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迷信与两性关系上说:“他们(野蛮人)想象,以为只须举行或者禁.2
笔也就常有续写的机会了。
1923 年 11 月 5 日在北京
(原载 1923 年 11 月 10 日《晨报副刊》)
《雨天的书》自序二
前年冬天《自己的园地》①出版以后,起手写《雨天的书》②,在半年里
只写了六篇,随即中止了,但这个题目我很欢喜,现在仍旧拿了来作这本小
书的名字。
这集子里共有五十篇小文,十分之八是近两年来的文字,《初恋》等五
篇则是从《自己的园地》中选出来的。这些大都是杂感随笔之类,不是什么
批评或论文。据说天下之人近来已看厌这种小品文了,但我不会写长篇大文,
这也是无法。我的意思本来只想说我自己要说的话,这些话没有趣味,说又
说得不好,不长,原是我自己的缺点,虽然缺点也就是一种特色。这种东西
发表出去,厌看的人自然不看,没有什么别的麻烦,不过出版的书店要略受
点损失罢了,或者,我希望,这也不至于很大吧。
①《自己的园地》:周作人的第一部散文集,1923 年 9 月由北京晨报社出版。
②《雨天的书》:周作人的散文集,1925 年 12 月由北京北新书局出版。
我编校这本小书毕,仔细思量一回,不禁有点惊诧,因为意外地发现了
两件事。一,我原来乃是道德家,虽然我竭力想摆脱一切的家数,如什么文
学家、批评家,更不必说道学家。我平素最讨厌的是道学家(或照新式称为
法利赛人),岂知这正因为自己是一个道德家的缘故;我想破坏他们的伪道
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实却同时非意识地想建设起自己所信的新的道德来。我
看自己一篇篇的文章,里边都含着道德的色彩与光芒,虽然外面是说着流氓
似的土匪似的话。我很反对为道德的文学,但自己总做不出一篇为文章的文
章,结果只编集了几卷说教集,这是何等滑稽的矛盾。也罢,我反正不想进
文苑传(自然也不想进儒林传),这些可以不必管它,还是“从吾所好”,
一径这样走下去吧。
二,我的浙东人的气质终于没有脱去。我们一族住在绍兴只有十四世,
其先不知是哪里人,虽然普通称是湖南道州,再上去自然是鲁国了。这四百
年间越中风土的影响大约很深,成就了我的不可拔除的浙东性,这就是世人
所通称的“师爷气”。本来师爷与钱店官同是绍兴出产的坏东西,民国以来
已逐渐减少,但是他那法家的苛刻的态度,并不限于职业,却弥漫及于乡间,
仿佛成为一种潮流,清朝的章实斋①李越缦②即是这派的代表,他们都有一种
喜骂人的脾气。我从小知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古训,后来又想溷迹于
绅士淑女之林,更努力学为周慎,无如旧性难移,燕尾之服终不能掩羊脚,
检阅旧作,满口柴胡③,殊少敦厚温和之气;鸣呼,我其终为“师爷派”矣乎?
虽然,此亦属没有法子,我不必因自以为是越人而故意如此,亦不必因其为
学士大夫所不喜而故意不如此:我有志为京兆人,而自然乃不容我不为浙人,
则我亦随便而已耳。
我近来作文极慕平淡自然的景地。但是看古代或外国文学才有此种作
品,自己还梦想不到有能做的一天,因为这有气质境地与年龄的关系,不可
勉强,象我这样褊急的脾气的人,生在中国这个时代,实在难望能够从容镇
静地做出平和冲淡的文章来。我只希望,祈祷,我的心境不要再粗糙下去,
荒芜下去,这就是我的大愿望。我查看最近三四个月的文章,多是照例骂那
些道学家的,但是事既无聊,人亦无聊,文章也就无聊了,便是这样的一本
集子里也不值得收入。我的心真是已经太荒芜了。田园诗的境界是我以前偶
然的避难所,但这个我近来也有点疏远了。以后要怎样才好,还须得思索过
——只可惜现在中国连思索的余暇都还没有。
①章实斋(1738—1801):名学诚,字实斋,浙江会稽(今绍兴)人,清代史学家,他的《丁已札记》《妇
学》等作品攻击了清代文人袁枚。
② 李越缦(1830—1894):名慈铭,字 伯,号纯客,室名越缦堂,浙江会稽(今绍兴)人,清代文学家,著有《越缦堂日记》等。
③柴胡:多年生草本,以根入中药,性微寒,味苦。
1925 年 11 月 13 日病中倚枕书
英国 18 世纪有约翰妥玛斯密(John Thomas Smith)著有一本书,也可以译作《雨天的书》(Book for a Rainy Day),但他是说雨天看的书,与我的意思不同。这本书我没有见过,只在讲诗人勃莱克(William Blake)的书里看到一节引用的话,因为他是勃莱克的一个好朋友。
15 日又记。
(原载 1925 年 11 月 30 日《语丝》第 55 期)
《燕知草》跋
小时候读书不知有序,每部书总从目录后面第一页看起。后来年纪稍长,
读外国书知道索引之必要与导言之有益,对于中国的序跋也感到兴趣。桐城派①的文章固然无聊,只要他说得出道理来,那也就值得看,譬如吴挚甫的《天演论》序与林琴南 ②的《哈氏丛书》诸序,虽然有好些谬语,却是颇有意思。
因为我喜欢读序,所以也就有点喜欢写序;不过,序实在不好做,于是改而
写跋。
做序是批评的工作,他须得切要地抓住了这书和人的特点,在不过分的
夸扬里明显地表现出来,这才算是成功,跋则只是整个读过之后随感地写出
一点印象,所以较为容易了。但是话虽如此,我却恐怕连这个也弄不好。平
伯③的这些文章,我都是一篇篇地读过的,大部分还是原稿,只有三两篇是从
印本上看来,可是现在回想整个的印象,实在有点儿迷糊了。我觉得里边的
文字都是写杭州的,这个证以佩弦的序言可以知道是不错。可惜我与杭州没
有很深的情分,十四五岁曾经住过两个年头,虽然因了幼稚的心的感动,提
起塔儿头与清波门都还感到一种新近,本来很是嫌憎的杭州话也并不觉得怎
么讨厌,但那时环境总是太暗淡了,后来想起时常是从花牌楼到杭州府的一
条路,发见自己在这中间,一个身服父亲的重丧的小孩隔日去探望在监的祖
父。我每想到杭州,常不免感到些忧郁。但是,我总还是颇有乡曲之见的人,
对于浙江的事物很有点好奇心,特别是杭州——我所不愿多想的杭州的我所
不知道的事情,却很愿意听,有如听人家说失却的情人的行踪与近状,能够
得到一种寂寞的悦乐。《燕知草》对于我理应有此一种给予,然而平伯所写
的杭州还是平伯多而杭州少。所以就是由我看来也仍充满着温暖的色彩与空
气。
我平常称平伯为近来的一派新散文的代表,是最有文学意味的一种,这
类文章在《燕知草》中特别地多。我也看见有些纯粹口语体的文章,在受过
新式中学教育的学生手里写得很是细腻流丽,觉得有造成新文体的可能,使
小说戏剧有一种新发展,但是在论文——不,或者不如说小品文,不专说理
叙事而以抒情分子为主的,有人称它为“絮语”过的那种散文上,我想必须
有涩味与简单味,这才耐读,所以它的文词还得变化一点。以口语为基本,
再加上欧化语,古文,方言等分子,杂揉调和,适宜地或吝啬地安排起来,
有知识与趣味的两重的统制,才可以造出有雅致的俗语文来。我说雅,这只
是说自然大方的风度,并不要禁忌什么字句,或者装出乡绅的架子。平伯的
文章便多有这些雅致,这又就是他近于明朝人的地方。不过我们要知道,明
朝的名士的文艺诚然是多有隐遁的色彩,但根本却是反抗的,有些人终于做
了忠臣,如王谑庵④到覆马士英⑤的时候便有“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
纳污之地”的话,大多数的真正文人的反礼教的态度也很显然,这个统系我
相信到了李笠翁、袁子才⑥还没有全绝,虽然他们已都变成了清客了。中国新
散文的源流我看是公安派⑦与英国的小品文两者所合成, 而现在中国情形又似
乎正是明季的样子,手拿不动竹竿的文人只好避难到艺术世界里去,这原是
无足怪的。我常想,文学即是不革命,能革命就不必需要文学及其他种种艺
术或宗教,因为它已有了它的世界了:接着吻的嘴不再要唱歌,这理由正是
一致。但是,假如征服了政治的世界,而在别的方面还有不满,那么当然还
有要到艺术世界里去的时候,拿破仑在军营中带着《维特的烦恼》⑧可以算作
一例。文学所以虽是不革命,却很有它的存在的权利与必要。——从《燕知
草》说到明朝,又从明朝说到革命,这个野马跑得太远了,实在我只想说明,
文学是不革命,然而原来是反抗的:这在明朝小品文是如此,在现代的新散
文亦是如此。平伯这部小集是现今散文一派的代表,可以与张宗子的⑨《文秕》
(刻本改名《琅嬛文集》)相比,各占一个时代的地位,所不同者只是平伯
年纪尚轻,《燕知草》的分量也较少耳。
1928 年 11 月 22 日于北平市
①桐城派:清末的一个文学流派,代表人物有方苞、刘大櫆、姚鼐。他们主张师法先秦两汉及唐宋八大家的作品,讲究义理、考据、词章。吴汝纶(字挚甫),桐城派后期作家,曾为《天演论》作“序”。
②林琴南(1852—1924):名纾,他的论文尊桐城义法,被有些人称为桐城派文人。曾用古文翻译欧美等国小说 170 余种。《哈氏丛书》,指英国小说派哈葛信的作品,林琴南曾翻译过他的《鬼山狼侠传》、《迦茵小传》第二十三种。
③俞平伯:现代文学家,《燕知草》是他的散文集。朱自清(字佩弦),曾为《燕知草》作序。
④王谑庵(1574—1646):明文学家,名思任,字季重,号谑庵,浙西山阴(今绍兴)人。清兵破绍兴时绝食而死。
⑤马士英《约 1591—1646):明崇祯末任凤阳总督。李自成攻克北京明朝被推翻后,拥立福王于南京,任东阁大学士。
⑥车笠翁(1611— 约 1679):名渔,号笠翁,清初戏曲作家,著有《一家言》。袁子才(1617—1797):名枚,号子才,清代诗人,著有《随园诗话》等。
⑦公安派:明代的文学流派,代表人物是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他们反对文学上的拟古主义,主张“独
抒性灵,不拘格套”。因他们是湖广公安(今属湖北省)人,世称“公安派”。
⑧《维特的烦恼》:即德国作家歌德著《少年维特的烦恼》。
⑨张宗子(1597—1679):明末清初文学家,名岱,字宗子,浙江山阴(今绍兴)人。作品多写山水景物,日常琐事。著有《琅嬛文集》等。
《三礼赞》
娼女礼赞
这个题目,无论如何总想不好,原拟用古典文字写作 Apologiapro
Pornes,或以国际语写之,则为 Apologia por Prostituistino,但都觉
得不很妥当,总得用汉文才好,因此只能采用这四个字,虽然礼赞应当是
Enkomion 而不是 Apologia,但也没有法子了。民国十八年四月吉日, 于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