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节都不是用了纯粹的说部的白话可以译得好的,现在能够译成这样
信达的文章,实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有一件,是标点符号的应用:人地名
的单复线,句读的尖点圆点及小圈,在中国总算是原有的东西;引证话前后
的双钧的引号,申明话前后的括弓的解号,都是新加入的记号。至于字旁小
点的用法,那便更可佩服;它的用处据圣书的凡例上说,“是指明原文没有
此字,必须加上才清楚,这都是要叫原文的意思更显明。”我们译书的时候,
原不必同经典考释的那样的严密。使艺术的自由发展太受拘束,但是不可没
有这样的慎重诚实的精神;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从圣书译本得到一个极大
的教训。我记得从前有人反对新文学,说这些文章并不能算新,因为都是从
《马太福音》出来的;当时觉得他的话很是可笑,现在想起来反要佩服他的
先觉:《马太福音》的确是中国最早的欧化的文学的国语,我又预计它与中
国新文学的前途有极大极深的关系。
以上将我对于圣书与中国文学的意见,约略一说。实在据理讲来,凡有
各国的思想在中国都应该介绍研究,与希伯来对立的希腊思想,与中国关系
极深的印度思想等,尤为重要;现在因为有圣书译本的一层关系,所以我先
将它提出来讲,希望引起研究的兴味,并不是因为看轻别种的思想。中国旧
思想的弊病,在于有一个固定的中心,所以文化不能自由的发展;现在我们
用了多种表面不同而于人生都是必要的思想,调剂下去,或可以得到一个中
和的结果。希伯来思想与文艺,便是这多种思想中间,我们所期望的一种主
要坚实的改造的势力。
一九二○年。
(《艺术与生活》)
《日本近三十年小说之发达》
我们平常对于日本文化,大抵先存一种意见,说它是“模仿”来的。西
洋也有人说,“日本文明是支那的女儿”。这话未始无因,却不尽确当。日
本的文化,大约可说是“创造的模拟”。这名称似乎费解;英国人 Laurence
Rineon 著的《亚细亚美术论》中有一节论日本美术的话,说得最好,可以抄
来做个说明:
“照一方面说,可以说日本凡事都从支那来;但照这样说,也就可说西
洋各国,凡事都从犹太希腊罗马来。世界上民族,须得有极精微的创造力和
感受性,才能有日本这样造就。他们的美术,就是竭力模仿支那作品的时候,
也仍旧含有一种本来的情味。他们几百年来,从了支那的规律,却又能造出
这许多有生气多独创的作品,就可以见他们具有特殊的本色同独一的柔性
(Dociltity)。如有人说,Ingres 的画不过是模仿 Raphael 的,果然是浅
薄的观察;现在倘说,日本的美术不过是模仿支那的,也就一样是浅薄的观
察。”(《大西洋月刊》一一六之三)
在文学一方面,也是如此。所以从前虽受了中国的影响,但他们的纯文
学,却仍有一种特别的精神。如列代的和歌;平安朝(780—1180)的物语,
江户时代(610—1870)的平民文学,——俳句川柳之类,都是极好的例。到
了维新以后,西洋思想占了优势,文学也生了一个极大变化。明治四十五年
中,差不多将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的思想,逐层通过;一直到了现在,就已赶
上了现代世界的思潮,在“生活的河”中,一同游泳。从表面上看,也可说
是“模仿”西洋;但这话也不尽然。照上面所说,正是创造的模拟。这并不
是说,将西洋新思想和东洋的国粹合起来,算是好;凡是思想,愈有人类的
世界的倾向,便愈好。日本新文学便是不求调和,只去模仿的好;——又不
只模仿思想形式,却将它的精神,倾注在自己心里,混合了,随后又倾倒出
来;模拟而独创的好。譬如有两个人,都看佛经;一个是饱受了人世的忧患
的人,看了便受了感化,时常说些人生无常的话,虽然是从佛经上看来,一
面却就是他自己实感的话。又一个是富贵的读书人,也看了一样的话;可只
是背诵那经上的话。这便是两样模拟的分别,也就是有诚意与无诚意的分别。
日本文学界,因为有自觉肯服善,能有诚意的去“模仿”,所以能生出许多
独创的著作,造成二十世纪的新文学。
我们现在略说日本近三十年小说的发达,一面可以证明上文所说的事
实;又看它逐渐发达的径路,同中国新小说界的情形来比较,也是一件颇有
益有趣味的事。
一 日本最早的小说,是一种物语类,起于平安时代,去今约有一千年。
其中紫式部做的《源氏物语》五十二帖最有名,鎌仓(十三世纪)室町(十
四五六世纪)两时代,是所谓武士文学的时代,这类小说,变成军记,多讲
战事。到了江户时代,(十七世纪至十九世纪中)平民文学渐渐兴盛,小说
又大发达起来。今只将它们类举出来,分作下列八种:
一 假字草子 是一种志怪之类。
二 浮世草子 一种社会小说,井原西鹤最有名。
三 实录物 历史演义。
四 洒落本 又称蒟蒻本,多记游廓情事。
五 读本 又称教训读本。
六 滑稽本
七 人情本
八 草双纸 有赤本黑本青本黄表纸诸称;又或合订,称名卷物。
这八种都是通俗小说,流行于中等以下的社会。其中虽间有佳作,当得
起文学的名称的东西;大多数都是迎合下层社会心理而作,所以千篇一律,
少有特色。著作者的位置也很低,仿佛同画工或是说书的学样;他们也自称
戏作者;做书的目的,不过是供娱乐,或当教训。在当时儒教主义时代,原
不当它作文学看待。到了明治初年,这种戏作者还是颇多;他们的意见,也
还是如此。所以明治五年(1870)政府对于教导职发下三条教则,——一体
敬神爱国之旨;二明天道人道之义;三奉戴皇上,遵守朝旨;——教他们去
行的时候,假名垣鲁文同条野采菊两个人代表了小说家,呈递答文,中有几
处,说得很妙:
“今以戏作为业者,仅余等二人,及此他二三子而已。此无他,知识日
开月进,故贱稗史之妄语,不复重也。……夫剧作者,本非以示识者,但以
导化不识者也。倘犹依然株守,非特将陷于迂远,流于暧昧;其弊且将引人
于过失,故决议尔后当一变从来之作风,谨本教则三条之趣旨,以从事著作。
再余等虽属下劣贱业,唯与歌舞伎作者,稍有差别;乞予鉴察为幸。”
看这两节,当时小说界的情形,可想见了,明治维新以后,到了十七八
年,国民的思想,都单注在政治同学术一方面,文学一面还未注意。翻译的
外国小说,虽颇流行;多是英国 Lytton 同 Dis-raeli 的政治小说一类。有几
个自己著作的,如柴东海散史的《佳人之奇遇》,矢野龙溪的《经国美谈》,
末广铁肠的《雪中梅花闲莺》,也都是讲政治的。诗歌一面,有坪内天野高
田三人译的《春江奇谈》(Lady of the Lake)坪内逍遥译的《自由太力
余波切味》(Julius Caesar)但也都含有政治的气味。
二 如上所说,明治初年的小说,就只是这两类:
一旧小说 是教训,讽刺,洒落三类;
二新小说 是翻译的,或拟作的政治小说两类。
当时有几个先觉,觉得不大满足,就发生一种新文学的运动。坪内逍遥
首先发起,他根据西洋的学理,做了一部《小说神髓》指示小说的作法,又
自己做了一部小说,名叫《一读三叹当世书生气质》,于明治十九年(1886)
先后刊行。这两种书的出版,可算是日本新小说史上一件大事。因为以后小
说的发达,差不多都从两部书而起的。
《小说神髓》分上下两卷;上卷说小说的原理,下卷教创作的法则。他
先说明艺术的意义,随后断定小说在艺术中的位置。次述小说的变迁和种类,
辨明 Novel 同 Romance 的区别;排斥从前的劝善惩恶说,提倡写实主义。他
说:
“小说之主脑,人情也。世态风俗次之。人情者人间之情态,所谓百八
烦恼是也。
穿人情之奥,著之于书,此小说家之务也。顾写人情而徒写其皮相,亦
未得谓之真小说。……故小说家当如心理学者,以学理为基本,假作人物;
而对于假作人物,亦当视之如世界之生人;若描写其感情,不当以一已之意
匠,逞意造作,唯当以旁观态度,如实模写,始为得之。”
《当世书生气质》就是据这理论而作,描写当时学生生活。虽然文章还
沾草双纸的气味,但已是破天荒的著作;表面又题文学士春乃家胧也就很增
重小说的价值。所以长谷川二叶亭作《浮云》也借他这春之家的名号来发表,
可以想见他当时的势力了。
二叶亭四迷精通俄国文学,翻译介绍,很有功劳。一方面也自创作, 《浮
云》这一篇,写内海文三失业失恋,烦闷无聊的情状,比《书生气质》更有
进步。又创言文一致的体裁,也是一件大事业。但是他志在经世,不以文学
家自任,所以著作不多。隔了二十年,才又作了《其面影》同《平凡》两篇,
也都是名作。他因为受了俄国文字的影响,所以他的著作,是“人生的艺术
派”一流;脱去戏作者的游戏态度,也是他的一大特色,很有影响于后世的。
三 同二叶亭的人生的艺术派相对,有砚友社的“艺术的艺术派”。尾崎
红叶山田美妙等几个人,发起砚友社,本是一称名士的文会;后来发刊杂志
《我乐多文库》(我乐多的意义是破旧器具或一切废物)发表著作,在小说
界上,很占势力。这一派也依据《小说神髓》奉写实主义;但是不重在真,
只重在美,所以观察不甚彻透,文章却极优美。红叶的小说,最有名的是 《金
色夜叉》,最好的是《多情多恨》。
幸田露伴的著作,同红叶一样有名,他们的意见,却正相反。一个是主
观的理想派,一个是客观的写实派:可是他们的思想,都不彻底。露伴的思
想,一种是努力,一种是悟道,做的小说,便都表现这两种思想。何以不彻
底呢?因为他不是从实人生观察得来,只从主观断定的;所以他小说的有名,
大抵还是文章一面居多。
一样是主观的倾向,却又与露伴不同的,有北村透谷的文学界一派。露
伴的主观,是主意的,透谷是主情的。露伴于人生问题,不曾切实的感着;
透谷感得十分痛切,甚至因此自尽,原来人生的艺术派,由二叶亭从俄国文
学绍介进来,不久就被砚友社这一派压倒;森鸥外从德国留学回去,翻译外
国诗歌小说,又振兴起来。明治二十六年(1893)北村透谷等便发起《文学
界》,岛崎藤村田山花袋也都加入。他们的主张,正同十八世纪末欧洲的传
奇派(Romanticism)一样,就是破坏因袭,尊重个性,对于从来的信仰道德,
都不信任,只是寻求自己的理想。最初的文学,不过当作娱乐;其次描写人
生,也只是表面;到了这时,关系的问题,是自己的生活,不是别人的事了。
文学与人生两件事,关联的愈加密切,这也是新文学发达的一步。
四 中日战后,国民对于社会的问题,渐渐觉得切紧,砚友社派的人,就
发起一种观念小说,仿佛同露伴的理想小说相类,表示著者对于这件事的观
念。描写社会上矛盾冲突种种悲剧,却含有一个解决的方法,就是一种附有
答案的问题小说。川上眉山的《表里》(Uraomote)泉镜花的《夜行巡查》
最有名。观念小说大抵是悲剧,再进一步,要求深刻,便变了悲惨小说。广
津柳浪的《黑蜥蝎》《今户心中》(心中即情死一事中国甚少见)就是这派
的代表著作。悲剧小说内容,可分四类,——一残废疾病,二变态恋爱,三
娼妓生活,四下层社会。砚友社的艺术派,终于渐渐同人生接近,是极可注
意的事。
杨口一叶是砚友社派的女小说家,二十五岁时死了。前后四年,作了十
几篇小说。前期的著作,受着砚友社的影响,也用那一流的写实法,但是天
分极高,所写的女主人,多是自己化身,所以特别真挚。后期的著作,如《浊
江》(Nigorie)《争长》(Takekurabe)等,尤为完善,几乎自成一家。她
虽是砚友社派的人,她的小说却是人生派的艺术。有人评她说,“一叶盖代
日本女子,以女子身之悲哀诉诸世间。”很是确当。但她又能将这悲哀,用
客观态度从容描写,代为艺术,更是难及。高山樗牛极赞美她,说“观察有
灵,文字有神,天才至高,超绝一世。”又说,“其来何迟,其去何早。”
一叶在明治文学史上好像是一颗大彗星忽然就去了。
五 观念小说以来,文学渐同社会接触,但终未十分切实。内田鲁庵发表
《时代精神论》,攻击当时的小说家。他说:
“今之小说家,身常与社会隔离,故未尝理解时代之精神。政治宗教学
术之社会,致彼等若风马牛也。……我国今日政治宗教伦理上,新旧思想之
乖离,非即预兆将来之一大冲突大破裂乎?日日读新闻,感应百出,可慨者
可恐者,所在多有;与读维新前后之历史,有同一之感。转而翻《文艺俱乐
部》或《新小说》(案皆杂志名)则天下太平无事,二者相较,宛如隔世。”
鲁庵便自己做了许多小说,就是社会小说的发端,其中《年终念八日》
最为有名。中村春雨木下尚江也都做这一类的著作。但是人生问题不曾明白,
这社会问题,也就难以解决,所以社会小说不能十分发展,就衰退了。
社会小说之外,有一种家庭小说,也在这时候兴起。小说的内容,不必
定写家庭事情,不过是指家庭的读物:所以在文学上,位置不很高。这一类
著作,大抵讲离合悲欢的事,打动人的感情,略含着道德的意义,与教训小
说相差无几。菊池幽芳同德富芦花是这派名家。芦花的《不如归》(杜鹃鸟
的别名)最为有名,重版到一百多次,虽也只是一种伤感的通俗文学,但态
度很是真挚,所以特有可取。芦花后来忽然悟彻,到俄国访了 Tolsti 回来,
退往乡村,也学他躬耕去了。
六 上面所说砚友社写实派,兴了悲惨小说以来,渐同现实生活接近,只
是柳浪以后专做新闻小说,这一面渐荒废了。小栗风叶接着兴起,其初模仿
红叶随后渐渐的转变,脱离了砚友社道德善恶的见解,只将实在人生模写出
来,便已满足。这描写丑恶一件事,已经大有自然主义的风气。但是他虽有
此意气,还未十分受着科学精神的影响,所以根基不大确实,到小杉天外作
《流行歌》(1899)始是有意识的模仿 zo1a,用科学的态度,将人当作一个
生物来描写他。他又从性欲一面,观察恋爱,描写他生理的缘因,都是一种
进步。但《流行歌》序中,又如是说:
“自然但为自然而已,不善不恶,不美不丑,唯或一时代或一国家之或
一人,取自然之一角,以意称之曰善曰恶,曰义曰丑而已。
读者之感动之否,于诗人无预也。诗人唯如实描写其空想之物而已,如
画家作肖像时,谓君鼻稍高,以刨加面,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