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唉唉,我已经逼着骑到虎背上了!——旅长愤怒地但痛苦地想。—
—可是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虎背呀!唉唉,管他妈的,事情到了哪一步再说
哪一步的话!
他把赵军需官叫到身边一点严厉地问道:
“你看这些马弁中,还有谁是可疑的么?”
“旅长,我不大清楚,我去调查一下。”
旅长转身就到房间里来了。他坐在床边,痛苦地把两肘支在膝上,两手
抱着头。太太悄悄坐在他旁边。
忽然一群洋狗又在窗外汪的一声,乱跳乱吠起来了,震得地板轰隆轰隆
价响。一个人在惊叫着。形成一阵骚乱。
太太惊叫一声,用手按着胸口。旅长慌忙抓起手枪,躲到门后,把枪口
紧对着门口。心怔忡地别别别的乱跳,两眼紧张地望着,只等那谁一冲进来
就给他一枪。他把耳朵也紧张的竖着。
只听见秋香锐声的喊道:
“黄宝!黄宝!你们瞎了吗?”
同时那群弁兵在群狗乱叫声中跑来了,一阵吆喝,狗们才跑了开去。太
太立刻跟着旅长冲到门口,很凶的向前一指:
“哼!这秋香也在干什么?”
这句话好像提醒了旅长,他于是愤怒的拿手枪一指,吼道:
“给我搜!”
十几个弁兵马上围着秋香七手八脚的在她身上乱摸起来。秋香吓得面如
土色,全身直发抖。摸了一阵,并没有什么东西。
“给我押起来!”旅长大声的喊道;心里同时恐怖地想:
——唉,好可怕呀!就在我的身边!
一九三六年九月十九日写完
后记
当一九三三年我刚来上海开始发表小说的时候,就曾经打算过要写这么
一篇东西。因为像这里边所写的那种生活,我究竟比较熟悉些。记得是一九
二四到一九二六年的北洋军阀时代,在一个较为偏僻的地方,我曾经在那里
面生活过来,体验过来,看见了些平凡的或不平凡的事件,经历了它的几次
兴衰成败以致最后的灭亡。生活在那里面的各种各样人物,我看见他们怎样
的无知和腐败,争夺着,冲突着,然而也苦闷着,烦恼着。自然那已经是过
去了十余年的时代了!在近几年,我们这被逼到了存亡危急关头的国家民族,
当然不同于我这里面所描写的那些人物,一方面虽然有着不顾民族利益的汉
奸,但另一方面却也有着一些不挠不屈的抗敌的民族英雄,而且这样的英雄
在人民大众热烈的希望中还在增多起来,共同挽救我们民族国家的危亡。因
此我这单纯是暴露性质的作品,而且所反映的是一九二六年以前,即中华民
国十五年以前的时代和人物,且是边荒一隅的人物,对于目前究竟有着怎样
的意义,自然是很难说的。不过那生活于我究竟太熟悉了,虽然这熟悉并不
是人的幸福。它像恶魔似的时时紧抓着我的脑子,啃噬着我的心,而且常常
在我的梦中翻演着过去了的那些令人不愉快的陈迹。是一个很可怕的重负
呵!使我烦恼,使我痛苦,任我怎么决心要忘掉也忘不了它!我真要不禁这
么喊道:不曾在那里面生活过来的人们是幸福了。
但我终于决心写它了。在我的一方面,虽然是不愿再负这样的重负,想
用笔尖把它从脑子里扫除出来,了却一件事;但在另一方面,如果把它作为
过去了的历史的某一角的镜子看,或者对于我们现在起一点借镜的作用,所
谓“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也未使不无多少的意义吧?凭了这一点,我就
大胆的把它送到读者的面前。
我的起意写这篇东西,如我上面说过,是在一九三三年。主要的,当然
因为我是初学写作,对于怎样把捉题材和怎样描写人物,实在没有一点把握;
其次是生活的困难,要好好坐下来一个长时期写这么一个虽然并不算得怎样
长的长篇,究竟也困难。所以我一直都不敢写,不能写。在这四年中,我完
全学写些短篇来训练我这支笔。时不时也想想这题材和那里边的人物,但也
不过想想罢了,并没有急于要把它就写出来的意思。因为这几年来,自觉虽
没有不长进,但说到要写,究竟还是有些惴惴然。但今年终于“逼”出来了,
——虽然还只能算是一部分。(要到后一部我才能展开另一个场面。)这东
西写得怎样,我自己实在不敢说,让读者去批评好了。不过,单从“逼了出
来”这一点,我不得不感谢几位诚挚地鼓动了我的友人。在今年一二月间,
因了某种原故,我曾经有一次牢骚似的说:“既然发表短篇的地方这样少而
且‘那个’,我决定从此以后写长篇了。”这话我也不过说说而已,但 W 兄
却认真的向我说:“好,你就写长篇吧,我帮你向 B 先生问问看,把它收在
《文学丛刊》里。”这话我以为不过说了也就算了。不料过几天,B 先生居
然信任我这不过发发牢骚而且从来没有发表过长篇的初学写作者,竟向我要
题目来了。我当时确是非常惶愧,但也非常感动,觉得却了人家这样的好意
太过不去,所以就冒昧的答应下来了。用了一天的工夫,想了一个题目寄去,
不两天竟在报纸上被预告了出来。我一见时,又是非常的惶悚和后悔,因为
假使拿不出货来,那不是很糟糕么?这里,我应当要提起一些使我不能忘记
的事,就是:当我曾经在那一段时间因了某种烦恼和苦闷而没有写一点小说
之类的时期的某一天,鲁迅(按)先生曾经鼓励了我几句话。他大意说,一
个作者的创作生活,好像走路,应该要不断的向前走去,但如果因了别的事
件而停了你的脚步或者回转身去给纠缠着,那你自己也就失败了,因为你至
少在这时期是停滞了!还有 M 先生在一封信上,也和我谈了“多产”的问题,
他是主张劝朋友多写的。他大意说,只要自己是郑重下笔的,就是一天写一
篇要什么紧!……放手写,拼命写,我们不多写,难道让“××××”多写
么?不过可惜他们其实写不出!这些热情的鼓励,的确增加了我不少的勇气。
我于是重新又开始写作,恰遇当时新起了不少的文艺刊物,几乎出了我的意
料之外地,在这苦闷时期反而较之从前多写了几篇,几乎有比去年还更“多
产”之势。同时我要写长篇的决心也更强,到了最近,终于用了一个短短时
期把它逼出来了。
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还敢冒昧动笔者,当然一部分也是因为在这几年
来不断学习中渐渐增加起来的一点自信。这里,我应该热烈地记起 F 兄。他
在我创作过程中,细心地看了我的每篇原稿,而加以批评和纠正的有力的赞
助者。他的赞助,不但是关于怎样把握题材和怎样创造人物,甚至连句法也
都谈到。不管我到现在写得成功或失败,都应该感激他的。
还有 C,自从我开始写作以来,几乎是合作似的帮助了我,而尤其是对
于这个长篇的帮助更大。我每写完一章,总逼着 C 看一章。看了后,就不客
气的给我指出那里面的某些人物的不够或缺点,而且提供一些很好的意见。
我很多地方都照那意见修改了的。到写完了改了又改之后,C 还不满足,还
在指出某些人物的缺点,可是一因为时间的关系,二因为我实在太疲倦,并
且我的手腕只不过如此,终于无力再改,只好让它去。等以后再说了。
周文 一九三六年十月五日夜记于上海(按)我在十月五日写好的这篇
“后记”原文上,我们的伟大先行者鲁迅先生之名,本来也以 F 来代的。那
时曾经想连小说一起送去请他指教。但因为先生刚在大病之后,实在不应该
拿这样一篇长文去麻烦他。所以我就一直送到书店去了。希望出版后才送给
他。谁知,才隔了十四天,先生竟以用完了他最后的一滴精力与爱护他的大
众永别了!在这校完的时候,心里感到非常的沉重。现在就索性把先生的名
字改正写出,算是以此来永远纪念先生。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补记
第九章
一
吊挂在天花板下的白瓷蓬煤油灯,和直立在办公桌上的长颈玻璃罩煤油
灯,一律通明,照亮了整个团长室,壁上挂满的手枪和大刀都莹莹发闪。在
吴参谋长的眼里,这一切,都特别显出了今夜不寻常的紧张。
他笔直的站在办公桌前,对了煤油灯,那带着深思的两眼闪出特别强烈
的光耀。他一面竖起耳朵,听着窗外天井边,一些人们不断起着的骚动,和
周团长在那儿指挥的声音。
一朵灯光亮到窗外,就听见胡团副悄悄的耳语声,声音里带着紧张,颤
抖,迫切,可以想见他说话时还用一手遮着嘴角。紧接着是周团长低嗄的耳
语声。之后,那灯光就不见了,一阵紧凑的皮鞋声橐橐橐地跑了出去。
周团长又在大声喊人了。静了一静,就“■妈”什么的咕噜起来。但不
到十几秒钟的工夫,就听见一阵乱响的脚步声,向着周团长的方向跑来,还
响着佩刀磕碰着盒子炮的声音。周团长又嗄声耳语起来,那人的脚跟“可”
的一声碰响,又慌慌忙忙跑出去了。
什么地方在响着检查枪机的声音,的打的打地发出脆响;另一个地方又
在响着几个脚步的声音,同时还混乱的说着什么悄悄话;远处发出马蹄跺打
石板的声音,有时还忽然长嘶起来,冲破紧张的夜空。但吴参谋长始终偏了
脸,手指拈着八字胡须尖,不动,计划着当前严重的事件:
——是的,此刻现在,旅长的面前是摆着许多困难了:四乡农民的不稳,
城里绅商的攻击,士兵们在今天预示的危机,江防军的威胁,还加上本旅可
能制造起来的“×人治×”①的空气,……可以使得他解甲滚蛋!但重要的是
司令官那方面的一硬,逼住他辞职;那么,我和司令官既是同学,而在本军
又相当地功高望重,这旅长的遗缺,自然是归我了!……
他想到补充团的问题。但此刻的他,已觉得这并不重要,自己已不必于
那样寒伧的,仅有五百支枪的补充团长了!
——可是,刚才在我的公馆里,我和老钱单独在客厅外吐露的口风,他
是不是能够在电话上一力给我弄成功呢?
一想起这,他忽然感到一种困难,好像一块大石头一下子压在他的心尖
上,使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很后悔,自己的那个话似乎稍稍过早一点了。
记得当吐出那口风时,老钱似乎怔了一怔;虽然老钱的那一怔很快就消失了,
而且立刻点一点头,但他的心也不能不咚的一跳。他觉得这实在是自己生平
还做得不够“老到”的一件事。
——也许老钱以为情势还不够到这地步吧?要不然,就是司令官那面本
①
×人治×,是那些年代常有的什么“川人治川”“黔人治黔”之类。——作者注
来就已给过了他什么成见?
他立刻想到司令官这人,也是一个善猜疑的人物。虽然彼此是同学,可
是每回见面,对躺在烟盘边,探问起关于旅长的问题时,司令官总是哈哈一
声,一手摸着瘦脸下巴尖的胡须,反问他道:
“那么,你以为他怎么样?”
“呃呃,”他怔了一怔,随即故意闭了闭眼,摆着并不很世故的脸相,
也反问他道:“我想,司令官一定有很好的高见。那么,司令官觉得他怎样
呢?”
“哈哈,我在问你呀!”司令官狡猾地笑了,之后,就用炯炯的两眼把
他紧盯住。
“自然,”他看情形是不得不说了,但还闭了闭眼,然后偏了脸,窥伺
着司令官的脸色,好像在拿了望远镜窥伺着敌方的阵地要起着怎样的变化。
“旅长这人,据别人说,他野心是有的,并且是外省人;自然人是还‘那
个’……”
他说到末尾,忽然看见司令官手摸胡须尖,眼珠子就转动了一下,把话
头转开去,问起江防军的事情来了。
他此刻,一想起那深不可测的眼珠的那一转动,和问起江防军时嘴角边
隐藏的浅笑来,全身都又感到紧了一下。
——唉唉,司令官也许知道了我和江防军的一些什么了吧?也许他以为
旅长这人真还“那个”,比我较为容易驾驭的吧?……
他用两个手指在办公桌上一敲,烦恼地皱了眉,踱起来了。忽然,窗外
天井边一阵脚步乱响,指挥刀磕碰着石板发出锵锵的金属声;接着就是周团
长急剧地向那人悄悄的说话。他马上又煞住脚步,竖起耳朵,又感到皮肤下
的血流在潮涌起来了。
——是的,现在的情形,又自不同。旅长无限制的扩充部队,这就是司
令官的威胁,旅长既非本地人,司令官当然怕他一旦羽翼养成,终非自己掌
握中的人物。而况今天旅长已在调动部队,那么,我刚才对老钱的口风,他
该不致还对我猜疑吧?
灯光在跳跃,壁上的枪刀在闪光,一切都依旧光明,他又觉得事情也并
不如自己所怀疑的那样黯淡。
——可是,假使旅长不辞职而硬干起来了呢?——他又穷根究底地问着
自己。随即,他把拳头一握,自己回答:
——那么,就趁这千载一时的机遇,一下子把他赶掉,对司令官这样的
人,重要的是“既成事实”!……周团长兴奋的红着一张脸跑进来了,把一
只大手向他肩头一拍:
“好,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动,我们就可以干起来!”随即,他
又忽然把手在自己头上一摸:
“呵呵,周营长还在外边等着我呢!我去去再来吧!”他一面说,一面
就转身,又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吴参谋长高兴地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影在门帘边消失,感到了这可以算是
属于自己的力量。
——是的,他已准备好了!——他对自己说。——不过,司令官那面能
够有决心与诚意就好!……
二
门帘那儿一盏风雨灯光一亮,就听见缎袍■■的响声,门帘一拉开,提
灯的勤务兵侧身让在旁边,钱秘书就在门口出现。吴参谋长一眼便看出一些
不同的情形来了:钱秘书的那脸色已没有先前在自己的公馆里作最后决定时
的那种明朗;那色情的眼睛只一闪,也仿佛含蓄了一种什么不好的预兆。但
这都只是出现在门口一瞬间的事,钱秘书一踏进门槛,却就满脸微笑的上前
来了。吴参谋长一直站在办公桌边不动,紧紧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到了
他已走近身边,才迎上一步,笑道:
“司令官的意思怎样?”
“司令官的意思是,”钱秘书一面喘着气,一面说。“他说,一切都很
好。他叫我们听候他去办理,……”
“怎么办法?”吴参谋长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钱秘书感到了一种为难,好像被那黑眼瞳的锐光刺进他的灵魂里似的,
几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地,他用嘴角的一笑,就掩饰过去“就这样,”他镇
静住,举起一手来。“一切都很好,司令官说,我们听候他办理就是了。你
老哥这方面,自然……”
吴参谋长皱了皱眉头:
“那么,他办理到怎样的程度?我想司令官总该有点指示吧?”钱秘书
忽然靠拢他身边,微笑地对着他的耳朵,悄声说:“司令官的意思,一切都
借重老哥。老同学的这方面,他无论如何要做来对得住。不过,在目前呢,
一俟他一手办理好了就决定。这样……”
吴参谋长已看出他这种显亲密的样子是故意做出来的,说的依然是一句
不着边际的话。他心里由吃惊而感到一种愤怒了。“那么,”他索性对准他
的脸,示以不平的眼光,但嘴上则带着试探的口气问道。“假使旅长硬干起
来,——他已在调动部队,自然他是要干的!——我们是不是用先发制人的
手段把他‘那个’?”“不会不会,”钱秘书速速摇手说;这所谓的“不会”,
是指的旅长那面呢?还是指的他们这面呢?看来是非常模糊的,吴参谋长已
经清楚地看见事情是变卦了。但仍然镇静的偏了脸看他说下去。
“不会不会,司令官认为这由他去制止,和平解决。绝对不可以发生冲
突。因为假使内乱起来,就会给敌军以莫大的机会!”所谓“敌军”,自然
是指的江防军,这好像一根锋利的刺,直刺到吴参谋长的心病上。看钱秘书
那说话时的脸色,显得很郑重,又好像显得有意无意似的;他不禁在肚子里
冷笑了一下。他把嘴闭了闭,又举起两个指头来,逼进一步:
“那么,他说怎样制止法?”
“呃呃,他说……他没有说。不过我想他大概已有了很好的办法……”
“那么,你有没有问他,假使不能制止时怎么办?”
“呃呃,我没有问。我是想,他既然那么说,那自然……”
“那么,他就没有说,我们应该也一面准备着么?”
“这,这这,他没有说。”
吴参谋长觉得这胆小鬼的钱秘书,除非给点脸色他看,他是不会露出真
相来的。他在肚子里这么一打算,便立刻摆出满脸的不高兴,问道:
“那么,司令官是不是不信任我?”
“哈哈,你老哥,”钱秘书赶快把眉毛眼睛都一齐笑了起来,拍拍他的
肩膀。“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可是,现在把我弄得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算什么呢?”吴参谋长霍
地展翅似的摊开了两手,而且把手掌摇颤了几下。“旅长的决心,你老哥并
不是不晓得!原来司令官打电请我回来,是来作牺牲品的么?■?”
“这是你老哥的多心。”钱秘书稍稍退后一步,有点慌乱了,但还是竭
力装着笑。“实在,”他昏了似的说。“司令官认为,对旅长这样,照目前
的看来,就这样。他说,据他的断定,他的补充团一定会给你交出来,是不
成问题的,你老哥放心好了。”
——哼,补充团!——吴参谋长又在肚子里冷笑了一下。
“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他紫胀了脸但冷冷地说道。“这是司令
官已把我们放在炮口上的问题了!”
“哈哈,你老哥!……自然,你这也虑得是。不过,是决不会的。司令
官正在借重的时候,他岂肯使老同学为难?不会的,不会的。他只不过以为
旅长在本军功高——不,不是……这个这个,……(他说到这里,伸起手竭
力搔着自己的头皮。)呃,他以为,如果在这时候对旅长一‘那个’,也许
其他的旅长会引起很大的不安的吧?……是的,这个……”
“那么,我就只有把我的担子放下!”
“哈哈,那何必,那何必。我想司令官一定要做来对得起你老哥的。老
同学,司令官的苦衷,想来你总可明鉴,明鉴。好,关于怎样办的一层,我
再去向司令官探探去吧。总之,这事情顶好是以和平解决为佳。”他慌慌忙
忙抓起帽子又跑出去了。
——哼,和平解决!——吴参谋长听见他已走远了,就在桌上咚的一拳,
灯火都抖跳一下。
——这是很明白看得出来的!司令官不过单单利用我分散旅长的势力,
挟制住他罢了!可恶!这家伙既然要用我,又这样的不信任我,连说话都给
我支支吾吾的!……
他一怒,忽然一种压抑在他心里多时的可怕的念头在他脑里一闪:
——你既然防着我和江防军的关系,那么我就索性把队伍拖他妈的过
去!
但他又竭力把这念头压下去。觉得虽然江防军方面曾经暗示过给自己优
越的条件,但这也还是过早的想法,就又摇一摇头。
——是的,这也是同样讨厌的问题!因为自己实际上还没有一兵一卒!
固然,是可以把周团长拖过去的,可是拖过去也只是周团长去当旅长呀!自
己仍然是一条光杆!……
这好像兜头泼下一桶冰水,使他浑身感到一股冷气。他才觉察到自己刚
才是太兴奋,竟至忘了这一层了。于是把手移到桌沿,抬起头来,竭力冷静
着自己,好像在把脑子里泛滥的洪水导引到一条正常的河道,而那思想的流
也因此一弯,急转直下了:
——是的,现在是实力的问题了!——他两眼闪着深思的光,想。——
重要的是先有了实力,那么,我就委屈一点,先把补充团接过手,扩充起来
再说?……
——可是,旅长那面是不是肯放手?讨厌的是,今天已接连不断发生了
这许多问题,使得自己像蚕蛹一般绑上了一层层的茧子!唉,这都是那余参
谋这狗东西搞坏的!要不是他把我的消息传出去,事情决不致糟到如此地步!
哼,这狗东西!……
——而且,还有糟糕的呢!刚才周团长已经去布置了的一切,会不会这
些动作已引起了反响,而到了不能不“干”的地步?■?……
他又感到非常大的苦恼了,好像一圈铁箍紧箍住他的脑壳,就要箍炸了
似的。但他决不叹气,他认为叹气是那些没有用的人干的。仍然铁桩似的不
动,对了灯火,思索着一个适当解决的方法,好像伸了一只无形的手,在脑
海里面摸一个急于要打开这难关的钥匙。
三
门帘一响,就现出了沈军医官高兴得发光的脸,飘飘然进来了。
吴参谋长看他一眼,本能地竭力展开自己的愁眉,但这回却感到非常大
的困难。他把颈子一挺,偏了脸的时候,脸皮却还是紧绷绷地,两眼射出逼
人的光。
沈军医官一惊,顿时浑身都冷了一下,立刻拿起手巾蒙着鼻尖“呼”了
一声,才用右手点着左手说道:
“参谋长,我事情已经弄妥当了!参谋长一嘱咐了我,我就一直跑去,
我满身都跑得是汗,我跑去找了鼎泰,又去找元亨久,一连就找了好几家,
催着他们立刻把密呈寄去。他们都说:好好好!我又老老实实叮嘱他们说:
一定呵!他们都说:好好好!我于是又赶快跑到宋保罗那里去,真是触了一
个大霉头,说是不在家,出去了!我问哪里去了?他的师母说:往教堂去了,
柯牧师那里去了!他师母还要留我吃杯茶,我说,我还有要紧事呵——”
吴参谋长皱起眉头,冷冷的打断他的话:
“好,不必太详细了!说你的要点吧!”
沈军医官怔了一怔,张开口几乎忘了要说的话,赶快又拿手巾蒙一蒙鼻
尖,又才说道:
“是的,我就要说到了,参谋长!我跑到教堂去,见他正在柯牧师的房
里,他们正在谈话——”
“不必太详细了!说你的要点吧!”
沈军医官的心里感到一紧,脊梁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在那一刹那,
他心里着急地想:
——怎么呢?怎么参谋长忽然又不高兴了呢?今天我不是给他作了那许
多的大功?难道李参谋在他面前破坏了我?……
他又竭力把身子站得侧一点,恭敬地说下去:
“是的,参谋长,我就要说到了。我当时把宋保罗喊到旁边,把参谋长
嘱咐的话向他说了,就叫他赶快下乡去;他就马上说:好好好。就马上下乡
去了!”
吴参谋长望了他一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地,向他说道:
“我现在还有要紧事。你如果没有事了,好,请到外边休息休息吧!”
沈军医官大吃一惊,抬起两眼偷偷看了看吴参谋长那转了过去的侧脸。
那好像拿破仑的侧脸(他平常是把他当作拿破仑看的,)那高贵而尊严的样
子,虽然并不显得特别可怕,可是总觉得中间隔住了一层看不见的障壁似的。
他感到一种轻微的感伤了,两眼起了无限的怅惘,心里觉得:
——如果他一看不起我,那么我的县知事的希望就完了!……
“参谋长,”他鼓了鼓勇气,先向门口那边神秘地飞了一眼,又恭敬地
悄声说。
“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向参谋长说,这是很重要的。”
吴参谋长的脑子里已经又想起刚才的困难问题了,听见他一说,又只得
掉过头来,皱了眉,看了他一看:
“好,请你扼要点吧!”
“是的,参谋长。”沈军医官见他认真的倾耳听着,于是拿一手附在嘴
角边悄声说。“从前参谋长该晓得,柯牧师用了一个中国商家出名,收买铜
厂沟矿山的事吧?”
“怎么样?”
“是这样的,从前因为有许多人联名告到旅长面前来,说那是有损中国
主权,那事情就暂时搁下来了!”
吴参谋长觉得这简直是拿别人紧要的时间来开玩笑,有点生气了;但他
竭力镇静住,偏了脸,嘴角微带嘲弄的笑,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这样的时候?”
沈军医官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继续睁大两眼说道:
“那是这样的,他今天听见参谋长要当团长了——”
吴参谋长一下子拨转身来,两眼射出铜针般的寒光,打断他的话:
“谁又告诉他我要当团长了?!唉,你们简直逼得我……把事情都搞到
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哼,你们还说是余参谋说出去的!其实你们也都一样!”
沈军医官吓得倒退了一步,赶快满脸陪笑,鼓起勇气说道:
“参谋长,不是不是。我只一句,请参谋长听完,如果我应得责备,就
请参谋长责备我好了!”
“好,说吧!”
“那是这样,柯牧师的意思,参谋长如果要买枪,他可以帮忙,由他经
手直接向他们国内去订,价钱不会吃亏,运到路上担保绝不会被别军截去。
参谋长也晓得,从前江防军驻在这里的时候,他曾经帮他们订过一批。据我
看,他这是很可靠的。因为他在言语间向我大略表示,他们的领事馆就是委
托他全权代理这一带的交易,……”
他一面说,一面窥伺着吴参谋长的脸色;到这里,那脸色虽然还非常的
镇静,但那两点黑眼瞳却发出温和的光辉来了。他就更加鼓起勇气,一面却
抱了无限的委屈似的说下去。“不过,柯牧师呢,他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
那矿山的事,他希望参谋长帮他的忙。据我看,那矿山的事,也似乎和他们
的领事馆有些关系,那回为那一告的时候,他们的领事馆仿佛就要有什么表
示,但后来又暂时搁下了。这也是他刚才向我大略表示的,意思间好像是这
个人情是留给参谋长来做,……”
吴参谋长一手拈扯着八字胡须尖,又觉得前途光明起来了。整个房间都
特别光亮。他渐渐感觉到紧张,兴奋,身上的血流又涌了起来;他看见了自
己未来的补充团,渐渐扩大起来的部队,枪枝,一杆斗大“吴”字的黄绸旗
随风飘舞;随着这,是巩固起来的权力,地位,往上升,往上升……
他在地上踏着很稳重的脚步踱了起来。刚刚踱了三步,忽然站住,用手
向沈军医官一招,道:
“沈军医官,你刚才看二太太的病怎样?”
沈军医官听出他那温和的声音,心里顿时感到格外的亲切,觉得参谋长
又对自己好起来了。
“参谋长,”他把上身微微向前一弯,说。“那是不要紧的,只是一点
伤风。”
“那么,你就不必再找那外国医院的医生吧。我就全权请你给她医,好
了。”
“好,好。参谋长。我回头还要去检查一下她的热呢,参谋长不必挂虑。
可是柯牧师说的那事情?”
“那事情?”吴参谋长装作好像忽然忘了似的睁大眼圈把他望了望。”
好,我们再谈吧!”他笑一笑凑进一步。“可是,你可绝对不要走漏一点消
息呵!连你的太太都顶好别告诉她知道。过两天你再到我公馆里来谈吧!你
刚才不是说宋保罗已经下乡去了吗?”
“是的,下乡去了。”沈军医官回答的声音有点颤抖,是很感动了。
“好,今天你忙了这一天,一点都没有休息,我晓得。”吴参谋长说到
这里,就缓缓地伸起一手来,在他肩头上轻轻拍了一拍;这一拍,马上见了
功效,沈军医官已感动到两眼湿润,眼眶边涌出泪水来了。他几乎从心地脱
口说出:“参谋长,我是你的人呵!”但他觉得有点难为情,没有说;单是
拿起手巾来蒙着鼻尖,放放心心的“呼”了两“呼”。
“那么,好,请你费心出去帮我看看李参谋在外边没有,你叫他进来,
我有事给他说。”
“好,我去。”沈军医官把上身连头点了一点,就转身;但立刻,他又
站住了,说道:
“不晓得李参谋在不在。我此刻也没有什么事情,空着,参谋长如果有
紧急事,嘱咐我好了。”
吴参谋长微微笑了笑,把右手一伸:
“没有什么要紧事。有,我自然要请你帮忙。现在我只是叫他进来问一
问别的不相干的事。”
沈军医官简直高兴得浑身都战栗了。拿手巾在鼻尖一蒙,就腰骨笔挺的
走了出去。
四
李参谋慌慌张张的走来了,刚刚掀开门帘,他的嘴唇就在颤动,好像有
许多话要讲似的。吴参谋长偏了脸,劈头向他问道:
“他现在在怎么样?”
李参谋怔了怔,赶快说:
“他正在和周营长谈话,我听见他们——”
“我是问余参谋。”吴参谋长举起两个指头一指,打断他的话。
“呵呵!”李参谋这才恍然大悟似的,两眼慌张的动着,说道:
“是的,参谋长。他现在在旅部里睡觉,我已叫人把他监视起来了!我
向别人打听了一下,他今天干了些什么,和些什么人来往过,谈过些什么话。
他们说,不晓得,只看见他整天都在喝酒,醉得很厉害,不大说话,早就睡
了。有一个勤务兵说,看见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但写了一阵,又撕
掉,丢在字纸篓里了。我于是就去找出来,把那些破纸镶还原一看,只是些
牙牌书上的句子,什么:‘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啦什么的,……参谋
长,就只侦查到这点。我已经跟那人说,只要他到哪里,就悄悄跟他到哪里,
看他干些什么,如果没有人的地方,就动手!”
“哼!这狗东西!”吴参谋长在桌上一拍,两眼鼓了起来;这样怒形于
色的事,照李参谋看来,还是第一次。“哼,我还以为他是自己人呢!这种
东西比敌人更可恶!”
吴参谋长说到这里,忽然记起刚才李参谋说头一句话时,好像很严重的
样子。他于是又赶快冷静下来,偏了脸,问道:
“你刚才说周团长在和周营长谈话,你听见什么?”
“呵呵,”李参谋又慌慌张张的把脸凑进一些,说。 “我听见周营长说:
‘团长如果这回当了旅长——’”
吴参谋长给他递一个眼色,打断他的话,立刻把两手交搭在背后,好像
散步的样子,轻脚地踱到门帘边去,向外看了看,才走回来,悄声问:
“你在什么地方听见的?”
李参谋也跟着悄声地:
“我在他们窗子外边。团长说:‘自然自然,我做了旅长,自然知道你
的事情’……”
吴参谋长一面听着,一面惊心动魄地觉到:
——吓,幸而刚才司令官的意思是“和平解决”呢!要不然,我倒替他
做了垫脚石了!实力是在他的手上……
“参谋长,他还说——”
“嘘……!有人来了!”
李参谋赶快闭了嘴,只见门帘很凶的唰啦一声响,周团长就青着脸跳进
来了。这里两个人都吓一大跳。
周团长把两手握起拳头,战颤地举到胸前,喊道:
“吓,参谋长!干起来了!”
吴参谋长向李参谋递一个眼色;李参谋就走出去了;吴参谋长皱起眉头
望着周团长,看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参谋长!刚才,旅长那里,那个马弁风快的跑来说,他们把吴刚,捉
住打起来了!说是他行刺!说是我们叫他行刺的!说是就要来捉我们了!……”
吴参谋长吃惊的上前一步,赶快问:
“那马弁呢?”
“他慌慌张张说了就跑回去了!”
吴参谋长举起一只手掌到脸前,手掌坚强的在空中一劈,说道:
“这又一定是老赵他们玩的把戏!那么……”
“那么,我们马上就干起来!妈的;我马上下命令叫向旅长公馆行动!”
周团长抢着说了,把手向门一挥,就要冲出去。
吴参谋长一把将他拦住:
“老哥!这事情现在棘手得很呢!我们得考虑考虑!”
周团长大大惊诧的张开嘴巴看着他,脑子里闪电般地掠过一个疑问:
——怎么呢?怎么刚才和他计划好的,现在忽然在严重关头犹豫起来
了?……
“为什么?”他问道。
“刚才你没有碰见钱秘书么?”
“他来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