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伯利(Bury)教授著《思想自由史》第四章上有几句话道,“新派
对于罗马教会的反叛之理智上的根据,是私人判断的权利,便是宗教自由的
要义。但是那改革家只对于他们自己这样主张,而且一到他们将自己的信条
造成了之后,又将这主张取消了。”这个情形不但在宗教上是如此,每逢文
艺上一种新派起来的时候,必定有许多人,——自己是前一次革命成功的英
雄,拿了批评上的许多大道理,来堵塞新潮流的进行。我们在文艺的历史上
看见这种情形的反复出现,不免要笑,觉得聪明的批评家之希有,实不下于
创作的天才。主张自己的判断的权利而不承认他人中的自我,为一切不宽容
的原因,文学家过于尊信自己的流别,以为是唯一的“道”,至于蔑视别派
为异端,虽然也无足怪,然而与文艺的本性实在很相违背了。
文艺以自己表现为主体,以感染他人为作用,是个人的而亦为人类的,
所以文艺的条件是自己表现,其余思想与技术上的派别都在其次,——是研
究的人便宜上的分类,不是文艺本质上判分优劣的标准。各人的个性既然是
各各不同,(虽然在终极仍有相同之一点,即是人性,)那么表现出来的文
艺,当然是不相同。现在倘若拿了批评上的大道理要去强迫统一,即使这不
可能的事情居然实现了,这样文艺作品已经失了他唯一的条件,其实不能成
为文艺了。因为文艺的生命是自由不是平等,是分离不是合并,所以宽容是
文艺发达的必要的条件。
然而宽容决不是忍受。不滥用权威去阻遏他人的自由发展是宽容,任凭
权威来阻遏自己的自由发展而不反抗是忍受。正当的规则是,当自己求自由
发展时对于迫压的势力,不应取忍受的态度;当自己成了已成势力之后,对
于他人的自由发展,不可不取宽容的态度。聪明的批评家自己不妨属于已成
势力的一分子,但同时应有对于新兴潮流的理解与承认。他的批评是印象的
鉴赏,不是法理的判决,是诗人的而非学者的批评。文学固然可以成为科学
的研究,但只是已往事实的综合与分析,不能作为未来的无限发展的轨范。
文艺上的激变不是破坏〔文艺的〕法律,乃是增加条文;譬如无韵诗的提倡,
似乎是破坏了“诗必须有韵”的法令,其实它只是改定了旧时狭隘的范围,
将它放大,以为“诗可以无韵”罢了。表示生命之颤动的文学,当然没有不
变的科律;历代的文艺在他自己的时代都是一代的成就,在全体上只是一个
过程。要问文艺到什么程度是大成了,那犹如问文化怎样是极顶一样,都是
不能回答的事,因为进化是没有止境的。许多人错把全体的一过程认做永久
的完成,所以才有那些无聊的争执,其实只是自扰,何不将这白费的力气去
做正当的事,走自己的路程呢。
近来有一群守旧的新学者,常拿了新文学家的“发挥个性,注重创造”
的话做挡牌,以为他们不应该“而对于为文言者仇雠视之”;这意思似乎和
我所说的宽容有点相象,但其实是全不相干的。宽容者对于过去的文艺固然
予以相当的承认与尊重,但是无所用其宽容,因为这种文艺已经过去了,不
是现在的势力所能干涉,便再没有宽容的问题了。所谓宽容乃是说已成势力
对于新兴流派的态度,正如壮年人的听任青年的活动:其重要的根据,在于
活动变化是生命的本质,无论流派怎么不同,但其发展个性注重创造,同是
人生的文学的方向,现象上或是反抗,在全体上实是继续,所以应该宽容,
听其自由发育。若是“为文言”或拟古(无论拟古典或拟传奇派)的人们,
既然不是新兴的更进一步的流派,当然不在宽容之列。——这句话或者有点
语病,当然不是说可以“仇雠视之”,不过说用不着人家的宽容罢了。他们
遵守过去的权威的人,背后得有大多数人的拥护,还怕谁去迫害他们呢。老
实说,在中国现在文艺界上宽容旧派还不成为问题,倒是新派究竟已否成为
势力,应否忍受旧派的迫压,却是未可疏忽的一个问题。
临末还有一句附加的说明,旧派的不在宽容之列的理由,是他们不合发
展个性的条件。服从权威正是把个性汩没了,还发展什么来。新古典派——
并非英国十八世纪的——与新传奇派,是融和而非模拟,所以仍是有个性的。
至于现代的古文派,却只有一个拟古的通性罢了。
《沉沦》
我在要谈到郁达夫先生所作的小说集《沉沦》之先,不得不对于“不道
德的文学”这一个问题讲几句话,因为现在颇有人认他是不道德的小说。
据美国莫台耳(Mordell)在《文学上的色情》里所说,所谓不道德的文
学共有三种,其一不必定与色情相关的,其余两种都是关于性的事情的。第
一种的不道德的文学实在是反因袭思想的文学,也就可以说是新道德的文
学。例如易卜生或托尔斯泰的著作,对于社会上各种名分的规律加以攻击,
要重新估定价值,建立更为合理的生活,在他的本意原是道德的,然而从因
袭的社会看来却觉得是“离经叛道”,所以加上一个不道德的名称。这正是
一切革命思想的共通的运命,耶稣,哥白尼,达尔文,尼采,克鲁泡金都是
如此;关于性的问题如惠忒曼凯本特等的思想,在当时也被斥为不道德,但
在现代看来却正是最醇净的道德的思想了。
第二种的不道德的文学应该称作不端方的文学,其中可以分作三类。
(一)是自然的,在古代社会上的礼仪不很整饬的时候,言语很是率真放任,
在文学里也就留下痕迹,正如现在乡下人的粗鄙的话在他的背景里实在只是
放诞,并没有什么故意的挑拨。(二)是反动的,禁欲主义或伪善的清净思
想盛行之后,常有反动的趋势,大抵倾向于裸露的描写,因以反抗旧潮流的
威严,如文艺复兴期的法意各国的一派小说,英国王政复古时代的戏曲,可
以算作这类的代表。(三)是非意识的,这一类文学的发生并不限于时代及
境地,乃出于人性的本然,虽不是端方的而也并非不严肃的,虽不是劝善的
而也并非诲淫的;所有自然派的小说与颓废派的著作,大抵属于此类。据“精
神分析”的学说,人间的精神活动无不以广义的性欲为中心,即在婴孩时代
也 有 他 的 性 的 生 活 , 其 中 主 动 的 重 要 分 子 便 是 他 苦 (Sadistic) 自 苦(Masochistic)展览(Exhibitionistic)与窥伺(Voyeuristic)的本能。这些本能得到相当的发达与满足,便造成平常的幸福的性的生活之基础,
又因了升华作用而成为艺术与学问的根本;倘若因迫压而致蕴积不发,便会
变成病的性欲,即所谓色情狂了。这色情在艺术上的表现,本来也是由于迫
压,因为这些要求在现代文明——或好或坏——底下,常难得十分满足的机
会,所以非意识地喷发出来,无论是高尚优美的抒情诗,或是不端方的(即
猥亵的)小说,其动机仍是一样;讲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承认那色情狂的著作
也同属在这一类,但我们要辨明它是病的,与平常的文学不同,正如狂人与
常 人 的不同,虽然这交界点的区画是很难的。莫台耳说: “ 亚 普 刘 思
(Apuleius)彼得洛纽思(Petronius)戈谛亚(Gautiar)或左拉(Zola)等人的展览性,不但不损伤而且有时反增加他们著作的艺术的价值。”我们
可以说《红楼梦》也如此,但有些中国的“淫书”却都是色情狂的了。猥亵
只是端方的对面,并不妨害艺术的价值,天才的精神状态也本是异常的,然
而在变态心理的中线以外的人与著作则不能不以狂论。但是色情狂的文学也
只是狂的病的,不是不道德的,至于不端方的非即不道德,那自然是不必说
了。
第三种的不道德的文学才是真正的不道德文学,因为这是破坏人间的和
平,为罪恶作辩护的,如赞扬强暴诱拐的行为,或性的人身卖买者皆是。严
格地说,非人道的名分思想的文章也是这一类的不道德的文学。
照上边说来,只有第三种文学是不道德的,其余的都不是;《沉沦》是
显然属于第二种的非意识的不端方的文学,虽然有猥亵的分子而并无不道德
的性质。著者在自序里说:“第一篇《沉沦》是描写着一个病的青年的心理,
也可以说是青年忧郁病的解剖,里边也带叙着现代人的苦闷——便是性的要
求与灵肉的冲突。……
第二篇是描写一个无为的理想主义者的没落。”虽然他也说明“这两篇
是一类的东西,就把它们作连续的小说看,也未始不可的,”但我想还不如
综括地说,这集内所描写是青年的现代的苦闷,似乎更为确实。生的意志与
现实之冲突是这一切苦闷的基本;人不满足于现实,而复不肯遁于空虚,仍
就这坚冷的现实之中,寻求其不可得的快乐与幸福。现代人的悲哀与传奇时
代的不同者即在于此。理想与实社会的冲突当然也是苦闷之一,但我相信他
未必能完全独立,所以《南归》①的主人公的没落与《沉沦》的主人公的忧郁
病终究还是一物。著者在这个描写上实在是很成功了。所谓灵肉的冲突原只
是说情欲与迫压的对抗,并不含有批判的意思,以为灵优而肉劣;老实说来
超凡入圣的思想倒反于我们凡夫觉得稍远了,难得十分理解,譬如中古诗里
的“柏拉图的爱”,我们如不将它解作性的崇拜,便不免要疑是自欺的饰词。
我们赏鉴这部小说的艺术地写出这个冲突,并不要它指点出那一面的胜利与
其寓意。它的价值在于非意识地展览自己,艺术地写出升化的色情,这也就
是真挚与普遍的所在。至于所谓猥亵部分,未必损伤文学的价值;即使或者
有人说不免太有东方气,但我以为倘在著者觉得非如此不能表现它的气分,
那么当然没有可以反对的地方。但在《留东外史》②,其价值本来只足与《九
尾鱼》③相比,却不能援这个例,因为那些描写显然是附属的,没有重要的意
义,而且态度也是不诚实的。《留东外史》终是一部“说书”,而《沉沦》
却是一件艺术的作品。
我临末要郑重地声明,《沉沦》是一件艺术的作品,但它是“受戒者的
文学”(Literature for the initiated),而非一般人的读物。有人批
评波特来耳的诗说:“他的幻景是黑而可怖的。他的著作的大部分颇不适合
于少年与蒙昧者的诵读,但是明智的读者却能从这诗里得到真正希有的力。”
这几句话正可以移用在这里。在已经受过人生的密戒,有他的光与影的性的
生活的人,自能从这些书里得到希有的力,但是对于正需要性的教育的“儿
童”们却是极不适合的。还有那些不知道人生的严肃的人们也没有诵读的资
格;他们会把阿片去当饭吃的。关于这一层区别,我愿读者特别注意。著者
曾说:“不曾在日本住过的人,未必能知这书的真价。对于文艺无真挚的态
度的人,没有批评这书的价值。”我这些空泛的闲话当然算不得批评,不过
我不愿意人家凭了道德的名来批判文艺,所以略述个人的意见以供参考,至
于这书的真价,大家知道的大约很多,也不必再要我来多说了。
(原载 1922 年 3 月 26 日《晨报》副刊)
①《南归》:即郁达夫的小说《南迁》。
②《留东外史》:不肖生(向恺然)著。是一部描写清末我国留日学生生活的类似“黑幕小说”的作品。
③《九尾鱼》:清末漱六山房(张春帆)撰。叙写妓女生活。
《情诗》
读汪静之君的诗集《蕙的风》,便想到了“情诗”这一个题目。
这所谓情,当然是指两性间的恋慕。古人论诗本来也不抹杀情字,有所
谓“发乎情止乎礼义”之说;照道理上说来,礼义原是本于人情的,但是现
在社会上所说的礼义却并不然,只是旧习惯的一种不自然的遗留,处处阻碍
人性的自由活动,所以在他范围里,情也就没有生长的余地了。我的意见以
为只应“发乎情,止乎情”,就是以爱恋之自然的范围为范围;在这个范围
以内我承认一切的情诗。倘若过了这界限,流于玩世或溺惑,那便是变态的
病理的,在侍的价值上就有点疑问了。
我先将“学究的”说明对于性爱的意见。《爱之成年》的作者凯本德说:
“性是自然界里的爱之譬喻。”这是一句似乎玄妙而很是确实的说明。生殖
崇拜(Phallicism)这句话用到现今已经变成全坏的名字,专属于猥俗的仪
式,但是我们未始不可把它回复到庄严的地位,用作现代性爱的思想的名称,
而一切的情歌也就不妨仍加以古昔的 Asmata Phallika (原意生殖颂歌)
的徽号。凯本德在《爱与死之戏剧》内,根据近代细胞学的研究,声言“恋
爱最初(或者毕究)大抵只是两方元质的互换”,爱伦凯的《恋爱与结婚》
上也说:“恋爱要求结合,不但为了别一新生命的创造,还因为两个人互相
因缘的成为一个新的而且比独自存在更大的生命。”所以性爱是生的无差别
与绝对的结合的欲求之表现,这是宇宙间的爱的目的。凯本德有《婴儿》一
诗,末尾这样说:
完全的三品:男,女,与婴儿;
在这里是一切的创造了。
……不知爱曾旅行到什么地方
他带这个回来——这最甜美的意义的话:
两个生命作成一个,看似一个。
在这里是一切的创造了。
恋爱因此可以说是宇宙的意义;个体与种族的完成与继续。我们不信有
人格的神,但因了恋爱而能了解 “求神者”的心情,领会 “入神”
(Enthusiasmus )与“忘我”(Ekaiasia)的幸福的境地;我们不愿意把
《雅歌》①一类的诗加以精神的解释,但也承认恋爱的神秘主义的存在,对于
波斯“毛衣派”诗人表示尊重。我相信这二者很有关系,实在恋爱可以说是
一种宗教感情。爱慕,配偶与生产:这是极平凡极自然,但也是极神秘的事
情。凡是愈平凡愈自然的,便愈神秘,所以在现代科学上的性的知识日渐明
了,性爱的价值也益增高,正因为知道了微妙重大的意义,自然兴起严肃的
感情,更没有从前那戏弄的态度了。
诗本是人情迸发的声音,所以情诗占着其中的极大地位,正是当然的,
但是社会上还流行着半开化时代的不自然的意见,以为性爱只是消遣的娱乐
而非生活的经历,所以富有年老的人尽可耽溺,若是少年的男女在文字上质
直的表示本怀,便算是犯了道德的律。还有一层,性爱是不可免的罪恶与污
秽,虽然公许,但是说不得的,至少也不得见诸文学。在别一方面却又可惊
的宽纵,曾见一个老道学家的公刊的笔记,卷首高谈理气,在后半的记载里
含有许多不愉快的关于性的暗示的话。正如老人容易有变态性欲一样,旧社
会的意见也多是不健全的。路易士(E. Lewis)在《凯本德传》里说,“社
会把恋爱关在门里,从街上驱逐它去,说它无耻;扪住它的嘴,遏止它的狂
喜的歌;用了卑猥的礼法将它围住;又因了经济状况,使健全的少年人们不
得在父母的创造之欢喜里成就了爱的目的:这样的社会在内部已经腐烂,已
受了死刑的宣告了。”在这社会里不能理解情诗的意义,原是当然的,所以
我们要说情诗,非先把这种大多数的公意完全排斥不可。我们对于情诗,当
先看其性质如何,再论其艺术如何。情诗可以艳冶,但不可涉于轻薄,可以
亲密,但不可流于狎亵;质言之,可以一切,只要不及于乱。这所谓乱,与
从来的意思有点不同,因为这是指过分,——过了情的分限,即是性的游戏
的态度,不以对手当做对等的人,自己之半的态度。简单的举一个例,私情
不能算乱,而蓄妾是乱;私情的俗歌是情诗,而咏“金莲”的词曲是淫诗。
在艺术上,同是情诗也可以分出优劣,在别一方面淫诗中也未尝没有以技工
胜者,这是应该承认的,虽然我不想把它邀到艺术之宫里去。照这样看来,
静之的情诗即使艺术的价值不一样,(如胡序里所详说,)但是可以相信没
有“不道德的嫌疑”。不过这个道德是依照我自己的定义,倘若由传统的权
威看去,不特是有嫌疑,确实是不道德的了。这旧道德上的不道德,正是情
诗的精神,用不着我的什么辩解。静之因为年岁与境遇的关系,还未有热烈
之作,但在他那缠绵宛转的情诗里却尽有许多佳句。我对于这些诗的印象,
仿佛是散在太空里的宇宙之爱的霞彩,被静之用了捉蝴蝶的网兜住了多少,
在放射微细的电光。所以见了《蕙的风》里的“放情地唱”,我们应该认为
是诗坛解放的一种呼声,期望它精进成就,倘若大惊小怪,以为“革命也不
能革到这个地步”,那有如见了小象还怪它比牛大,未免眼光太短了。
①《雅歌》:墓督教圣经《旧约全书》中的一卷,内容为描写宫闱爱情的诗章。
(原载 1922 年 10 月 12 日《晨报》副刊)
《镜花缘》
我的祖父是光绪初年的翰林,在二十年前已经故去了,他不曾听到国语
文学这些名称,但是他的教育法却很特别。他当然仍教子弟做诗文,唯第一
步的方法是教人自由读书,尤其是奖励读小说,以为最能使人“通”,等到
通了之后,再弄别的东西便无所不可了。他所保举的小说,是《西游记》、
《镜花缘》、《儒林外史》这几种,这也就是我最初所读的书。(以前也曾
念过“四子全书”,不过那只是“念”罢了。)
我幼年时候所最喜欢的是《镜花缘》。林之洋的冒险,大家都是赏识的,
但是我所爱的是多九公,因为他能识得一切的奇事和异物。对于神异故事之
原始的要求,长在我们的血脉里,所以《山海经》、《十洲记》、《博物志》
之类千余年前的著作,在现代人的心里仍有一种新鲜的引力:九头的鸟,一
足的牛,实在是荒唐无稽的话,但又是怎样的愉快呵。《镜花缘》中飘海的
一部分,就是这些分子的近代化,我想凡是能够理解希腊史诗《阿迭绥亚》
的趣味的,当能赏识这荒唐的故事。
有人要说,这些荒唐的话即是诳话。我当然承认。但我要说明,以欺诈
的目的而为不实之陈述者才算是可责,单纯的——为说诳而说的诳话,至少
在艺术上面,没有是非之可言。向来大家都说小孩喜说诳话是作贼的始基,
现代的研究才知道并不如此。小孩的诳话大都是空想的表现,可以说是艺术
的创造;他说我今天看见一条有角的红蛇,决不是想因此行诈得到什么利益,
实在只是创作力的活动,用了平常的材料,组成特异的事物,以自娱乐。叙
述自己想象的产物,与叙述现世的实生活是同一的真实,因为经验并不限于
官能的一方面。我们要小孩诚实,但这当推广到使他并诚实于自己的空想。
诳话的坏处在于欺蒙他人;单纯的诳话则只是欺蒙自己,他人也可以被其欺
蒙——不过被欺蒙到梦幻的美里去,这当然不能算是什么坏处了。
王尔德有一篇对话,名 The Decay of Lying (《说诳的衰颓》),很
叹息于艺术的堕落。《狱中记》译者的序论里把 Lying 译作“架空”,仿佛
是忌避说诳这一个字(日本也是如此),其实有什么要紧。王尔德哪里会有
忌讳呢?他说文艺上所重要者是“讲美的而实际上又没有的事”,这就是说
诳。但是他虽然这样说,实行上却还不及他的同乡丹绥尼;“这世界在歌者
看来,是为了梦想者而造的”,正是极妙的赞语。科伦(P.Colum)在丹绥尼
的《梦想者的故事》的序上说:
他正如这样的一个人,走到猎人的寓居里,说道,你们看这月亮很奇怪,
我将告诉你,月亮是怎样做的,又为什么而做的。既然告诉他们月亮的事情
之后,他又接续着讲在树林那边的奇异的都市,和在独角兽的角里的珍宝。
倘若别人责他专讲梦想与空想给人听,他将回答说,我是在养活他们的惊异
的精神,惊异在人是神圣的。我们在他的著作里,几乎不能发现一点社会的
思想。
但是,却有一个在那里,这便是一种对于减缩人们想象力的一切事物—
—对于凡俗的都市,对于商业的实利,对于从物质的组织所发生的文化之严
厉的敌视。
梦想是永远不死的。在恋爱中的青年与在黄昏下的老人都有他的梦想,
虽然她们的颜色不同。人之子有时或者要反叛她,但 终究还回到她的怀中来。
我们读王尔德的童话,赏识他种种好处,但是《幸福的王子》和《渔夫与其
魂》里的叙述异景总要算是最美之一了。我对于《镜花缘》,因此很爱他这
飘洋的记述。我也爱《呆子伊凡》或《麦加尔的梦》,然而我或者更幼稚地
爱希腊神话。
记得《聊斋志异》卷头有一句诗道:“姑忘言之姑听之。”这是极妙的
话。《西游记》、《封神榜》以及别的荒唐的话(无聊的模拟除外),在这
一点上自有特别的趣味,不过这也是对于所谓受戒者(The Initiated)而言,不是一般的说法,更非所论于那些心思已入了牛角弯的人们。他们非用纪限
仪显微镜来测看艺术,便对着画钟馗供香华灯烛:在他们看来,则《镜花缘》
若不是可恶的妄语必是一部信史了。
1923 年 4 月
(原载 1923 年 3 月 31 日《晨报》副刊)
《自己的园地》旧序
这一集里分有三部,一是《自己的园地》十八篇,一九二二年所作,二
是《绿洲》十五篇,一九二三年所作,三是杂文二十篇,除了《儿童的文学》
等三篇外,都是近两年内随时写下的文章。
这五十三篇小文,我要申明一句,并不是什么批评。我相信批评是主观
的欣赏不是客观的检察,是抒情的论文不是盛气的指摘;然而我对于前者实
在没有这样自信,对于后者也还要有一点自尊,所以在真假的批评两方面都
不能比附上去。简单的说,这只是我的写在纸上的谈话,虽然有许多地方更
为生硬,但比口说或者也更为明白一点了。
大前年的夏天,我在西山养病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条杂感曰《胜业》,
说因为“别人的思想总比我的高明,别人的文章总比我的美妙”,所以我们
应该少作多译,这才是胜业。荏苒三年,胜业依旧不修,却写下了几十篇无
聊的文章,说来不免惭愧,但是仔细一想,也未必然。我们太要求不朽,想
于社会有益,就太抹杀了自己;其实不朽决不是著作的目的,有益社会也并
非著者的义务,只因他是这样想,要这样说,这才是一切文艺存在的根据。
我们的思想无论如何浅陋,文章如何平凡,但自己觉得要说时便可以大胆的
说出来,因为文艺只是自己的表现,所以凡庸的文章正是凡庸的人的真表现,
比讲高雅而虚伪的话要诚实的多了。
世间欺侮天才,欺侮着而又崇拜天才的世间也并轻蔑庸人。人们不愿听
荒野的叫声,然而对于酒后茶余的谈笑,又将凭了先知之名去加以诃斥。这
都是错的。我想,世人的心与口如不尽被虚伪所封锁,我愿意倾听“愚民”
的自诉衷曲,当能得到如大艺术家所能给予的同样的慰安。我是爱好文艺者,
我想在文艺里理解别人的心情,在文艺里找出自己的心情,得到被理解的愉
快。在这一点上,如能得到满足,我总是感谢的。所以我享乐——我想——
天才的创造,也享乐庸人的谈话。世界的批评家法兰西(Ana-tole France)在《文学生活》(第一卷)上说:
“著者说他自己的生活,怨恨,喜乐与忧患的时候,他并不使我们觉得
厌倦。……
“因此我们那样的爱那大人物的书简和日记,以及那些人所写的,他们
即使并不是大人物,只要他们有所爱,有所信,有所望,只要在笔尖下留下
了他们自身的一部分。若想到这个,那庸人的心的确即是一个惊异。”
我自己知道这些文章都有点拙劣生硬,但还能说出我所想说的话;我平
常喜欢寻求友人谈话,现在也就寻求想象的友人,请他们听我的无聊赖的闲
谈。我已明知我过去的蔷薇色的梦都是虚幻,但我还在寻求——这是人生的
弱点——想象的友人,能够理解庸人之心的读者。我并不想这些文章会于别
人有什么用处,或者可以给予多少怡悦;我只想表现凡庸的自己的一部分,
此外并无别的目的。因此我把近两年的文章都收在里边,除了许多讽刺的 “杂
感”以及不惬意的一两篇论文;其中也有近于游戏的文字,如《山中杂信》
等,本是“杂感”一类,但因为这也可以见我的一种脾气,所以将它收在本
集里了。
我因寂寞,在文学上寻求慰安,夹杂读书,胡乱作文,不值学人之一笑,
但在自己总得了相当的效果了。或者国内有和我心情相同的人,便将这本杂
集呈献与他;倘若没有,也就罢了。——反正寂寞之上没有更上的寂寞了。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在北京。
(《自己的园地》初版)
《故乡的野菜》
我的故乡不止一个,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故乡对于我并没有什么特
别的情分,只因钓于斯游于斯的关系,朝夕会面,遂成相识,正如乡村里的
邻舍一样,虽然不是亲属,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我在浙东住过十几年,
南京东京都住过六年,这都是我的故乡;现在住在北京,于是北京就成了我
的家乡了。
日前我的妻往西单市场买菜回来,说起有荠菜在那里卖着,我便想起浙
东的事来。荠菜是浙东人春天常吃的野菜,乡间不必说,就是城里只要有后
园的人家都可以随时采食,妇女小儿各拿一把剪刀一只“苗篮”,蹲在地上
搜寻,是一种有趣味的游戏的工作。那时小孩们唱道:“荠菜马兰头,姊姊
嫁在后门头。”后来马兰头有乡人拿来进城售卖了,但荠菜还是一种野菜,
须得自家去采。关于荠菜向来颇有风雅的传说,不过这似乎以吴地为主。 《西
湖游览志》云:“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菜花。谚云: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
华。”顾禄的《清嘉录》上亦说:“荠菜花俗呼野菜花,因谚有三月三蚂蚁
上灶山之语,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置灶陉上,以厌虫蚁。侵晨村童叫卖不绝。
或妇女簪髻上以祈清目,俗号眼亮花。”但浙东人却不很理会这些事情,只
是挑来做菜或炒年糕吃罢了。
黄花麦果通称鼠曲草,系菊科植物,叶小微圆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黄
色,簇生梢头。春天采嫩叶,捣烂去汁,和粉作糕,称黄花麦果糕。小孩们
有歌赞美之云:
黄花麦果韧结结,
关得大门自要吃:
半块拿弗出,一块自要吃。
清明前后扫墓时,有些人家——大约是保存古风的人家——用黄花麦果
作供,但不作饼状,做成小颗如指顶大,或细条如小指,以五六个作一攒,
名曰茧果,不知是什么意思,或因蚕上山时设祭,也用这种食品,故有是称,
亦未可知。自从十二三岁时外出不参与外祖家扫墓以后,不复见过茧果,近
来住在北京,也不再见黄花麦果的影子了。日本称作“御形”,与荠菜同为
春的七草之一,也采来做点心用,状如艾饺,名曰“草饼”,春分前后多食
之,在北京也有,但是吃去总是日本风味,不复是儿时的黄花麦果糕了。
扫墓时候所常吃的还有一种野菜,俗名草紫,通称紫云英。农人在收获
后,播种田内,用作肥料,是一种很被贱视的植物,但采取嫩茎瀹食,味颇
鲜美,似豌豆苗。花紫红色,数十亩接连不断,一片锦绣,如铺着华美的地
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状若蝴蝶,又如鸡雏,尤为小孩所喜。间有白色的
花,相传可以治痢,很是珍重,但不易得。日本《俳句大辞典》云:“此草
与蒲公英同是习见的东西,从幼年时代便已熟识。在女人里边,不曾采过紫
云英的人,恐未必有吧。”中国古来没有花环,但紫云英的花球却是小孩常
玩的东西,这一层我还替那些小人们欣幸的。浙东扫墓用鼓吹,所以少年常
随了乐音去看“上坟船里的姣姣”;没有钱的人家虽没有鼓吹,但是船头上
篷窗下总露出些紫云英和杜鹃的花束,这也就是上坟船的确实的证据了。
1924 年 2 月
(原载 1924 年 4 月 5 日《晨报》副刊)
《北京的茶食》
在东安市场的旧书摊上买到一本日本文章家五十岚力的《我的书翰》,
中间说起东京的茶食店的点心都不好吃了,只有几家如上野山下的空也,还
做得好点心,吃起来馅和糖及果实浑然融合,在舌头上分不出各自的味来。
想起德川时代江户的二百五十年的繁华,当然有这一种享乐的流风余韵留传
到今日,虽然比起京都来自然有点不及。北京建都已有五百余年之久,论理
于衣食住方面应有多少精微的造就,但实际似乎并不如此,即以茶食而论,
就不曾知道什么特殊的有滋味的东西。固然我们对于北京情形不甚熟悉,只
是随便撞进一家饽饽铺里去买一点来吃,但是就撞过的经验来说,总没有很
好吃的点心买到过。难道北京竟是没有好的茶食,还是有而我们不知道呢?
这也未必全是为贪口腹之欲,总觉得住在古老的京城里吃不到包含历史的精
炼的或颓废的点心是一个很大的缺陷。北京的朋友们,能够告诉我两三家做
得上好点心的饽饽铺么?
我对于二十世纪的中国货色,有点不大喜欢,粗恶的模仿品,美其名曰
国货,要卖得比外国货更贵些。新房子里卖的东西,便不免都有点怀疑,虽
然这样说好象遗老的口吻,但总之关于风流享乐的事我是颇迷信传统的。我
在西四牌楼以南走过,望着异馥斋的丈许高的独木招牌,不禁神往,因为这
不但表示它是义和团以前的老店,那模糊阴暗的字迹又引起我一种焚香静坐
的安闲而丰腴的生活的幻想。我不曾焚过什么香,却对于这件事很有趣味,
然而终于不敢进香店去,因为怕他们在香盒上已放着花露水与日光皂了。我
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
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
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
可怜现在的中国生活,却是极端地干燥粗鄙,别的不说,我在北京彷徨了十
年,终未曾吃到好点心。
1924 年 2 月
(原载 1924 年 3 月 18 日《晨报》副刊)
《沉默》
林玉堂①先生说,法国一个演说家劝人缄默,成书三十卷,为世所笑,所
以我现在做讲沉默的文章,想竭力节省,以原稿纸三张为度。
提倡沉默从宗教方面讲来,大约很有材料,精秘主义里很看重沉默,美
忒林克②便有一篇极妙的文章。但是我并不想这样做,不仅因为怕有拥护宗教
的嫌疑,实在是没有这种知识与才力。现在只就人情世故上着眼说一说吧。
沉默的好处第一是省力。中国人说,多说话伤气,多写字伤神。不说话
不写字大约是长生之基,不过平常人总不易做到。那么一时的沉默也就很好,
于我们大有裨益。三十小时草成一篇宏文,连睡觉的时光都没有,第三天必
要头痛;演说家在讲台上呼号两点钟,难免口干喉痛,不值得甚矣。若沉默,
则可无此种劳苦——虽然也得不到名声。
沉默的第二个好处是省事。古人说“口是祸门”,关上门、贴上封条,
祸便无从发生(“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那只算是“空气传染”,又
当别论),此其利一。自己想说服别人,或是有所辩解,照例是没有什么影
响,而且愈说愈是渺茫,不如及早沉默,虽然不能因此而说服或辩明,但至
少是不会增添误会。又或别人有所陈说,在这面也照例不很能理解,极不容
易答复,这时候沉默是适当的办法之一。古人说不言是最大的理解,这句话
或者有深奥的道理,据我想则在我至少可以藏过不理解,而在他也就可以有
猜想被理解了之自由。沉默之好处的好处,此其二。
善良的读者们,不要以我为太玩世(Cynical)了吧?老实说,我觉得人
之互相理解是至难——即使不是不可能的事,而表现自己之真实的感情思想
也是同样地难。我们说话作文,听别人的话,读别人的文,以为互相理解了,
这是一个聊以自娱的如意的好梦,好到连自己觉到了的时候也还不肯立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