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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伯利(Bury)教授著《思想自由史》第四章上有几句话道,“新派.2

认,知道是梦了却还想在梦境中多流连一刻。其实我们这样说话作文无非只

是想这样做,想这样聊以自娱,如其觉得没有什么可娱,那么尽可简单地停

止。我们在门外草地上翻几个筋斗,想象那对面高楼上的美人看着(明知她

未必看见),很是高兴,是一种办法;反正她不会看见,不翻筋斗了,且卧

在草地上看云吧,这也是一种办法。两者都是对的,我这回是在做第二个题

目罢了。

我是喜翻筋斗的人,虽然自己知道翻得不好。但这也只是不巧妙罢了,

未必有什么害处,足为世道人心之忧。不过自己的评语总是不大靠得住的,

所以在许多知识阶级的道学家看来,我的筋斗都翻得有点不道德,不是这种

姿势足以坏乱风俗,便是这个主意近于妨害治安。这种情形在中国可以说是

意表之内的事,我们也并不想因此而变更态度,但如民间这种倾向到了某一

程度,翻筋斗的人至少也应有想到省力的时候了。

三张纸已将写满,这篇文应该结束了。我费了三张纸来提倡沉默,因为

这是对于现在中国的适当办法。——然而这原来只是两种办法之一,有时也

可以择取另一办法:高兴的时候弄点小把戏,“藉资排遣”。将来别处看有

什么机缘,再来噪聒,也未可知。

① 林玉堂(1895—1976):即林语堂,福建尤溪人,作家,《语丝》撰稿人之一,30 年代在上海主编《论语》、《人间世》、《宇宙风》等杂志。

②美忒林堂(1862—1949):比利时法语作家、诗人,象征派戏剧的代表作家,代表作有《青鸟》等。

1924 年 7 月 20 日

(原载 1924 年 7 月 23 日《晨报》副刊)

《生活之艺术》

契诃夫①(Tshekhob)书简集中有一节道(那时他在爱珲附近旅行):“我

请一个中国人到酒店里喝烧酒,他在未饮之前举杯向着我和酒店主人及伙计

们,说道‘请’。这是中国的礼节。他并不象我们那样的一饮而尽,却是一

口一口地啜,每啜一口,吃一点东西;随后给我几个中国铜钱,表示感谢之

意。这是一种怪有礼的民族。……”

一口一口的啜,这的确是中国仅存的饮酒的艺术:干杯者不能知酒味,

泥醉者不能知微醺之味。中国人对于饮食还知道一点享用之术,但是一般的

生活之艺术却早已失传了。中国生活的方式现在只是两个极端、非禁欲即是

纵欲,非连酒字都不准说即是浸身在酒槽里,二者互相反动,各益增长,而

其结果则是同样的污糟。动物的生活本有自然的调节,中国在千年以前文化

发达,一时颇有臻于灵肉一致之象,后来为禁欲思想所战胜,变成现在这样

的生活,无自由,无节制,一切在礼教的面具底下实行迫压与放恣,实在所

谓礼者早已消灭无存了。

生活不是很容易的事。动物那样的,自然地简易地生活,是其一法;把

生活当作一种艺术,微妙地美地生活,又是一法:二者之外别无道路,有之

则是禽兽之下的乱调的生活了。生活之艺术只在禁欲与纵欲的调和。蔼理斯①

对于这个问题很有精到的意见,他排斥宗教的禁欲主义,但以为禁欲亦是人

性的一面;欢乐与节制二者并存,且不相反而实相成。人有禁欲的倾向,即

所以防欢乐的过量,并即以增欢乐的程度。他在《圣芳济与其他》一篇论文

中曾说道:“有人以此二者(即禁欲与耽溺)之一为其生活之唯一目的者,

其人将在尚未生活之前早已死了。有人先将其一(耽溺)推至极端,再转而

之他,其人才真能了解人生是什么,日后将被纪念为模范的高僧。但是始终

尊重这二重理想者,那才是知生活法的明智的大师。……一切生活是一个建

设与破坏,一个取进与付出,一个永远的构成作用与分解作用的循环。要正

当地生活,我们须得模仿大自然的豪华与严肃。”他又说过: “生活之艺术,

其方法只在于微妙地混和取与舍二者而已。”更是简明地说出这个意思来了。

①契诃夫(1860—1904):俄国作家。1890 年前多写中短篇小说,有《变色龙》、《套中人》、《第六病室》等。1890 年后从事戏剧创作,有《三姊妹》、《樱桃园》等。

生活之艺术这个名词,用中国固有的字来说便是所谓礼。斯谛耳博士在

《仪礼》序上说:“礼节并不单是一套仪式,空虚无用,如后世所沿袭者。

这是用以养成自制与整饬的动作之习惯,唯有能领解万物感受一切之心的人

才有这样安详的容止。”从前听说辜鸿铭②先生批评英文《礼记》译名的不妥

当,以为“礼”不是 Rite 而是 Art③,当时觉得有点乖僻,其实却是对的,

不过这是指本来的礼,后来的礼仪礼教都是堕落了的东西,不足当这个称呼

了。中国的礼早已丧失,只有如上文所说,还略存于茶酒之间而已。去年有

西人反对上海禁娼,以为妓院是中国文化所在的地方,这句话的确难免有点

荒谬,但仔细想来也不无若干理由。我们不必拉扯唐代的官妓,希腊的“女

友”(Hetaira)的韵事来作辩护,只想起某外人的警句:“中国狎妓如西洋 的求婚,中国娶妻如西洋的宿娼。”或者不能不感到《爱之术》( Ars

Amatoria)真是只存在草野之间了。我们并不同某西人那样要保存妓院,只觉得在有些怪论里边,也常有真实存在罢了。

①蔼理斯:参见《蔼理斯的诗》注释。

②辜鸿铭(1857—1928):福建厦门人,曾留学英国,后任张之洞、周馥幕僚,又任外务部左丞,辛亥革命后任北京大学教授,思想顽固,推尊孔子学说。

③Rite:英语,仪式,典礼;Art,英语,艺术,技艺。

中国现在所切要的是一种新的自由与新的节制,去建造中国的新文明,

也就是复兴千年前的旧文明,也就是与西方文化的基础之希腊文明相合一

了。这些话或者说的太大太高了,但据我想舍此中国别无得救之道,宋以来

的道学家的禁欲主义总是无用的了,因为这只足以助成纵欲而不能收调节之

功。其实这生活的艺术在有礼节重中庸的中国本来不是什么新奇的事物,如

《中庸》①的起头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照我的解

说即是很明白的这种主张。不过后代的人都只拿去讲章旨节旨,没有人实行

罢了。我不是说半部《中庸》可以济世,但以表示中国可以了解这个思想。

日本虽然也很受到宋学的影响,生活上却可以说是承受平安朝②的系统,还有

许多唐代的流风余韵,因此了解生活之艺术也更是容易。在许多风俗上日本

的确保存这艺术的色彩,为我们中国人所不及,但由道学家看来,或者这正

是他们的缺点也未可知吧。

①《中庸》:儒家经典之一,原是《礼记》中的一篇,相传战国时子思作。内容肯定中庸是道德行为的最

高标准。

②平安朝:日本历史朝代名(公元 794—1192)日本桓武天皇迁都京都,改名平安城。

1924 年 11 月

(原载 1924 年 11 月 17 日《语丝》第 1 期)

《苦雨》

伏园兄:

北京近日多雨,你在长安道上不知也遇到否,想必能增你旅行的许多佳

趣。雨中旅行不一定是很愉快的,我以前在杭沪车上时常遇雨,每感困难,

所以我于火车的雨不能感到什么兴味,但卧在乌篷船里,静听打篷的雨声,

加上欸乃的橹声,以及“靠塘来,靠下去”的呼声,却是一种梦似的诗境。

倘若更大胆一点,仰卧在脚划小船内,冒雨夜行,更显出水乡住民的风趣,

虽然较为危险,一不小心,拙劣地转一个身,便要使船底朝天。二十多年前

往东浦吊先父的保姆之丧,归途遇暴风雨,一叶扁舟在白鹅似的波浪中间滚

过大树港,危险极也愉快极了。我大约还有好些“为鱼”时候——至少也是

断发文身时候的脾气,对于水颇感到亲近,不过北京的泥塘似的许多“海”

实在不很满意,这样的水没有也并不怎么可惜。你往“陕半天”去似乎要走

好两天的准沙漠路,在那时候倘若遇见风雨,大约是很舒服的,遥想你胡坐

骡车中,在大漠之上,大雨之下,喝着四打之内的汽水,悠然进行,可以算

是“不亦快哉”之一。但这只是我的空想,如诗人的理想一样地靠不住,或

者你在骡车中遇雨,很感困难,正在叫苦连天也未可知,这须等你回京后问

你再说了。

我住在北京,遇见这几天的雨,却叫我十分难过。北京向来少雨,所以

不但雨具不很完全,便是家屋构造,于防雨亦欠周密。除了真正富翁以外,

很少用实垛砖墙,大抵只用泥墙抹灰敷衍了事。近来天气转变,南方酷寒而

北方淫雨,因此两方面的建筑上都露出缺陷。一星期前的雨把后园的西墙淋

坍,第二天就有“梁上君子”来摸索北房的铁丝窗,从次日起赶紧邀了七八

位匠人,费两天工夫,从头改筑,已经成功十分八九,总算可以高枕而卧,

前夜的雨却又将门口的南墙冲倒二三丈之谱。这回受惊的可不是我了,乃是

川岛君“佢们”俩,因为“梁上君子”如再见光顾,一定是去躲在“佢们”

的窗下窃听的了。为消除“佢们”的不安起见,一等天气晴正,急须大举地

修筑,希望日子不至于很久,这几天只好暂时拜托川岛君的老弟费神代为警

护罢了。

前天十足下了一夜的雨,使我夜里不知醒了几遍。北京除了偶然有人高

兴放几个爆仗以外,夜里总还安静,那样哗喇哗喇的雨声在我的耳朵里已经

不很听惯,所以时常被它惊醒,就是睡着也仿佛觉得耳边粘着面条似的东西,

睡的很不痛快。还有一层,前天晚间据小孩们报告,前面院子里的积水已经

离台阶不及一寸,夜里听着雨声,心里胡里胡涂地总是想水已上了台阶,浸

入西边的书房里了。好容易到了早上五点钟,赤脚撑伞,跑到西屋一看,果

然不出所料,水浸满了全屋,约有一寸深浅,这才叹了一口气,觉得放心了;

倘若这样兴高采烈地跑去,一看却没有水,恐怕那时反觉得失望,没有现在

那样的满足也说不定。幸而书籍都没有湿,虽然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但

是湿成一饼一饼的纸糕,也很是不愉快。现今水虽已退,还留下一种涨过大

水后的普通的臭味,固然不能留客坐谈,就是自己也不能在那里写字,所以

这封信是在里边炕桌上写的。

这回大雨,只有两种人最喜欢。第一是小孩们。他们喜欢水,却极不容

易得到,现在看见院子里成了河,便成群结队的去“趟河”去。赤了足伸到

水里去,实在很有点冷,但是他们不怕,下到水里还不肯上来。大人见小孩

们玩的很有趣,也一个两个地加入,但是成绩却不甚佳,那一天里滑倒了三

个人,其中两个都是大人——其一为我的兄弟,其一是川岛君。第二种喜欢

下雨的则为虾蟆。从前同小孩们往高亮桥去钓鱼钓不着,只捉了好些虾蟆,

有绿的,有花条的,拿回来都放在院子里,平常偶叫几声,在这几天里便整

日叫唤,或者是荒年之兆吧,却极有田村的风味,有许多耳朵皮嫩的人,很

恶喧嚣,如麻雀虾蟆或蝉的叫声,凡足以妨碍他们的甜睡者,无一不深恶而

痛绝之,大有灭此而午睡之意,我觉得大可以不必如此,随便听听都是很有

趣味的,不但是这些久成诗料的东西,一切鸣声其实都可以听。虾蟆在水田

里群叫,深夜静听,往往变成一种金属音,很是特别,又有时仿佛是狗叫,

古人常称蛙蛤为吠,大约是从实验而来。我们院子里的虾蟆现在只见花条的

一种,它的叫声更不漂亮,只是格格格这个叫法,可以说是革音,平常自一

声至三声,不会更多,唯在下雨的早晨,听它一口气叫上十二三声,可见它

是实在喜欢极了。

这一场大雨恐怕在乡下的穷朋友是很大的一个不幸,但是我不曾亲见,

单靠想象是不中用的,所以我不去虚伪地代为悲叹了。倘若有人说这所记的

只是个人的事情,于人生无益,我也承认,我本来只想说个人私事,此外别

无意思。今天太阳已经出来,傍晚可以出外去游嬉,这封信也就不再写下去

了。

我本等着看你的秦游记,现在却由我先写给你看,这也可以算是“意表

之外”的事吧。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七日在京城书

(原载 1924 年 7 月 22 日《晨报副镌》)

《苍蝇》

苍蝇不是一件很可爱的东西,但我们在做小孩子的时候都有点喜欢它。

我同兄弟常在夏天乘大人们午睡,在院子里弃着香瓜皮瓤的地方捉苍蝇——

苍蝇共有三种,饭苍蝇太小,麻苍蝇有蛆太脏,只有金苍蝇可用。金苍蝇即

青蝇,小儿谜中所谓“头戴红缨帽身穿紫罗袍”者是也。我们把它捉来,摘

一片月季花的叶,用月季的刺钉在背上,便见绿叶在桌上蠕蠕而动,东安市

场有卖纸制各色小虫者,标题云“苍蝇玩物”,即是同一的用意。我们又把

它的背竖穿在细竹丝上,取灯心草一小段放在脚的中间,它便上下颠倒的舞

弄,名曰“嬉棍”;又或用白纸条缠在肠上纵使飞去,但见空中一片片的白

纸乱飞,很是好看。倘若捉到一个年富力强的苍蝇,用快剪将头切下,它的

身子便仍旧飞去。希腊路吉亚诺思(Lukianos)的《苍蝇颂》中说:“苍蝇

在被切去了头之后,也能生活好些时光。”大约二千年前的小孩已经是这样

的玩耍的了。

我们现在受了科学的洗礼,知道苍蝇能够传染病菌,因此对于它们很有

一种恶感。三年前卧病在医院时曾作有一首诗,后半云:

大小一切的苍蝇们,

美和生命的破坏者,

中国人的好朋友的苍蝇们呵,

我诅咒你的全灭,

用了人力以外的,

最黑最黑的魔术的力。

但是实际上最可恶的还是它的别一种坏癖气,便是喜欢在人家的颜面手

脚上乱爬乱舔,古人虽美其名曰“吸美”,在被吸者却是极不愉快的事。希

腊有一篇传说说明这个缘起,颇有趣味。据说苍蝇本来是一个处女,名叫默

亚(Muia),很是美丽,不过太喜欢说话。她也爱那月神的情人恩迭米盎

(Endymion),当他睡着的时候,她总还是和他讲话或唱歌,弄得他不能安

息,因此月神发怒,使她变成苍蝇。以后她还是纪念着恩迭米盎,不肯叫人

家安睡,尤其是喜欢搅扰年青的人。

苍蝇的固执与大胆,引起好些人的赞叹。诃美洛思(Homeros)在史诗中

尝比勇士于苍蝇,他说,虽然你赶它去,它总不肯离开你,一定要叮你一口

方才罢休。又有诗人云,那小苍蝇极勇敢地跳在人的肢体上,渴欲饮血,战

士却躲避敌人的刀锋,真可羞了。我们侥幸不大遇见渴血的勇士,但勇敢地

攻上来舐我们的头的却常常遇到。法勃耳(Fabre)的《昆虫记》里说有一种

蝇,乘土蜂负虫入穴之时,下卵于虫内,后来蝇卵先出,把死虫和蜂卵一并

吃下去。他说这种蝇的行为好象是一个红巾黑衣的暴客在林中袭击旅人,但

是他的慓悍敏捷的确也可佩服,倘使希腊人知道,或者可以拿去形容阿迭修

思(Odysseus)一流的狡狯英雄吧。

中国古来对于苍蝇似乎没有什么反感。《诗经》里说:“营营青蝇,止

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又云:“非鸡则鸣,苍蝇之声。”据陆农师

说,青蝇善乱色,苍蝇善乱声,所以是这样说法。传说里的苍蝇,即使不是

特殊良善,总之决不比别的昆虫更为卑恶。在日本的俳谐中则蝇成为普通的

诗料,虽然略带湫秽的气色,但很能表出温暖热闹的境界。小林一茶更为奇

特,他同圣芳济一样,以一切生物为弟兄朋友,苍蝇当然也是其一。检阅他

的俳句选集,咏蝇的诗有二十首之多,今举两首以见一斑。一云:

笠上的苍蝇,比我更早地飞进去了。

这诗有题曰《归庵》。又一首云:

不要打哪,苍蝇搓它的手,搓它的脚呢。

我读这一句,常常想起自己的诗觉得惭愧,不过我的心情总不能达到那一步,

所以也是无法,《埤雅》云:“蝇好交其前足,有绞蝇之象……亦好交其后

足。”这个描写正可作前句的注解。又绍兴小儿谜语歌云:

“像乌豇豆格乌,

像乌豇豆格粗,堂前当中央,”

坐得拉胡须。 也是指这个现象。

(格犹云“的”,

坐得即“坐着”之意。)

据路吉亚诺思说,古代有一个女诗人,慧而美,名叫默亚,又有一个名

妓也以此为名,所以滑稽诗人有句云:“默亚咬他直达他的心房。”中国人

虽然永久与苍蝇同桌吃饭,却没有人拿苍蝇作为名字,以我所知只有一二人

被用为诨名而已。

一九二四年七月

(原载 1924 年 7 月 13 日《晨报副镌》)

《若子的病》

《北京孔德学校旬刊》第二期于四月十一日出版,载有两篇儿童作品,

其中之一是我的小女儿写的。

《晚上的月亮》周若子

晚上的月亮,很大又很明。我的两个弟弟说:“我们把月亮请下来,叫月亮抱我们到天上去玩。

月亮给我们东西,我们很高兴。我们拿到家里给母亲吃,母亲也一定高兴。”

但是这张旬刊从邮局寄到的时候,若子已正在垂死状态了。她的母亲望

着摊在席上的报纸又看昏沉的病人,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只叫我好好地收

藏起来——做一个将来决不再寓目的纪念品。我读了这篇小文,不禁忽然想

起六岁时死亡的四弟椿寿,他于得急性肺炎的前两三天,也是固执地向着佣

妇追问天上的情形,我自己知道这都是迷信,却不能禁止我脊梁上不发生冰

冷的奇感。

十一日的夜中,她就发起热来,继之以大吐,恰巧小儿用的摄氏体温表

给小波波(我的兄弟的小孩)摔破了,土步君正出着第二次种的牛痘,把华

氏的一具拿去应用,我们房里没有体温表了,所以不能测量热度,到了黎明

从间壁房中拿表来一量,乃是四十度三分!八时左右起了痉挛,妻抱住了她,

只喊说:“阿玉惊了,阿玉惊了!”弟妇(即是妻的三妹)走到外边叫内弟

起来,说:“阿玉死了!”他惊起不觉坠落床下。这时候医生已到来了,诊

察的结果说疑是“流行性脑脊髓膜炎”,虽然征候还未全具,总之是脑的故

障,危险很大。十二时又复痉挛,这回脑的方面倒还在其次了,心脏中了霉

菌的毒非常衰弱,以致血行不良,皮肤现出黑色,在臂上捺一下,凹下白色

的痕好久还不回复。这一日里,院长山本博士,助手蒲君,看护妇永井君白

君,前后都到,山本先生自来四次,永井君留住我家,帮助看病。第一天在

混乱中过去了,次日病人虽不见变坏,可是一昼夜以来每两小时一回的樟脑

注射毫不见效,心脏还是衰弱,虽然热度已减至三八至九度之间。这天下午

因为病人想吃可可糖,我赶往哈达门去买,路上时时为不祥的幻想所侵袭,

直到回家看见毫无动静这才略略放心。第三天是火曜日,勉强往学校去,下

午三点半正要上课,听说家里有电话来叫,赶紧又告假回来,幸而这回只是

梦呓,并未发生什么变化。夜中十二时山本先生诊后,始宣言性命可以无虑。

十二日以来,经了两次的食盐注射,三十次以上的樟脑注射,身上拥着大小

七个的冰囊,在七十二小时之末总算已离开了死之国土,这真是万幸的事了。

山本先生后来告诉川岛君说,那日曜日他以为一定不行的了。大约是第

二天,永井君也走到弟妇的房里躲着下泪,她也觉得这小朋友怕要为了什么

而辞去这个家庭了。但是这病人竟从万死中逃得一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

医呢,药呢,她自己或别的不可知之力呢?但我知道,如没有医药及大家的

救护,她总是早已不存了。我若是一种宗派的信徒,我的感谢便有所归,而

且当初的惊怖或者也可减少,但是我不能如此,我对于未知之力有时或感着

惊异,却还没有致感谢的那么深密的接触。我现在所想致感谢者在人而不在

自然,我很感谢山本先生与永井君的热心的帮助,虽然我也还不曾忘记四年

前给我医治肋膜炎的劳苦。川岛斐君二君每日殷勤的访问,也是应该致谢的。

整整地睡了一星期,脑部已经渐好,可以移动,遂于十九日午前搬往医

院,她的母亲和“姊姊”陪伴着,因为心脏尚须疗治,住在院里较为便利,

省得医生早晚两次赶来诊察。现在温度复原,脉搏亦渐恢复,她卧在我曾经

住过两个月的病室的床上,只靠着一个冰枕,胸前放着一个小冰囊,伸出两

只手来,在那里唱歌。妻同我商量,若子的兄姊十岁的时候,都花过十来块

钱,分给用人并吃点东西当作纪念,去年因为筹不出这笔款,所以没有这样

办,这回病好之后,须得设法来补做并以祝贺病愈。她听懂了这会话的意思,

“这样办不好。

便反对说: 倘若今年做了十岁, 那么明年岂不还是十一岁么?”

我们听了不禁破颜一笑。唉,这个小小的情景,我们在一星期前哪里敢梦想

到呢?

紧张透了的心一时殊不容易松放开来。今日已是若子病后的第十一日,

下午因为稍觉头痛告假在家,在院子里散步,这才见到白的紫的丁香都已盛

开,山桃烂熳得开始憔悴了,东边路旁爱罗先珂君回俄国前手植作为纪念的

一株杏花已经零落净尽,只剩有好些绿蒂隐藏嫩叶的底下。春天过去了,在

我们彷徨惊恐的几天里,北京这好像敷衍人似地短促的春光早已偷偷地走过

去了。这或者未免可惜,我们今年竟没有好好地看一番桃杏花。但是花明年

会开的,春天明年也会再来的,不妨等明年再看:我们今年幸而能够留住了

别个一去将不复来的春光,我们也就够满足了。

今天我自己居然能够写出这篇东西来,可见我的凌乱的头脑也略略静定

了,这也是一件高兴的事。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雨夜

(原载 1925 年 5 月 4 日《语丝》第 25 期)

《死之默想》

四世纪时希腊厌世诗人巴拉达思作有一首小诗道:

Polla laleis,anthrope——Palladas

你太饶舌了,人呵,不久将睡在地下;

住口吧,你生存时且思索那死。

这是很有意思的话。关于死的问题,我无事时也曾默想过(不坐在树下,

大抵是在车上),可是想不出什么来——这或者因为我是个“乐天的诗人”

的缘故吧?但是其实我何尝一定崇拜死,有如曹慕管君,不过我不很能够感

到死之神秘,所以不觉得有思索十日十夜之必要,于形而上的方面也就不能

有所饶舌了。

窃察世人怕死的原因,自有种种不同,“以愚观之”可以定为三项,其

一是怕死时的苦痛,其二是舍不得人世的快乐,其三是顾虑家族。苦痛比死

还可怕,这是实在的事情。十多年前有一个远房的伯母,十分困苦,十二月

底想去投河寻死(我们乡间的河是经冬不冻的),但是投了下去,她随即走

了上来,说是因为水太冷了。有些人要笑她痴也未可知,但这却是真实的人

情。倘若有人能够切实保证,诚如某生物学家所说,被猛兽咬死痒苏苏地很

是愉快,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裹粮入山去投身饲饿虎的了。可惜这一层不能担

保,有些对于别项已无留恋的人因此也就不得不稍为踌蹰了。

顾虑家族,大约是怕死的原因中之较小者,因为这还有救治的方法。将

来如有一日,社会制度稍加改良,除施行善种的节制以外,大家不问老幼可

以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凡平常衣食住,医药教育,均由公给,此上更好地

享受再由个人自己的努力去取得,那么这种顾虑就可以不要,便是夜梦也一

定平安得多了。不过我所说的原是空想,实现还不知在几十百年之后,而且

到底未必实现也说不定,那么这也终是远水不救近火,没有什么用处。比较

确实的办法还是设法发财,也可以救济这个忧虑。为得安闲的死而求发财,

倒是很高雅的俗事;只是发财大不容易,不是我们都能做的事,况且天下之

富人有了钱便反死不去,则此法亦颇有危险也。

人世的快乐自然是很可贪恋的,但这似乎只在青年男女才深切地感到,

象我们将近“不惑”的人,尝过了凡人的苦乐,此外别无想做皇帝的野心,

也就不觉得还有舍不得的快乐。我现在的快乐只想在闲时喝一杯清茶,看点

新书(虽然近来因为政府替我们储蓄,手头只有买茶的钱),无论他是讲虫

鸟的歌唱,或是记贤哲的思想,古今的刻绘,都足以使我感到人生的欣幸。

然而朋友来谈天的时候,也就放下书卷,何况“无私神女”(Alropos)的命

令呢?我们看路上许多乞丐,都已没有生人乐趣,却是苦苦地要活着,可见

快乐未必是怕死的重大原因:或者舍不得人世的苦辛也足以叫人留恋这个尘

世吧。讲到他们,实在已是了无牵挂,大可“来去自由”,实际却不能如此,

倘若不是为了上边所说的原因,一定是因为怕河水比彻骨的北风更冷的缘故

了?

对于“不死”的问题,又有什么意见呢?因为少年时当过五六年的水兵,

头脑中多少受了唯物论的影响,总觉得造不起“不死”这个观念来,虽然我

很喜欢听荒唐的神话。即使照神话故事所讲,那种长生不老的生活我也一点

儿都不喜欢。住在冷冰冰的金门玉阶的屋里,吃着五香牛肉一类的麟肝凤脯,

天天游手好闲,不在松树下着棋,更同金童玉女厮混,也不见得有什么趣味,

况且永远如此,便是单调而且困倦了。又听人说,仙家的时间是与凡人不同

的,诗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①”所以烂柯山下的六十年在棋边只

是半个时辰耳,哪里会有日子太长之感呢?但是由我看来,仙人活了二百万

岁也只抵得人间的四十春秋,这样浪费时间无裨实际的生活,殊不值得费尽

了心机去求得他;倘若二百万年后劫波到来,就此溘然,将被五十岁的凡夫

所笑。较好一点的还是那西方凤鸟(Phoenix)②的办法,活上五百年,便尔

蜕去,化为幼凤,这样的轮回倒很好玩的——可惜他们是只此一家,别人不

能仿作。大约我们还只好在这被容许的时光中,就这平凡的境地中,寻得些

须的安闲悦乐,即是无上幸福:至于“死后,如何?”的问题,乃是神秘派

诗人的领域,我们平凡人对于成仙做鬼都不关心,于此自然就没有什么兴趣

了。

1924 年 12 月

(原载 1924 年 12 月 22 日《语丝》第 6

①“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语见明初叶盛《水东日记》卷十:“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山中方七

日,世上已千年。”

②凤鸟(Phoenix):埃及神话中阿拉伯沙漠的不死鸟,长生鸟。相传此鸟每五百年自行焚死,然后由灰中再生。Phoenix,英语。

《喝茶》

前回徐志摩①先生在平民中学讲 “吃茶”

——并不是胡适之先生所说的“吃

讲茶”——我没有工夫去听,又可惜没有见到他精心结构的讲稿,但我推想

他是在讲日本的“茶道”( 英文译作 Teaism),而且一定说的很好,茶道

的意思,用平凡的话来说,可以称作“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在不完全的

现世享乐一点美与和谐,在刹那间体会永久,是日本之“象征的文化”里的

一种代表艺术。关于这一件事,徐先生一定已有透彻巧妙的解说,不必再来

多嘴,我现在所想说的,只是我个人的很平常的喝茶观罢了。喝茶以绿茶为

正宗。红茶已经没有什么意味,何况又加糖——与牛奶?葛辛 ② (George Gissing)的《草堂随笔》(原名 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croft)确

是很有趣味的书,但冬之卷里说及饮茶,以为英国家庭里下午的红茶与黄油

面包是一日中最大的乐事,支那饮茶已历千百年,未必能领略此种乐趣与实

益的万分之一,则我殊不以为然。红茶带“土斯”未始不可吃,但这只是当

饭,在肚饥时食之而已;我的所谓喝茶,却是在喝清茶,在赏鉴其色与香与

味,意未必在止渴,自然更不在果腹了。中国古昔曾吃过煎茶及抹茶,现在

所用的都是泡茶,冈仓觉三③在《茶之书》(Book of Tea,1919)里很巧妙

地称之曰“自然主义的茶”,所以我们所重的即在这自然之妙味。中国人上

茶馆去,左一碗右一碗地喝了半天,好象是刚从沙漠里回来的样子,颇合于

我的喝茶的意思(听说闽粤有所谓吃工夫茶者自然更有道理),只可惜近来

太是洋场化,失了本意,其结果成为饭馆子之流,只在乡村间还保存一点古

风,唯是屋宇器具简陋万分,或者但可称为颇有喝茶之意,而未可许为已得

喝茶之道也。

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

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

名为利,都无不可,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中国喝茶时多吃爪

子,我觉得不很适宜;喝茶时可吃的东西应当是清淡的“茶食”。中国的茶

食却变了“满汉饽饽”,其性质与“阿阿兜”相差无几,不是喝茶时所吃的

东西了。日本的点心虽是豆米的成品,但那优雅的形色,朴素的味道,很合

于茶食的资格,如各色的“羊羹”(据上田恭辅氏考据,说是出于中国唐时

的羊肝饼),尤有特殊的风味。江南茶馆中有一种“干丝”,用豆腐干切成

细丝,加姜丝酱油,重汤炖热,上浇麻油,出以供客,其利益为“堂倌”所

独有。豆腐干中本有一种“茶干”,今变而为丝,亦颇与茶相宜。在南京时

常食此品,据云有某寺方丈所制为最,虽也曾尝试,却已忘记,所记得者乃

只是下关的江天阁而已。学生们的习惯,平常“干丝”既出,大抵不即食,

等到麻油再加,开水重换之后,始行举箸,最为合适,因为一到即罄,次碗

继至,不遑应酬,否则麻油三浇,旋即撤去,怒形于色,未免使客不欢而散,

吾乡昌安门外有一处地方名三脚桥(实在并无三脚,乃是三出,因以一

桥而跨三汊的河上也),其地有豆腐店曰周德和者,制茶干最有名。寻常的

豆腐干方约寸半,厚可三分,值钱二文,周德和的价值相同,小而且薄,才

及一半,黝黑坚实,如紫檀片。我家距三脚桥有步行两小时的路程,故殊不

易得,但能吃到油炸者而已。每天有人挑担设炉镬,沿街叫卖,其词曰:

辣酱辣,

麻油炸,

红酱搽,辣酱搨:

周德和格五香油炸豆腐干。

其制法如上所述,以竹丝插其末端,每枚三文。豆腐干大小如周德和,

而甚柔软,大约系常品,唯经过这样烹调,虽然不是茶食之一,却也不失为

一种好豆食。——豆腐的确也是极好的佳妙的食品,可以有种种的变化,唯

在西洋不会被领解,正如茶一般。

日本用茶淘饭,名曰“茶渍”,以腌菜及“泽庵”(即福建的黄土萝卜,

日本泽庵法师始传此法,盖从中国传去)等为佐,很有清淡而甘香的风味。

中国人未尝不这样吃,唯其原因,非由穷困即为节省,殆少有故意往清茶淡

饭中寻其固有之味者,此所以为可惜也。

①徐志摩(1897—1931):名章垿,字志摩,浙江海宁人,曾任北京大学教授,新月派诗人。著有《志摩

的诗》、《猛虎集》等。

②葛辛:通译吉辛,英国小说家,流落美国,返国后在贫民窟生活。著有小说《德谟斯》,散文《草堂随

笔》等。

③冈仓觉三(1862—1919):日本美术家、著作家,东京大学毕业,曾任美术学校校长。著有《日本的觉醒》、《东洋之理想》、《茶之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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