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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上文第二节看来,他的自然主义,也还缺根本的自觉。第二年永井荷

凤作《地狱之花》又进了一步。他序中说:

“人类之一面,确犹不免为兽性。此其由于肉体上生理之诱惑欤?抑由

于自动物进化之祖先之遗传欤?……余今所欲为者,即观察此由遗传与境遇

而生之放纵强暴之事实,毫无忌讳,而细写之也。”

荷风深通法国文学,他的主张,就从 Zola《实验小说论》而来。天外描

写黑暗,有点好奇心在内,荷风只认定人间确有兽性,要写人生,自不能不

写这黑暗。这是二人不同的点,也就是二人优劣的点。

七 自然派小说的兴盛, 在日俄战争以后。 前后共有七年(1906—1912)。

其先有三个前驱,就是国木田独步岛崎藤村同田山花袋。

国木田独步同一叶一样,也是一个天才。他先时而生,他的名作《独步

集》在明治三十四年(1901)时,早已出版。待到自然主义大盛,识得他的

才能的时候,也就死了。藤村本是抒情派诗人,花袋出自《文学界》,都从

主观转入客观。三十七年花袋作《露骨的描写》一文,岛村抱月长谷川天溪

诸批评家,也极力提倡。外国自然派文学,经二叶亭、鸥外、抱月、升曙梦、

马场孤蝶、上田敏等翻译绍介,也兴盛起来。自然主义渐占势力,到了藤村

的《破我》(三十九年)花袋的《蒲团》(四十年出版,蒲团就是棉被)出

现,可算是极盛时代。

此后五六年间,作家辈出,最有名的是:

德田秋声 代表著作——《烂》

正宗白鸟 《何往》

真山青果 《南小泉村》

岩野泡鸣 《耽溺》

近松秋江 《故妇》

中村星湖 《星湖集》

总而言之,日本自然派小说,直接从法国 Zola 与 Maupassant 一派而来,

所以这几重特色:一重客观不重主观,二尚真不尚美,三主平凡不主奇异,

也都相同。但虽是模仿,仍然自有本色,所以可贵。只是唯物主义的决定论

(Determinism),带有厌世的倾向,往往引人入于绝望;所以有人感着不满,

有一种反动起来。这也是文艺上的一派,别有他的主张。至于那骂自然派小

说不道德,“要坏乱风俗”的顽固派,原是一种成见,并不从思想上来。当

然不必论的。

八 这非自然主义的文学中,最有名的,是夏目漱石。他本是东京大学教

授,后来辞职,进了朝日新闻社,专作评论小说。他所主张的,是所谓“低

徊趣味”,又称“有余裕的文学”。当初他同正冈子规、高滨虚子等改革俳

句,发刊一种杂志,名字就叫鸟名的《子规》(Hotetogis′)。他最初做的

小说《我是猫》就载在这种杂志上面。是中学教师家里的一只猫,记他自己

的经历见闻,很是诙谐,自有一种风趣。高滨虚子做了一部短篇集,名曰 《鸡

头》(即是鸡冠花)漱石作序,中间说:

“余裕的小说,即如名字所示,非急迫的小说也。避非常一字之小说也。

日用衣服之小说也。如借用近来流行之文句,即或人所谓触着不触着之中,

不触着的小说也。……或人以为不触着者,即非小说;余今故明定不触着的

小说之范围,以为不触着的小说,不特与触着的小说,同有存在之极利,且

亦能收同等之成功,……世界广矣。此广阔世界之中,起居之法,种种不同。

随缘临机,乐此种种起居,即余裕也。或观察之,亦余裕也。或玩味之,亦

余裕也。”

自然派说,凡小说须触着人生;漱石说,不触着的,也是小说,也一样

是文学。并且又何必那样急迫,我们也可以缓缓的,从从容容的赏玩人生。

譬如走路,自然派是急忙奔走;我们就缓步逍遥,同公园散步一般,也未始

不可,这就是余裕派的意思同由来。漱石在《猫》之后,作《虞美人草》也

是这一派的余裕文学。晚年作《门》和《行人》等,已多客观的倾向。描写

心理,最是深透。但是他的文章,多用说明叙述,不用印度描写;至于构造

文辞,均极完美,也有自然派不同,独成一家;不愧为明治时代一个散文大

家。

森鸥外本是医学博士,兼文学博士,充军医总监,现任博物馆长,翻译

以外,多有创作。他近来的主张,是遣兴文学。短篇小说《游戏》(Asobi)

的里面说:“这个汉子就是著作的时候,也同小孩子游戏时一样的心情。这

并不是说,他就一点没有苦处。无论什么游戏,都须得超过障碍。他也晓得

艺术不是玩耍;也自觉得倘将自己用的家伙,交与真的巨匠大家,也可造成

震动世界的作品。但是虽然自觉,却总存着游戏的心情。……总之在木村无

论做什么事,都是一种游戏。”

这几句话,很可见他的态度,他是理知的人,所以对于凡事,都是这一

副消极的态度,没有兴奋的时候,颇有现代虚无思想倾向。所以他的著作,

也多不触着人生。遣兴主义,名称虽然不同,到底也是低徊趣味一流,称作

余裕派,也没什么不可。九 自然主义是一种科学的文学,专用客观,描写人

生,主张无技巧无解决。人世无论如何恶浊,只是事实如此,奈何它不得;

单把这实情写出来,就满足了。但这冷酷的态度,终不能令人满足;所以一

方面又起反动,普通称作新主观主义。其中约可分作两种:

一是享乐主义。片上天弦论明治四十四年文坛情状,有这一节,说得明

白:

“一二年来,对于自然派静观实写之态度表示不满,见于著作者,所在

多有。自然派欲保存人生之经验;此派之人,则欲注油于生命之火,尝尽本

生之味,彼不以记录生活之历史为足而欲自造生活之历史。其所欲者,不在

生之观照,而在生之享乐;不仅在艺术之制作,而欲以己之生活,造成艺术

品也。”

此派中永井荷风最有名。他本是纯粹的自然派,后来对于现代文明,深

感不满,便变了一种消极的享乐主义,所作长篇小说《冷笑》是他的代表著

作。谷崎润一郎是东京大学出身,也同荷风一派,更带点颓废派气息。《刺

青恶魔》等,都是名篇,可以看出他的特色。

一是理想主义。自然派文学,描写人生,并无解决,所以时常引人到绝

望里去。现在却肯定人生,定下理想,要靠自由意志,去改造生活;这就暂

称作理想主义。法国 Borgson 创造的进化说,Rolland 的至勇主义,俄国

Tolstoj 的人道主义,同英美诗人 Blake 与 Whitman 的思想,这时也都极盛

行。明治四十二年,武者小路实笃等一群青年文士,发刊杂志《白桦》提倡

这派新文学。到大正三四年时(1912—1913),势力渐盛,如今白桦派几乎

成了文坛的中心。武者小路以外,有长与、善郎、里见弴、志贺直哉等,也

都有名。

早稻田大学,自从出了岛村抱月、相马御风、片上、天弦等以后,文学

上很有势力。随后新进文士,也出了不少。中村星湖离了客观的自然主义,

提倡问题小说,兴起主张本位的艺术。相马泰三著作,带着唯美的倾向。谷

崎精二是润一郎的兄弟,却是人道主义的作家;有短篇集《生与死之爱》可

以见他的思想一斑。

十以上所说,是日本近三十年来小说变迁的大概。因为时间局促,说得

甚是粗浅。好在文科加了日本文,希望将来可以直接研究,这篇不过当一个

Index 罢了。

讲到中国近来新小说的发达,与日本比较,可以看出几处异同,很有研

究的价值。中国以前作小说,本也是一种“下劣贱业”,向来没人看重。到

了庚子——十九世纪的末一年——以后,《清议》《新民》各报出来,梁任

公才讲起《小说与群治之关系》,随后刊行《新小说》这可算是一大改革运

动,恰与明治初年的情形相似。即如《佳人之奇遇》《经国美谈》诸书,俱

在那时译出,登在《清议报》上。《新小说》中梁任公自作的《新中国未来

记》也是政治小说。

又一方面,从旧小说出来的讽刺小说,也发达起来。从《官场现形记》

起,经过了《怪现状》《老残游记》到现在的《广陵潮》《留东外史》著作

不可谓不多;可只全是一套板。形式结构上,多是冗长散漫,思想上又没有

一定的人生观,只是“随意言之”。问他著书本意,不是教训,便是讽刺嘲

骂诬蔑。讲到底,还只是“戏作者”的态度,好比日本假名垣鲁文的一流。

所以我还把它放在旧小说项下,因为它总是旧思想,旧形式。即如他还用说

书的章回体,对偶的题目,这就是一种极大的束缚。章回要限定篇幅,题目

须新课一样的配合,抒写就不能自然满足。即使写得极好如《红楼梦》,也

只可承认它是旧小说的佳作,不是我们现在所需要的新文学。它在中国小说

发达史上,原占着重要的位置,但是它不能用历史的力来压服我们。新小说

与旧小说的区别,思想果然重要,形色也甚重要。旧小说的不自由的形式,

一定装不下新思想;正同旧诗旧词旧曲的形式,装不下诗的新思想一样。

现代的中国小说,还是多用旧形式者,就是作者对于文学和人生,还是

旧思想;同旧形式,不相抵触的缘故。作者对于小说,不是当它作闲书,便

当作教训讽刺的器具,报私怨的家伙。至于对着人生这个问题,大抵毫无意

见,或未曾想到。所以做来做去,仍在这旧圈子里转;好的学了点《儒林外

史》;坏的就像了《野叟曝言》。此外还有《玉梨魂》派的鸳鸯蝴蝶体, 《聊

斋》派的某生者体,那可更古旧得厉害,好像跳出在现代的空气以外,且可

不必论也。

中国讲新小说也二十多年了,算起来却毫无成绩,这是什么理由呢。据

我说来,就只在中国人不肯模仿不会模仿。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旧派小说,

还出几种;新文学的小说就一本也没有。创作一面,姑且不论罢;即如翻译,

也是如此。除却一二种摘译的小仲马《茶花女遗事》、托尔斯泰《心狱》外,

别无世界名著。其次司各得迭更司还多,接下去便是高能达利哈葛得白髭拜

无名氏诸作了。言宗著作,果然没有什么可模仿,也决没人去模仿他;因为

译者本来也不是佩服他的长处,所以译他。所以译这本书者,便因为他有我

的长处,因为他像我的缘故。 所以司各得小说之可译可读者, 就因为他像《史》

《汉》的缘故;正与将赫胥黎《天演论》比周秦诸子,同一道理。大家都存

着这样一个心思,所以凡事都改革不完成。不肯自己去学人,只愿别人来像

我。即使勉强去学,也仍是打定老主意,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学了

一点,便古今中外,扯作一团,来作他传奇主义的 《聊斋》;自然主义的 《子

不语》:这是不肯模仿不会模仿的自然的结果了。

我们要想救这弊病,须得摆脱历史的因袭思想,真心的先去模仿别人,

随后自能从模仿中,蜕化出独创的文学来,日本就是个榜样。照上文所说,

中国现时小说情形,仿佛明治十七八年时的样子;所以目下切要办法,也便

是提供翻译及研究外国著作。但其先又须说明小说的意义,方才免得误会,

被一般人拉去归入子部杂家,或并入《精忠岳传》一类闲书——总而言之,

中国要新小说发达,须得从头做起;目下所缺第一切要的书,就是一部讲小

说是什么东西的《小说神髓》。

(1918 年 4 月 19 日在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小说研究会讲演)

《贵族的与平民的》

关于文艺上贵族的与平民的精神这个问题,已经有许多人讨论过,大都

以为平民的最好,贵族的是全坏的。我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想,现在却觉得有

点怀疑。变动而相连续的文艺,是否可以这样截然的划分;或者拿来代表一

时代的趋势,未尝不可,但是可以这样显然的判出优劣么?我想这不免有点

不妥,因为我们离开了实际的社会问题,只就文艺上说,贵族的与平民的精

神,都是人的表现,不能指定谁是谁非,正如规律的普遍的古典精神与自由

的特殊的传奇精神,虽似相反而实并存,没有消灭的时候。

人家说近代文学是平民的,十九世纪以前的文学是贵族的,虽然也是事

实,但未免有点皮相。在文艺不能维持生活的时代,固然只有那些贵族或中

产阶级才能去弄文学,但是推上去到了古代,却见文艺的初期又是平民的了。

我们看见史诗的歌咏神人英雄的事迹,容易误解以为“歌功颂德”,是贵族

文学的滥觞,其实它正是平民的文学的真鼎呢。所以拿了社会阶级上的贵族

与平民这两个称号,照着本义移用到文学上来,想划分两种阶级的作品,当

然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如我先前在《平民的文学》一篇文里,用普遍与真挚

两个条件,去做区分平民的与贵族的文学的标准,也觉得不很妥当。我觉得

古代的贵族文学里并不缺乏真挚的作品,而真挚的作品便自有普遍的可能

性,不论思想与形式的如何。我现在的意见,以为在文艺上可以假定有贵族

的与平民的这两种精神,但只是对于人生的两样态度,是人类共通的,并不

专属于某一阶级,虽然它的分布最初与经济状况有关,——这便是两个名称

的来源。

平民的精神可以说是淑本好耳所说的求生意志,贵族的精神便是尼采所

说的求胜意志了。前者是要求有限的平凡的存在,后者是要求无限的超越的

发展;前者完全是入世的,后世却几乎有点出世的了。这些渺茫的话,我们

倘引中国文学的例,略略比较,就可以得到具体的释解。中国汉晋六朝的诗

歌,大家承认是贵族文学,元代的戏剧是平民文学。两者的差异,不仅在于

一是用古文所写,一是用白话所写,也不在于一是士大夫所作,一是无名的

人所作,乃是在于两者的人生观的不同。我们倘以历史的眼光看去,觉得这

是国语文学发达的正轨,但是我们将这两者比较的读去,总觉得对于后者有

一种漠然的不满足。这当然是因个人的气质而异,但我同我的朋友疑古君谈

及,他也是这样感想。我们所不满足的,是这一代里平民文学的思想,太是

现世的利禄的了,没有超越现代的精神;他们是认人生,只是太乐天了,就

是对于现状太满意了。贵族阶级在社会上凭借了自己的特殊权利,世间一切

可能的幸福都得享受,更没有什么歆羡与留恋,因此引起一种超越的追求,

在诗歌上的隐逸神仙的思想即是这样精神的表现。至于平民,于人们应得的

生活的悦乐还不能得到,他的理想自然是限于这可望而不可即的贵族生活,

此外更没有别的希冀,所以在文学上表现出来的是那些功名妻妾的团圆思想

了。我并不想因此来判分那两种精神的优劣,因为求生意志原是人性的,只

是这一种意志不能包括人生的全体,却也是自明的事实。

我不相信某一时代的某一倾向可以做文艺上永久的模范,但我相信真正

的文学发达的时代必须多少含有贵族的精神。求生意志固然是生活的根据,

但如没有求胜意志叫人努力的去求“全而善美”的生活,则适应的生存容易

是退化的而非进化的了。人们赞美文艺上的平民的精神,却竭力的反对旧剧,

其实旧剧正是平民文学的极峰,只因它的缺点太显露了,所以遭大家的攻击。

贵族的精神走进歧路,要变成威廉第二的态度,当然也应该注意。我想文艺

当以平民的精神为基调,再加以贵族的洗礼,这才能够造成真正的人的文学。

倘若把社会上一时的阶级争斗硬移到艺术上来,要实行劳农专政,它的结果

一定与经济政治上的相反,是一种退化的现象,旧剧就是他的一个影子。从

文艺上说来,最好的事是平民的贵族化,——凡人的超人化,因为凡人如不

想化为超人,便要化为末人了。

《论八股文》

我查考中国许多大学的国文学系的课程,看出一个同样的极大的缺陷,

便是没有正式的八股文的讲义。我曾经对好几个朋友提议过,大学里——至

少是北京大学应该正式地“读经”,把儒教的重要的经典,例如易,诗,书,

一部部地来讲读,照在现代科学知识的日光里,用言语历史学来解释它的意

义,用“社会人类学”来阐明它的本相,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此其一。在

现今大家高呼伦理化的时代,固然也未必会有人胆敢出来提倡打倒圣经,即

使当日真有“废孔子庙罢其祀”的呼声,他们如没有先去好好地读一番经,

那么也还是白呼的。我的第二个提议即是应该大讲其八股,因为八股是中国

文学史上承先启后的一个大关键,假如想要研究或了解本国文学而不先明白

八股文这东西,结果将一无所得,既不能通旧的传统之极致,亦遂不能知新

的反动之起源。所以,除在文学史大纲上公平地讲过之外,在本科二三年应

礼聘专家讲授八股文,每周至少二小时,定为必修科,凡此课考试不及格者

不得毕业。这在我是十二分地诚实的提议,但是,呜呼哀哉,朋友们似乎也

以为我是以讽刺为业,都认作一种玩笑的话,没有一个肯接受这个条陈。固

然,人选困难的确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精通八股的人现在已经不大多了,

这些人又未必都适于或肯教,只有夏曾佑先生听说曾有此意,然而可惜这位

先觉早已归了道山了。

八股文的价值却决不因这些事情而跌落。它永久是中国文学——不,简

直可以大胆一点说中国文化的结晶,无论现在有没有人承认这个事实,这总

是不可遮掩的明白的事实。八股算是已经死了,不过,它正如童话里的妖怪,

被英雄剁做几块,它老人家整个是不活了,那一块一块的却都活着,从那妖

形妖势上面看来,可以证明老妖的不死。我们先从汉字看起。汉字这东西与

天下的一切文字不同,连日本朝鲜在内:它有所谓六书,所以有象形会意,

有偏旁;有所谓四声,所以有平厌。从这里,必然地生出好些文章上的把戏。

有如对联,“云中雁”对“鸟枪打”这种对法,西洋人大抵还能了解,至于

红可以对绿而不可以对黄,则非黄帝子孙恐怕难以懂得了。有如灯谜,诗钟。

再上去,有如律诗,骈文,已由文字的游戏而进于正宗的文学。自韩退之文

起八代之衰,化骈为散之后,骈文似乎已交末运,然而不然:八股文生于宋,

至明而少长,至清而大成,实行散文的骈文化,结果造成一种比六朝的骈文

还要圆熟的散文诗,真令人有观止之叹。而且破题的作法差不多就是灯谜,

至于有些“无情搭”显然须应用诗钟的手法才能奏效,所以八股不但是集合

古今骈散的菁华,凡是从汉字的特别性质演出的一切微妙的游艺也都包括在

内,所以我们说它是中国文学的结晶,实在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价。民国初

年的文学革命,据我的解释,也原是对于八股文化的一个反动,世上许多褒

贬都不免有点误解,假如想了解这个运动的意义而不先明了八股是什么东

西,那犹如不知道清朝历史的人想懂辛亥革命的意义,完全是不可能的了。

其次,我们来看一看八股里的音乐的分子。不幸我于音乐是绝对的门外

汉,就是顶好的音乐我听了也只是不讨厌罢了,全然不懂它的好处在哪里,

但是我知道,中国国民酷好音乐,八股文里含有重量的音乐分子,知道了这

两点,在现今的谈论里也就勉强可以对付了。我常想中国人是音乐的国民,

虽然这些音乐在我个人偏偏是不甚喜欢的。中国人的戏迷是实在的事,他们

不但在戏园子里迷,就是平常一个人走夜路,觉得有点害怕,或是闲着无事

的时候,便不知不觉高声朗诵出来,是《空城计》的一节呢,还是《四郎探

母》,因为是外行我不知道,但总之是唱着什么就是。昆曲的句子已经不大

高明,皮簧更是不行,几乎是“八部书外”的东西,然而中国的士大夫也乐

此不疲,虽然他们如默读脚本,也一定要大叫不通不止,等到在台上一发声,

把这些不通的话拉长了,加上丝弦家伙,他们便觉得滋滋有味,颠头摇腿,

至于忘形;我想,这未必是中国的歌唱特别微妙,实在只是中国人特别嗜好

节调吧。从这里我就联想到中国人的读诗,读古文,尤其是读八股的上面去。

他们读这些文章时的那副情形大家想必还记得,摇头摆脑,简直和听梅畹华

先生唱戏时差不多,有人见了要诧异地问,哼一篇烂如泥的烂时文,何至于

如此快乐呢?我知道,他是麻醉于音乐里哩。他读到这一出股:“天地乃宇

宙之乾坤,吾心实中怀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维,

曷勿考记载而诵诗书之典要,”耳朵里只听得自己的琅琅的音调,便有如置

身戏馆,完全忘记了这些狗屁不通的文句,只是在抑扬顿挫的歌声中间三魂

渺渺七魄茫茫地陶醉着了。(说到陶醉,我很怀疑这与抽大烟的快乐有点相

近,只可惜现在还没有充分的材料可以证明。)再从反面说来,做八股文的

方法也纯粹是音乐的。它的第一步自然是认题,用做灯谜诗钟以及喜庆对联

等法,检点应用的材料,随后是选谱,即选定合宜的套数,按谱填词,这是

极重要的一点。从前有一个族叔,文理清通,而屡试不售,遂发愤用功,每

晚坐高楼上朗读文章(《小题正鹄》?),半年后应府县考皆列前茅,次年

春间即进了秀才。这个很好的例可以证明八股是文义轻而声调重,做文的秘

诀是熟记好些名家旧谱,临时照填,且填且歌,跟了上句的气势,下句的调

子自然出来,把适宜的平仄字填上去,便可成为上好时文了。中国人无论写

什么都要一面吟哦着,也是这个缘故,虽然所做的不是八股,读书时也是如

此,甚至读家信或报章也非朗诵不可,于此更可以想见这种情形之普遍了。

其次,我们再来一谈中国的奴隶性罢。几千年来的专制养成很顽固的服

从与模仿根性,结果是弄得自己没有思想,没有话说,非等候上头的吩咐不

能有所行动,这是一般的现象,而八股文就是这个现象的代表。前清末年有

过一个笑话,有洋人到总理衙门去,出来了七八个红顶花翎的大官,大家没

有话可讲,洋人开言道,“今天天气好。”首席的大声答道,“好。”其余

的红顶花翎接连地大声答道好好好……,其声如狗叫云。这个把戏,是中国

做官以及处世的妙诀,在文章上叫作“代圣贤立言”,又可以称作“赋得”,

换句话就是奉命说话。做“制艺”的人奉到题目,遵守“功令”,在应该说

什么与怎样说的范围之内,尽力地显出本领来,显得好时便是“中式”,就

是新贵人的举人进士了。我们不能轻易地笑前清的老腐败的文物制度,它的

精神在科举废止后在不曾见过八股的人们的心里还是活着。吴稚晖公说过,

中国有土八股,有洋八股,有党八股,我们在这里觉得未可以人废言。在这

些八股做着的时候,大家还只是旧日的士大夫,虽然身上穿着洋服,嘴里咬

着雪茄,要想打破一点这样的空气,反省是最有用的方法,赶紧去查考祖先

的窗稿,拿来与自己的大作比较一下,看看土八股究竟死绝了没有,是不是

死了之后还是夺舍投胎地复活在我们自己的心里。这种事情恐怕是不大愉快

的,有些人或者要感到苦痛,有如洗刮身上的一个大疗疮。这个,我想也可

以各人随便,反正我并不相信统一思想的理论,假如有人怕感到幻灭之悲哀,

那么让他仍旧把膏药贴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可吧。

总之我是想来提倡八股文之研究,纲领只此一句,其余的说明可以算是

多余的废话,其次,我的提议也并不完全是反话或讽刺,虽然说得那么地不

规矩相。

一九三○年五月

《小河》

一条小河,稳稳的向前流动。

经过的地方,两面全是乌黑的土,

生满了红的花,碧绿的叶,黄的果实。

一个农夫背了锄来,在小河中间筑起一道堰。

下流干了,上流的水被堰拦着,下来不得,不得前进,又不能退回,

水只在堰前乱转。

水要保她的生命,总须流动,便只在堰前乱转。

堰下的土,逐渐淘去,成了深潭。

水也不怨这堰,——便只是想流动,

想同从前一般,稳稳的向前流动。

一日农夫又来,土堰外筑起一道石堰,

土堰坍了,水冲着坚固的石堰,还只是乱转。

堰外田里的稻,听着水声,皱眉说道,——

“我是一株稻,是一株可怜的小草,

我喜欢水来润泽我,

却怕他在我身上流过。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经稳稳的流过我面前,

我对他点头,他向我微笑。

我愿他能够放出了石堰,

仍然稳稳的流着,

向我们微笑,

曲曲折折的尽量向前流着,

经过的两面地方,都变成一片锦绣。

他本是我的好朋友,

只怕他如今不认识我了,

他在地底里呻吟,

听去虽然微细,却又如何可怕!

这不像我朋友平日的声音,

被轻风搀着走上沙滩来时,

快活的声音。

我只怕他这回出来的时候,

不认识从前的朋友了,——

便在我身上大踏步过去。

我所以正在这里忧虑。”

田边的桑树,也摇头说,——

“我生的高,能望见那小河,——

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送清水给我喝,

使我能生肥绿的叶,紫红的桑葚。

他从前清澈的颜色,

现在变了青黑,

又是终年挣扎,脸上添出许多痉挛的皱纹。

他只向下钻,早没有工夫对了我的点头微笑。

堰下的潭,深过了我的根了。

我生在小河旁边,

夏天晒不枯我的枝条,

冬天冻不坏我的根。

如今只怕我的好朋友,

将我带倒在沙瘫上,

拌着他卷来的水草。

我可怜我的好朋友,

但实在也为我自己着急。”

田里的草和虾蟆,听了两个的话,

也都叹气,各有他们自己的心事。

水只在堰前乱转,坚固的石堰,还是一毫不摇动。

筑堰的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一九一九年一月二十四日

(选自《周作人选集》,  1940 年 6 月,上海万象书社)

《两个扫雪的人》

阴沉沉的天气,

香粉一般的白雪,下的漫天遍地。

天安门外,白茫茫的马路上,

全没有车马踪迹,

只有两个人在那里扫雪。

一面尽扫,一面尽下,

扫净了东边,又下满了西边,

扫开了高地,又填平了坳地。

粗麻布的外套上已经积了一层雪,

他们两人还只是扫个不歇。

雪愈下愈大了,

上下左右都是滚滚的香粉一般的白雪。

在这中间,好像白浪中漂着两个蚂蚁,

他们两人还只是扫个不歇。

祝福你扫雪的人!

我从清早起,在雪地里行走,不得不谢谢你。

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三日在北京

(选自《过去的生命》,  1987 年 7 月,长沙岳麓书社)

山居杂诗

不知什么形色的小虫,

在槐树枝上吱吱的叫着。

听了这迫切尖细的虫声,

引起我一种仿佛枯焦气味的感觉。

我虽然不能懂得他歌里的意思,

但我知道他正唱着迫切的恋之歌,

这却也便是他的迫切的死之歌了。

后窗上糊了绿的冷布,

在窗口放着两盆紫花的松叶菊。

窗外来了一个大的黄蜂,

嗡嗡的飞鸣了好久,

却又惘然的去了。

阿,我真做了怎样残酷的事呵!

六月二十二日

(选自《周作人选集》,  1940 年 4 月,上海万象书社)

《饮酒》

你有酒么?

你有松香一般的粘酒,

有橄榄油似的软酒么?

我渴的几乎恶心,

渴的将要瞌睡了,

我总是口渴:

喝的只是那无味的凉水。

你有酒么?

你有恋爱的鲜红的酒,

有憎恶的墨黑的酒么?

那是上好的酒。

只怕是——我的心老了钝了,

喝着上好的酒,

也只如喝那无味的白水。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二日

(选自《过去的生命》,  1987 年 7 月第 1 版,长沙岳麓书社)

《昼梦》

我是怯弱的人,常感到人间的悲哀与惊恐。

严冬的早晨,在小胡同里走着,遇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充血的脸

庞隐过了自然的红晕,黑眼睛里还留着处女的光辉,但是正如冰里的花片,

过于清寒了,——这悲哀的景象已经几乎近于神圣了。

胡同口外站着候座的车夫,粗麻布似的手巾从头上包到下颌,灰尘的脸

的中间,两只眼现出不测的深渊,仿佛又是冷灰底下的炭火,看不见地逼人,

我的心似乎炙的寒颤了。

我曾试我的力量,却还不能把院子里的蓖麻连根拔起。

我在山上叫喊,却只有返响回来,告诉我的声音的可痛地微弱。

我往何处去祈求呢?只有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了。

要去信托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我的信心却又太薄弱一点了。

一九二三,一月三日

(选自《过去的生命》,长沙岳麓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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