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周作人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周作人【完结】 > 周作人作品.txt

由此可知猫的地位在那里是多么高的了。吉忒勒其教授书中(仍是第十章)

又云:

“驯养的乡村的猫,在现今流行的迷信里,还保存着好些他的魔性。猫

会得吸睡着的小孩的气,这个意见在旧的和新的英伦(案即英美两国)仍是

很普遍。又有一种很普遍的思想,说不可令猫近死尸,否则会把尸首毁伤。

这在我们本国(案即美国)变成了一种高明的说法,云:勿使猫近死人,怕

它会捕去死者的灵魂。我们记得,灵魂常从睡着的人的嘴里爬出来,变成小

老鼠的模样!”讲到这里我们可以知道老姨的猫是属于这一类的畜养使,无

论是鬼王派遣来,或是养久成了精,总之都是供老姨的使令用的,所以跨了

当马骑正是当然的事。到了后来时不利兮骓不逝,主人无端中了流矢,猫也

就殉了义,老姨一案遂与普通巫女一样的结局了。

我听人家所讲猫的故事里,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即是猫替猴子伸手到

火炉里抓煨栗子吃,觉得十分好玩,想拿来做文章的主题,可是末了终于决

定借用这老姨的猫。为什么呢?这件故事很有意思,因为这与中国的巫蛊和

欧洲的巫术都有关系,虽然原只是一篇志异的小说。以汉朝为中心的巫蛊事

情我很想知道,如上边所已说过,只是尚无这个机缘,所以我在几本书上得

来的一点知识单是关于巫术的。那些巫,马披,沙满,药师等的哲学与科学,

在我都颇有兴趣而且稍能理解,其荒唐处固自言之成理,亦复别有成就,克

拉克教淘在《西欧的巫教》附录中论一女所用飞行药膏的成分,便是很有趣

的一例。其结论云:

“我不能说是否其中哪一种药会发生飞行的感觉,但这里使用乌头

(aconite)我觉得很有意思。睡着的人的心脏动作不匀使人感觉突然从空中

下堕,今将用了使人昏迷的茛菪与使心脏动作不匀的乌头配合成剂,令服用

者引起飞行的感觉,似是很可能的事。”这样戳穿西洋镜似乎有点杀风景,

不如戈耶所画老少二女白身跨一扫帚飞过空中的好,我当然也很爱好这西班

牙大匠的画;但是我也很喜欢知道这三个药方,有如打听得祝由科的几门手

法或会党的几句口号,虽不敢妄希仙人的他心通,唯能多察知一点人情物理,

亦是很大的喜悦。茂来女士更证明中古巫术原是原始的地亚那教(Diana-

Cult)之留遗,其男神名地亚奴思,亦名耶奴思(Janus),古罗马称正月即

从此神名衍出,通行至今,女神地亚那之徒即所谓巫,其仪式乃发生繁殖的

法术也。虽然我并不喜吃菜事魔,自然更没有骑扫帚的兴趣,但对于他们鬼

鬼祟祟的花样却不无同情,深觉得宗教审问院的那些拷打杀戮大可不必。多

年前我读英国克洛特(E.Clodd)的《进化论之先驱》与勒吉(W.E.H.Lecky)

的《欧洲唯理思想史》,才对于中古的巫术案觉得有注意的价值,就能力所

及略为涉猎,一面对那时政教的权威很生反感,一面也深感危惧,看了心惊

眼跳,不能有隔岸观火之乐,盖人类原是一个,我们也有文字狱思想狱,这

与巫术案本是同一类也。欧洲的巫术案,中国的文字狱思想狱,都是我所怕

却也就常还想(虽然想了自然又怕)的东西,往往互相牵引连带着,这几乎

成了我精神上的压迫之一。想写猫的文章,第一挑到老姨,就是为这缘故。

该姨的确是个老巫,论理是应该重办的,幸而在中国偶得兔肆诸市朝,真是

很难得的,但是拿来与西洋的巫术比较了看也仍是极有意思的事。中国所重

的文字狱思想狱是儒教的,——基督教的教士敬事上帝,异端皆非圣无法,

儒教的文士谄事主君,犯上即大逆不道,其原因有宗教与政治之不同,故其

一可以随时代过去,其一则不可也。我们今日且谈巫术,论老姨与猫,若文

字狱等亦是很好题目,容日后再谈,盖其事言之长矣。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二十六日于北平。

附记黄汉《猫苑》卷下,引《夜谈随录》,云有李侍郎从苗疆携一苗婆

归,年久老病,尝养一猫酷爱之,后为夜星子,与原书不合,不知何所本,

疑未可凭信。

(《秉烛谈》)

《苦口甘口》

平常接到未知的青年友人的来信,说自己爱好文学,想从这方面努力做

下去,我看了当然也喜欢,但是要写回信却觉得颇难下笔,只好暂时放下,

这一搁就会再也找不出来,终于失礼了。为什么呢?这正合于一句普通的成

语,叫做“一言难尽”。对于青年之弄文学,假如我是反对的,或者完全赞

成的,那么回信就不难写,只须简单的一两句话就够了。但是我自己是曾经

弄过一时文学的,怎么能反对人家,若是赞成却又不尽然,至少也总是很有

条件的,说来话长,不能反复的写了一一寄去,可是老不回复人家也不是办

法,虽然因年岁经验的差异,所说的话在青年听了多是落伍的旧话,在我总

是诚意的,说了也已尽了诚意,总胜于不说,听不听别无关系,那是另一问

题。现今在这里总答几句,希望对于列位或能少供参考之用。

第一件想说的是,不可以文学作职业。本来在中国够得上说职业的,只

是农工商这几行,士虽然位居四民之首,为学乃是他的事业,其职业却仍旧

别有所在,达者为官,现在也还称公仆,穷则还是躬耕,或隐于市井,织屦

卖艺,非工则商耳。若是想以学问文章谋生,唯有给大官富贾去做门客,呼

来喝去,与奴仆相去无几,不唯辱甚,生活亦不安定也。我还记得三十五六

年前,大家在东京从章太炎先生听讲小学,章先生常教训学生们说,将来切

不可以所学为谋生之具,学者必须别有职业,藉以糊口,学问事业乃能独立,

不至因外界的影响而动摇以至堕落。章先生自己是懂得医道的,所以他的意

思以为学者最好也是看点医书,将来便以中医为职业,不但与治学不相仿,

而且读书人去学习也很便利容易。章先生的教训我觉得很对,虽然现今在大

学教书已经成了一种职业,教学相长,也即是做着自己的事业,与民国以前

的情形很有不同了,但是这在文学上却正可应用,所以引用在这里。中国出

版不发达,没有作家能够靠稿费维持生活,文学职业就压根儿没有,此其一。

即使可以有此职业了,而作家须听出版界的需要,出版界又要看社会的要求,

新旧左右,如猫眼睛的转变,亦实将疲于奔命,此其二。因此之故,中国现

在有志于文学的最好还是先取票友的态度,为了兴趣而下手,仍当十分的用

心用力,但是决心不要下海,要知正式唱戏不是好玩的事也。

第二,弄文学也并不难,却也很不容易。古人说写文章的秘诀,是多读

多作。现在即使说是新文学了,反正道理还是一样。要成为一个文学家,自

然要先有文学而后乃成家,决不会有不写文学而可称文学家的,这是一定的

事,所以要弄文学的人要紧的是学写文学作品,多读多作,此外并无别的方

法。简单的一句话,文学家也是实力要紧,虚声是没有用的。我们举过去的

例来说,民六以后新文学运动轰动了一时,胡陈鲁刘① 诸公那时都是无名之

士,只是埋头工作,也不求名声,也不管利害,每月发表力作的文章,结果

有了一点成绩,后来批评家称之为如何运动,这在他们当初是未曾预想到的。

这时代是早已过去了,这种气风或者也已改变,但是总值得称述的,总可以

当作文人作家炼成之一模范。这有如一队兵卒,在同一目的下人自为战,经

了好些苦斗,达成目的之后,肩了步枪回来,衣履破碎,依然是个兵卒,并

不是千把总,却是经过战斗,练成老兵了,随时能跳起来上前线去。这个比

喻不算很好,但意思是正对的,总之文学家所要的是先造成个人,能写作有

胡陈鲁刘诸公:指胡适、陈独秀、鲁迅、刘半农等新文学运动的发起者。

思想的文人,别的一切都在其次。可是话又说了回来,多读多作未必一定成

功,这还得尝试了来看。学画可以有课程,学满三四年之后便毕业了,即使

不能算名画家,也总是画家之一,学书便不能如此,学文学也正是一样,不

能说何时可以学会,也许半年,也许三年,也许终于不成。这一点要请弄文

学的人预先了解,反正是票友,试试来看,唱得好固可喜,不好也就罢了,

对于自己看得清,放得下,乃是必要也。

第三,须略了解中国文学的传统。无论现在文学新到哪里去,总之还是

用汉字写的,就这一点便逃不出传统的圈子。中国人的人生观也还以儒家思

想为主流,立起一条为人生的文学的统系,其间随时加上些道家思想的分子,

正好作为补偏救弊之用,使得调和渐近自然。因此中国文学的道德气是正当

不过的,问题只是在于这道德观念的变迁,由人为的阶级的而进于自然的相

互的关系,儒道思想之切磋与近代学术之发达都是同样的有力。别国的未必

不也是如此,现在只就中国文学来说,这里边思想的分子很是重要,文学里

的东西不外物理人情,假如不是在这里有点理解,下余的只是词句,虽是写

的华美,有如一套绣花枕头,外面好看而已。在反对的一方面,还有外国的

文艺思想,也要知道大概才好。外国的物事固然不是全好的,例如有人学颓

废派,写几句象征派的情诗,自然也可笑,但是有些杰作本是世界的公物,

各人有权力去共享,也有义务去共学的,这在文明国家便应当都有翻译介绍,

与本国的古典著作一同供国民的利用。在中国却是还未办到,要学人自己费

力去张罗,未免辛苦,不过这辛苦也是值得,虽然书中未必有颜如玉的美人,

精神食粮总可得到不少,这于弄文学的人是比女人与酒更会有益的。前一代

的老辈假如偷看了外国书来讲新文学,却不肯译出给大家看,固然是自私的

很,但是现今青年讲更新的文学,却只拿几本汉文的书来看,则不是自私而

是自误了。末了再附赘两句老婆儿的废话,要读外国文学须看标准名作,不

可好奇立异,自找新著,反而上当,因为外国文学作品的好丑我们不能懂得,

正如我们的文学也还是自己知道得清楚,外国文人如罗曼罗兰亦未必能下判

断也。

以上所说的话未免太冷一点,对于热心的青年恐怕逆耳,不甚相宜亦未

可知。但是这在我是没法子的事,因为我虽不能反对青年的弄文学,赞成也

是附有条件的,上边说的便是条件之一部分。假如鸦片烟可以寓禁于征,那

么我的意思或者可以说是寓反对于条件罢。因为青年热心于文学,而我想劝

止至少也是限制他们,这些话当然是不大咽得下去的,题目称曰苦口,即是

这个意义。至于甘口,那恐怕只是题目上的搭配,本文中还未曾说到。据桂

氏《说文解字义证》①卷三十,鼷字下所引云:

“玉篇,鼷,小鼠也,螫毒,食人及鸟兽皆不痛,今之甘口鼠也。博物

志,鼷,鼠之最小者,或谓之甘鼠,谓其口甘,为其所食者不知觉也。”日

本《和汉三才图会》卷三十九引《本草纲目》鼷鼠条,亦如此说,和名阿末

久知祢须美,汉字为甘口鼠,与中国相同。所谓甘口的典故即出于此。这在

字面上正好与苦口作一对,但在事实上我只说了苦口便罢,甘口还是“恕不”

了吧。或者怕得青年们的不高兴,在要收场的时候再说几句,——话虽如此,

世间有文坛登龙术一书,可以参考,便讲授几条江湖诀,这也不是难事,不

过那就是咬人不痛的把戏,何苦来呢。题目写作苦口甘口,而本文中只有苦

《说文解字义证》:文字学书,清桂馥撰,五十卷。多征引古书以推寻《说文》说解的根源。

口,甘口则单是提示出来,叫列位自己注意谨防,此乃是新式作文法之一,

为鄙人所发明,近几年中只曾经用过两次者也。

民国癸未二月十日,写于阴雨中。

(原载 1943 年 11 月《艺文杂志》第 1 卷第 5 期)

《俞理初的诙谐》

俞理初著《癸巳存稿》卷四有《女》一篇云:“《白虎通》云:女,如

也,从如人也。《释名》云:女,如也,青徐州曰娪。娪,忤也,始生时人

意不喜,忤忤然也。《史记·外戚世家》褚先生云:武帝时天下歌曰,生男

勿喜,生女勿怒。《太平广记》《长恨歌传》云:天宝时人歌曰,生男勿喜

欢,生女勿悲酸。则忤忤然怒而悲酸,人之常矣。《玉台新咏》傅玄《苦相

篇》云:苦想身为女,卑陋难再陈。男儿当门户,堕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

万里望风尘。生女无欣爱,不为家所珍,长大避深室,藏头羞见人。垂泪适

他乡,忽如雨绝云。低头私颜色,素齿结朱唇,跪拜无复数,婢妾如严宾。

情合同云汉,葵藿仰阳春。心乖甚水火,有戾集其身。玉颜随年变,丈夫多

好新,昔为形与影,今为胡与秦。胡秦时一见,一绝逾参辰。此谚所谓姑恶

千辛,夫嫌万苦者也。《后汉书》曹世叔妻传云: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

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亦贵乎遇人之淑也。白居易《妇人苦》诗云:妇人

一丧夫,终身守孤子,有如林中竹,忽被风吹折,一折不重生,枯死犹抱节。

男儿若丧妇,能不暂伤情,应似门前柳,逢春易发荣,风吹一枝折,还有一

枝生。为君委曲言,愿君再三听,须知妇人苦,从此莫相轻。其言尤蔼然。

《庄子·天道篇》云:尧告舜曰,吾不虐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

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也。《书·梓材》:成王谓康叔,至于敬寡,至于

属妇,合由以容。此圣人言也。《天方典礼》引谟罕墨特云:妻暨仆,民之

二弱也,衣之食之,勿命以所不能。盖持世之人未有不计及此者。”

俞君不是文人,但是我读了上文,觉得这在意思及文章上都很完善,实

在是一篇上乘的文字,我虽然想学写文章,至今还不能写出能像这样的一篇

来,自己觉得惭愧,却也受到一种激励。近来无事可为,重阅所收的清朝笔

记,这一个月中间差不多检查了二十几种共四百余卷,结果才签出二百三十

条,大约平均两卷里取一条的比例。但是更使我觉得奇异的是,笔记的好材

料,即是说根据我的常识与趣味的二重标准认为中选的,多不出于有名的文

人学士的著述之中,却都在那些悃愊无华的学究们的书里,如俞理初的《癸

巳存稿》,郝兰皋的《晒书堂笔录》是也。讲到学问与诗文,清初的顾亭林

与王渔洋总要算是一个人物了,可是读他们的笔记,便觉得可取的地方没有

如预料的那么多。为什么呢?中国文人学士大抵各有他们的道统,或严肃的

道学派或风流的才子派,虽自有其系统,而缺少温柔敦厚或淡泊宁静之趣,

这在笔记文学中却是必要的,因此无论别的成绩如何,在这方面就难免很差

了。这一点小事情却含有大意义,盖这里不但指示出看笔记的途径,同时也

教了我写文章的方法也。

俞理初主于乾嘉时,《类稿》成于癸巳,距今已逾百年矣,而其见识乃

极明达,甚可佩服,特别是能尊重人权,对于两性问题常有超越前人的公论,

蔡孑民先生在《年谱》序中曾列举数例,加以赞扬,如上文所引亦是好例之

一也。但是我读《存稿》,觉得另有一种特色,即是议论公平而文章乃多滑

稽趣味,这也是很难得的事。戴醇士著《习苦斋笔记》有一则云:

“理初先生,黟县人,予识于京师,年六十矣。口所谈者皆游戏语,遇

于道则行无所适,南北东西,无可无不可。至人家,谈数语,辄睡于客座。

问古今事,诡言不知。或晚间酒后,则原原本本无一字遗。予所识博雅者无

出其右。”这是很有价值的一种记录,从日常言行一小节上可以使人得到好

资料,去了解他文字思想上的有些特殊问题。《存稿》卷三《鲁二女》一篇

中说《春秋》僖公十四年季姬及子遇于防,公羊谷梁二家释为淫通,据《左

传》反驳之,评云:

“季姬盖老矣,遭家不造,为古贵妇人之失势者,不料汉人恕己度人,

好言古女淫佚也。”又云:

“听女淫佚,则春秋之法,公子出境,重至帅师,非君命不书,非告庙

不书,淫佚有何喜庆,而命之策命,告之祖宗,固知瞀儒秽言无一可通者。”

又卷三《书难字后》有一节云:

“《说文》,亡从人从亡,为有亡,亦有亡失。唐人《语林》云:有亡

之亡一点一画一乙,亡失之亡中有人,观篆文便知。不知是何篆文有此二怪

字,欲令人观之。”又关于乃二字云:

“《冷斋夜话》引洪驹父言欵乃音奥,可为怪叹,反讥世人分欵乃为两

字。此洪识难字诚多矣然不似读书人也。”又有云:

“又短书言宋乩神示古忠恕乃一笔书,退检古名帖,忠恕草书是中心如

一四字。是不惟人荒谬,乩神亦荒谬也。”又卷四《师道正义》中云:

“《枫窗小牍》言:宋仁宗时开封民聚童子教之,有因夏楚死者,为其

父母所讼,当抵死。此则非人所为。师本以利,诚不爱钱,即谢去一二不合

意之人亦非大损,乃苦守聚徒取钱本意而致出钱幼童于死,此其昧良尤不可

留于人世也。”又云:

“《东京梦华录》云:市学先生,春社秋社重五重九,豫敛诸生钱作会,

诸生归时各携花篮果实食物社糕而散。此固生财之道,近人情也。”卷十一

《芭蕉》一文中谓南方雪中实有芭蕉,王维山中亦当有之,对于诸家评摩诘

画乃神悟不在形迹诸说深不以为然,评曰:

“世间此种言语,誉西施之颦耳,西施是日适不曾颦也。”卷十四《古

本大学石刻记》中云:

“明正德十三年七月王守仁从《礼记》写出《大学》本文,其识甚高。

时有张夏者辑《闽洛渊源录》,反极诋守仁倒置经文,盖张夏言道学,不暇

料检五经,又所传陈储《礼记》中无《大学》,疑是守仁伪造。然朱子章句

见在,为朱学者多以朱墨涂其章句之语。夏欲自附朱子,亦不全览朱子章句,

致不知有旧本,可云奇怪。”后说及丰坊伪作石经本《大学》,周从龙作《遵

古编》附和之,语多谬妄,评云:

“此数人者慷慨下笔,殆有异人之禀。”又《愚儒莠书》中引宋人所记

不近情理事以为不当有,但因古有类似传说,因仿以为书,不自知其愚也。

篇末总结云:

“著者含毫吮墨,摇头转目,愚鄙之状见于纸上也。”可谓穷形极相。

古今来此类层出不尽,惜无人为一一指出,良由常人难得之故。盖常人者无

特别希奇古怪的宗旨,只有普通的常识,即是向来所谓人情物理,寻常对于

一切事物就只公平的看去,所见故较为平正真切,但因此亦遂与大多数的意

思相左,有时也有反被称为怪人的可能,如汉孔文举明李宏甫皆是,俞君正

是幸而免耳。中国贤哲提倡中庸之道,现在想起来实在也很有道理,盖在中

国最缺少的大约就是这个,一般文人学士差不多都有点异人之禀,喜欢高谈

阔论,讲他自己所不知道的话,宁过无不及,此莠书之所以多也。如平常的

人,有常识与趣味,知道凡不合情理的事既非真实,亦不美善,不肯附和,

或更辞而辟之,则更大有益世道人心矣。俞理初可以算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常

人了,不客气的驳正俗说,而又多以诙谐的态度出之,这最使我佩服,只可

惜上下三百年此种人不可多得,深恐只手不能满也。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八日,在北平苦雨斋

《怀废名》

“余识废名在民十以前,如今将二十年,其间可记事颇多,但细思之又

空空洞洞一片,无从下笔处。废名之貌奇古,其额如螳螂,声音苍哑,初见

者每不知其云何。所写文章甚妙,但此是隐居西山前后事,《莫须有先生传》

与《桥》皆是,只是不易读耳。废名曾寄居余家,常往来如亲属。次女若子

亡十年矣,今日循俗例小作法事,废名如在北平,亦必来赴,感念今昔,弥

增怅触。余未能如废名之悟道,写此小文,他日如能觅路寄予一读,恐或未

必印可也。”

以上是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末所写,题曰《怀废名》,但是留得底稿在,

终于未曾抄了寄去。如今又已过了五年了,想起要写一篇同名的文章,极自

然的便把旧文抄上,预备拿来做个引子。可是重读了一遍之后,觉得可说的

话大都也就有了,不过或者稍为简略一点,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加以补充,也

可以说是作笺注罢了。关于认识废名的年代,当然是在他进了北京大学之后,

推算起来应当在民国十一年考进预科,两年后升入本科,中间休学一年,至

民国十八年才毕业。但是在他来北京之前,我早已接到他的几封信,其时当

然只是简单的叫冯文炳,在武昌当小学教师,现在原信存在故纸堆中,日记

查找也很费事,所以时日难以确知,不过推想起来这大概总是民九民十之交

吧,距今已是二十年以上了。废名眉棱骨奇高,是最特别处。在《莫须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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