

不多可以说是最高理想的艺术,不过在事实上艺术还着实有志未逮,或者只

是音乐有点这样的意味,缠缚在文字语言里的文学虽然拿出什么象征等物事

来在那里挣扎,也总还追随不上。密宗派的人单是结印念咒,揭谛揭谛波罗

揭谛几句话,看去毫无意义,实在含有极大力量,老太婆高唱阿弥陀佛,便

可安心立命,觉得西方有分,绅士平日对于厨子呼来喝去,有朝一日自己做

了光禄寺小官,却是顾盼自雄,原来都是这一类的事。即如古今来多少杀人

如麻的钦案,问其罪名,只是大不敬或大逆不道等几个字儿,全是空洞洞的,

当时却有许多活人死人因此而处了极刑,想起来很是冤枉,不过在当时,大

约除本人外没有不以为都是应该的罢。名号——文字的威力大到如此,实在

是可敬而且可畏了。文学呢,它是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它不能那么解脱,用

了独一无二的表现法直截地发出来,却也不会这么刚勇,凭空抓了一个唵字

塞住了人家的喉管,再回不过气来,结果是东说西说,写成了四万八千卷的

书册,只供闲人的翻阅罢了。我对于文学如此不敬,曾称之曰不革命,今又

说它无用,真是太不应当了,不过我的批评全是好意的,我想文学的要素是

诚与达。然而诚有障害,达不容易,那么留下来的,试问还有什么?老实说,

禅的文学做不出,咒的文学不想做,普通的文学克复不下文字的纠缠的可做

可不做,总结起来与“无一可言”这句话岂不很有同意吗?话虽如此,文章

还是可以写,想写,关键只在这一点,即知道了世间无一可言,自己更无做

出真文学来之可能,随后随便找来一个题目,认真去写一篇文章,却也未始

不可,到那时候或者简直说世间无一不可言,也很可以罢,只怕此事亦大难,

还须得试试来看,不是一步就走得到的。我在此刻还觉得有许多事不想说,

或是不好说,只可挑选一下再说,现在便姑且择定了草木虫鱼,为什么呢?

第一,这是我所喜欢,第二,它们也是生物,与我们很有关系,但又到底是

异类,由得我们说话。万一讲草木虫鱼还有不行的时候,那么这也不是没有

办法,我们可以讲讲天气罢。

十九年旧中秋

(原载 1930 年 10 月 13 日《骆驼草》第 23 期)

《枣》和《桥》的序

最初废名君的《竹林的故事》刊行的时候,我写过一篇序,随后《桃园》

出版,我又给他写了一篇跋。现在这《枣》和《桥》两部书又要印好了,我

觉得似乎不得不再来写一篇小文,——为什么呢?也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想

借此做点文章,并未规定替废名君包写序文,而且实在也没有多少意思要说,

又因为太懒,所以只预备写一篇短序,给两部书去合用罢了。

废名君的小说,差不多每篇我都是读过了的。这些长短篇陆续在报章杂

志上发表,我陆续读过,但也陆续地大都忘记了。读小说看故事,从前是有

过的,有如看电影,近来不大热心了。讲派别,论主义,有一时也觉得很重

要,但是如禅和子们所说,依旧眼在眉毛下,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归根结蒂,

赤口白舌,都是多事。分别书中的人物,穿凿著者的思想,不久还是喜欢做,

即如《桃园》跋中尚未能免,可是想起来煞是可笑,口口声声称赞“不知为

不知”的古训,结局何曾受用得一毫一分。俗语云,“吃过肚饥,话过忘记,”

读过也就忘记,原是莫怪莫怪。然而忘记之余却也并不是没有记得的东西,

这就是记得为记得,似乎比较地是忠实可靠的了。我读过废名君这些小说所

未忘记的是这里边的文章。如有人批评我说是买椟还珠,我也可以承认,聊

以息事宁人,但是容我诚实地说,我觉得废名君的著作在现代中国小说界有

他独特的价值者,其第一的原因是其文章之美。

关于文章之美的话,我前在《桃园》跋里已曾说及,现在的意思却略有

不同。废名君用了他简炼的文章写所独有的意境,固然是很可喜,再从近来

文体的变迁上着眼看去,更觉得有意义。废名君的文章近一二年来很被人称

为晦涩。据友人在河北某女校询问学生的结果,废名君的文章是第一名的难

懂,而第二名乃是平伯。本来晦涩的原因普通有两种,即是思想之深奥或混

乱,但也可以由于文体之简洁或奇僻生辣,我想现今所说的便是属于这一方

面。在这里我不禁想起明季的竟陵派来。当时前后七子专门做假古董,文学

界上当然生了反动,这就是公安派的新文学运动。依照文学发达的原则,正

如袁中郎自己所预言,“夫法因于敝而成于过者也:矫六朝骈丽饤饾之习者

以流丽胜,饤饾者固流丽之因也,然其过在轻纤,盛唐诸人以阔大矫之;已

阔矣,又因阔而生莽,是故续盛唐者以情实矫之;已实矣,又因实而生俚,

是故续中唐者以奇僻矫之。”公安派的流丽遂亦不得不继以竟陵派的奇僻,

我们读三袁和谭元春刘侗的文章,时时感到这种消息,令人慨然。公安与竟

陵同是反拟古的文学,形似相反而实相成,观于张宗子辈之融和二者以成更

为完美的文章可以知之,但是其间变迁之故却是很可思的。民国的新文学差

不多即是公安派复兴,唯其所吸收的外来影响不止佛教而为现代文明,故其

变化较丰富,然其文学之以流丽取胜初无二致,至“其过在轻纤”,盖亦同

样地不能免焉。现代的文学悉本于“诗言志”的主张,所谓“信腕信口皆成

律度”的标准原是一样,但庸熟之极不能不趋于变,简洁生辣的文章之兴起,

正是当然的事,我们再看诗坛上那种“豆腐干”式的诗体如何盛行,可以知

道大势所趋了。诗的事情我不知道,散文的这个趋势我以为是很对的,同是

新文学而公安之后继以竟陵,犹言志派新文学之后总有载道派的反动,此正

是运命的必然,无所逃于天壤之间。进化论后笃生尼采,有人悦服其超人说

而成诸领袖,我乃只保守其世事轮回的落伍意见,岂不冤哉。

废名君近作《莫须有先生传》,似与我所说的话更相近一点,但是等他

那部书将要出版,我再来做序时,我的说话又得从头去另找了。二十年七月

五日于北平。

(《看云集》)

《国庆日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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