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伯利(Bury)教授著《思想自由史》第四章上有几句话道,“新派.3
茶意都消了。
1924 年 12 月
(原载 1924 年 12 用 29 日《语丝》第 7 期)
《元旦试笔》
从先我有一个远房的叔祖,他是孝廉公而奉持《太上感应篇》①的,每到
年末常要写一张黄纸疏,烧呈玉皇大帝,报告他年内行了多少善,以便存记
起来作报捐“地仙”实缺之用。现在民国十三年已经过去了,今天是元旦,
在邀来共饮“屠苏”的几个朋友走了之后,拿起一支狼毫来想试一试笔,回
想去年的生活有什么事值得纪录,想来想去终于没有什么,只有这一点感想
总算是过去的经验的结果,可以写下来作我的“疏头”的 材料。古人云: “四 ②
十而不惑。” 这是古人学道有得的地方,我们不能如此。就我个人说来,乃
是三十而立(这是说立起什么主张来),四十而惑,五十而志于学吧。以前
我还以为我有着“自己的园地”,去年便觉得有点可疑,现在则明明白白地
知道并没有这一片园地了。我当初大约也只是租种人家的田地,产出一点瘦
小的萝卜和苦的菜,马虎敷衍过去了,然而到了“此刻现在”忽然省悟自己
原来是个“游民”,肩上只扛着一把锄头,除了农忙时打点杂以外,实在没
有什么工作可做。失了自己的园地不见得怎样可惜,倘若流氓也一样的可以
舒服过活,如世间的好习惯所规定;只是未免有点无聊吧,所以等我好好地
想上三两年,或者再去发愤开荒,开辟出两亩田地来,也未可知,目下还是
老实自认是一个素人,把“文学家”的招牌收藏起来。
①《太上感应篇》:《道藏·太清部》著录三十卷,题“宋李昌龄传”。是一部宣传道家因果报应迷信思
想的书。
②“四十而不惑”:孔丘的话,见《论语·为政》。不惑,指对事物的当然无所疑。
我的思想到今年又回到民族主义上来了。我当初和钱玄同①先生一样,最
早是尊王攘夷的思想,在拳民起义的那时听说乡间的一个“洋鬼子”被“破
脚骨”②打落铜盆帽,甚为快意,写入日记。后来读了《新民丛报》、《民报》③、
《革命军》 、《新广东》之类,一变而为排满(以及复古),坚持民族主义
者计有十年之久,到了民国元年这才软化。五四时代我正梦想着世界主义,
讲过许多迂远的话,去年春间收小范围,修改为亚洲主义,及清室废号迁宫
以后,遗老遗少以及日英帝国的浪人兴风作浪,诡计阴谋至今未已,我于是
又悟出自己之迂腐,觉得民国根基还未稳固,现在须得实事求是,从民族主
义做起才好。我不相信因为是国家所以当爱,如那些宗教的爱国家所提倡,
但为个人的生存起见主张民族主义却是正当,而且与更“高尚”的别的主义
也不相冲突。不过这只是个人的倾向,并不想到青年中去宣传。没有受过民
族革命思想的浸润并经过光复和复辟时恐怖之压迫者,对于我们这种心情大
抵不能领解,或者还要以为太旧太非绅士态度。这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只表
明我思想之反动,无论过激过顽都好,只愿人家不要再恭维我是世界主义的
人就好了。
语云:“元旦书红,万事亨通。”论理,应该说几句吉利话,滑稽话,
才足副元旦试笔之名。但是总想不出什么来,只好老实写出要说的几句话,
其余的且等后来补说吧。
①钱玄同(1887—1939):名夏,浙江吴兴人,曾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②破脚骨:浙江方言,意即无赖子、流氓。
③《新民丛报》:半月刊,1902 年 2 月在日本横滨创刊,1907 年冬停刊。《民报》,月刊,1905 年 11 月
在日本东京创刊,1910 年停刊。《革命军》,清末革命家邹容宣传反清革命的著名作品。
1925 年 1 月
(原载 1925 年 1 月 2 日《语丝》第 9 期)
《上下身》
戈丹的三个贤人,
坐在碗里去漂洋去。
他们的碗倘若牢些,
我的故事也要长些。
——英国儿歌
人的肉体明明是一整个(虽然拿一把刀也可以把他切开来),背后从头
颈到尾闾一条脊椎,前面从胸口到“丹田”一张肚皮,中间并无可以卸拆之
处,而吾乡(别处的市民听了不必多心)的贤人必强分割之为上下身——大
约是以肚脐为界。上下本是方向,没有什么不对,但他们在这里又应用了大
义名分的大道理,于是上下变而为尊卑,邪正,净不净之分了:上身是体面
绅士,下身是“该办的”下流社会。这种说法既合于圣道,那么当然是不会
错的了,只是实行起来却有点为难。不必说要想拦腰的“关老爷一大刀”分
个上下,就未免断送老命,固然断乎不可,即使在该办的范围内稍加割削,
最端正的道学家也决不答应的。平常沐浴时候(幸而在贤人们这不很多),
要备两条手巾两只盆两桶水,分洗两个阶级,稍一疏忽不是连上便是犯下,
紊了尊卑之序,深于德化有妨,又或坐在高凳上打盹,跌了一个倒栽葱,更
是本末倒置,大非佳兆了。由我们愚人看来,这实在是无事自扰,一个身子
站起睡倒或是翻个筋斗,总是一个身子,并不如猪肉可以有里脊五花肉等之
分,定出贵贱不同的价值来。吾乡贤人之所为,虽曰合于圣道,其亦古代蛮
风之遗留欤。
有些人把生活也分作片段,仅想选取其中的几节,将不中意的梢头弃去。
这种办法可以称之曰抽刀断水,挥剑斩云。生活中大抵包含饮食,恋爱,生
育,工作,老死这几样事情,但是联结在一起,不是可以随便选取一二的。
有人希望长生而不死,有人主张生存而禁欲,有人专为饮食而工作,有人又
为工作而饮食,这都有点象想齐肚脐锯断,钉上一块底板,单把上半身保留
起来。比较明白而过于正经的朋友则全盘承受而分别其等级,如走路是上等
而睡觉是下等,吃饭是上等而饮酒喝茶是下等是也。我并不以为人可以终日
睡觉或用茶酒代饭吃,然而我觉得睡觉或饮酒喝茶不是可以轻蔑的事,因为
也是生活之一部分。百余年前日本有一个艺术家是精通茶道的,有一回去旅
行,每到驿站必取出茶具,悠然地点起茶来自喝。有人规劝他说,行旅中何
必如此,他答得好:“行旅中难道不是生活么。”这样想的人才真能尊重并
享乐他的生活。沛德①(W· pater)曾说,我们生活的目的不是经验之果而
是经验本身。正经的人们只把一件事当作正经生活,其余的如不是不得已的
坏癖气是可有可无的附属物罢了:程度虽不同,这与吾乡贤人之单尊重上身
(其实是,不必细说,正是相反),乃正属同一种类也。
戈丹(Gotham)地方的故事恐怕说来很长,这只是其中的一两节而已。
1925 年 2 月
(原载 1925 年 2 月 2 日《语丝》第 12 期)
① 沛德(1839—1894):通译佩特,英国散文作家,唯美主义文艺批评家,著有《文艺复兴史研究》、《希腊研究》等。
《鸟声》
古人有言:“以鸟鸣春。”现在已过了春分,正是鸟声的时节了,但我
觉得不大能够听到,虽然京城的西北隅已经近于乡村。这所谓鸟当然是指那
飞鸣自在的东西,不必说鸡鸣咿咿鸭鸣呷呷的家奴,便是熟悉似的鸽子之类
也算不得数,因为他们都是忘记了四时八节的了。我所听见的鸟鸣只有檐头
麻雀的啾啁,以及槐树上每天早来的啄木的干笑——这似乎都不能报春,麻
雀的太琐碎了,而啄木又不免多一点干枯的气味。
英国诗人那许①(Nash)有一首诗,被录在所谓《名诗选》 (Golden The
Poetry)的卷首。他说,春天来了,百花开放,姑娘们跳着舞,天气温和,
好鸟都歌唱起来,他列举四样鸟声:
Cuckco,jug-jug, pee-wee, to-witta-woo !
这九行的诗实在有趣,我却总不敢译,因为怕一则译不好,二则要译错。
现在只抄出一行来,看那四样是什么鸟。第一种是勃姑,书名鸤鸠,它是自
呼其名的,可以无疑了。第二种是夜莺,就是那林间的“发痴的鸟”,古希
腊女诗人称之曰“春之使者,美音的夜莺”,它的名贵可想而知,只是我不
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乡间的黄莺也会“翻叫”,被捕后常因想念妻
子而急死,与它西方的表兄弟相同,但它要吃小鸟,而且又不发痴地唱上一
夜以至于呕血。第四种虽似异怪乃是猫头鹰。第三种则不大明了,有人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