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于别人的敌视的原因。”(《什么是艺术》第十六章)同样的话,在近
代文学家里面也可以寻到不少。俄国安特来夫(Leonid Andrejev)说, “我
们的不幸,便是在大家对于别人的心灵、生命、苦痛、习惯、意向、愿望、
都很少理解,而且几于全无。我是治文学的,我之所以觉得文学的可尊,便
因其是高上的事业,是在拭去一切的界限与距离。”英国康刺特(Joseph
Con-rad 本波兰人)说,“对于同类的存在的强固的认知,自然的具备了想
象的形质,比事实更要明了。这便是小说。”福勒忒解说道,“小说的比事
实更要明了的美,是它的艺术价值;但有更重要的地方,人道主义派所据以
判断它的价值的,却是它的能使人认知同类的存在的那种力量。总之,艺术
之所以可贵,因为它是一切骄傲偏见憎恨的否定。因为它是社会化的。”这
几节话都可以说明宗教与文学的共通的所在,圣书与文学的第一层的关系,
差不多也可以明了了。宗教上的圣书即使不当作文学看待,但与真正的文学
里的宗教的感情,根本上有一致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第一层的关系。
以上单就文学与宗教的普通的关系略略一说,现在想在圣书与中国文学
的特别的关系上,再略加说明。我们所注意的原在新的一方面,便是说圣书
的精神与形式,在中国新文学的研究及创造上,可以有如何的影响;但旧的
一方面,现今欧洲的圣书之文学的考据的研究,也有许多地方可以作中国整
理国故的方法的参考,所以顺便也将它说及。我刚才提及新旧约的内容正和
中国的经书相似:《新约》是四书,《旧约》是五经,——《创世纪》等纪
事书类与《书经》《春秋》,《利未记》与《易经》及《礼记》的一部分,
《申命记》与《书经》的一部分,《诗篇》《哀歌》《雅歌》与《诗经》,
都很有类似的地方;但欧洲对于圣书,不仅是神学的,还有史学与文学的研
究,成了实证的有统系的批评,不像是中国的经学不大能够离开了微言大义
的。即如《家庭大学丛书》(Home University Library)里的《旧约之文
学》,便是美国的神学博士谟尔(George F ·Moore)做的。他在第二章里说
明《旧约》当作国民文学的价值,曾说道,“这《旧约》在犹太及基督教会
的宗教的价值之外,又便是国民文学的残余,尽有独立研究的价值。这里边
的杰作,即使不管著作的年代与情状,随便取读,也很是愉快而且有益;但
如明了了它的时代与在全体文学中的位置,我们将更能赏鉴与理解它了。希
伯来人民的政治史,他们文明及宗教史的资源,也都在这文学里面。”他便
照现代的分类,将《创世纪》等列为史传,预言书等列为抒情诗,《路得记》
《以斯帖记》及《约拿书》列为故事,《约伯记》——希伯来文学的最大著
作,世界文学的伟大的诗之一,——差不多是希腊爱斯吉洛思(Aiskhylos)
式的一篇悲剧了;对于《雅歌》,他这样说,“世俗的歌大约在当时与颂歌
同样的流行:但是我们几乎不能得到它的样本了,倘若没有一部恋爱歌集题
了所罗门王的名字,因了神秘的解释,将它归入宗教,得以保存”。又说,
“这书中反复申说的一个题旨,是男女间的热烈的官能的恋爱。……在一世
纪时,这书虽然题著所罗门的名字,在严正的宗派看起来不是圣经;后来等
到他们发见——或者不如说加上——了一个譬喻的意义,说它是借了夫妇的
爱情在那里咏叹神与以色列的关系,这才将它收到正经里去。古代的神甫们
将这譬喻取了过来,不过把爱人指基督,所爱指教会(钦定译本的节目上还
是如此)或灵魂。中古的教会却是在新妇里看出处女马理亚。……譬喻的恋
爱诗——普通说神与灵魂之爱——在各种教义与神秘派里并非少见的事;极
端的精神诗人时常喜用情欲及会合之感觉的比喻:但在《雅歌》里看不出这
样的起源,而且在那几世纪中,我们也不曾知道犹太有这样的恋爱派的神秘
主义。”所以他归结说,“那些歌是民间歌谣的好例,带传统的题材、形式
及想象。这歌自然不是一个人的著作,我们相信当是一部恋爱歌集,不必都
是为嫁娶的宴会而作,但都适用于这样的情景。”这《雅歌》的性质正与希
腊的催妆诗(Epithala-mia)之类相近,在托尔斯泰派的严正批评里,即使
算不到宗教的艺术,也不愧为普遍的艺术了。我们从《雅歌》问题上,便可
以看出欧洲关于圣书研究的历史批评如何发达与完成。中国的经学却是怎
样?我们单以《诗经》为例;雅颂的性质约略与《哀歌》及《诗篇》相似,
现在也暂且不论,只就国风里的恋爱诗拿来比较,觉得这一方面的研究没有
什么满足的结果。这个最大原因大抵便由于遵守古训,没有独立实证的批判;
譬如近代龚橙的《诗本谊》(1889 年出版,但系 1840 年作)反对毛传,但
一面又遵守三家遗说,便是一例。他说,“古者劳人思妇,怨女旷夫,贞淫
邪正,好恶是非,自达其情而已,不问他人也。”又说,“有作诗之谊,有
读诗之谊,有太师采诗曾矇讽诵之谊”,都很正确;但他自己的解说还不能
全然独立。他说,“《关睢》,思得淑女配君子也;”《郑风》里“《女曰
鸡鸣》,淫女思有家也;”实际上这两篇诗的性质相差不很远,大约只是一
种恋爱诗,分不出什么“美刺”,著者却据了《易林》的“鸡鸣同兴,思配
无家”这几句话,说他“为淫女之思明甚”,仍不免拘于“郑声淫”这类的
成见。我们现在并不是要非难龚氏的议论,不过说明便是他这样大胆的人,
也还不能完全摆脱束缚;倘若离开了正经古说训这些观念,用纯粹的历史批
评的方法,将它当作国民文学去研究,一定可以得到更为满足的结果。这是
圣书研究可以给予中国治理旧文学的一个极大的教训与帮助。
说到圣书与中国新文学的关系,可以分作精神和形式的两面。近代欧洲
文明的源泉,大家都知道是起于“二希”就是希腊及希伯来的思想。实在只
是一物的两面,但普通称作“人性的二元”,将它对立起来;这个区别,但
是希腊思想是肉的,希伯来思想是灵的;希腊是现世的,希伯来是永生的。
希腊以人体为最美,所以神人同形,又同生活,神便是完全具足的人,神性
便是理想的充实的人生。希伯来认为人是照着上帝的形像造成,所以偏重人
类所分得的神性,要将他扩充起来,与神接近以至合一。这两种思想当初分
立,互相撑拒,造成近代的文明;到得现代渐有融合的现象。其实希腊的现
世主义里仍重中和(Sophrosynē ),希伯来也有热烈的恋爱诗,我们所说两
派的名称不过各代表其特殊的一面,并非真是完全隔绝,所以在希腊的新柏
拉图主义及基督教的神秘主义已有了融合的端绪,只是在现今更为显明罢
了。我们要知道文艺思想的变迁的情形,这圣书便是一种极重要的参考书,
因为希伯来思想的基本可以说都在这里边了。其次现代文学上的人道主义思
想,差不多也都从基督教精神出来,又是很可注意的事。《旧约》里古代的
几种纪事及预言书,思想还稍严厉;略迟的著作如《约拿书》,便更明了的
显出高大宽博的精神;这篇故事虽然集中于巨鱼吞约拿,但篇末耶和华所说,
“这篦麻……一夜发生,一夜干死,你尚且爱惜;何况这尼尼微大城,其中
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万多人,并有许多牲畜,我岂能不爱惜呢?”这
一节才是本意的所在。谟尔说,“他不但以《西结书》中神所说‘我断不喜
悦恶人死亡,惟喜悦恶人转离所行的道而活’的话,推广到全人类,而且更
表明神的拥抱一切的慈悲。这神是以色列及异邦人的同一的创造者,他的慈
惠在一切所造者之上。”在《新约》里这思想更加显著,《马太福音》中登
山训众的话,便是适切的例:耶稣说明是来成全律法和先知的道,所以他对
于古训加以多少修正,使神的对于选民的约变成对于各人人的约了。“你们
听见有话说,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