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同我们谈莎士比亚,庾信,杜甫,李义山,《桥》下篇第十八章中有云:
“今天的花实在很灿烂,——李义山咏牡丹诗有两句我很喜欢,我是梦
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你想,红花绿叶,其实在夜里都布置好了,—
—朝云一刹那见。”此可为一例。随后他又谈《论语》、《庄子》,以及佛
经,特别是佩服《涅槃经》,不过讲到这里,我是不懂玄学的,所以就觉得
不大能懂,不能有所评述了。废名南归后曾寄示所写小文一二篇,均颇有佳
处,可惜一时找不出来,也有很长的信讲到所谓道,我觉得不能赞一辞,所
以回信中只说些别的事情,关于道字了不提及,废名见了大为失望,于致平
伯信中微露其意,但即是平伯亦未敢率尔与之论道也。
关于废名的这一方面的逸事,可以略记一二。废名平常颇佩服其同乡熊
十力翁,常与谈论儒道异同等事,等到他着手读佛书以后,却与专门学佛的
熊翁意见不合,而且多有不满之意。有余君与熊翁同住在二道桥,曾告诉我
说,一日废名与熊翁论僧肇,大声争论,忽而静止,则二人已扭打在一处,
旋见废名气哄哄的走出,但至次日,乃见废名又来,与熊翁在讨论别的问题
矣。余君云系亲见,故当无错误。废名自云喜静坐深思,不知何时乃忽得特
殊的经验,趺坐少顷,便两手自动,作种种姿态,有如体操,不能自己,仿
佛自成一套,演毕乃复能活动。鄙人少信,颇疑是一种自己催眠,而废名则
不以为然。其中学同窗有为僧者,甚加赞叹,以为道行之果,自己坐禅修道
若干年,尚未能至,而废名偶尔得之,可谓幸矣。废名虽不深信,然似亦不
尽以为妄。假如是这样,那么这道便是于佛教之上又加了老庄以外的道教分
子,于不佞更是不可解,照我个人的意见说来,废名谈中国文章与思想确有
其好处,若舍而谈道,殊为可惜。废名曾撰联语见赠云:微言欣其知之为诲,
道心恻于人不胜天。今日找出来抄录于此。废名所赞虽是过量,但他实在是
知道我的意思之一人,现在想起来,不但有今昔之感,亦觉得至可怀念也。
三十二年三月十五日,记于北京。
(《药堂杂文》)
《两个鬼的文章》
鄙人读书于今五十年,学写文章亦四十年矣,累计起来已有九十年,而
学业无成,可为叹息。但是不论成败,经验总是事实,可以说是功不唐捐的,
有如买旧墨买石章,花了好些冤钱,不曾得到甚么好东西,可是这双眼睛磨
炼出来一点功夫,能够辩别好坏了,因为他知道花钱买了些次货,即此便是
证据。我以数十年的光阴用在书卷笔墨上面,结果只得到这一个觉悟,自己
的文章写不好,古人的思想可取的也不多。这明明是一个失败,但这失败是
很值得的,比起古今来自以为成功的人,总是差胜一筹了。陆放翁《冬夜对
书卷有感》诗中有句云:
万卷虽多当具眼,一言惟恕可铭膺。这话说得很好,可是两句话须是分
开来说,恕字终身可行,是属于处世接物的事,若是读书既当具眼,就万不
能再客气,固然不可故意苛刻,总之要有自信,看了贵人和花子同样不眨眼
的态度。以前读《论语》,多少还徇俗论,特别看重他,近来觉得这态度不
诚实,就改正了。黄式三的《论语后案》我以为颇好,但仔细阅过之后,我
想这也是诸子之一,与老庄佛经都有可取处,若要作为现代国民的经训缺漏
甚多,虽然原是儒家思想的重要史料。看古人的言论,有如披沙拣金,并不
是全无所得,却是非常苦劳,而且略不当心,便要上当,不但认鱼目为明珠,
见笑大方,或者误食蟛蜞,有中毒之危险。我以多年的苦辛,于此颇有所见,
古人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今则持赠固难得解人,中国事情想来很
多懊恼,因此亦不见得可怡悦。只是生为中国人,关于中国的思想文章总该
知道个大概,现在既能以自力略为辨别,不落前人的窠臼,未始不是可喜的
事也。
我所写的文章都是小篇,所以篇数颇多,至于自己觉得满意的实在也没
有,所以文章是自己的好,这句成语在我并不一定是确实的。人家看来不知
道是如何?这似乎有两种说法。其一是说我所写的都是谈吃茶喝酒的小品
文,是不革命的,要不得。其二又说可惜少写谈吃茶喝酒的文章,却爱讲那
些顾亭林所谓国家治乱之原,生民根本之计,与文学离得太远。这两派对我
的看法迥异,可是看重我的闲适的小文,在这一点上是意见相同的。我的确
写了些闲适文章,但同时也写正经文章,而这正经文章里面更多的含有我的
思想和意见,在自己更觉得有意义。甲派的朋友认定闲适文章做目标,至于
别的文章一概不提,乙派则正相反,他明白看出这两类文章,却是赏识闲适
的在正经文章之上。因为各人的爱好不同,原亦言之成理,我不好有甚么异
议,但这一点说明似乎必要。我写闲适文章,确是吃茶喝酒似的,正经文章
则仿佛是馒头或大米饭。在好些年前我作了一篇小文,说我的心中有两个鬼,
一个是流氓鬼,一个是绅士鬼。这如说得好一点,也可以说叛徒与隐士,但
也不必那么说,所以只说流氓与绅士就好了。我从民国八年在《每周评论》
上写《祖先崇拜》和《思想革命》两篇文章以来,意见一直没有甚么改变,
所主张的是革除三纲主义的伦理以及附属的旧礼教旧气节旧风化等等,这种
态度当然不能为旧社会的士大夫所容,所以只可自承是流氓的。《谈虎集》
上下两册中所收自《祖先崇拜》起,以至《永日集》的《闭户读书论》止,
前后整十年间乱说的真不少,那时北京正在混乱黑暗时期,现在想起来,居
然容得这些东西印出来,当局的宽大也总是难得的了。但是杂文的名誉虽然
好,整天骂人虽然可以出气,久了也会厌足,而且我不主张反攻的,一件事
来回的指摘论难,这种细巧工作非我所堪,所以天性不能改变,而兴趣则有
转移,有时想写点闲适的所谓小品,聊以消遣,这便是绅士鬼出头来的时候
了。话虽如此,这样的两个段落也并不分得清,有时是综错间隔的,在个人
固然有此不同的嗜好,在工作上也可以说是调剂作用,所以要指定那个时期
专写闲适或正经文章,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去年写过一篇《灯下读书论》,
与十七年所写的《闭户读书论》相比,时间相隔十六年,却是同样的正经文
章,而在这中间写了不少零碎文字,性质很不一律,正是一个好例。民国十
四年《雨天的书·序》中说:
“我平素最讨厌的是道学家,岂知道正因为自己是一个道德家的缘故。
我想破坏他们的伪道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实却同时非意识地想建设起自己所
信的新的道德来。”三十三年《苦口甘口序》中又云:
“我一直不相信自己能写好文章,如或偶有可取,那么所可取者也当在
于思想而不是文章。总之我是不会做所谓纯文学的,我写文章总是有所为,
于是不免于积极,这个毛病大约有点近于吸大烟的瘾,虽力想戒除而甚不容
易,但想戒的心也常是存在的。”这也可以算作一例,其间则相差有二十个
年头了。我未尝不知道谦虚是美德,也曾努力想学,但又相信过谦也就是不
诚实,所以有时不敢不直说,特别是自己觉得知之为知之的时候,虽然仿佛
似乎不谦虚也是没有法子。自从《新青年》《每周评论》及《语丝》以来,
不断的有所写作,我自信这于中国不是没意义的事,当时有陈独秀钱玄同鲁
迅诸人也都尽力于这个方向,现今他们已经去世了,新起来的自当有人,不
过我孤陋寡闻不曾知道。做这种工作并不是图甚么名与利,世评的好坏全不
足计较,只要他认识得真,就好。我自己相信,我的反礼教思想是集合中外
新旧思想而成的东西,是自己诚实的表现,也是对于本国真心的报谢,有如
道士或狐所修炼得来的内丹,心想献出来,人家收受与否那是别一问题,总
之在我是最贵重的贡献了。至于闲适的小品我未尝不写,却不是我主要的工
作,如上文说过,只是为消遣或调剂之用,偶尔涉笔而已。外国的作品,如
英吉利法兰西的随笔,日本的俳文,以及中国的题跋笔记,平素也稍涉猎,
很是爱好,不但爱诵,也想学了做,可是自己知道性情才力都不及,写不出
这种文字,只有偶然撰作一二篇,使得思路笔调变换一下,有如饭后喝一杯
浓普洱茶之类而已。这种文章材料难找,调理不易。其实材料原是遍地皆是,
牛溲马勃只要使用得好,无不是极妙文料,这里便有作者的才情问题,实做
起来没有空说这样容易了。我的学问根柢是儒家的,后来又加上些佛教的影
响,平常的理想是中庸,布施度忍辱度的意思也颇喜欢,但是自己所信毕竟
是神灭论与民为贵论,这便与诗趣相远,与先哲疾虚妄的精神合在一起,对
于古来道德学问的传说发生怀疑,这样虽然对于名物很有兴趣,也总是赏鉴
里混有批判,几篇《草木虫鱼》有的便是这种毛病,有的心想避免而生了别
的毛病,即是平板单调。那种平淡而有情味的小品文我是向来仰慕,至今爱
读,也是极想仿做的,可是如上文所述实力不够,一直未能写出一篇满意的
东西来。以此与正经文章相比,那些文章也是同样写不好,但是原来不以文
章为重,多少总已说得出我的思想来了,在我自己可以聊自满足的了。乙派
以为闲适的文章更好,希望我多作,未免错认门面,有如云南火腿店带卖普
洱茶,他便要求他专开茶栈,虽然原出好意,无奈栈房里没有这许多货色,
摆设不起来,此种实情与苦衷亦期望友人予以谅解者也。以店而论,我这店
是两个鬼品开的,而其股份与生意的分配究竟绅士鬼还只居其小部分,所以
结果如此,亦正是为事实所限,无可如何也。
我不承认是文士,因为既不能写纯文学的文章,又最厌恶士流,即所谓
清流名流者是也。中国的士大夫的遗传性是言行不一致,所作的事是做八股、
吸鸦片、玩小脚、争权夺利,却是满口的礼教气节,如大花脸说白,不再怕
脸红,振古如斯,于今为烈。人生到此,吾辈真以摆脱士籍,降于堕贫为荣
幸矣。我又深自欣幸的是凡所言必由衷,非是自己真实相信以为当然的事理
不敢说,而且说了的话也有些努力实行,这个我自己觉得是值得自夸的。其
实这样的做也只是人之常道,有如人不学狗叫或去咬干矢橛,算不得甚么奇
事,然而在现今却不得不当作奇事说,这样算来我的自夸也就很是可怜的了。
我平常自己知道思想知识极是平凡,精神也还健全,不至于发疯打人或自大
称王,可是近来仔细省察,乃觉得谦逊与自信同时并进,难道真将成为自大
狂了么?假如这样下去,我很忧虑会使得我堕落。俗语云,无鸟村里蝙蝠称
王。蝙蝠本何足道,可哀的是无鸟村耳,而蝙蝠乃幸或不幸而生于如是村,
悲哉悲哉,蝙蝠如竟代燕雀而处于村之堂屋,则诚为蝙蝠与村的最大不幸矣。
民国三十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过去的工作》)
《石板路(二)》
小时候听唱山歌,有一首云,知了喳喳叫,石板两头翘,懒惰女客困旰
觉。知了即是蝉的俗名,盛夏蝉鸣,路上石板都热得像木板似的晒干,两头
翘起。又有歌说大家的情形,门内是一块石板到底,由此可知在民间生活上
这石板是如何普遍,随处出现。我们又想到七星岩的水石宕,通称东湖的绕
门山,都是从前开采石材的遗迹,在绕门山左近还正在采凿着,整整的石山
就要变成平地,这又是别一个证明。普通人家大门以内凡是走路一律都是石
板,房内用砖铺地,或用大方砖名曰地平,贫家自然也多只是泥地,但凡路
必用石,即使在小村里也有一条石板路,阔只二尺,仅够行走。至于城内的
街无不是石,年久光滑不便于行,则凿去一层,雨后即着旧钉鞋行走其上亦
不虞颠仆,更不必说穿草鞋的了。街市的杂遝仍如旧志所说,但店家侵占亦
不多见,只是在大街两边就店外摆摊者极多,大抵自轩亭口至江桥,几乎沿
路接联不断,中间空路也就留存得有限,从前越中无车马,水行用船,陆行
用轿,所以如改正旧文,当云仅容肩舆而已。这些摆摊的当然有好些花样,
不晓得如今为何记不清楚,这不知究竟是为了年老善忘,还是嘴馋眼馋的缘
故,记得最明白的,却是那些水果摊子,台上摆满了秋白梨和苹果,一堆一
角小洋,商人大张着嘴在那里嚷着叫卖。这种呼声也很值得记录,可惜也忘
记了,只记得一些大意。
一九五○年六月三日
《杂拌儿》跋
北京风俗于过年时候多吃杂拌儿,平伯取以名其文集。杂拌儿系一种什
锦干果,故乡亦有之,称曰梅什儿,唯繁简稍不同,梅什儿虽以梅名,实际
却以糖煮染红的茭白片和紫苏为主,半梅之类乃如晨星之寥落,不似杂拌儿
之自瓜子以至什么果膏各种都有也。平伯借它来做文集的名字,大约是取它
杂的意思,集内三十二篇文章,确有五分之一的样子是有考据性质的,但是,
正如瓜子以至果膏究竟还是同样的茶食,这些文章也与别的抒情小品一样是
文学的作品。平伯所写的文章自具有一种独特的风致。——喔,在这个年头
儿大家都在检举反革命之际,说起风致以及趣味之类恐怕很有点违碍,因为
这都与“有闲”相近。可是,这也没有什么法儿,我要说诚实话,便不得不
这么说。我觉得还应该加添一句:这风致是属于中国文学的,是那样地旧而
又这样地新。我以前在重刊本《梦忆》序上曾经说过:“现代的散文在新文
学中受外国的影响最少,这与其说是文学革命的还不如说是文艺复兴的产
物,虽然在文学发达的程途上复兴与革命是同一样的进展。在理学与古文没
有全盛的时候,抒情的散文也已得到相当的长发,不过在学士大夫眼中自然
也不很看得起。我们读明清有些名士的文章,觉得与现代文的情趣几乎一致,
思想上固然难免有若干距离,但如明人所表示的对于礼法的反抗则又很有现
代的气息了。”唐宋文人也作过些性灵流露的散文,只是大都自认为文章游
戏,到了要做“正经”文章时便又照着规矩去做古文;明清时代也是如此,
但是明代的文艺美术比较地稍有活气,文学上颇有革新的气象,公安派的人
能够无视古文的正统,以抒情的态度作一切的文章,虽然后代批评家贬斥它
为浅率空疏,实际却是真实的个性的表现,其价值在竟陵派之上。以前的文
人对于著作的态度,可以说是二元的,而他们则是一元的,在这一点上与现
代写文章的人正是一致。现在的人无论写什么都用白话文,也就是统一的一
例,与庚子前后的新党在《爱国白话报》上用白话,自己的名山事业非用古
文不可的绝不相同了。以前的人以为文是“以载道”的东西,但此外另有一
种文章却是可以写了来消遣的;现在则又把它统一了,去写或读可以说本于
消遣,但同时也就是传了道了,或是闻了道。除了还是想要去以载道的老少
同志以外,我想现在的人的文学意见大抵是这样,这也可以说是与明代的新
文学家的意思相差不远的。在这个情形之下,现代的文学——现在只就散文
说——与明代的有些相象,正是不足怪的,虽然并没有去模仿,或者也还很
少有人去读明文,又因时代的关系在文字上很有欧化的地方,思想上也自然
要比四百年前有了明显的改变。现代的散文好象是一条湮没在沙土下的河
水,多少年后又在下流被掘了出来;这是一条古河,却又是新的。我读平伯
的文章,常想起这些话来,现在便拿来写在后边,算作一篇题记。久病初起,
胡涂的头脑更加胡涂,有些话说的不得要领,愿平伯勿笑也。
民国十七年五月十六日,周作人,于北京。
(《永日集》)
《立春以前》后记
《立春以前》是我的散文集之第二十二册。自民国十二年 《自己的园地》
出版以后,至今亦已有二十二年,算是每年平均出书一册,也还不多。但是
这一册里的文章二十几篇,差不多全是半年中所写,略有十万字左右,那就
不能说写得少了吧。这个原因本来也很简单,因为我从前说过,以看书代吸
纸烟,近来则又以写文章代看书,利用旧存稿纸笔墨,随时写几页,积少成
多,倏忽成册。纸烟吸过化为烟云,书看了之后大半忘记,有点记得的也不
久朦胧地成了尘影,想起来都似乎是白花了的,若是做文章则白纸上写黑字,
总是可以留存得住,虽然这本身有无价值自然还是一个问题。话虽如此,既
然写下来了,如有机会,收集起来设法出版,那也是人情之常,以前的二十
一册都已如此的印出来了,这回可以说是照例而已,别的说明原来是无须的,
所以这里就不多说了。
我写文章也已不少,内容杂得可以,所以只得以杂文自居,但是自己反
省一下,近几年来可以找出两个段落,由此可看得出我的文章与思想的轨道。
其一,民国廿九年冬我写一篇《日本之再认识》,正式声明日本研究店的关
门,以后对于不懂得的外国事情不敢多开口,实行儒家的不知为不知的教训。
其二,民国卅一年冬我写一篇《中国的思想问题》,离开文学的范围,关心
国家治乱之源,生民根本之计,如顾亭林致黄梨洲书中所说,本国的事当然
关切,而且也知道得较多,此也可以说是对于知之为知之这一句话有了做起
讲之意吧。我对于中国民族前途向来感觉一种忧惧,近年自然更甚,不但因
为己亦在人中,有沦胥及溺之感,也觉得个人捐弃其心力以至身命,为众生
谋利益至少也为之有所计议,乃是中国传统的道德,凡智识阶级均应以此为
准则,有经传所广说。我的力量极是薄弱,所能做的也只是稍有论议而已,
却有外国文士见了说这是反动,我听了觉得很有意义,因此觉得恐怕我的路
是走得不错的,因为冷暖只有自家知,有些人家的非难往往在己适成为奖励
也。以前杂文中道德的色彩,我至今完全的是认,觉得这样是好的,以后还
当尽年寿向这方面努力,虽然我这传统的根据却与世界的知识是并行的,我
的说话永久不免在新的听了以为旧,在旧的听了以为新,这是无可如何的事。
因为如此,我又感觉我的路更没有走错,盖那些人所想像的路大抵多是错的
也。我重看这集子的目录,所惭愧的只是努力不够,本来力量也自然不很大。
我写文章虽说是聊以消遣,但意思却无不是真诚的,校读一过,觉得芜杂原
不能免,可是对于中国却是多少总有益的吧。说到文章,实在不行的很,我
自己觉得处处还有技巧,这即是做作,平常反对韩愈方苞,却还是在小时候
中了毒,到老年未能除尽,不会写自然本色的文章,实是一件恨事。立春之
后还未写过一篇文章,或者就此暂时中止,未始非佳,待将来学问有进步时
再来试作吧。
民国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八日,知堂记于北京。
(1945.2.28 作/据《立春以前》)
《人的文学》
我们现在应该提倡的新文学,简单的说一句,是“人的文学”,应该排
斥的,便是反对的非人的文学。
新旧这名称,本来很不妥当,其实“太阳底下,何尝有新的东西?”思
想道理,只有是非,并无新旧。要说是新,也单是新发见的新,不是新发明
的新,新大陆是在十五世纪中,被哥仑布发见,但这地面是古来早已存在。
电是在十八世纪中,被弗阑克林发见,但这物事也是古来早已存在,无非以
前的人,不能知道,遇见哥仑布与弗阑克林才把它看出罢了,真理的发见,
也是如此,真理永远存在,并无时间的限制,只因我们自己愚昧,闻道太迟,
离发见的时候尚近,所以称它新。其实它原是极古的东西,正如新大陆同电
一般,早在这宇宙之内,倘若将它当作新鲜果子,时式衣裳一样看待,那便
大错了。譬如现在说“人的文学”,这一句话,岂不也像时髦。却不知世上
生了人,便同时生了人道,无奈世人无知,偏不肯体人类的意志,走这正路,
却迷入兽道鬼道里去,彷徨了多年,才得出来,正如人在白昼时候,闭着眼
乱闯,末后睁开眼睛,才晓得世上有这样好阳光,其实太阳照临,早已如此,
已有了无量数年了。
欧洲关于这“人”的真理的发见,第一次是在十五世纪,于是出了宗教
改革与文艺复兴两个结果。第二次成了法国大革命,第三次大约便是欧战以
后将来的未知事件了。女人与小儿的发见,却迟至十九世纪,才有萌芽,古
来女人的位置,不过是男子的器具与奴隶。中古时代,教会里还曾讨论女子
有无灵魂,算不算得一个人呢,小儿也只是父母的所有品,又不认他是一个
未长成的人,却当他作具体而微的成人,因此又不知演了多少家庭的与教育
的悲剧。自从 Froobel 与 Godwin 夫人以后,才有光明出现,到了现在,造成
儿童学与女子问题这两个大研究,可望长出极好的结果来。中国讲到这类问
题却须从头做起,人的问题,从来未经解决,女人小儿更不必说了,如今第
一步先从人说起,生了四千余年,现在却还讲人的意义,从新要发见“人”,
去“辟人荒”,也是可笑的事。但老了再学,总比不学该胜一筹罢。我们希
望从文学上起首,提倡一点人道主义思想,便是这个意思。
我们要说人的文学,须得先将这个人字,略加说明。我们所说的人不是
世间所谓“天地之性最贵”,或“圆颅方趾”的人。乃是说,“从动物进化
的人类”。其中有两个要点,(一)“从动物”进化的,(二)从动物“进
化”的。
我们承认人是一种生物,他的生活现象,与别的动物并无不同。所以我
们相信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美的善的,应得完全满足。凡有违反人性不
自然的习惯制度,都应排斥改正。
但我们又承认人是一种动物进化的生物,他的内面生活,比他动物更为
复杂高深,而且逐渐向上,有能改造生活的力量。所以我们相信人类以动物
的生活为生存的基础,而其内面生活,却渐与动物相远,终能达到高上和平
的境地。凡兽性的余留,与古代礼法可以阻碍人性向上的发展者,也都应排
斥改正。
这两个要点,换一句话说,便是人的灵肉二重的生活。古人的思想,以
为人性有灵肉二元,同时并存,永相冲突。肉的一面,是兽性的遗传。灵的
一面,是神性的发端。人生的目的,便偏重在发展这神性。其手段便在灭了
体质以救灵魂。所以古来宗教,大都厉行禁欲主义,有种种苦行,抵制人类
的本能。一方面却别有不顾灵魂的快乐派,只愿“死便埋我”。其实两者都
是趋于极端,不能说是人的正当生活。到了近世,才有人看出这灵肉本是一
物的两面,并非对抗的二元。兽性与神性,合起来便只是人性。英国十八世
纪诗人 Blake 在《天国与地狱的结婚》一篇中,说得最好。
(一)人并无与灵魂分离的身体。因这所谓身体者,原止是五官所能见
的一部分的灵魂。
(二)力是唯一的生命,是从身体发生的。理就是力的外面的界。
(三)力是永久的悦乐。
他这话虽略含神秘的气味,但很能说出灵肉一致的要义。我们所信的人
类正当生活,便是这灵肉一至的生活。所谓从动物进化的人,也便是指这灵
肉一致的人,无非用别一说法罢了。
这样“人”的理想生活,应该怎样呢?首先便是改良人类的关系。彼此
都是人类,却又各是人类的一个。所以须营一种利己而又利他,利他即是利
己的生活。第一,关于物质的生活,应该各尽人力所及,取人事所需。换一
句话,便是各人以心力的劳作,换得适当的衣食住与医药,能保持健康的生
活。第二,关于道德的生活,应该以爱智信勇四事为基本道德,革除一切人
道以下或人力以上的因袭的礼法, 使人人能享自由真实的幸福生活。 “人 这种
的”理想生活,实行起来,实于世上的人,无一不利。富贵的人虽然觉得不
免失了他的所谓尊严,但他们因此得从非人的生活里救出,成为完全的人,
岂不是绝大的幸福么?这真可说是二十世纪的新福音了。只可惜知道的人还
少,不能立地实行。所以我们要在文学上略略提倡,也稍尽我们人类的意思。
但现在还须说明,我所说的人道主义,并非世间所谓 “悲天悯人”或“博
施济众”的慈善主义,乃是一种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这理由是,第一,
人在人类中,正如森林中的一株树木。森林盛了,各树也都茂盛。但要森林
盛,却仍非靠各树各自茂盛不可。第二,个人爱人类,就只为人类中有了我,
与我相关的缘故。墨子说兼爱的理由,因为“己亦在人中”,便是最透彻的
话。上文所谓利己而又利他,利他即是利己,正是这个意思。所以我说的人
道主义,是从个人做起。要讲人道,爱人类,便须先使自己有人的资格,占
得人的位置。耶稣说,“爱邻如己”。如不先知自爱,怎能“如己”的爱别
人呢?至于无我的爱,纯粹的利他,我以为是不可能的。人为了所爱的人,
或所信的主义,能够有献身的行为。若是割肉饲鹰,投身给饿虎吃,那是超
人间的道德,不是人所能为的了。
用这人道主义为本,对于人生诸问题,加以记录研究的文字,便谓之人
的文学。其中又可以分作两项,(一)是正面的。写这理想生活,或人间上
达的可能性。(二)是侧面的。写人的平常生活,或非人的生活,都很可以
供研究之用。这类著作,分量最多,也最重要。因为我们可以因此明白人生
实在的情状,与理想生活比较出差异与改善的方法,这一类中写非人的生活
的文学,世间每每误会,与非人的文学相溷,其实却大有分别。譬如法国
Maupas-sant 的小说《人生》(Une Vie)是写人间兽欲的人的文学,中国
的《肉蒲团》却是非人的文学。俄国 Kuprm 的小说《坑》(Jama)是写娼妓
生活的人的文学,中国的《九尾鱼》却是非人的文学。这区别就只在著作的
态度不同,一个严肃,一个游戏,一个希望人的生活,所以对于非人的生活,
怀着悲哀或愤怒,一个安于非人的生活,所以对于非人的生活,感着满足,
又多带着玩弄与挑发的形迹,简明说一句,人的文学与非人的文学的区别,
便在著作的态度,是以人的生活为是呢?非人的生活为是呢?这一点上。材
料方法,别无关系。即如提倡女人殉葬——即殉节——的文章,表面上岂不
说是“维持风教”,但强迫人自杀,正是非人的道德,所以也是非人的文学,
中国文学中,人的文学,本来极少,从儒教道教出来的文章,几乎都不合格。
现在我们单从纯文学上举例如:
(一)色情狂的淫书类
(二)迷信的鬼神书类(《封神传》《西游记》等)
(三)神仙书类(《绿野仙踪》等)
(四)妖怪书类(《聊斋志异》《子不语》等)
(五)奴隶书类(甲种主题是皇帝状元宰相乙种主题是神圣的父与夫)
(六)强盗书类(《水浒》《七侠五义》《施公案》等)
(七)才子佳人书类(《三笑姻缘》等)
(八)下等谐谑书类(《笑林广记》等)
(九)黑幕类
(十)以上各种思想和合结晶的旧戏
这几类全是妨碍人性的生长,破坏人类的平和的东西,统应该排斥。这
宗著作,在民族心理研究上,原都极有价值。在文艺批评上,也有几种可以
容许,但在主义上,一切都该排斥。倘若懂得道理,识力已定的人,自然不
妨去看,如能研究批评,便于世间更为有益,我们也极欢迎。
人的文学,当以人的道德为本,这道德问题方面很广,一时不能细说,
现在只就文学关系上,略举几项。譬如两性的爱,我们对于这事,有两个主
张,(一)是男女两本位的平等,(二)是恋爱的结婚。世间著作,有发挥
这意思的, 便是绝好的人的文学。 如诺威 Ibsen 的戏剧 (
《娜拉》 Et Dukkehjem)
《海女》 (Fruen fraHevet)俄国 Tolstoj 的小说 Anna Karenina 英 Hardy
的小说 Tess 等就是。恋爱起源,据芬兰学者 Westermarck 说由于“人的对于
与我快乐者的爱好”。却又如奥国 Lucan 说,因多年心的进化,渐变了高上
的感情,所以真实的爱与两性的生活,也须有灵肉二重的一致。但因为现世
社会境势所迫,以致偏于一面的,不免极多。这便须根据人道主义的思想,
加以记录研究。却又不可将这样生活,当作幸福或神圣,赞美提倡。中国的
色情狂的淫书,不必说了。旧基督教的禁欲主义的思想,我也不能承认他为
是。又如俄国 Dosto-jevskij 是伟大的人道主义的作家。但他在一部小说中,
说一男人爱一女子,后来女子爱了别人,他却竭力斡旋,使他们能够配合。
Dos-tojevskij 自己,虽然言行竟是一致,但我们总不能承认这种种行为,
是在人情以内,人力以内,所以不愿提倡。又如印度诗人 Tagore 做的小说,
时时颂扬东方思想。 有一篇记一寡妇的生活, 描写她的 “心的撒提” (Sutteo),
(撒提是印度古语。指寡孀与她丈夫尸体一同焚化的习俗。)又一篇说一男
人弃了他的妻子,在英国别娶,他的妻子,还典卖了金珠宝玉,永远的接济
他,一个人如有身心的自由,以自由别择,与人结了爱,遇着生死的别离,
发生自己牺牲的行为,这原是可以称道德事。但须全然出于自由意志,与被
专制的因袭礼法逼成的动作,不能并为一谈。印度人身的撒提,世间都知道
是一种非人道的习俗,近来已被英国禁止,至于人心的撒提,便只是一种变
相。一是死刑,一是终身监禁。照中国说,一是殉节,一是守节,原来撒提
这字,据说在梵文,便正是节妇的意思。印度女子被“撒提”了几千年,便
养成了这一种畸形的贞顺之德。讲东方化的,以为是国粹,其实只是不自然
的制度习惯的恶果。譬如中国人磕头惯了,见了人便无端的要请安拱手作揖,
大有非跪不可之意,这能说是他的谦和美德么?我们见了这种畸形的所谓道
德,正如见塞在坛子里养大的,身子像萝卜形状的人,只感着恐怖嫌恶悲哀
愤怒种种感情,决不该将他提倡,拿他赏赞。
其次如亲子的爱。古人说,父母子女的爱情,是“本于天性”,这话说
得最好。因他本来是天性的爱,所以用不着那些人为的束缚,妨害他的生长。
假如有人说,父母生子,全由私欲,世间或要说他不道。今将他改作由于天
性,便极适当。照生物现象看来,父母生子,正是自然的意志。有了性的生
活,自然有生命的延续,与哺乳的努力,这是动物无不如此。到了人类,对
于恋爱的融合,自我的延长,更有意识,所以亲子的关系,尤为深厚。近时
识者所说儿童的权利,与父母的义务,便即据这天然的道理推演而出,并非
时新的东西,至于世间无知的父母,将子女当作所有品,牛马一般养育,以
为养大以后,可以随便吃他骑他,那便是退化的谬误思想。英国教育家 Gorst
称他们为“猿类之不肖子”,正不为过,日本津田左右吉著《文学上国民思
想的研究》卷一说:“不以亲子的爱情为本的孝行观念,又与祖先为子孙而
生存的生物学的普遍事实,人为将来而努力的人间社会的实际状态,俱相违
反,却认作子孙为祖先而生存,如此道德中,显然含有不自然的分子。”祖
先为子孙而生存,所以父母理应爱重子女,子女也就应该爱敬父母。这是自
然的事实,也便是天性。文学上说这亲子的爱的,希腊 Homer 史诗 Illiaa
与 Euripides 悲剧 Troiades 中,说 Hektor 夫妇与儿子的死别两节,在古文
学中,最为美妙。近来 Ibsen 的《群鬼》(Gengangere)德国 Sudermann 的
戏剧《故乡》(Heimat)俄国 Turgenjev 的小说《父子》(Ottsy idjeti)
等,都很可以供我们的研究,至于郭巨埋儿,丁兰刻木那一类残忍迷信的行
为,当然不应再行赞扬提倡。割股一事,尚是魔术与食人风俗的遗留,自然
算不得道德。不必再叫它溷入文学里,更不消说了。
照上文所说,我们应该提倡与排斥的文学,大致可以明白了。但关于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