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迷信与两性关系上说:“他们(野蛮人)想象,以为只须举行或者禁
戒某种性的行为,他们可以直接地促成鸟兽之繁殖与草木之生长。这些行为
与禁戒显然都是迷信的,全然不能得到所希求的效果。这不是宗教的,但是
法术的;就是说,他们想达到目的,并不用恳求神灵的方法,却凭了一种错
误的物理感应的思想,直接去操纵自然之力。”这便是赵恒惕求雨的心理,
虽然照感应魔术的理论讲来,或者该当反其道而行之才对。
①指当时的四川督办杨森。
②指当时的湖南省长赵恒惕。
③茀来则博士(1854—1941):英国人类学家、民俗学家,曾任剑桥大学教授。《普须该的工作》又译《普赛克的事业》,1909 年出版。
同书中又说:“在许多蛮族的心里,无论已结婚或未结婚的人的性的过
失,并不单是道德上的罪,只与直接有关的少数人相干;他们以为这将牵涉
全族,遇见危险与灾难,因为这会直接地发生一种魔术的影响,或者将间接
地引起嫌恶这些行为的神灵之怒。不但如此,他们常以为这些行为将损害一
切禾谷瓜果,断绝食粮供给,危及全群的生存。凡在这种迷信盛行的地方,
社会的意见和法律惩罚性的犯罪便特别地严酷,不比别的文明的民族,把这
些过失当作私事而非公事,当作道德的罪而非法律的罪,于个人终生的幸福
上或有影响,而并不会累及社会全体的一时的安全。倒过来说,凡在社会极
端严厉地惩罚亲属奸,既婚奸,未婚奸的地方,我们可以推测这种办法的动
机是在于迷信;易言之,凡是一个部落或民族,不肯让受害者自己来罚这些
过失,却由社会特别严重地处罪,其理由大抵由于相信性的犯罪足以扰乱天
行,危及全群,所以全群为自卫起见不得不切实地抵抗,在必要时非除灭这
犯罪者不可。”这便是杨森维持风化的心理。固然,捉奸的愉快也与妒忌心
有关,但是极小的一部分罢了,因为合法的卖淫与强奸社会上原是许可的,
所以普通维持风化的原因多由于怕这神秘的“了不得”——仿佛可以译多岛
海的“太步①”。
中国据说以礼教立国,是崇拜至圣先师的儒教国,然而实际上国民的思
想全是萨满教②的(Shamanistic 比称道教的更确)。中国决不是无宗教国,
虽然国民的思想里法术的分子比宗教的要多得多。讲礼教者所喜说的风化一
语,我就觉得很是神秘,含有极大的超自然的意义,这显然是萨满教的一种
术语。最讲礼教的川湘督长的思想完全是野蛮的,既如上述,京城里“君师
主义”的诸位又如何呢?不必说,都是一窟窿的狸子啦。他们的思想总不出
两性的交涉,而且以为在这一交涉里,宇宙之存亡,日月之盈昃,家国之安
危,人民之生死,皆系焉。只要女学生斋戒——一个月,我们姑且说,便风
化可完而中国可保矣,否者七七四十九之内必将陆沉。这不是野蛮的萨满教
思想是什么?我相信要了解中国须得研究礼教,而要了解礼教更非从萨满教
入手不可。
①“太步”:参见《狗抓地毯》注释。
②萨满教:一种原始宗教。“萨满”是通古斯语的音译,即巫的意思。认为世界分作三层,“天堂”为上界,诸神所居;地面为中界,人类所居;“地狱”为下界,鬼魔所居。
1925 年 9 月 2 日
(原载 1925 年 9 月 14 日《语丝》第 44 期)
《乌篷船》
子荣君:
接到手书,知道你要到我的故乡去,叫我给你一点什么指导。老实说,
我的故乡,真正觉得可怀恋的地方,并不是那里,但是因为在那里生长,住
过十多年,究竟知道一点情形,所以写这一封信告诉你。
我所要告诉你的,并不是那里的风土人情,那是写不尽的,但是你到那
里一看也就会明白的,不必啰唆地多讲。我要说的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这
便是船。你在家乡平常总坐人力车,电车,或是汽车,但在我的故乡那里这
些都没有,除了在城内或山上是用轿子以外,普遍代步都是用船。船有两种,
普通坐的都是“乌篷船”,白篷的大抵作航船用,坐夜航船到西陵去也有特
别的风趣,但是你总不便坐,所以我也就可以不说了。乌篷船大的为“四明
瓦”(Sy- menngoa),小的为脚划船(划读如 uoa)亦称小船。但是最适用
的还是在这中间的“三道”,亦即三明瓦。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
夹竹箬,上涂黑油;在两扇“定篷”之间放着一扇遮阳,也是半圆的,木作
格子,嵌着一片片的小鱼鳞,径约一寸,颇有点透明,略似玻璃而坚韧耐用,
这就称为明瓦。三明瓦者,谓其中舱有两道,后舱有一道明瓦也。船尾用橹,
大抵两支,船首有竹篙,用以定船。船头着眉目,状如老虎,但似在微笑,
颇滑稽而不可怕,唯白篷船则无之。三道船篷之高大约可以使你直立,舱宽
可以放下一顶方桌,四个人坐着打麻将——这个恐怕你也已学会了吧?小船
则真是一叶扁舟,你坐在船底席上,篷顶离你的头有两三寸,你的两手可以
搁在左右的舷上,还把手都露出在外边。在这种船里仿佛是在水面上坐,靠
近田岸去时泥土便和你的眼鼻接近,而且遇着风浪,或是坐得少不小心,就
会船底朝天,发生危险,但是也颇有趣味,是水乡的一种特色。不过你总可
以不必去坐,最好还是坐那三道船吧。
你如坐船出去,可是不能象坐电车的那样性急,立刻盼走到。倘若出城,
走三四十里路(我们那里的里程是很短,一里才及英里三分之一),来回总
要预备一天。你坐在船上,应该是游山的态度,看看四周物色,随处可见的
山,岸旁的乌桕,河边的红蓼和白苹,渔舍,各式各样的桥,困倦的时候睡
在舱中拿出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偏门外的鉴湖一带,贺家池,
壶觞左近,我都是喜欢的,或者往娄公埠骑驴去游兰亭 (但我劝你还是步行,
骑驴或者于你不很相宜),到得暮色苍然的时候进城上都挂着薛荔的东门来,
倒是颇有趣味的事。倘若路上不平静,你往杭州去时可于下午开船,黄昏时
候的景色正最好看,只可惜这一带地方的名字我都忘记了。夜间睡在舱中,
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以及乡间的犬吠鸡鸣,也都很有意思,雇
一只船到乡下去看庙戏,可以了解中国旧戏的真趣味,而且在船上行动自如,
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觉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乐法。只
可惜讲维新以来这些演剧与迎会都已禁止,中产阶级的低能人别在“布业会
馆”等处建起“海式”的戏场来,请大家买票看上海的猫儿戏。这些地方你
千万不要去。——你到我那故乡,恐怕没有一个人认得,我又因为在教书不
能陪你去玩,坐夜船,谈闲天,实在抱歉而且惆怅。川岛君夫妇现在偁山下,
本来可以给你绍介,但是你到那里的时候他们恐怕已经离开故乡了。初寒,
善自珍重,不尽。
1926 年 1 月 18 日夜于北京
(原载 1926 年 11 月 27 日《语丝》第 107 期)
《教训之无用》
蔼理斯在《道德之艺术》这一篇文章里说,“虽然一个社会在某一时地
的道德,与别个社会——以至同社会在异时异地的道德决不相同,但是其间
有错综的条件,使它发生差异,想故意的做成它显然是无用的事。一个人如
听人家说他做了一本‘道德的’书,他既不必无端的高兴,或者被说他的书
是‘不道德的’,也无须无端的颓丧。这两个形容词的意义都是很有限制的。
在群众的坚固的大多数之进行上面,无论是甲种的书或乙种的书都不能留下
什么重大的影响。”
斯宾塞也曾写信给人,说道德教训之无效。他说,“在宣传了爱之宗教
将近二千年之后,憎之宗教还是很占势力;欧洲住着二万万的外道,假装着
基督教徒,如有人愿望他们照着他们的教旨行事,反要被他们所辱骂。”
这实在都是真的。希腊有过苏格拉底,印度有过释迦,中国有过孔老,
他们都被尊为圣人,但是在现今的本国人民中间他们可以说是等于“不曾有
过”。我想这原是当然的,正不必代为无谓地悼叹。这些伟人倘若真是不曾
存在,我们现在当不知怎么的更是寂寞,但是如今既有言行流传,足供有艺
术趣味的人的欣赏,那就尽够好了。至于期望他们教训的实现,有如枕边摸
索好梦,不免近于痴人,难怪要被骂了。
对于世间“不道德的”文人,我们同圣人一样的尊敬他。他的“教训”
在群众中也是没有人听的,虽然有人对他投石,或袖
着他的书,——但是我们不妨听他说自己的故事。
十三年二月
《诗的效用》
在《诗》第一号里读到俞平伯君的《诗的进化的还原论》,对于他的“好
的诗的效用是能深刻地感多数人向善的”这个定义,略有怀疑的地方,现在
分作三项,将我的意见写了出来。
第一,诗的效用,我以为是难以计算的。文艺的问题固然是可以用了社
会学的眼光去研究,但不能以此作为唯一的定论。我始终承认文学是个人的,
但因“他能叫出人人所要说而苦于说不出的话”,所以我又说即是人类的。
然而在他说的时候,只是主观的叫出他自己所要说的话,并不是客观的去体
察了大众的心情,意识的替他们做通事,这也是真确的事实。我曾同一个朋
友说过,诗的创造是一种非意识的冲动,几乎是生理上的需要,仿佛是性欲
一般;这在当时虽然只是戏语,实在也颇有道理,个人将所感受的表现出来,
即是达到了目的,有了他的效用,此外功利的批评,说他耗费无数的金钱精
力时间,得不偿失,都是不相干的话。在个人的恋爱生活里,常有不惜供献
大的牺牲的人,我们不能去质问他的在社会上的效用;在文艺上也是一样。
真的艺术家本了他的本性与外缘的总和,诚实的表现他的情思,自然的成为
有价值的文艺,便是他的效用。功利的批评也有一面的理由,但是过于重视
艺术的社会的意义,忽略原来的文艺的性质,他虽声言叫文学家做指导社会
的先驱者,实际上容易驱使他们去做侍奉民众的乐人,这是较量文学在人生
上的效用的人所最应注意的地方了。
第二,“感人向善是诗的第二条件”,这善字似乎还有可商的余地,因
为它的概念也是游移惝恍,没有标准,正如托尔斯泰所攻击的美一样。将它
解作现代通行的道德观念里的所谓善,这只是不合理的社会上的一时的习
惯,决不能当做判断艺术价值的标准,现在更不必多说也已明白了。倘若指
那不分利己利人,于个体种族都是幸福的,如克鲁泡特金所说的道德,当然
是很对的了。但是“全而善美”的生活范围很广,除了真正的不道德文学以
外,一切的文艺作品差不多都在这范围里边,因为据克鲁泡特金的说法,只
有资本主义迷信等等几件妨害人的生活的东西是恶,所以凡非是咏叹这些恶
的文艺便都不是恶的花。托尔斯泰所反对的波特来耳的《恶之华》因此也不
能不说是向善的,批评家说他是想走逆路去求自己的得救,正是很确当的话。
他吃印度大麻去造“人工的乐园”,在绅士们看来是一件怪僻丑陋的行为,
但他的寻求超现世的乐土的欲望,却要比绅士们的饱满的乐天主义更为人性
的,更为善的了。这样看来,向善的即是人的,不向善的即是非人的文学:
这也是一种说法,但是字面上似乎还可修改,因为善字的意义不定,容易误
会,以为文学必须劝人为善,象《明圣经》《阴骘文》一般才行,——岂知
这些讲名分功过的“善书”里,多含着不向善的吃人思想的分子,最容易使
人陷到非人的生活里去呢?
第三,托尔斯泰论艺术的价值,是以能懂的人的多少为标准,克鲁泡特
金对于他的主张,加以批评道,“各种艺术都有一种特用的表现法,这便是
将作者的感情感染与别人的方法,所以要想懂得它,须有相当的一番训练。
即使是最简单的艺术品,要正当的理解它,也非经过若干习练不可。托尔斯
泰把这事忽略了,似乎不很妥当,他的普遍理解的标准也不免有点牵强了。”
这一节话很有道理。虽然托尔斯泰在《艺术论》里引了多数的人明白《圣经》
上的故事等等的例,来证明他们也一定能够了解艺术的高尚作品,其实是不
尽然的。《圣经》上的故事诚然是艺术的高尚作品,但是大多数的人是否真
能艺术的了解赏鉴,不免是个疑问。我们参照中国人读经书的实例,推测基
督教国的民众的读圣经,恐怕他的结果也只在文句之末,即使感受到若干印
象,也为教条的传统所拘,仍旧貌似而神非了。譬如中国的《诗经》,凡是
“读书人”无不读过一遍,自己以为明白了,但真是知道《关睢》这一篇是
什么诗的人,一千人里还不晓得有没有一个呢。说到民谣,流行的范围更广,
似乎是很被赏识了,其实也还是可疑。我虽然未曾详细研究,不能断定,总
觉得中国小调的流行,是音乐的而非文学的,换一句话说即是以音调为重而
意义为轻。《十八摸》是中国现代最大民谣之一,但其魅人的力似在“嗳嗳
吓”的声调而非在肉体美的赞叹,否则那种描画应当更为精密,——那倒又
有可取了。中国人的爱好谐调真是奇异的事实,大多数的喜听旧戏而厌看新
剧,便是一个好例,在诗文界内也全然相同。常见文理不通的人虽然古文白
话一样的不懂,却总是喜读古文,反对白话,当初颇以为奇,现在才明白这
个道理:念古文还有声调可以悦耳,看白话则意义与声调一无所得,所以兴
味索然。文艺作品的作用当然不止是悦耳,所以经过他们的鉴定,不能就判
定它的感染的力量。即使更进一层,多数的人真能了解意义,也不能以多数
决的方法来下文艺的判决。君师的统一思想,定于一尊,固然应该反对;民
众的统一思想,定于一尊,也是应该反对的。在不背于营求全而善美的生活
之道德的范围内,思想与行动不妨各各自由与分离。文学家虽希望民众能了
解自己的艺术,却不必强将自己的艺术去迁就民众;因为据我的意见,文艺
本是著者感情生活的表现,感人乃其自然的效用,现在倘若舍己从人,去求
大多数的了解,结果最好也只是“通俗文学”的标本,不是他真的自己的表
现了。
《谈龙集》《谈虎集》自序
近几年来所写的小文字,已经辑集的有《自己的园地》等三册一百二十
篇,又《艺术与生活》里二十篇,但此外散乱着的还有好些,今年暑假中发
心来整理它一下,预备再编一本小册子出来。等到收集好了之后一看,虽然
都是些零星小品,篇数总有一百五六十,觉得不能收在一册里头了,只得决
心叫它们“分家”,将其中略略关涉文艺的四十四篇挑出,另编一集,叫做
《谈龙集》,其余的一百十几篇留下,还是称作《谈虎集》。
书名为什么叫作谈虎与谈龙,这有什么意思呢?这个理由是很简单的。
我们(严格地说应云我)喜谈文艺,实际上也只是乱谈一阵,有时候对于文
艺本身还不曾明了,正如我们著《龙经》画水墨龙,若问龙是怎样的一种东
西大家都没有看见过,据说从前有一位叶公很喜欢龙,弄得一屋子里尽是雕
龙画龙,等得真龙下降,他反吓得面如土色,至今留下做人家的话柄。我恐
怕自己也就是这样地可笑。但是这一点我是明白的,我所谈的压根儿就是假
龙,不过姑妄谈之,并不想请它来下雨,或是得一块的龙涎香①。有人想知道
真龙的请又找豢龙氏去,我这里是找不到什么东西的。我就只会讲空话,现
在去讲到虚无缥缈的龙,那么其空话之空自然更可想而知了。
《谈虎集》里所收的是关于一切人事的评论。我本不是什么御史或监察
委员,既无官守,亦无言责,何必来此多嘴,自取烦恼!我只是喜欢讲话。
与喜欢乱谈文艺相同,对于许多不相干的事情,随便批评或注释几句,结果
便是这一大堆的稿子。古人云,谈虎色变,遇见过老虎的人听到谈虎固然害
怕,就是没有遇见过的谈到老虎也难免心惊,因为老虎实在是可怕的东西,
原是不可轻易谈得的。我这些小文,大抵有点得罪人得罪社会,觉得好象是
踏了老虎尾巴,私心不免惴惴,大有色变之虑,这是我所以集名谈虎之由来,
此外别无深意。这一类的文字总数大约在二百篇以上,但是有一部分经我删
去了,小半是过了时的,大半是涉及个人的议论:我也曾想拿来另编一集,
可以表表在“文坛”上的一点战功,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的绅士
气(我原是一个中庸主义者)到底还是颇深,觉得这样做未免太自轻贱,所
以决意模仿孔仲尼笔削的故事,而曾经广告过的《真谈虎集》于是也成为有
目无书了。
《谈龙》《谈虎》两集的封面画都是借用古日本画家光琳①(Kō rin)的,
在《光琳百图》中恰好有两张条幅,画着一龙一虎,便拿来应用,省得托人
另画。——《真谈虎集》的图案本来早已想好,就借用后《甲寅》的那个木
铎里黄毛大虫,现在计划虽已中止,这个巧妙的移用法总觉得很想的不错,
废弃了也未免稍可惜,只好在这里附记一下。
1927 年 11 月 8 日周作人于北京苦雨斋
(原载 1927 年 11 月《文学周报》第 5 卷第 14 期)
①龙涎香,抹香鲸肠胃的病态分泌物,类似结石,是极名贵的香料。
①光琳:即小形光琳(1658—1716),日本大画家,工动物画及人物、山水画。
《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近来看到一本很好的书,便是赵元任先生所译的《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这是“一部给小孩子看的书”,但正如金圣叹所说又是一部“绝世妙文”,
就是大人——曾经做过小孩子的大人,也不可不看,看了必定使他得到一种
快乐的。世上太多的大人虽然都亲自做过小孩子,却早失了“赤子之心”,
好象“毛毛虫”的变了蝴蝶,前后完全是两种情状:这是很不幸的。他们忘
却了自己的儿童时代的心情,对于正在儿童时代的儿童的心情于是不独不能
理解,与以相当的保育调护,而且反要加以妨害;儿童倘若不幸有这种的人
做他的父母师长,他的一部分的生活便被损坏,后来的影响更不必说了。我
们不要误会,这只有顽固的塾师及道学家才如此,其实那些不懂感情教育的
价值而专讲实用的新教育家所种的恶因也并不小,即使没有比他们更大。我
对于少数的还保有一点儿童的心情的大人们,郑重的介绍这本名著请他们一
读,并且给他们的小孩子读。
这部书的特色,正如译者序里所说,是在于它的有意味的“没有意思”。
英国政治家辟忒(Pitt)曾说,“你不要告诉我说一个人能够讲得有意思;
各人都能够讲得有意思。但是他能够讲得没有意思么?”文学家特坤西(De
Quincey)也说,只是有异常的才能的人,才能写没有意思的作品。儿童大抵
是天才的诗人,所以他们独能赏鉴这些东西。最初是那些近于“无意味不通
的好例”的抉择歌,如《古今风谣》里的“脚驴斑斑”,以及“夹雨夹雪冻
死者鳖”一类的趁韵歌,再进一步便是那些滑稽的叙事歌了。英国儿歌中 《赫
巴特老母和伊的奇怪的狗》与《黎的威更斯太太和伊的七只奇怪的猫》,都
是这派的代表著作,专以天真而奇妙的“没有意思”娱乐儿童的。这《威更
斯太太》是夏普夫人原作,经了拉斯金的增订,所以可以说是文学的滑稽儿
歌的代表,后来利亚(Lear)做有“没有意思的诗”的专集,于是更其完成
了。散文的一面,始于高尔斯密的《二鞋老婆子的历史》,到了加乐尔而完
成,于是文学的滑稽童话也侵入英国文学史里了。欧洲大陆的作家,如丹麦
的安徒生在《伊达的花》与《阿来锁眼》里,荷兰的蔼罩在他的《小约翰》
里,也有这类的写法,不过他们较为有点意思,所以在“没有意思”这一点
上,似乎很少有人能够赶得上加乐尔的了。然而这没有意思决不是无意义,
他这著作是实在有哲学的意义的。麦格那思在《十九世纪英国文学论》上说:
“利亚的没有意思的诗与加乐尔的阿丽思的冒险,都非常分明的表示超越主
义观点的滑稽。他们似乎是说,‘你们到这世界里来住吧,在这里物质是一
个消融的梦,现实是在幕后。’阿丽思走到镜子的后面,于是进奇境去。在
他们的图案上,正经的[分子]都删去,矛盾的事情很使儿童喜悦;但是觉
着他自己的限量的大人中的永久的儿童的喜悦,却比[ 普通的] 儿童的喜悦
为更高了。”我的本意在推举他在儿童文学上的价值,这些评论本是题外的
话,但我想表明他在[ 成人的] 文学上也有价值,所以抄来作个引证。译者
在序里说:“我相信这书的文学的价值,比莎士比亚最正经的书亦比得上,
不过又是一派罢了。”这大胆而公平的批评,实在很使我佩服。普通的人常
常相信文学只有一派是正宗,而在西洋文学上又只有莎士比亚是正宗,给小
孩子看的书既然不是这一派,当然不是文学了。或者又相信给小孩子的书必
须本于实在或是可能的经验,才能算是文学,如《国语月刊》上勃朗的译文
所主张,因此排斥空想的作品,以为不切实用,欧洲大战时候科学能够发明
战具,神话与民间故事毫无益处,即是证据。两者之中,第一种拟古主义的
意见虽然偏执,只要给他说明文学中本来可以有多派的,如译者那样的声明,
这问题也可以解决了;第二种军国主义的实用教育的意见却更为有害。我们
姑且不论任何不可能的奇妙的空想,原只是集合实在的事物的经验的分子综
错而成,但就儿童本身上说,在他想象力发展的时代确有这种空想作品的需
要,我们大人无论凭了什么神呀皇帝呀国家呀的神圣之名,都没有剥夺他们
的这需要的权利,正如我们没有剥夺他们衣食的权利一样。人间所同具的智
与情应该平匀发达才是,否则便是精神的畸形。刘伯明先生在《学衡》第二
期上攻击毫无人性人情的“化学化”的学者,我很是同意。我相信对于精神
的中毒,空想——体会与同情之母——的文学正是一服对症的解药。所以我
推举这部《漫游奇境记》给心情没有完全化学化的大人们,特别请已为或将
为人们的父母师长的大人们看,——若是看了觉得有趣,我便庆贺他有了给
人家做这些人的资格了。
对于赵先生的译法,正如对于他的选择这部书的眼力一般,我表示非常
的佩服,他的纯白话的翻译,注音字母的实用,原本图画的选入,都足以表
见忠实于他的工作的态度。我深望那一部姊妹书《镜里世界》能够早日出版。
——译者序文里的意见,上面已经提及,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但就文章的
全体看来,却不免是失败了。因为加乐尔式的滑稽实在是不易模拟的,赵先
生给加乐尔的书做序,当然不妨模拟他,但是写的太巧了,因此也就未免稍
拙了。……妄言多罪。
( 《自己的园地》)
《上海气》
我终于是一个中庸主义的人:我很喜欢闲话,但是不喜欢上海气的闲话,
因为那多是过了度的,也就是俗恶的了。上海滩本来是一片洋人的殖民地;
那里的(姑且说)文化是买办流氓与妓女的文化,压根儿没有一点理性与风
致。这个上海精神便成为一种上海气,流布到各处去,造出许多可厌的上海
气的东西,文章也是其一。
上海气之可厌,在关于性的问题上最明了地可以看出。他的毛病不在猥
亵而在其严正。我们可以相信性的关系实占据人生活动与思想的最大部分,
讲些猥亵话,不但是可以容许,而且觉得也有意思,只要讲得好。这有几个
条件:一有艺术的趣味,二有科学的了解,三有道德的节制。同是说一件性
的事物,这人如有了根本的性知识,又会用了艺术的选择手段,把所要说的
东西安排起来,那就是很有文学趣味,不,还可以说有道德价值的文字。否
则只是令人生厌的下作话。上海文化以财色力中心,而一般社会上又充满着
饱满颓废的空气,看不出什么饥渴似的热烈的追求。结果自然是一个满足了
欲望的犬儒①之玩世的态度。所以由上海气的人们看来,女人是娱乐的器具,
而女根是丑恶不祥的东西,而性交又是男子的享乐的权利,而在女人则又成
为污辱的供献。关于性的迷信及其所谓道德都是传统的,所以一切新的性知
识道德以至新的女性无不是他们嘲笑之的,说到女学生更是什么都错,因为
她们不肯力遵“古训”如某甲所说。上海气的精神是“崇信圣道,维持礼教”
的,无论笔下口头说的是什么话。他们实在是反穿皮马褂的道学家,圣道会
中人。
自新文学发生以来,有人提倡“幽默”,世间遂误解以为这也是上海气
之流亚,其实是不然的。幽默在现代文章上只是一种分子,其他主要的成分
还是在上边所说的三项条件。我想,这大概就从艺术的趣味与道德的节制出
来的,因为幽默是不肯说得过度,也是 Sophrosune——我想就译为“中庸”
的表现。上海气的闲话却无不说得过火,这是根本上不相象的了。
上海气是一种风气,或者是中国古已有之的,未必一定是有了上海滩以
后方才发生的也未可知,因为这上海气的基调即是中国固有的“恶化”,但
是这总以在上海为最浓重,与上海的空气也最调和,所以就这样地叫它,虽
然未免少少对不起上海的朋友们。这也是复古精神之一,与老虎狮子等牌的
思想是殊途同归的。在此刻反动时代,他们的发达正是应该的吧。
1926 年 2 月 27 日于北京
(原载 1927 年 1 月 1 日《语丝》第 112 期)
① 犬儒:犬儒学派,古希腊哲学学派。因当时一些人认为此派中人自命不凡,玩世不恭,以冷潮热讽态度看待一切,故以后在西方语言中“犬儒”也泛指具有这些特点的人。
《关于三月十八日的死者》
一
我是极缺少热狂的人,但同时也颇缺少冷静,这大约因为神经衰弱的缘
故,一遇见什么刺激,便心思纷乱,不能思索,更不必说要写东西了。三月
十八日下午我往燕大上课,到了第四院时知道因外交请愿停课,正想回家,
就碰见许家鹏君受了伤逃回来,听他报告执政府卫兵枪击民众的情形,自此
以后,每天从记载谈话中听到的悲惨事实逐日增加,堆积在心上再也摆脱不
开,简直什么事都不能做。到了现在已是残杀后的第五日,大家切责段祺瑞①、
贾德耀②,期望国民军的话都已说尽,且已觉得都是无用的了,这倒使我能够
把心思收束一下,认定这五十多个被害的人都是白死,交涉结果一定要比沪
案坏得多,这在所谓国家主义流行的时代或者是当然的,所以我可以把彻底
查办这句梦话抛开,单独关于这回遭难的死者说几句感想到的话。——在首
都大残杀的后五日,能够说这样平心静气的话了,可见我的冷静也还有一点
哩。
二
我们对于死者的感想第一件自然是哀悼。对于无论什么死者我们都应当
如此,何况是无辜被戕的青年男女,有的还是我们所教过的学生。我的哀感
普通是从这三点出来,熟识与否还在其外,即一是死者之惨苦与恐怖,二是
未完成的生活之破坏,三是遗族之哀痛与损失。这回的死者在这三点上都可
以说是极重的,所以我们哀悼之意也特别重于平常的吊唁。第二件则是惋惜。
凡青年夭折无不是可惜的,不过这回特别的可惜,因为病死还是天行而现在
的戕害乃是人功。人功的毁坏青春并不一定是最可叹惜,只要是主者自己愿
意抛弃,而且去用以求得更大的东西,无论是恋爱或是自由。我前几天在茶
话《心中》里说:“中国人似未知生命之重。故不知如何善舍其生命,而又
随时随地被夺其生命而无所爱惜。”这回的数十青年以有用可贵的生命不自
主地被毁于无聊的请愿里,这是我所觉得太可惜的事。我常常独自心里这样
痴想:“倘若他们不死……”我实在几次感到对于奇迹的希望与要求,但是
不幸在这个明亮的世界里我们早知道奇迹是不会出来的了。——我真深切地
感得不能相信奇迹的不幸来了。
三
这回执政府的大残杀,不幸女师大的学生有两个当场被害。一位杨女士
的尸首是在医院里,所以就搬回了;刘和珍女士是在执政府门口往外逃走的
时候被卫兵从后面用枪打死的,所以尸首是在执政府,而执政府不知怎地把
这二三十个亲手打死的死体当作宝贝,轻易不肯给人拿去,女师大的职教员
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十九晚才算好容易运回校里,安放在大礼堂中。第二
天上午十时棺殓,我也去一看;真真万幸我没有见到伤痕或血衣,我只见用
衾包裹好了的两个人,只余脸上用一层薄纱蒙着,隐约可以望见面貌,似乎
都很安闲而庄严地沉睡着。刘女士是我这大半年来从宗帽胡同时代起所教的
学生,所以很是面善,杨女士我是不认识的,但我见了她们两位并排睡着,
不禁觉得十分可哀,好象是看见我的妹子——不,我的妹子如活着已是四十
①段祺瑞:北洋军阀皖系首领,当时任北洋政府临时执政。
②贾德耀:曾任北洋政府陆军总长,三一八惨案凶手之一,当时任段祺瑞临时执政府的国务总理。
岁了,好象是我的现在的两个女儿的姊姊死了似的,虽然她们没有真的姊姊。
当封棺的时候,在女同学出声哭泣之中,我陡然觉得空气非常沉重,使大家
呼吸有点困难,我见职教员中有须发斑白的人此时也有老泪要流下来,虽然
他的下颔骨乱动地想忍他住也不可能了。……
这是我昨天在《京副》发表的文章中之一节,但是关于刘杨二君的事我
不想再写了,所以抄了这篇“刊文”。
四
二十五日女师大开追悼会,我胡乱做了一副挽联送去,文曰:
死了倒也罢了,若不想到二位有老母倚闾,亲朋盼信。
活着又怎么着,无非多经几番的枪声惊耳,弹雨淋头。
殉难者全体追悼会是在二十三日,我在傍晚才知道,也做了一联:
赤化赤化,有些学界名流和新闻记者还在那里诬陷。
白死白死,所谓革命政府与帝国主义原是一样东西。
惭愧我总是“文字之国”的国民,只会以文字来纪念死者。
1926 年 3 月 18 日之后五日
(原载 1926 年 3 月 29 日《语丝》第 72 期)
《雨天的书》自序一
今年冬天特别的多雨,因为是冬天了,究竟不好意思倾盆地下,只是蜘
蛛丝似的一缕缕地洒下来。雨虽然细得望去都看不见,天色却非常阴沉,使
人十分气闷。在这样的时候,常引起一种空想,觉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
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颇愉快的事。不过这些
空想当然没有实现的希望,再看天色,也就愈觉得阴沉。想要做点正经的工
作,心思散漫,好象是出了气的烧酒,一点味道都没有,只好随便写一两行,
并无别的意思,聊以对付这雨天的气闷光阴罢了。
冬雨是不常有的,日后不晴也将变成雪霰了。但是在晴雪明朗的时候,
人们的心里也会有雨天,而且阴沉的期间或者更长久些,因此我这雨天的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