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的地面上,尽了力量去耕种,便都是尽了他的天职了。在这平淡无奇的
谈话中间,我所想要特地申明的,只是在于种蔷薇地丁也是耕种我们自己的
园地,与种果蔬药材,虽是种类不同而有同一的价值。
我们自己的园地是文艺,这是要在先声明的。我并非鄙薄别种活动而不
屑为——我平常承认各种活动于生活都是必要;实在是小半由于没有这样的
才能,大半由于缺少这样的趣味,所以不得不在这中间定一个去就。但我对
于这个选择并不后悔,并不惭愧地面的小与出产的薄弱而且似乎无用。依了
自己的心的倾向,去种蔷薇地下,这是尊重个性的正当办法,即使如别人所
说各人果真应报社会的恩,我也相信已经报答了,因为社会不但需要果蔬药
材,却也一样迫切地需要蔷薇与地下——如有蔑视这些的社会,那便是白痴
的,只有形体而没有精神生活的社会,我们没有去顾视他的必要。倘若用了
什么名义,强迫人牺牲了个性去侍奉白痴的社会——美其名曰迎合社会的心
理——那简直与借了伦常之名强人忠君,借了国家之名强人战争一样的不合
理了。
有人说道,据你所说,那么你所主张的文艺,一定是人生派的艺术了。
泛称人生派的艺术,我当然是没有什么反对, 但是普通所谓人生派是主张 “为
人生的艺术”的,对于这个我却有一点意见。“为艺术的艺术”将艺术与人
生分离,并且将人生附属于艺术,至于如王尔德的提倡人生之艺术化,固然
不很妥当;“为人生的艺术”以艺术附属于人生,将艺术当作改造生活的工
具而非终极,也何尝不把艺术与人生分离呢?我以为艺术当然是人生的,因
为它本是我们感情生活的表现,叫它怎能与人生分离?“为人生”——于人
生有实利,当然也是艺术本有的一种作用,但并非唯一的职务。总之艺术是
独立的,却又原来是人性的,所以既不必使它隔离人生,又不必使它服侍人
生,只任它成为浑然的人生的艺术便好了。“为艺术”派以个人为艺术的工
匠,“为人生”派以艺术为人生的仆役;现在却以个人为主人,表现情思而
成艺术,即为其生活之一部,初不为福利他人而作,而他人接触这艺术,得
到一种共鸣与感兴,使其精神生活充实而丰富,又即以为实生活的基本;这
是人生的艺术的要点,有独立的艺术美与无形的功利。我所说的蔷薇地丁的
种作,便是如此:有些人种花聊以消遣,有些人种花志在卖钱,真种花者以
种花为其生活——而花亦未尝不美,未尝于人无益。
一九二二年
(原载 1922 年 1 月 22 日《晨报》副刊)
①福禄特尔:通译伏尔泰(1694—1778),法国作家,哲学家。
《文艺上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