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去呢?”
“回北京去!”他用了高兴的声音回答,故意地想隐藏过他的忧郁的心
情。
我觉得非常的寂寥。那时在塔院下所见的浮着亲和的微笑的狡狯似的面
貌,不觉又清清楚楚地再现在我的心眼的前面了。我立住了,暂时望着他彳
亍地走下那长地石阶去的寂寞的后影。
8 月 30 日在西山碧云寺
这两篇小品是今年秋天在西山时所作,寄给几个日本的朋友所办的杂志
《生长的星之群》,登在一卷九号上,现在又译成中国语,发表一回。虽然
是我自己的著作,但是此刻重写,实在只是译的气氛,不是作的气氛,中间
隔了一段时光,本人的心情已经前后不同,再也不能唤回那时的情调了。所
以我一句一句地写,只是从别一张纸上誊录过来,并不是从心中沸涌而出,
而且选字造句等等翻译上的困难也一样地围困着我。这一层虽然不能当作文
章拙劣的辩解,或者却可以当作它的说明。
1921 年 12 月 15 日附记
(原载 1922 年 2 月 10 日《小说月刊》第 13 卷第 2 号)
《山中杂信》
一
伏园兄:
我已于本月初退院,搬到山里来了。香山不很高大,仿佛只是故乡城内
的卧龙山模样,但在北京近郊,已经要算是很好的山了。碧云寺在山腹上,
地位颇好,只是我还不曾到外边去看过,因为须等医生再来诊察一次之后,
才能决定可以怎样行动,而且又是连日下雨,连院子里都不能行走,终日只
是起卧屋内罢了。大雨接连下了两天,天气也就颇冷了。般若堂里住着几个
和尚们,买了许多香椿干,摊在芦席上晾着,这两天的雨不但使它不能干燥,
反使它更加潮湿。每从玻璃窗望去,看见廊下摊着湿漉漉的深绿的香椿干,
总觉得对于这班和尚们心里很是抱歉似的——虽然下雨并不是我的缘故。
般若堂里早晚都有和尚做功课,但我觉得并不烦扰,而且于我似乎还有
一种清醒的力量。清早和黄昏时候的清澈的磐声,仿佛催促我们无所信仰,
无所归依的人,拣定一条道路精进向前。我近来的思想动摇与混乱,可谓已
至其极了,托尔斯泰的无我爱与尼采的超人,共产主义与善种学,耶佛孔老
的教训与科学的例证,我都一样的喜欢尊重,却又不能调和统一起来,造成
一条可以行的大路。我只将这各种思想,凌乱地堆在头里,真是乡间的杂货
一料店了。——或者世间本来没有思想上的“国道”,也未可知,这件事我
常常想到,如今听他们做功课,更使我受了刺激,同他们比较起来,好象上
海许多有国籍的西商中间,夹着一个“无领事管束”的西人。至于无领事管
束,究竟是好是坏,我还想不明白。不知你以为何如?
寺内的空气并不比外间更为和平。我来的前一天,般若堂里的一个和尚,
被方丈差人抓去,说他偷寺内的法物,先打了一顿,然后捆送到城内什么衙
门去了。究竟偷东西没有,是别一个问题,但是吊打恐总非佛家所宜。大约
现在佛徒的戒律,也同“儒业”的三纲五常一样,早已成为具文了。自己即
使犯了永为弃物的波罗夷罪①,并无妨碍,只要有权力,便可以处置别人,正
如护持名教的人却打他的老父,世间也一点都不以为奇。我们厨房的间壁,
住着两个卖汽水的人,也时常吵架。掌柜的回家去了,只剩了两个少年的伙
计,连日又下雨,不能出去摆摊,所以更容易争闹起来。前天晚上,他们都
不愿意烧饭,互相推诿,始而柏骂,终于各执灶上用的铁通条,打仗两次。
我听他们叱咤的声音,令我想起《三国志》及《劫后英雄略》等书里所记的
英雄战斗或比武时的威势,可是后来战罢,他们两个人一点都不受伤,更是
不可思议了,从这两件事看来,你大略可以知道这山上的战氛罢。
因为病在右肋,执笔不大方便,这封信也是分四次写成的。以后再谈吧。
1921 年 6 月 5 日
①波罗夷罪,佛教中六聚罪之第一,戒律中之严重罪。
二
近日天气渐热,到山里来住的人也渐多了。对面的那三间屋,已于前日
租去,大约日内就有人搬来。般若堂两旁的厢房,本是“十方堂”,这块大
木牌还挂在我的门口。但现在都已租给人住,以后有游方僧来,除了请到罗
汉堂去打坐以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挂单了。
三四天前大殿里的小菩萨,失少了两尊,方丈说是看守大殿的和尚偷卖
给游客了,于是又将他捆起来,打了一顿,但是这回不曾送官,因为次晨我
又听见他在后堂敲那大木鱼了。(前回被捉去的和尚,已经出来,搬到别的
寺里去了。)当时我正翻阅《诸经要集》六度部的忍辱篇,道世大师在述意
缘内说道:“……岂容微有触恼,大生瞋恨,乃至角眼相看,恶声厉色,遂
加杖木,结恨成怨。”看了不禁苦笑。或者丛林的规矩,方丈本来可以用什
么棍子打人,但我总觉得有点矛盾。而且如果真照规矩办起来,恐怕应该挨
打的却还不是这个所谓偷卖小菩萨的和尚呢。
山中苍蝇之多,真是“出人意表之外”。每到下午,在窗外群飞,嗡嗡
作声,仿佛是蜜蜂的排衙。我虽然将风门上糊了冷布,紧紧关闭,但是每一
出入,总有几个混进屋里来。各处桌上摊着苍蝇纸,另外又用了棕丝制的蝇
拍追着打,还是不能绝灭。英国诗人勃来克有《苍蝇》一诗,将蝇来与无常
的人生相比;日本小林一茶的俳句道:“不要打哪!那苍蝇搓它的手,搓它
的脚呢。”我平常都很是爱念,但在实际上却不能这样的宽大了。一茶又有
一句俳句,序云:
捉到一个虱子,将它掐死固然可怜,要把它舍在门外,让它绝食,也觉
得不忍;忽然的想到我佛从前给与鬼子母的东西①,成此。
虱子啊,放在和我味道一样的石榴上爬着。
《四分律》②云:“时有老比丘拾虱弃地,佛言不应,听以器盛若绵拾著
中。若虱走出,应作筒盛;若虱出筒,应作盖塞。随其寒暑,加以腻食将养
之。”一茶是诚信的佛教徒,所以也如此做,不过用石榴喂它却更妙了。这
种殊胜的思想,我也很以为美,但我的心底里有一种矛盾,一面承认苍蝇是
与我同具生命的众生之一,但一面又总当它是脚上带着许多有害的细菌,在
头上面上爬的痒痒的,一种可恶的小虫,心想除灭它。这个情与知的冲突,
实在是无法调和,因为我笃信“赛老先生”③的话,但也不想拿了他的解剖刀
去破坏诗人的美的世界,所以在这一点上,大约只好甘心且做蝙蝠派罢了。
对于时事的感想,非常纷乱,真是无从说起,倒还不如不说也吧。
6 月 23 日
三
我在第一信里,说寺内战氛很盛,但是现在情形却又变了。卖汽水的一
个战士,已经下山去了。这个缘因,说来很长。前两回礼拜日游客很多,汽
水卖了十多块钱一夭,方丈知道了,便叫他们从形势最好的那“水泉”旁边
撤退,让他自己来卖。他们只准在荒凉的塔院下及门口去摆摊,生意便很清
淡,掌柜的于是实行减政,只留下了一个人做帮手——这个伙计本是做墨盒
的,掌柜自己是泥水匠。这主从两人虽然也有时争论,但不至于开起仗来了。
方丈似乎颇喜欢吊打他属下的和尚,不过他的法庭离我这里很远,所以并未
直接受到影响。此外偶然和尚们喝醉了高粱,高声抗辩,或者为了金钱胜负
稍有纠葛,都是随即平静,算不得什么大事。因此般若堂里的空气,近来很
是长闲逸豫,令人平矜释躁。这个情形可以意会,不易言传,我如今举出一
件琐事来做个象征,你或者可以知其大略。我们院子里,有一群鸡,共五六
只,其中公的也有,母的也有。这是和尚们共同养的呢,还是一个人的私产,
我都不知道。它们白天里躲在紫藤花底下,晚间被盛入一只小口大腹,象是
装香油用的藤篓里面。这篓子似乎是没有益的,我每天总看见它在柏树下仰
天张着口放着。夜里西戌之交,和尚们擂鼓既罢,各去休息。篓里的鸡便怪
声怪气地叫起来。于是禅房里和尚们的“唆,唆——”之声,相继而作。这
样以后,篓里与禅房里便复寂然,直到天明,更没有什么惊动。问是什么事
呢?答说有黄鼠狼来咬鸡。其实这小口大腹的篓子里,黄鼠狼是不会进去的,
倘若掉了下去,它就再也逃不出来了。大约它总是未能忘情,所以常来窥探,
不过聊以快意罢了。倘若篓子上加上一个盖——虽然如上文所说,即使无盖,
本来也很安全——也便可以省得它的窥探。但和尚们永远不加盖,黄鼠狼也
便永远要来窥探,以致“三日两头”地引起夜中篓里与禅房里的驱逐。这便
是我所说的长闲逸豫的所在。我希望这一节故事,或者能够比那四个抽象的
字说明的更多一点。
但是我在这里不能一样的长闲逸豫,在一日里总有一个阴郁的时候,这
便是下午清华园的邮差送报来后的半点钟。我的神经衰弱,易于激动,病后
更甚,对于略略重大的问题,稍加思索,便很烦躁起来,几乎是发热状态,
因此平常十分留心避免。但每天的报里,总是充满着不愉快的事情,见了不
免要起烦恼。或者说,既然如此,不看岂不好么?但我又舍不得不看,好象
身上有伤的人,明知触着是很痛的,但有时仍是不自禁地要用手去摸,感到
新的剧痛,保留他受伤的意识。但苦痛究竟是苦痛,所以也就赶紧丢开,去
寻求别的慰解。我此时放下报纸,努力将我的思想遣发到平常所走的旧路上
去——回想近今所看书上的大乘菩萨布施忍辱等六度①难行,净土及地狱的意
义,或者去搜求游客及和尚们(特别注意于方丈)的轶事。我也不愿再说不
愉快的事,下次还不如仍同你讲他们的事情吧。
6 月 29 日
①鬼子母的东西:日本传说,佛降服鬼子母神,给与石榴实食之,以代人肉,因榴实味酸甜似人肉云。据《鬼子母经》说,她后来变了生育之神,这石榴大约只是多子的象征罢了。——作者注
②《四分律》:佛教戒律名,共六十卷。
③赛老先生:指 Science,英语,科学。
四
近日因为神经不好,夜间睡眠不足,精神很是颓唐,所以好久没有写信,
也不曾做诗了。诗思固然不来,日前到大殿后看了御碑亭,更使我诗兴大减。
碑亭之北有两块石碑,四面都刻着乾隆御制的律诗和绝句。这些诗虽然很讲
究的刻在石上。壁上还有宪兵某君的题词,赞叹他说:“天命乃有移,英风
殊难泯!”但我看了不知怎的联想到那塾师给冷于冰看的草稿,将我的创作
热减退到近于零度。我以前病中忽发野心,想做两篇小说,一篇叫《平凡的
人》,一篇叫《初恋》;幸而到了现在还不曾动手。不然,岂不将使《饝饝
赋》不但无独而且有偶么?
我前回答应告诉你游客的故事,但是现在也未能践约,因为他们都从正
门出入,很少到般若堂里来的。我看见从我窗外走过的游客,一总不过十多
人。他们却有一种公共的特色,似乎都对于植物的年龄颇有趣味。他们大抵
问和尚或别人道:“这藤萝有多少年了?”答说:“这说不上来。”便又问:
“这柏树呢?”至于答案,自然仍旧是“说不上来”了。或者不问柏树的,
也要问槐树,其余核桃石榴等小树,就少有人注意了。我常觉得奇异,他们
既然如此热心,寺里的人何妨就替各棵老树胡乱定出一个年岁,叫和尚们照
样对答,或者写在大木板上,挂在树下,岂不一举两得么?
游客中偶然有提着鸟笼的,我看了最不喜欢。我平常有一种偏见,以为
作不必要的恶事的人,比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作恶者更为可恶;所以我憎
恶蓄妾的男子,比那卖女为妾——因贫穷而吃人肉的父母,要加几倍。对于
提鸟笼的人的反感,也是出于同一的源流。如要吃肉,便吃罢了(其实飞鸟
的肉,于养生上也并非必要);如要赏鉴,在它自由飞鸣的时候,可以尽量
地看或听:何必关在笼里,擎着走呢?我以为这同喜欢缠足一样的是痛苦的
赏玩,是一种变态的残忍的心理。贤首于《梵网戒疏》①盗戒下注云:“善见
云,盗空中鸟,左翅至右翅,尾至头,上下亦尔,具得重罪。准此戒,纵无
主,鸟身自为主,盗皆重也。”鸟身自为主——这句话的精神何等博大深厚,
然而又岂是那些提鸟笼的朋友所能了解的呢?
《梵网经》里还有几句话,我觉得也都很好。如云:“若佛子,故食肉
——一切肉不得食。——断大慈悲性种子,一切众生见而舍去。”又云: “一
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无不从之受生,故六道众生皆我父
母。而杀而食者,即杀我父母,亦杀我故身:一切地水,是我先身;一切火
风,是我本体。……”我们现在虽然不能再相信六道轮回①之说,然而对于这
普亲观平等观的思想,仍然觉得它是真而且美。英国勃来克的诗:
被猎的兔每一声叫,
撕掉脑里的一技神经;
云雀被伤在翅膀上,
一个天使止住了歌唱。
这也是表示同一的思想。我们为自己养生计,或者不得不杀生,但是大
慈悲性种子也不可不保存。所以无用的杀生与快意的杀生,都应该避免的。
譬如吃醉虾,这也罢了;但是有人并不贪它的鲜味,只为能够将半活的虾夹
住,直往嘴里送,心里想道“我吃你!”觉得很快活。这是在那里尝得胜快
心的滋味,并非真是吃食了。《晨报》杂感栏里曾登过松年先生的一篇 《爱》,
我很以他所说的为然。但是爱物也与仁人很有关系,倘若断了大慈悲性种子,
如那样吃醉虾的人,于爱人的事也恐怕不大能够圆满的了。
7 月 14 日
①六度:佛教名词,指从生死此岸渡人到达涅槃彼岸的法门之称。共有六类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静虑、智惠,故称六度。
五
近日天气很热,屋里下午的气温在九十度以上。所以一到晚间,般若堂
里在院子里睡觉的人,总有三四人之多。他们的睡法很是奇妙。因为蚊子白
蛉要来咬,于是便用棉被没头没脑地盖住。这样一来,固然再也不怕蚊子们
的勒索,但是露天睡觉的原意也完全失掉了。要说是凉快,却蒙着棉被;要
说是通气,却将头直钻到被底下去。那么同在热而气闷的屋里睡觉,还有什
么区别呢?有一位方丈的徒弟,睡在藤椅上,挂了一顶洋布的帐子,我以为
是防蚊用的了,岂知四面都是悬空,蚊子们如能飞近地面一二尺,仍旧是可
以进去的,他的帐子只能挡住从上边掉下来的蚊子罢了。这些奥妙的办法,
似乎很有一种禅味,只是我了解不来。
①《梵冈戒疏》:佛教书籍,全称为《梵网经菩萨戒本疏》。
① 六道轮回:佛教以为生物各依其所作的“业”,永远在六道(天道、人道、河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中生生死死,循环转化不已。
我的行踪,近来已经推广到东边的“水泉”。这地方确是还好,我于每
天清早,没有游客的时候,去倘佯一会,赏鉴那山水之美。只可惜不大干净,
路上很多气味——因为陈列着许多《本草》上的所谓人中黄!我想中国真是
一个奇妙的国,在那里人们不容易得到营养料,也没有方法处置他们的排泄
物。我想象轩辕太租初入关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情形。但现在已经过了四
千年之久了。难道这个情形真已支持了四千年,一点不曾改么?
水泉四面的石阶上,是天然疗养院附属的所谓洋厨房。门外生着一棵白
杨树,树干很粗,大约直径有六七寸,白皮斑驳,很是好看。它的叶在没有
什么大风的时候,也瑟瑟地响。仿佛是有魔术似的。古诗说:“白杨多悲风,
萧萧愁杀人。”非看见过白杨树的人,不大能了解它的趣味。欧洲传说云:
那稣钉死在白杨木的十字架上,所以这树以后便永远颤抖着。……我正对着
白杨起种种的空想,有一个七八岁的小西洋人跟着宁波的老妈子走进洋厨房
来。那老妈子同厨子讲着话的时候,忽然来了两个小广东人,各举起一只手
来,接连地打小西洋人的嘴巴。他的两个小颊,立刻被批的通红了,但他却
守着不抵抗主义,任凭他们打去。我的佣人看不过意,把他们隔开两回,但
那两位攘夷的勇士又冲过去,寻着要打嘴巴。被打的人虽然忍受下去了,但
他们把我刚才的浪漫思想也批到不知去向,使我切肤地感到现实的痛。——
至于这两个小爱国者的行为,若由我批评,不免要有过激的话,所以我也不
再说了。
我每天傍晚到碑亭下去散步,顺便恭读乾隆的御制诗;碑上共有十首,
我至少总要读他两首。读之既久,便发生种种感想,其一是觉得语体诗发生
的不得已与必要。御制诗中有这几句,如“香山适才游白社,越岭便以至碧
云。”又“玉泉十丈瀑,谁识此其源。”似乎都不大高明。但这实在是旧诗
的难做,怪不得皇帝。对偶呀,平仄呀,押韵呀,拘束得非常之严,所以便
是奉天承运的真龙也挣扎他不过,只落得留下多少打油的痕迹在石头上面。
倘若他生在此刻,抛了七绝五律不做,去做较为自由的新体诗,即使做的不
好,也总不至于被人认为“哥罐闻焉嫂棒伤”的蓝本吧。但我写到这里,忽
然想到《大江集》等几种名著,又觉得我所说的也未必尽然。大约用文言做
“哥罐”的,用白话做来仍是“哥罐”——于是我又想起一种疑问,这便是
语体诗的“万应”的问题了。
7 月 17 日
六
好久不写信了。这个原因,一半因为你的出京,一半因为我的无话可说。
我的思想实在混乱极了,对于许多问题都要思索,却又一样的没有归结,因
此觉得要说的话虽多,但不知道怎样说才好。现在决心放任,并不硬去统一,
姑且看书消遣,这倒也还罢了。
上月里我到香山去了两趟,都是坐了四人轿去的。我们在家乡的时候,
知道四人轿是只有知县坐的,现在自己却坐了两回,也是“出于意表之外”
的。我一个人叫他们四位扛着,似乎很有点抱歉,而且每人只能分到两角多
钱,在他们实在也不经济;不知道为什么不减作两人呢?那轿杠是杉木的,
走起来非常颠簸。大约坐这轿的总非有候补道的那样身材,是不大合宜的。
我所去的地方是甘露旅馆,因为有两个朋友耽搁在那里,其余各处都不曾去。
什么的一处名胜,听说是督办夫人住着,不能去了。我说这是什么督办。参
战和边防的督办不是都取消了么。答说是水灾督办,我记得四五年前天津一
带确曾有过一回水灾,现在当然已经干了,而且连旱灾都已闹过了(虽然不
在天津)。朋友说,中国的水灾是不会了的。黄河不是决口了么。这话的确
不错,水灾督办诚然有存在的必要,而且照中国的情形看来,恐怕还非加入
官制里去不可呢。
我在甘露旅馆买了一本《万松野人言善录》,这本书出了已经好几年,
在我却是初次看见。我老实说,对于英先生的议论未能完全赞同,但因此引
起我陈年的感慨,觉得要一新中国的人心,基督教实在是很适宜的。极少数
的人能够以科学艺术或社会的运动去替代他宗教的要求,但在大多数是不可
能的。我想最好便以能容受科学的一神教把中国现在的野蛮残忍的多神——
其实是拜物——教打倒,民智的发达才有点希望。不过有两大条件,要紧紧
地守住:其一是这新宗教的神切不可与旧的神的观念去同化,以致变成一个
西装的玉皇大帝;其二是切不可成造教阀,去妨害自由思想的发达。这第一
第二的覆辙,在西洋历史上实例已经很多,所以非竭力免去不可。——但是,
我们昏乱的国民久伏在迷信的黑暗里,既然受不住智慧之光的照耀,肯受这
新宗教的灌顶么?不为传统所囚的大公无私的新宗教家,国内有几人呢?仔
细想来,我的理想或者也只是空想;将来主宰国民的心的,仍旧还是那一班
的鬼神妖怪吧!
我的行踪既然推广到了寺外,寺内各处也都已走到,只剩那可以听松涛
的有名的塔上不曾去。但是我平常散步,总只在御诗碑的左近或是弥勒佛前
面的路上。这一段泥路来回可一百步,一面走着,一面听着阶下龙嘴里的潺
湲的水声(这就是御制诗里的“清波绕砌湲”),倒也很有兴趣。不过这清
波有时要不“湲”,其时很是令人扫兴,因为后面有人把它截住了。这是谁
做主的,我都不知道,大约总是有什么金鱼池的阔人们吧。他们要放水到池
里去,便是汲水的人也只好等着,或是劳驾往水泉去,何况想听水声的呢!
靠着这清波的一个朱门里,大约也是阔人,因为我看见他们搬来的前两天,
有许多穷朋友头上顶了许多大安乐椅小安乐椅进去。以前一个绘画的西洋人
住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门禁,东北角的墙也坍了,我常常去到那里望对面
的山景和在溪滩积水中洗衣的女人们。现在可是截然地不同了,倒墙从新筑
起,将真山关出门外,却在里面叫人堆上许多石头(抬这些石头的人们,足
足有三天,在我的窗前络绎地走过),叫做假山,一面又在弥勒佛左手的路
上筑起一堵泥墙,于是我真山固然望不见,便是假山也轮不到看。那些阔人
们似乎以为四周非有墙包围着是不能住人的。我远望香山上迤 的围墙,又
想起秦始皇的万里长城,觉得我所推测的话并不是全无根据的。
还有别的见闻,我曾做了两篇《西山小品》,其一曰《一个乡民的死》,
其二曰《卖汽水的人》,将它记在里面。但是那两篇是给日本的朋友们所办
的一个杂志作的,现在虽有原稿留下,须等我自己把它译出方可发表。
9 月 3 日在西山
(本篇原1921年《晨报》副刊连载。)
《资本主义的禁娼》
日前看见“社会咫闻”里记上海租界禁娼的成绩,据说捕房对于私娼从
严取缔,科罪较重,盖以此等无耻妇女,实为禁娼前途之障碍物。原来娼妓
制度之存在,完全由于这班“无耻妇女”的自己愿意去消遣的做这事情!我
真觉得诧异,她们为什么不坐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吃白米饭,却要去做这样无
耻的行为,坏乱我们善良的风俗?真应该严办才好。古时有一个皇帝,问没
有饭吃的灾民“何不食肉糜”?我也要替中产阶级对于此等无耻妇女请问一
声。
但是我看了廿一日《觉悟》上引德国人柯祖基的话,却又与中产阶级的
捕房的意见完全不同。他说:
“资本家不但利用她们(女工)的无经验,给她们少得不够自己开销的
工钱,而且对她们暗示,或者甚至明说,只有卖淫是补充收入的一个法子。
“在资本制度之下,卖淫成了社会的台柱子。”
那么,禁娼前途之障碍物,当然不在那些无耻的妇女,而在于有耻的资
本家们了;或者我们不归罪于个人,可以说在于现在的经济制度。不揣其本
而齐其未,有什么成绩可说。即使苟安姑息的在现今社会之下要讲补救,也
只能救济,不是可以一禁了之的。倘若那些无耻妇女的为娼,并非为生计所
迫,的确由于闲着无事,借此消遣,好象抹牌吸烟一样,那么当然可以用法
律的力去禁绝了。但是现在的情形并不如此;嗜好恶癖可以禁止,饥寒无可
禁止;虽然是资本家,这些道理总应该知道吧?
话虽如此,上海的资本家主张禁娼,虽然是“掩耳盗铃”,但不好意思
招承“公妻是资本主义的一特色”,公然宣布卖淫是必要的事,总算是还有
一点良心的了。
1921 年 10 月
(原载 1921 年 10 月 30 日《晨报》副刊)
《三个文学家的纪念》
今年里恰巧有三个伟大人物的诞生一百年纪念,因此引起了我的一点感
想来。纪念——就是限定在文艺的国土内,也是常有的事,即如世间大吹大
擂的但丁六百年纪念,便是其一。但是现在所说的三个人,并非文艺史上的
过去的势力,他们的思想现在还是有生命有意义,是现代人的悲哀而真挚的
思想的源泉,所以更值得纪念。这三个人是法国的弗罗倍尔(Flaubert),俄国的陀思妥也夫斯奇(Destoevski),法国的波特来耳(Baudelaire)。
弗罗倍尔的生日是 12 月 12 日,在三人中他最幼小,但在事业上却是他
最早了。他于 1856 年发表《波伐理夫人》①,开自然主义的先路,那时陀思妥也夫斯奇还在西伯利亚做苦工,波特来耳的《恶之花》也正在草稿中呢。
他劳作二十年,只成了五部小说,真将生命供献于艺术,可以说是文艺女神
的孤忠的祭司。人生虽短而艺术则长。他的性格,正如丹麦批评家勃兰特思
所说,是用两种分子合成:“对于愚蠢的火烈的憎恨,和对于艺术的无限的
爱。这个憎恨,与凡有的憎恨一例,对于所憎恨者感到一种不可抗的牵引。
各种形式的愚蠢,如愚行迷信自大不宽容,都磁力似地牵引他,感发他。他
不得不一件件地把他们描写出来。”他不是厌世家,或虚无主义者,却是一
个愚蠢论者(Imbecilist),这是怎样适切的一个社会批评家的名称啊!他又梦想斯芬克思(Sphinx)与吉迈拉(Chimaera)——科学与诗——的拥抱,自己成了冷静而敏感,爱真与美的“冷血的诗人”。这冷血的诗人两个字,
以前还未曾联合在一起,在他才是初次;他不但不愧为莫泊桑之师,也正是
以后与当来的诗人之师了。
陀思妥也夫斯奇生于俄历 10 月 30 日,即新历的 11 月 11 日。他因为读
社会主义的书,被判处死刑,减等发往西伯利亚苦工十年。饥寒,拷打,至
发癫痫,又穷困以至于死,但是他不独不绝望厌世,反因此而信念愈益坚定,
造成他独一的爱之福音。文学上的人道主义的思想的极致,我们不得不推重
陀思妥也夫斯奇,便是托尔斯泰也还得退让一步。他所做的长短十几篇的小
说,几乎无一不是惊心动魄之作。他的创作的动机正如武者小路所说,是“从
想肯定人生的这寂寞与爱而生的。……陀思妥也夫斯奇的最后的希望,是从
他想怎样的不要把生而为人的事当作无意味的事情这一个努力而来的。”安
特来夫在《小人物的自白中》说:“我对于运命唯一的要求,便是我的苦难
与死不要虚费了。”这也可以说是陀思妥也夫斯奇的要求。他在小说里写出
许多“被侮辱与损害的人”;他们虽然被人踏在脚下成了一块不干净的抹布,
但“他那湿漉漉的折叠中,隐藏着灵妙的感情”,正同尔我一样。他描写下
等堕落入的灵魂,表示其中还有光明与美存在。他写出一个人物,无论如何
堕落,如何无耻,但总能够使读者发起一种思想,觉得书中人物与我们同是
一样的人,使读者看了叹道:“他是我的兄弟!”这是陀思妥也夫斯奇著作
的精义,他留给我们的最大的教训,是我们所应当感激纪念的。(这节里多
引用旧译《陀思妥夫斯奇之小说》的文句,全文见《艺术与生活》。)
波特来耳是四月九日生的。他十年中的著作,评论,翻译以外,只有诗
集《恶之花》一卷,《散文小诗》及《人工的乐园》各一卷。他的诗中充满
了病的美,正如贝类中的真珠。他是后来颓废派文人的祖师,神经病学者隆
勃罗梭所谓风狂的天才,托尔斯泰用了社会主义的眼光批评他说一点都不能
了解的作家。他的染绿的头发与变态的性欲,我们只承认是一种传说
(Legend),虽然他确是死在精神病院里。我们所完全承认而且感到一种亲
近的,是他的“颓废的”心情,与所以表现这心情的一点著作的美。“波特
来耳爱重人生,慕美与幸福,不异传奇派诗人,唯际幻灭时代,绝望之哀,
愈益深切,而执着现世又特坚固,理想之幸福既不可致,复不欲遗世以求安
息,故唯努力求生,欲于苦中得乐,于恶与丑中而得善美,求得新异之享乐,
以激刺官能,聊保生存之意识。”他的貌似的颓废,实在只是猛烈的求生意
志的表现,与东方式的泥醉的消遣生活,绝不相同。所谓现代人的悲哀,便
是这猛烈的求生意志与现在的不如意的生活的挣扎。这挣扎的表现可以为种
种改造的主义,在文艺上可以为弗罗倍尔的艺术主义,陀思妥也夫斯奇的人
道主义,也就可以为波特来耳的颓废的“恶魔主义”了。
我在上面略述这三个伟大人物的精神,虽然未免近于做“答题”,但我
相信,在中国现在萧条的新文学界上,这三个人所代表的各派思想,实在是
一服极有力的兴奋剂,所以值得纪念而且提倡。新名目的旧传奇(浪漫)主
义,浅薄的慈善主义,正布满于书报上,在日本西京的一个朋友说,留学生
里又已有了喝咖啡茶以代阿布散酒(absinth)的自称颓废派了。各人愿意提
倡哪一派,原是自由的事,但现在总觉得欠有切实的精神,不免是“旧酒瓶
上的新招帖”。我希望大家各因性之所好,先将写实时代的自然主义人道主
义,或颓废派的代表人物与著作,略加研究,然后再定自己进行的方针。便
是新传奇主义,也是受过写实的洗礼,经由颓废派的心情而出的,所以对于
这一面也应该注意,否则便容易变成旧传奇主义了。我也知道这些话是僭越
的,但因为这三个文学家的纪念的感触,觉得不能不说了,所以聊且写出以
宽解自己的心。
① 《波代理夫人》:通译《包法利夫人》。
1921 年 11 月 11 日
(原载 1921 年 11 月 4 日《晨报》副刊)
《自己的园地》
在一百五十年前,法国的福禄特尔①做了一本小说《亢迭特》(Candide),
叙述人世的苦难,嘲笑“全舌博士”的乐天哲学。亢迭特与他的老师全舌博
士经了许多忧患,终于在土耳其的一角里住下,种园过活,才能得到安住。
亢迭特对于全舌博士的始终不渝的乐天说,下结论道:“这些都是很好,但
我们还不如去耕种自己的园地。”这句格言现在已经是“脍炙人口”,意思
也很明白,不必再等我下什么注脚。但是我现在把它抄来,却有一点别的意
义。所谓自己的园地,本来是范围很宽,并不限定于某一种:种果蔬也罢,
种药材也罢——种蔷薇地丁也罢,只要本了他个人的自觉,在他认定的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