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性全露,若二人者可谓视死如甘寝矣。”又如陶渊明《拟挽歌辞》之三云: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②这样的死人
的态度真可以说是闲适极了,再看那些参禅看话的和尚,虽似超脱,却还念
念不忘腊月二十八,难免陶公要攒眉而去。夫好生恶死之人常情也,他们亦
何必那么视死如甘寝,实在是“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耳,唯其无奈何
所以也就不必多自扰扰,只以婉而趣的态度对付之,此所谓闲适亦即是大幽
默也。但此等难事唯有贤达能做得到,若是凡人就是平常烦恼也难处理,岂
敢望这样的火解放乎。总之闲适不是一件容易学的事情,不佞安得混冒,自
己查看文章,即流连光景且不易得,文章底下的焦躁总要露出头来,然则闲
适亦只是我的一理想而已,而理想之不能做到如上文所说又是当然的事也。
看自己的文章,假如这里边有一点好处,我想只可以说在于未能平淡闲
适处,即其文字多是道德的。在《雨天的书》序二中云:
“我平素最讨厌的是道学家,(或照新式称为法利赛人,)岂知这正因
为自己是一个道德家的缘故。我想破坏他们的伪道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实却
同时非意识地想建设起自己所信的新的道德来。”我的道德观恐怕还当说是
儒家的,但左右的道与法两家也都掺合在内,外面又加了些现代科学常识,
如生物学人类学以及性的心理,而这末一点在我较为重要。古人有面壁悟道
的,或是看蛇斗懂得写字的道理,我却从“妖精打架”上想出道德来,恐不
免为傻大姐所窃笑罢。不过好笑的人尽管去好笑,我的意见实实在在以我所
知为基本,故自与他人不能苟同。至于文章自己承认未能写得好,朋友们称
之曰平淡或闲适而赐以称许或嘲骂,原是随意,但都不很对,盖不佞以为自
己的文章的好处或不好处全不在此也。
廿五年九月二日,在北平。
(原载 1936 年 10 月《青年界》第 10 卷第 3 期)
①沈赤然(约公元一七八三前后在世):字韫山,号梅村,浙江仁和人。著有《寄傲轩读书随笔》十卷,《续笔》六卷,《三笔》六卷及《寒夜丛谈》三卷等。
②见陶渊明《挽歌诗》之三。
《结缘豆》
范寅①《越谚》卷中风俗门云:
“结缘,各寺庙佛生日散钱与丐,送饼与人,名此。”敦崇②《燕京岁时
记》有《舍缘豆》一条云:
“四月八日,都人之好善者取青黄豆数升,宣佛号而拈之,拈毕煮熟,
散之市人,谓之舍缘豆,预结来世缘也。谨按《日下旧闻考》,京师僧人念
佛号者辄以豆记其数,至四月八日佛诞生之辰,煮豆微撒以盐,邀人于路请
食之以为结缘,今尚沿其旧也。”刘玉书③《常谈》卷一云:
“都南北多名刹,春夏之交,士女云集,寺僧之青夹白面而年少者着鲜
衣华屦,托朱漆盘,贮五色香花豆,蹀躞于妇女襟袖之间以献之,名曰结缘,
妇女亦多嬉取者。适一僧至少妇前奉之甚殷,妇慨然大言曰,良家妇不愿与
寺僧结缘。左右皆失笑,群妇赧然缩手而退。”
就上边所引的话看来,这结缘的风俗在南北都有,虽然情形略有不同。
小时候在会稽家中常吃到很小的烧饼,说是结缘分来的,范啸风所说的饼就
是这个。这种小烧饼与“洞里火烧”的烧饼不同,大约直径一寸高约五分,
馅用椒盐,以小皋步的为最有名,平常二文钱一个,底有两个窟窿,结缘用
的只有一孔,还要小得多,恐怕还不到一文钱吧。北京用豆,再加上念佛,
觉得很有意思,不过二十年来不曾见过有人拿了盐煮豆沿路邀吃,也不听说
浴佛日寺庙中有此种情事,或者现已废止亦未可知,至于小烧饼如何,则我
因离乡里已久不能知道,据我推想或尚在分送,盖主其事者多系老太婆们,
而老太婆者乃是天下最有闲而富于保守性者也。
结缘的意义何在?大约是从佛教进来以后,中国人很看重缘,有时候还
至于说得很有点神秘,几乎近于命数。如俗语云,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
面不相逢,又小说中狐鬼往来,末了必云缘尽矣,乃去。敦礼臣所云预结来
世缘,即是此意。其实说得浅淡一点,或更有意思,例如唐伯虎之三笑,才
是很好的缘,不必于冥冥中去找红绳缚脚也。我很喜欢佛教里的两个字,曰
业曰缘,觉得颇能说明人世间的许多事情,仿佛与遗传及环境相似,却更带
一点儿诗意。日本无名氏诗句云:
“虫呵虫呵,难道你叫着,业便会尽了吗?”这业的观念太是冷而且沉
重,我平常笑禅宗和尚那么超脱,却还挂念腊月二十八,觉得生死事大也不
必那么操心,可是听见知了在树上喳喳地叫,不禁心里发沉,真感得这件事
恐怕非是涅槃是没有救的了。缘的意思便比较的温和得多,虽不是三笑那么
圆满也总是有人情的,即使如库普林①在《晚间来客》所说,偶然在路上看见
一只黑眼睛,以至梦想颠倒,究竟逃不出是春叫猫儿猫叫春的圈套,却也还
好玩些。此所以人家虽怕造业而不惜作缘欤?若结缘者又买烧饼煮黄豆,逢
人便邀,则更十分积极矣,我觉得很有兴趣者盖以此故也。
为什么这样的要结缘的呢?我想,这或者由于不安于孤寂的缘故吧。富
①范寅:清末会稽人,字啸风,所编《赵谚》,是一部记录越中俗话、歌谣的书。
②敦崇:清富察敦崇,字礼臣,清代满族人。所著《燕京岁时记》,记清代京都(今北京)节日中的各种
习俗及游艺活动、市声、市容等。
③ 刘玉书:清学者,号青园,所著《常谈》共四卷。
①库普林(1870~1938):俄国作家。《晚间来客》是他的短篇小说。
贵子嗣是大众的愿望,不过这都有地方可以去求,如财神送子娘娘等处,然
而此外还有一种苦痛却无法解除,即是上文所说的人生的孤寂。孔子曾说过,
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人是喜群的,但他往往在人群中感
到不可堪的寂寞,有如在庙会时挤在潮水般的人丛里,特别象是一片树叶,
与一切绝缘而孤立着。念佛号的老公公老婆婆也不会不感到,或者比平常人
还要深切吧,想用什么仪式来施行祓除,列位莫笑他们这几颗豆或小烧饼,
有点近似小孩们的“办人家”,实在却是圣餐的面包葡萄酒似的一种象征,
很寄存着深重的情谊呢。我们的确彼此太缺少缘分,假如可能实有多结之必
要,因此我对于那些好善者着实同情,而且大有加入的意思,虽然青头白面
的和尚我与刘青园同样的讨厌,觉得不必与他们去结缘,而朱漆盘中的五色
香花豆盖亦本来不是献给我辈者也。
我现在去念佛拈豆,这自然是可以不必了,姑且以小文章代之耳。我写
文章,平常自己怀疑,这是为什么的:为公乎,为私乎?一时也有点说不上
来。钱振 ①《名山小言》卷七有一节云:
“文章有为我兼爱之不同。为我者只取我自家明白,虽无第二人解,亦
何伤哉,老子古简,庄生诡诞,皆是也。兼爱者必使我一人之心共喻于天下,
语不尽不止,盂子详明,墨子重复,是也。《论语》多弟子所记,故语意亦
简,孔子诲人不倦,其语必不止此。或怪孔明文采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陈
寿以为亮所与言尽众人凡士云云,要之皆文之近于兼爱者也。诗亦有之,王
孟闲适,意取含蓄,乐天讽喻,不妨尽言。”这一节话说得很好,可是想拿
来应用却不很容易,我自己写文章是属于哪一派的呢?说兼爱固然够不上,
为我也未必然,似乎这里有点儿缠夹,而结缘的豆乃仿佛似之,岂不奇哉。
写文章本来是为自己,但它同时要一个看的对手,这就不能完全与人无关系,
盖写文章即是不甘寂寞,无论怎样写得难懂意思里也总期待有第二人读,不
过对于它没有过大的要求,即不必要它来做喽啰而已。煮豆微撒以盐而给人
吃之,岂必要索厚偿,来生以百豆报我,但只愿有此微末情分,相见时好生
看待,不至伥伥来去耳。古人往矣,身后名亦复何足道,唯留存二三佳作,
使今人读之欣然有同感,斯已足矣,今人之所能留赠后人者亦止此,此均是
豆也。几颗豆豆,吃过忘记未为不可,能略为记得,无论转化作何形状,都
是好的,我想这恐怕是文艺的一点效力,它只是结点缘罢了。我却觉得很是
满足,此外不能有所希求,而且过此也就有点不大妥当,假如想以文艺为手
段去达别的目的,那又是和尚之流矣,夫求女人的爱亦自有道,何为舍正路
而不由,乃托一盘豆以图之,此则深为不佞所不能赞同者耳。
廿五年九月八日,在北平。
(原载 1936 年 10 月 10 日《谈风》第 1 期)
①
钱振 :民国学者,著有《名山小言》十卷。
《赋得猫》
——猫与巫术
我很早就想写一篇讲猫的文章。在我的《书信》里《与俞平伯君书》中
有好几处说起,如廿一年十一月十三日云:
“昨下午北院叶公过访,谈及索稿,词连足下,未知有劳山的文章可以
给予者欤。不佞只送去一条穷裤而已,虽然也想多送一点,无奈材料缺乏,
别无可做,想久写一小文以猫为主题,亦终于未著笔也。”叶公即公超,其
时正在编辑《新月》。十二月一日又云:
“病中又还了一件文债,即新印《越谚》跋文,此后拟专事翻译,虽胸
中尚有一猫,盖非至一九三三年未必下笔矣。”但二十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又
云:
“近来亦颇有志于写小文,仍有暇而无闲,终未能就,即一年前所说的
猫亦尚任其屋上乱叫,不克捉到纸上来也。”如今已是一九三七,这四五年
中信里虽然不曾再说,心里却还是记着,但是终于没有写成。这其实倒也罢
了,到现在又来写,却为什么缘故呢?
当初我想写猫的时候,曾经用过一番工夫。先调查猫的典故,并觅得黄
汉的《猫苑》二卷,仔细检读,次又读外国小品文,如林特(R.Lynd),密
伦(A.A.Milne),却贝克(K.Capek)等,公超又以路加思(E.V.lucas)文
集一册见赠,使我得见所著谈动物诸文,尤为可感。可是愈读愈胡涂,简直
不知道怎样写好,因为看过人家的好文章,珠玉在地,不必再去摆上一块砖
头,此其一。材料太多,贪吃便嚼不烂,过于踌躇,不敢下笔,此其二。大
约那时的意思是想写草木虫鱼一类的文章,所以还要有点内容,讲点形式,
却是不大容易写,近来觉得这也可以不必如此,随便说说话就得了,于是又
拿起那个旧题目来,想写几句话交卷。这是先有题目而作文章的,故曰赋得,
不过我写文章是以不切题为宗旨的,假如有人想拿去当作赋得体的范本,那
是上当非浅,所以请大家不要十分认真才好。
现在我的写法是让我自己来乱说,不再多管人家的鸟事。以前所查过的
典故看过的文章幸而都已忘却了,《猫苑》也不翻阅,想到什么可写的就拿
来用。 这里我第一记得清楚的是一件老姨与猫的故事, 出在霁园主人著的 《夜
谈随录》里。此书还是前世纪未读过,早已散失,乃从友人处借得一部检之,
在第六卷中,是《夜星子》二则中之一。其文云:
“京师某宦家,其祖留一妾,年九十余,甚老耄,居后房,上下呼为老
姨。日坐炕头,不言不笑,不能动履,形似饥鹰而健饭,无疾病。尝畜一猫,
与相守不离,寝食共之。宦一有子尚在襁褓,夜夜啼号,至睡方辍,匝月不
愈,患之。俗传小儿夜啼谓之夜星子,即有能捉之者。于是延捉者至家,礼
待甚厚,捉者一半老妇人耳。是夕就小儿旁设桑弧桃矢,长大不过五寸,矢
上系素丝数丈,理其端于无名之指而拈之。至夜半月色上窗,儿啼渐作,顷
之隐隐见窗纸有影倏进倏却,仿佛一妇人,长六七寸,操戈骑马而行。捉者
摆手低语曰,夜星子来矣来矣!亟弯弓射之,中肩,唧唧有声,弃戈返驰,
捉者起急引丝率众逐之。拾其戈观之,一搓线小竹签也。迹至后房,其丝竟
入门隙,群呼老姨,不应,因共排闼燃烛入室,遍觅无所见。搜索久久,忽
一小婢惊指曰,老姨中箭矣!众视之,果见小矢钉老姨肩上,呻吟不已,而
所畜猫犹在胯下也,咸大错愕,亟为拔矢,血流不止。捉者命扑杀其猫,小
儿因不复夜啼,老姨亦由此得病,数日亦死。”后有兰岩评语云:“怪出于
老姨,诚不知其何为,想系猫之所为,老姨龙钟为其所使耳。卒乃中箭而亡,
不亦冤乎。”同卷中又有《猫怪》三则,今悉不取,此处评者说是猫之所为
亦非,盖这篇夜星子的价值重在是一件巫蛊案,猫并不是主,乃是使也。我
很想知道西汉的巫蛊详情,可是没有工夫去查考,所以现在所说的大抵是以
西欧为标准,巫蛊当作 witch—craft 的译语,所谓使即是 familiars 也。英
国蔼堪斯泰因女士(Lina Eckenstein)曾著《儿歌之研究》,二十年前所爱
读,其遗稿《文字的咒力》(Aspellof Words,1932)中第一篇云《猫及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