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同我们谈莎士比亚,庾信,杜甫,李义山,《桥》下篇第十八章中有云:.2
今中外的一件事上,还须追加一句说明,才可免了误会。我们对于主义相反
的文学,并非如胡致堂或乾隆做史论,单依自己的成见,将古今人物排头骂
倒。我们立论,应抱定“时代”这一个观念,又将批评与主张,分作两事。
批评古人的著作,便认定他们的时代,给他一个正直的评价,相应的位置。
至于宣传我们的主张,也认定我们的时代,不能与相反的意见通融让步,唯
有排斥的一条方法。譬如原始时代,本来只有原始思想,行魔术食人肉,原
是分所当然。所以关于这宗风俗的歌谣故事,我们还要拿来研究,增点见识。
但如近代社会中,竟还有想实行魔术食人的人,那便只得将他捉住,送进精
神病院去了。其次,对于中外这个问题,我们也只须抱定时代这一个观念,
不必再划出什么别的界限。地理上历史上,原有种种不同,但世界交通便了,
空气流通也快了,人类可望逐渐接近,同一时代的人,便可相并存在。单位
是个我,总数是个人。不必自以为与众不同,道德第一,划出许多畛域。因
为人总与人类相关,彼此一样,所以张三李四受苦,与彼得约翰受苦,要说
与我无关,也一样无关。说与我相关,也一样相关。仔细说,便只为我与张
三李四或彼得约翰虽姓名不同,籍贯不同,但同是人类之一,同具感觉性情。
他以为苦的,在我也必以为苦。这苦会降在他身上,也未必不能降在我的身
上。因为人类的运命是同一的,所以我要顾虑我的运命,便同时须顾虑人类
共同的运命。所以我们只能说时代,不能分中外。我们偶有创作,自然偏于
见闻较确的中国一方面,其余大多数都还须介绍译述外国的著作,扩大读者
的精神,眼里看见了世界的人类,养成人的道德,实现人的生活。
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七日。
(《艺术与生活》)
《平民文学》
平民文学这四个字,字面上极易误会,所以我们先得解说一回,然后再
行介绍。
平民的文学正与贵族的文学相反。但这两样名词,也不可十分拘泥,我
们说贵族的平民的,并非说这种文学是专做给贵族,或平民看,专讲贵族或
平民的生活,或是贵族或平民自己做的。不过说文学的精神的区别,指它普
遍与否,真挚与否的区别。
中国现在成了民国,大家都是公民。从前头上顶了一个什么皇帝,那时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家便同是奴隶,向来没有贵族平民这名称阶级。
虽然大奴隶对于小奴隶上等社会对于下等社会,大有高下,但根本上原是一
样的东西。除却当时的境遇不同以外,思想趣味,毫无不同,所以在人物一
方面上,分不出什么区别。
就形式上说,古文多是贵族的文学,白话多是平民的文学。但这也不尽
如此。古文的著作,大抵偏于部分的,修饰的,享乐的,或游戏的,所以确
有贵族文学的性质。至于白话这几种现象,似乎可以没有了。但文学上原有
两种分类,白话固然适宜于“人生艺术派”的文学,也未尝不可做“纯艺术
派”的文学。纯艺术派以造成纯粹艺术品为艺术唯一之目的,古文的雕章琢
句,自然是最相近,但白话也未尝不可雕琢,造成一种部分的修饰的享乐的
游戏的文学。那便是虽用白话也仍然是贵族的文学。譬如古铜铸的钟鼎,现
在久已不适实用,只能尊重它是古物,收藏起来,我们日用的器具要用磁的
盘碗了。但铜器现在固不适用,磁的也只作成盘碗的适用,倘如将可以做碗
的磁,烧成了二三尺高的五彩花瓶,或做了一座纯白的观世音,那时,我们
也只能将它同钟鼎一样珍重收藏,却不能同盘碗一样适用。因为它虽是一个
艺术品,但是纯艺术品,不是我们所要求的人生的艺术品。
照此看来,文学的形式上,是不能定出区别,现在再从内容上说。内容
的区别,又是如何?上文说过贵族文学形式上的缺点,是偏于部分的,修饰
的,享乐的,或游戏的,这内容上的缺点,也正是如此。所以平民文学应该
着重与贵族文学相反的地方,是内容充实,就是普遍与真挚两件事。第一,
平民文学应以普通的文体,记普遍的思想与事实。我们不必记英雄豪杰的事
业,才子佳人的幸福,只应记载世间普通男女的悲欢成败。因为英雄豪杰才
子佳人,是世上不常见的人。普通男女是大多数,我们也便是其中的一人,
所以其事更为普遍,也更为切己。我们不必讲偏重一面的畸形道德,只应讲
说人间交互的实行道德。因为真的道德,一定普遍,决不偏枯。天下决无只
有在甲应守,在乙不必守的奇怪道德。所以愚忠愚孝,自不消说,即使世间
男人多所最喜欢说的殉节守贞,也是全不合理,不应提倡。世上既然只有一
律平等的人类,自然也有一种一律平等的人的道德。第二,平民文学应以真
挚的文体,记真挚的思想与事实。既不坐在上面,自命为才子佳人,又不立
在下风,颂扬英雄豪杰。只自认是人类中的一个单体,浑在人类中间,人类
的事,便也是我的事。我们说及切己的事,那时心急口忙,只想表出我的真
意实感,自然不暇顾及那些雕章琢句了。譬如对众表白意见,虽可略加努力,
说得美妙动人,却总不至于诌成一支小曲,唱的十分好听,或编成一个笑话,
说得哄堂大笑,却把演说的本意没却了。但既是文学作品,自然应有艺术的
美,只须以真为主,美即在其中。这便是人生的艺术派的主张,与以美为主
的纯艺术派所以有别。
平民文学的意义,照上文所说,大略已可明白,还有我所最怕被人误会
的两件事,非加说明不可:——
第一,平民文学决不单是通俗文学。白话的平民文学比古文原是更为通
俗,但并非单以通俗为唯一之目的。因为平民文学不是专做给平民看的,乃
是研究平民生活——人的生活——的文学。它的目的,并非要想将人类的思
想趣味,竭力按下,同平民一样,乃是想将平民的生活提高,得到适当的一
个地位。凡是先知或引路的人的话,本非全数的人尽能懂得,所以平民的文
学,现在也不必个个“田夫野老”都可领会。近来有许多人反对白话,说这
总非田夫野老所能了解,不如仍用古文。现在请问,田夫野老大半不懂植物
学的,倘说因为他们不能懂,便不如抛了高宾球三氏的植物学,去看《本草
纲目》,能说是正当办法么?正因他们不懂,所以要费心力,去启发他。正
同植物学应用在农业药物上一样,文学也须应用在人生上。倘若怕与他们现
状不合,一味想迁就,那时植物学者只好照《本草纲目》讲点玉蜀黍性寒,
何首乌性温给他们听,文人也只好编几部《封鬼传》《八侠十义》《杀孙报》
给他们看,还讲什么我的科学观文学观呢?
第二,平民文学决不是慈善主义的文学。在现在平民时代,所有的人都
只应守着自立与互助两种道德,没有什么叫慈善。慈善这句话,乃是富贵人
对贫贱人所说,正同皇帝的行仁政一样是一种极侮辱人类的话。平民文学所
说,近在研究全体的人的生活,如何能够改进到正当的方向,决不是说施粥
施棉衣的事。平民的文学者,见了一个乞丐,决不是单给他一个铜子,便安
心走过。捉住了一个贼,也决不是单给他一元钞票放了,便安心睡下。他照
常未必给一个铜子或一元钞票,但他有他心里的苦闷,来酬付他受苦或为非
的同类的人,他所注意的,不单是这一人缺一个铜子或一元钞票的事,乃是
对于他自己的与共同的人类的运命。他们用一个铜子或用一元钞票赎得心的
苦闷的人,已经错了。他们用一个铜子或一元钞票,买得心的快乐的人,更
是不足道了。伪善的慈善主义根本里全藏着傲慢与私利,与平民文学的精神
绝对不能相容,所以也非排除不可。
在中国文学中,想得上文所说理想的平民文学原极为难。因为中国所谓
文学的东西,无一不是古文。被挤在文学外的章回小说十种,虽是白话,却
都含着游戏的夸张的分子,它够不上这资格。只有《红楼梦》要算最好,这
书虽然被一班无聊文人学坏,成了《玉梨魂》派的范本,但本来仍然是好。
因为他能写出中国家庭中的喜剧悲剧,到了现在,情形依旧不改,所以耐人
研究。在近时著作中,举不出什么东西,还只是希望将来的努力能翻译或造
作出几种有价值有生命的文学作品。
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艺术与生活》)
《儿童的文学》
——一九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在北平孔德学校讲演
今天所讲儿童的文学,换一句话便是“小学校里的文学”。美国的斯喀
特尔(H.E. Scudder)麦克林托克(P.L. Maclintock)诸人都有这样名称
的书,说明文学在小学教育上的价值,他们以为儿童应该读文学的作品,不
可单读那些商人杜撰的读本。读了读本,虽然说是识字了,却不能读书,因
为没有读书的趣味。这话原是不错,我也想用同一的标题,但是怕要误会,
以为是主张叫小学儿童读高深的文学作品,所以改作今称,表明这所谓文学,
是单指“儿童的”文学。
以前的人对于儿童多不能正当理解,不是将他当作缩小的成人,拿“圣
经贤传”尽量的灌下去,便将他看作不完全的小人,说小孩懂得什么,一笔
抹杀,不去理他。近来才知道儿童在生理心理上,虽然和大人有点不同,但
他仍是完全的个人,有他自己的内外两面的生活。儿童期的二十几年的生活,
一面固然是成人生活的预备,但一面也自有独立的意义与价值;因为全生活
只是一个生长,我们不能指定哪一截的时期,是真正的生活。我以为顺应自
然生活各期,——生长,成熟,老死,都是真正的生活。所以我们对于误认
儿童为缩小的成人的教法,固然完全反对,就是那不承认儿童的独立生活的
意见,我们也不以为然。那全然蔑视的不必说了,在诗歌里鼓吹合群,在故
事里提供爱国,专为将来设想,不顾现在儿童生活的需要的办法,也不免浪
费了儿童的时间,缺损了儿童的生活。我想儿童教育,是应当依了他内外两
面的生活的需要,适如其分的供给他,使他生活满足丰富,至于因了这供给
的材料与方法而发生的效果,那是当然有的副产物,不必是供给时的唯一目
的物。换一句话说,因为儿童生活上有文学的需要,我们供给他,便利用这
机会去得一种效果,——于儿童将来生活上有益的一种思想或习性,当作副
产物,并不因为要得这效果,便不管儿童的需要如何,供给一种食料,强迫
他吞下去。所以小学校里的文学的教材与教授,第一须注意于“儿童的”这
一点,其次才是效果,如读书的趣味,智情与想象的修养等。
儿童生活上何以有文学的需要?这个问题,只要看文学的起源的情形,
便可以明白。儿童哪里有自己的文学?这个问题,只要看原始社会的文学的
情形,便可以明白。照进化说讲来,人类的个体发生原来和系统发生的程序
相同:胚胎时代经过生物进化的历程,儿童时代又经过文明发达的历程;所
以儿童学(Paidolo-gie)上的许多事项,可以借了人类学(Anthropologie)
上的事项来作说明。文学的起源,本由于原人的对于自然的畏惧与好奇,凭
了想象,构成一种感情思想,借了言语行动表现出来,总称是歌舞,分起来
是歌、赋与戏曲小说。儿童的精神生活本与原人相似,他的文学是儿歌童话,
内容形式不但多与原人的文学相同,而且有许多还是原始社会的遗物,常含
有野蛮或荒唐的思想。儿童与原人的比较,儿童的文学与原始的文学的比较,
现在已有定论,可以不必多说;我们所要注意的,只是在于怎么样能够适当
的将“儿童的”文学供给与儿童。
近来有许多人对于儿童的文学,不免怀疑,因为他们觉得儿歌童话里多
有荒唐乖谬的思想,恐于儿童有害。这个疑惧本也不为无理,但我们有这两
种根据,可以解释它。
第一,我们承认儿童有独立的生活,就是说他们内面的生活与大人不同,
我们应当客观地理解他们,并加以相当的尊重。婴儿不会吃饭,只能给他乳
吃;不会走路,只好抱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精神上的情形,也正同这个
一样。儿童没有一个不是拜物教的,他相信草木能思想,猫狗能说话,正是
当然的事;我们要纠正他,说草木是植物猫狗是动物,不会思想或说话,这
事不但没有什么益处,反是有害的,因为这样使他们的生活受了伤了。即使
不说儿童的权利那些话,但不自然的阻遏了儿童的想象力,也就所失很大了。
第二,我们又知道儿童的生活,是转变的生长的。因为这一层,所以我
们可以放胆供给儿童需要的歌谣故事,不必愁它有什么坏的影响,但因此我
们又更须细心斟酌,不要使它停滞,脱了正当的轨道。譬如婴儿生了牙齿可
以吃饭,脚力强了可以走路了,却还是哺乳提抱,便将使他的胃肠与脚的筋
肉反变衰弱了。儿童相信猫狗能说话的时候,我们便同他们讲猫狗说话的故
事,不但要使得他们喜悦,也因为知道这过程是跳不过的——然而又自然的
会推移过去的,所以相当的对付了,等到儿童要知道猫狗是什么东西的时候
到来,我们再可以将生物学的知识供给他们。倘若不问儿童生活的转变如何,
只是始终同他们讲猫狗说话的事,那时这些荒唐乖谬的弊害才真要出来了。
据麦克林托克说,儿童的想象如被迫压,他将失了一切的兴味,变成枯
燥的唯物的人;但如被放纵,又将变成梦想家,他的心力都不中用了。所以
小学校里的正当的文学教育,有这种三种作用: (1)顺应满足儿童之本能
的兴趣与趣味, (2)培养并指导那些趣味, (3)唤起以前没有的新的
兴趣与趣味。这(1)便是我们所说的供给儿童文学的本意, (2)与(3)
是利用这机会去得一种效果。但怎样才能恰当的办到呢?依据儿童心理发达
的程序与文学批评的标准,于教材选择与教授方法上,加以注意,当然可以
得到若干效果。教授方法的话可以不必多说了,现在只就教材选择上,略略
说明以备参考。
儿童学上的分期,大约分作四期,一婴儿期 (一至三岁),二幼儿期 (三
至十),三少年期(十五十五),四青年期(十五至二十)。我们现在所说
的是学校里一年至六年的儿童,便是幼儿期及少年期的前半,至于七年以上
所谓中学程度的儿童,这回不暇说及,当俟另外有机会再讲了。
幼儿期普通又分作前后两期,三至六岁为前期,又称幼稚园时期,六至
十为后期,又称初等小学时期。前期的儿童,心理的发达上最旺盛的是感觉
作用,其他感情意志的发动也多以感觉为本,带着冲动的性质。这时期的想
象,也只是所动的,就是联想的及模仿的两种,对于现实与虚幻,差不多没
有什么区别。到了后期,观察与记忆作用逐渐发达,得了各种现实的经验,
想象作用也就受了限制,须与现实不相冲突,才能容纳;若表现上面,也变
了主动的,就是所谓构成的想象了。少年期的前半大抵也是这样,不过自我
意识更为发达,关于社会道德等的观念,也渐明白了。
约略根据了这个程序,我们将各期的儿童的文学分配起来,大略如下;
——
幼儿前期
(1)诗歌 这时期的诗歌,第一要注意的是声调。 最好是用现有的儿歌,
如北平的“水牛儿”“小耗子”都可以用,就是那趁韵而成的如“忽听门外
人咬狗”,咒语一般的决择歌如“铁脚斑斑”,只要音节有趣,也是一样可
用的。因为幼儿唱歌只为好听,内容意义不甚紧要,但是粗俗的歌词也应该
排斥,所以选择诗歌不必积极的罗致名著,只须消极加以别择便好了。古今
诗里有适宜的,当然可用;但特别新做的儿歌,我反不大赞成,因为这是极
难的,难得成功的。
(2)寓言 寓言实在只是童话的一种,不过略为简短,又多含着教训的
意思,普通就称作寓言。在幼儿教育上,它的价值单在故事的内容,教训实
是可有可无;倘这意义是自明的,儿童自己能够理会,原也很好,如借此去
教修身的大道理,便不免谬了。这不但因为在这时期教了不能了解,且恐要
养成曲解的癖,干将来颇有弊病。象征的著作须得在少年期的后期(第六七
学年)去读,才有益处。
(3)童话 童话也最好利用原有的材料,但现在的尚未有人收集,古书
里的须待修订,没有恰好的童话集可用。翻译别国的东西,也是一法,只须
稍加审择便好。本来在童话里,保存着原始的野蛮的思想制度,比别处更多。
虽然我们说过儿童是小野蛮,喜欢荒唐乖谬的故事,本是当然,但有几种也
不能不注意:就是凡过于悲哀、苦痛、残酷的,不宜采用。神怪的事只要不
过恐怖的限度,总还无妨;因为将来理智发达,儿童自然会不再相信这些,
若是过于悲哀或痛苦,便永远在脑里留下一个印象,不会消灭,于后来思想
上很有影响;至于残酷的害,更不用说了。
幼儿后期
(1)诗歌 这期间的诗歌不只是形式重要,内容也很重要了;读了固然
要好听,还要有意思,有趣味。儿歌也可应用,前期读过还可以重读,前回
听它的音,现在认它的文字与意义,别有一种兴趣。文学的作品倘有可采用
的,极为适宜,但恐不很多。如选取新诗,须择叶韵而声调和谐的;但有词
调小曲调的不取,抽象描写或讲道理的也不取。儿童是最能创造而又最是保
守的;他们所喜欢的诗歌,恐怕还是五七言以前的声调,所以普通的诗难得
受他们的赏鉴;将来的新诗人能够超越时代,重新寻到自然的音节,那时真
正的新的儿歌才能出现了。
(2)童话 小学的初年还可以用普通的童话,但是以后儿童辨别力渐强,
对于现实与虚幻已经分出界限,所以童话里的想像也不可太与现实分离;丹
麦安兑尔然(Hans C.Andersen)作的童话集里,有许多适用的材料。传说也
可以应用,但应当注意,不可过量的鼓动崇拜英雄的心思;或助长粗暴残酷
的行为。中国小说里的《西游记》讲神怪的事,却与《封神传》不同,也算
纯朴率真,有几节可以当童话用。《今古奇观》等书里边,也有可取的地方,
不过须加以修订才能适用罢了。
(3)天然故事 这是寓言的一个变相;以前读寓言是为它的故事,现在
却是为它所讲的动物生活。儿童在这时期,好奇心很是旺盛,又对于牧畜及
园艺极热心,所以给他读这些故事,随后引到记述天然的著作,便很容易了。
但中国这类著作非常缺少,不得不取材于译书,如《万物一览》等书了。
少 年 期
(1)诗歌 浅近的文言可以应用,如唐代的乐府及古诗里多有好的材
料;中国缺少叙事的民歌(Ballad),只有《孔雀东南飞》等几篇可以算得
佳作,《木兰行》便不大适用。这时期的儿童对于普通的儿歌,大抵已经没
有什么趣味了。
(2)传说 传说与童话相似,只是所记的是有名英雄,虽然也含有空想
的分子,比较的近于现实。在自我意识团体精神渐渐发达的时期,这类故事,
颇为合宜;但容易引起不适当的英雄崇拜与爱国心,极须注意,最好采用各
国的材料,使儿童知道人性里共通的地方,可以免去许多偏见。奇异而有趣
味的,或真切而合于人情的,都可采用;但讲明太祖那颇仑等的故事,还以
不用为宜。
(3)写实的故事 这与现代的写实小说不同,单指多含现实分子的故
事,如欧洲的 (Robinson Cruasoe) 《吉诃德先生》
《鲁滨孙》 或 (Don Quixote)
而言。中国的所谓社会小说里,也有可取的地方,如《儒林外史》及《老残
游记》之类,纪事叙景都可,只不要有玩世的口气,也不可有夸张或感伤的
“杂剧的”气味。《官场现形记》与《广陵潮》没有什么可取,便因为这个
缘故。
(4)寓言 这时期的教寓言,可以注意在意义,助成儿童理智的发达。
希腊及此外欧洲寓言作家的作品,都可选用;中国古文及佛经里也有许多很
好的譬喻。但寓言的教训,多是从经验出来,不是凭理论的,所以尽有顽固
或背谬的话,用时应当注意;又篇末大抵附有训语,可以删去,让儿童自己
去想,指定了反妨害他们的活动了。滑稽故事此时也可以用,童话里本有这
一部类,不过用在此刻也偏重意义罢了。古书如《韩非子》等的里边,颇有
可用的材料,大都是属于理智的滑稽,就是所谓机智。感情的滑稽实例很少;
世俗大多数的滑稽都是感觉的,没有文学的价值了。
(5)戏曲儿童的游戏中本含有戏曲的原质,现在不过伸张综合了,适应
他们的需要。在这里边,他们能够发扬模仿的及构成的想象作用,得到团体
游戏的快乐。这虽然是指实演而言,但诵读也别有兴趣,不过这类著作,中
国一点都没有,还须等人去研究创作:能将所读的传说去戏剧化,原是最好,
却又极难,所以也只好先从翻译入手了。
以上约略就儿童的各期,分配应用的文学种类,还只是理论上的空谈,
须经过实验,才能确实的编成一个详表。以前所说多偏重“儿童的”,但关
于“文学的”这一层,也不可将它看轻;因为儿童所需要的是文学,并不是
商人杜撰的各种文章,所以选用的时候还应当注意文学的价值。所谓文学的,
却也并非要引了文学批评的条例,细细的推敲,只是说须有文学趣味罢了。
文章单纯、明了、匀整;思想真实、普遍;这条件便已完备了。麦克林托克
说,小学校里的文学有两种重要的作用,(1)表现具体的影象,(2)造成
组织的全体;文学之所以能培养指导及唤起儿童的新的兴趣与趣味,大抵由
于这个作用:所以这两条件,差不多就可以用作儿童文学的艺术上的标准了。
中国向来对于儿童,没有正当的理解,又因为偏重文学,所以在文学中
可以供儿童之用的,实在绝无仅有;但是民间口头流传的也不少,古书中也
有可用的材料,不过没有人采集或修订了,拿来应用。坊间有几种唱歌和童
话,却多是不合条件,不适于用。我希望有热心的人,结合一个小团体,起
手研究,逐渐收集各地歌谣故事,修订古书里的材料,翻译外国的著作,编
成几部书,供家庭学校的用,一面又编成儿童用的小册,用了优美的装帧,
刊印出去,于儿童教育当有许多的功效。我以前因为汉字困难,怕这事不大
容易成功,现在有了注音字母,可以不必多愁了。但插画一事,仍是为难。
现今中国画报上的插画,几乎没有一张过得去的,要寻能够为儿童书作插画
的,自然更不易得了,这真是一件可惜的事。
(《艺术与生活》)
《个性的文学》
假的,模仿的,不自然的著作,无论它是旧是新,都是一样的无价值;
这便因为它没有真实的个性。
印度那图夫人(Sarojini Naidu)的诗集《时鸟》(Bird of Time,
1915)①上,有一篇英国戈斯(Edmund Gosse)的序文。他说,那图夫人留
学英国的时候,曾拿一卷诗稿给他看。诗也还好,只是其中夜莺呵,蔷薇呵,
多是一派英国诗歌里的习见语,所以他老实地告诉她,叫她先将这诗稿放到
废纸篓里, 再开手去做真的她自己的诗。 其结果便是《黄金的门》 (The Golden
Threshold)以下几部有名的诗集。这一节话,我觉得很有意味。戈斯并不是
说印度人不应该做英国式的诗,不过因为这些思想及句调实在是已经习见,
不必再劳她来复述一遍;她要做诗,应该去做自己的诗才是。但她是印度人,
所以她的生命所寄的诗里自然有一种印度的情调,为非印度人所不能感到,
然而又是大家所能理解者:这正是她的诗歌的真价值之所在,因为就是她的
个性之所在。正确的说来,她的个性,不但当然与非印度人不同,便是与他
印度人也当然不同,倘若她的诗模仿泰戈尔(R.Tagore)也讲什么“生之实
现”,那又是假的,没有价值了。或者她的确是做自己的诗,但所含的倘是
崇拜撒提①(Suttee)一类的人情以外的思想,在印度的“国粹派”——大约
也是主张国虽亡而“经”不可不读的一流人——看来或者很有价值,不过为
世界的“人”们所不能理解,也就不能承认它为人的文学了。
因此我们可以得到结论:(1)创作不宜完全抹杀自己去模仿别人, (2)
个性的表现是自然的, (3)个性是个人唯一的所有,而又与人类有根本上的
共通点, (4)个性就是在可以保存范围内的国粹,有个性的新文学便是这国
民所有的真的国粹的文学。
1921 年 1 月
(选自《谈龙集》, 1921 年 1 月 1 日《新青年》第 8 卷第 5 号)
①那图:通译奈都(1879—1949),印度女诗人,用英文写作,著有《金色的门槛》(即《黄金的门》)、《时间之鸟》(即《时鸟》)等。
①撒提:梵文 sati 音译。原义为“贞节的妇女”。印度旧时风俗,妻子随同死去的丈夫自焚。
《美文》
外国文学里有一种所谓论文,其中大约可以分作两类。一批评的,是学
术性的。二记述的,是艺术性的,又称作美文,这里边又可以分出叙事与抒
情,但也很多两者夹杂的。这种美文似乎在英语国民里最为发达,如中国所
熟知的爱迭生,阑姆,欧文,霍桑①诸人都做有很好的美文,近时高尔斯威西,
吉欣,契斯透顿②也是美文的好手。读好的论文,如读散文诗,因为它实在是
诗与散文中间的桥。中国古文里的序,记与说等,也可以说是美文的一类。
但在现代的国语文学里,还不曾见有这类文章,治新文学的人为什么不去试
试呢?我以为文章的外形与内容,的确有点关系,有许多思想,既不能作为
小说,又不适于做诗(此只就体裁上说,若论性质则美文也是小说,小说也
就是诗,《新青年》上库普林③作的《晚间的来客》,可为一例),便可以用
论文式去表它。它的条件,同一切文学作品一样,只是真实简明便好。我们
可以看了外国的模范做去,但是须用自己的文句与思想,不可去模仿它们。
《晨报》上的浪漫谈,以前有几篇倒有点相近,但是后来(恕我直说)落了
窠臼,用上多少自然现象的字面,衰弱的感伤的口气,不大有生命了。我希
望大家卷土重来,给新文学开辟出一块新的土地来,岂不好么?
1921 年 5 月
(选自《谈虎集》上册,1921 年 6 月 8 日《晨报》副刊)
①
爱迭生:通译艾迪生(1672—1719),兰姆(1775—1804),均为英国散文作家。欧文(1783—1859),
美国散文作家。霍桑(1804—1864),美国作家。
②
高尔斯威西(1867—1933):英国作家。吉欣(1857—1903)英国小说、散文家。契斯透顿(1874—1936),
英国作家、文艺批评家。
③
库普林(1870—1938):俄国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虐神》、《决斗》、《陷阱》等。《晚间的来客》
是他的短篇小说。
《圣书与中国文学》
我对于宗教从来没有什么研究,现在要讲这个题目,觉得实在不大适当。
但我的意思只偏重在文学的一方面,不是教义上的批评,如改换一个更为明
了的标题,可以说是古代希伯来文学的精神及形式与中国新文学的关系。新
旧约的内容,正和中国的四书五经相似,在教义上是经典,一面也是国民的
文学;中国现在虽然还没有将经书作文学研究的专书,圣书之文学的研究在
欧洲却很普通,英国 《万人丛书》 (Everyman’s Library)里的一部《旧约》,
便题作《古代希伯来文学》。我现在便想在这方面,将我的意见略略说明。
我们说《旧约》是希伯来的文学,但我们一面也承认希伯来人是宗教的
国民,他的文学里多含宗教的气味,这是当然的事实。我想文学与宗教的关
系本来很是密切,不过希伯来思想里宗教分子比别国更多一点罢了。我们知
道艺术起源大半从宗教的仪式出来,如希腊的诗(Mē =songs)赋(Epē kē =
Epics)戏曲都可以证明这个变化,就是雕刻绘画上也可以看出许多踪迹。一
切艺术都是表现各人或一团体的感情的东西;《诗·序》里说:“情动于中
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
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所说虽然止于歌舞,引申起来,也可以作雕
刻绘画的起源的说明。原始社会的人,唱歌,跳舞,雕刻绘画,都为什么呢?
他们因为情动于中,不能自己,所以用了种种形式将它表现出来,仿佛也是
一种生理上的满足。最初的时候,表现感情并不就此完事;他是怀着一种期
望,想因了言动将他传达于超自然的或物,能够得到满足:这不但是歌舞的
目的如此,便是别的艺术也是一样,与祠墓祭祀相关的美术可以不必说了,
即如野蛮人刀柄上的大鹿与杖头上的女人象征,也是一种符咒作用的,他的
希求的具体的表现。后来这祈祷的意义逐渐淡薄,作者一样的表现感情,但
是并不期望有什么感应,这便变了艺术,与仪式分离了。又凡举行仪式的时
候,全部落全宗派的人都加在里边,专心赞助,没有赏鉴的余暇;后来有旁
观的人用了赏鉴的态度来看他,并不夹在仪式中间去发表同一的期望,只是
看看接受仪式的印象,分享举行仪式者的感情;于是仪式也便转为艺术了。
从表面上看来变成艺术之后便与仪式完全不同,但是根本上有一个共通点,
永久没有改变的,这是神人合一,物我无间的体验。原始仪式里的入神
(Enthousiasmos)忘我(Ekstasis),就是这个境地;此外如希腊的新柏拉
图派,印度的婆罗门教,波斯的“毛衣外道”(Sufi)等的求神者,目的也
在于此;基督教的《福音书》内便说的明白,“使他们合而为一;正如你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