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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周文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0

第十二章

余参谋刚刚一出卫兵室,就看见营门口嚷成一片。十来个卫兵正拿着上

了刺刀的枪枝横七竖八地挡住一个气冲冲的外国人。他仔细一看,又是柯牧

师。

——那么,他又是来给宋保罗要情的了!——他的脑子里这么很快的一

闪。

柯牧师怒瞪了绿眼瞳,嘴里叽哩咕噜地嚷着些什么外国话,伸出两只大

手就推面前的卫兵;卫兵们也不让,大声喊道:

“旅长的命令!什么人都不放进去!”

柯牧师又叽哩咕噜的咆哮起来了,伸手就给一个卫兵一耳光,■的一声

响亮,于是那十来个卫兵全都愤怒了,一拥的抓住他的两手。街上拥挤着看

的人们渐渐挤近来。柯牧师更愤怒了,跳着双脚乱闹起来。卫兵长慌忙向里

边跑来,在副官处门口站住,喊道:

“报告副官长!那外国人又跑来了!我们奉了旅长的命令,随便什么人

都不准放进来!可是他把一个弟兄打了!看怎么办,请副官长的示!”

张副官长立刻大怒,但心里却惶惑地想:

——吓!这家伙又来了!

他慌忙跑到旅长室来,请旅长的示。旅长红着两眼,一下子从躺椅上跳

了起来,用手在空中一劈,咆哮道:

“不管他妈的什么外国人!给我赶出去!去说,旅长什么人也不见。我

倒不相信他什么东西!”

张副官长退出来,向卫兵长命令道:

“赶他出去。”

卫兵长脚跟一碰,就向后转,跑出来了。只见营门口正在闹成一团。柯

牧师长伸着两手推着,掀着,咆哮着,拼命要冲进来。卫兵们仍然横七竖八

的拿枪把他拦住。卫兵长上前喝道:

“旅长不见!把他赶出去!”

柯牧师暴怒的看了他们一眼,又挥起手,在一个卫兵的脸上■的一耳光,

就气冲冲的转身,向着街心挤着看的群众堆里冲来了。挤得密密层层的群众

来不及让开,人们的头波浪似的涌动,他一拳就打在一个戴瓜帽的脸上;一

脚又踢在一个短衣人的腿上;一个穿学生装的向旁边一闪,却就碰了他的脚,

他便用皮鞋尖向他胯裆一踢,那学生哎哟一声,立刻脸色发白,两手捧着下

部就一蹲,倒在地上。群众立刻大哗了,有的赶快向旁边躲,有的却长伸了

胀红的颈子围着他喊:

“妈的,打死人了!”

群众混乱起来了。只见柯牧师像一头野兽,横冲直闯,冲开了拦阻他的

人堆就昂昂然走去了。群众立刻向那倒下去的学生围了拢来。只见他躺在地

上,嘴唇乌白,在微微喘气。人们把头伸向他,七嘴八舌说着叫着。李志明

同另一个同学挤了进来,蹲下去抱起他,可是他只痛苦的瞪着两眼把他们望

着。于是旁边几个人蹲下去了,帮助他们抬了起来。有的在旁边愤慨的说道:

“妈的!给他抬到他妈的教堂去!要他赔命!”

有的却喊道:

“什么!赔命就算了么!妈的,我们中国人就不是人了么!”

“要他赔!”

“要他抵命!”

李志明脸红筋胀的喊声:

“走!”

于是几个人马上就抬着走起来了。一大堆满脸悲愤的群众,赶快向两边

分开,让出一条巷子,眼睁睁望着他们抬人出巷口了,群众立刻汇合起来,

簇拥在后面,向着教堂走去。

沈军医官向着教堂走来,远远就望见那高耸着十字架的圆屋顶教堂的长

砖墙外,密密层层的拥挤着成千的群众,只见那黑压压的数不清的头顶,在

波浪似的动荡,也波浪似的起着喧哗,人声的嘈杂,简直听不清谁说了些什

么。有一个穿学生装的在拿拳头用力敲那关住的门,砰砰■■的发出乱响,

口里在大声的叫骂。旁边有几个戴瓜皮帽和穿短衣的也冲着门,拿拳头敲起

来了。

沈军医官就站在那可以看得清楚又无危险的斜对面的柜台边,伸起颈子

紧紧望着。他背后的掌柜,学徒们,和旁边站着的十几个人正在议论着:

“这外国人太混蛋了!动不动就踢人!”

“哼,说是他在他们教会学堂里打学生才厉害呢!抓住了学生的头就这

么在柱头上■■■的碰!”

“唉,刚才那学生不晓得死了没有!”

“死了!”

“哪里!只是昏死了一下!”

“可是死不死都一样!说是踢在卵袋上,不死也是一辈子的残疾!”

“真是!妈的,这种外国人也要给他点教训才好!有人还说他们传教是

诱拐女人,上了麻药强奸呢!”

对面的群众骚动起来了。只见那墙里的大门一开,就出现一个马脸的汉

子,头上戴一顶瓜皮小帽。沈军医官一眼就认得是柯牧师的西崽。只见那西

崽手一挥,向着群众喊道:

“牧师叫你们走开!不要在这里闹!”

“叫他出来!”群众里吼出一个愤怒的尖锐的声音。

“叫你们走!”西崽又把手一挥。“不然,牧师要拿枪出来了!”

“打这洋奴!”

群众立刻波动了。站在门边的几个抓住那西崽,无数拳头向他雨点似的

打了起来。整个群众形成一个高潮,旁边的在浪似的掀起,门口那儿则起着

潮头,拳头像泡沫似的飞溅。那西崽大声哭叫起来了。只见他挣扎,乱蹦乱

跳。忽然,几个外国人在门口出现了,走在前面的就是柯牧师,他手举一根

木棍,向群众头上乱打起来;他背后跳出的几个,也挥着木棍。群众立刻大

乱了,有的大叫,有的哭喊,有的抱头,有的躲闪,整个浪潮全往两边分开。

有一个光头挨了一棍,立刻昏倒地上。群众离开他就跑远去。柯牧师们这才

歇手,倒拖木棍回进门里,■一声关了大门。群众立刻又围了拢来,有的叫

骂,有的啼哭,形成了一团混乱的怒吼,围着那躺在地上昏了过去的人。有

人喊:

“妈的!大家给他妈的打进门去!”

沈军医官觉得自己不好在此地久站,恐怕还有什么可怕的事变发生,假

使柯牧师他们认真乱开起枪来,误中了流弹是不合算的。

——“聪明人不吃眼前亏”——他想。——而且重要的,我是来打听他

们对付旅长的消息的,赶快进去要紧!……

他于是离开柜台,下了阶沿,一手拿手巾蒙着鼻尖,一手推着向他不断

挤来的群众的背,转向后街的边门,走了进去。

隔了一个钟头的光景,他打边门出来,经过大门外时,见群众已渐渐散

去,可是街上的情形又与先前不同,好像特别紧张,愤慨,整个城市都形成

一个大的激动。街两旁每家店铺的柜台前都拥挤着一大堆人,纷纷的高声议

论着,街心乱憧憧的走着行人。只见前面走来五个汉子,有一个用拳头在自

己掌心一打,说道:

“妈的!要打就打好了!怕他什么鸡巴!”

旁边一个也满嘴溅着唾沫星子,道:

“什么东西!我就不相信!他们还说要开兵舰来呢!妈的!”

那五个人在他肩旁一闪就走过去了。对面又走来三个,也在愤慨的议论

着。他走到恒丰祥杂货店的时候,只见站在柜台里的恒丰祥胖老板一手抱着

水烟袋,一手拿着燃的纸煤在空中绕动,向他面前围着的几个商人谈讲着。

——这恒丰祥在议论些什么?我倒应该听听,给参谋长多供给一些消息

去!

他想着,于是站在恒丰祥旁边一家的柜台外边,悄悄的向那边竖起耳朵,

只听见恒丰祥老板说道:

“哼,这场乱子恐怕早就要闹起来的了,不等今天!你们不晓得么,上

半年为了铜厂沟矿山的事情,地方上大家一告的时候,他们就想藉此找错头,

闹起来,他们就好轻轻的把矿山拿去了!”

“是呀是呀!那回听说那柯牧师到处打听谁起的头,他要给他生事呢!

这回可给他弄起来了!他们刚才打了人的时候,还传出话来说,他们要开兵

舰来轰了全城!”

“可是不见得我们旅长会怕他的!”恒丰祥老板的声音。

接着几个人都你一嘴我一舌的说起来了:“自然旅长是不怕的!可是什

么开兵舰来,不过是吓吓人的!”

“什么?吓吓人么?他们外国人是很霸道的,他说怎样就会怎样!像我

们这城外这条江,大兵舰开不来,小兵舰可开得来的!前年有一个地方的城

不是因为闹出乱于,他们就开了兵舰去轰么?”

“那不是糟糕么?”

“有什么糟糕,给他抵住就是了!”

“是的!那一次不是全国都闹起来了么?那些学生子说,只要大家一条

心!”

“真是!我们中国人也给他们外国人欺压得够了!”

沈军医官忽然看见恒丰祥老板从那堆头丛中抬头望着他,他就只得走开

了。

忽然,前面一大队府立中学堂的学生黑压压的从那头走来,队伍前头是

一个头包白布的学生,布上还粘着血迹,显然是刚才被打了的。全体形成一

字长蛇,每个的脸都紧绷绷的,非常严肃而又非常紧张。渐渐近了的时候,

就看见那些学生个个都鼓起愤怒的眼睛,满嘴白沫地议论着:

“妈的!只要我们全国拿出力量来!随他什么外国人都不怕!”

“哼,我们中国人真是成了他们任意打杀的奴隶么?”

“我们跟他拚!只消我们中国四万万的同胞一齐起来,难道拚不过他们

么?”

“赶他妈的出中国去!”

沈军医官看见队伍旁边有几个行人在说着:

“他们是到县衙门去请愿的,走,我们去看去!”

“可怜,你看那个学生的头打成了那样!”

沈军医官想:

——吓,我倒以为他们又是到教堂去的!

但一面却感到自己所处的地位:想不到自己竟是这场大事件中的重要人

物。他仿佛感到了一种优越,但同时又感到一种惶惑,对于前途的发展不知

会要怎样。

那一队学生渐渐走完,尾巴上的几个,愤激地捏起拳头一晃就也过去了。

他于是穿过乱纷纷的行人,就向吴参谋长公馆走来。刚刚踏进大门的时候,

只见旁边门房里几个武装兵一晃,有一个还伸出戴了军帽的头来看了一下,

立刻又缩回去。他想:

——这些暗设的兵刚才还没有的,那么参谋长已经在准备保护他自己

了!……是不是旅长那方面有了什么风吹草动了?……

他顿时又感到一种新的紧张和异样的惶恐,赶快向书房走来。只见吴参

谋长独自一人坐在一张书桌前,一手支着头,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眼睛却

没有盯在书上,而在凝视着他面前的纸窗在一■一■的思索什么,还把眉头

皱着。他把门帘一掀时,吴参谋长就立刻转成平常的脸色掉过来了。他便拿

手中在鼻尖一蒙,急急说道:

“参谋长!今天的事情闹大了,我刚才从参谋长这里跑往教堂去,原来

那些人都聚集在那里了,把教堂紧紧包围着,和柯牧师打起来了!打伤了几

个人!后来我跑进去一打听,说是他们几个外国人开了一个会议,马上打电

到他们领事馆,要马上向司令官抗议,还说要开兵舰来!看他们的情形,的

确是藉这机会把事件扩大起来,我偷听了一阵恒丰祥的话,他也说这是柯牧

师他们早有了这计划的,就为那铜厂沟的事情……”他望了吴参谋长一下,

见他只是铁紧的把嘴唇闭成一线,不说话,两眼炯炯的把他望着。他又接着

说下去。噜噜苏苏的说起他还看见街上怎样的紧张,人们怎么的议论,和学

生请愿的事件,……

吴参谋长听到末尾,截住他的话,问道:

“你听见他们的抗议里要提些什么条件?”

“不晓得,参谋长!”

吴参谋长于是站起,一手搭在背后,一手拈扯着八字胡须尖,在地上踱

起来了。

——这也好!——他渐渐感到紧张地想。——事情是越逼越有利起来了!

只要他们一抗议,旅长就完蛋!想不到这事件倒进一步促成了我的事业!现

在是轻而易举了!……

——可是,司令官对我怎样呢?

他想到这,忽然站住,拈扯着胡须的手指都停在颊边不动,两眼却更加

闪出深思的光。

——好,也给他吃点苦头看看!我看你还信不信任我,好的,要他们开

兵舰来才好,一面可以截断旅长要调回来的部队,一面他也就完蛋得快了!

他兴奋了起来,转过脸来问道:

“旅长新买的枪不是今天已到了么?”

“呵呵!”沈军医官在呆看着吴参谋长的当儿,猝不及防的见他一问,

自己便一惊,赶快又拿手巾在鼻尖“呼”了一声,说道。“参谋长,是的。

刚才我从这里一出去的时候碰着魏副官,他大略说王营长已接了枪,开始编

制起来了!”

这好像重重的一拳,向吴参谋长的心窝打来。但他并不吃惊,只冷静的

闭了眼。

——吓,旅长竟不放手地把补充团编制起来了!那么事情是还相当棘手

的!——他想。——不过,也没多大要紧,目前重要的是:只要把那事件矿

大起来,那么他就只有束手无策了!而司令官方面也非来请教我不可!……

“你刚才不是说,他们的那矿山的事情?”

“是的,参谋长!”

“好吧!”吴参谋长缓缓地伸出一手来,拍在沈军医官的肩上。“好,

请再劳你一趟吧。请你去给柯牧师说,矿山的事情,我一定给他帮忙。可是

他得帮我订一批枪支准备在那儿,看他有什么意见。至于怎样付款的办法,

你和他切实磋商一下。”

“好好!”沈军医官高兴的连连点头说。

“还有,目前重要的是,你还要先探明他们这回的抗议中提的是些什么

条件,我自有办法。”

吴参谋长见他兴奋的答一声“是”跑出去了,于是又在地上踱了起来。

他想起今天这所发生的一切,好像全是为他个人发动起来的雷雨,给他清除

满是泥泞的前途的准备;他感到这前途已仿佛看得分明,雷雨过后当是为他

展开一个很好的晴天。但这景象,在他脑子里只一闪就消逝了,他不爱只是

作这一类美丽的幻想,宁愿切实的回到实际问题上来。他又用力拈扯着胡须

尖,把目前的事变分着两种可能来考虑:

——一方面,是的,重要的是要看司令官对我的决定。如果他能斩钉截

铁地委我办理这事,那么自然不消说得;可是司令官是不是能够完全如我所

想?唔,得防着这一着。因此我得同时有另一方面的准备:就是江防军方面

希望于我的,而且有着优越的条件;那么,我得先给江防军一个电报。这样

三方面抓紧,看事情的发展如何再定……

——从时间上看来,大概两天内此地还不致发生怎样大的变化,周团长

已准备了的。那么,今天钱秘书来的时候,我一定要给点颜色他看,使他逼

得非更要找我不可!……

他于是走到屋角的箱子去,取出一本密电码的本子来。

“勤务兵!”他喊道。

勤务兵走到门口立正的时候,他昂起头说:

“记住,今天钱秘书来的时候,你就给他说参谋长生病,不能出来。”

李参谋满脸发红的跑来了。吴参谋长又转过脸来把他望着。

“参谋长!今天旅部发生的事情真多极了。旅氏整天都在发脾气,骂人,

打东西!部里边的人都说旅长大变了!他叫人把宋保罗他们抓去的时候——”

吴参谋长把手一摆,截断他的话道:

“我已晓得。请你说营门口发生了事情以后的吧!”

李参谋怔了怔,又才说了起来:

“是的。当营门口发生了事情以后,赵军需官青着一张脸,慌慌张张跑

到副官处去找张副官长。说是外国人说要开兵舰来了!

我跑到副官处的隔壁去听,却只听见赵军需官在和张副官长鬼鬼祟祟的

说悄悄话,只仿佛听出一句‘参谋长’,两句‘周团长’,但从他们的语气

听来,仿佛很着急的样子。后来他们到旅长的房间去了。我又轻轻跑到旅长

的隔壁去听。只听见旅长简直大发脾气,打着桌子。他说:‘随他外国人怎

样!我就偏不相信他什么东西!’后来他仿佛又在骂赵军需和张副官长。后

来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又不知说了些什么话,旅长才静下来了。几个又嘘嘘

嘘的说了一些悄悄话。我找着一个壁缝望过去,就看见他两个青着脸走出房

门去了;旅长却笔直站在窗口边,呆板的望着窗外。我好久都不敢出来,差

不多半点钟了,我才溜出来,走他窗外经过的时候,他还站在窗口,瞪着眼

睛,……我看,参谋长,我们该准备一下吧?万一有什么事情……”

吴参谋长又闭住两眼了,一会儿,又才慢慢睁开,伸出两个指头说道:

“好,还是请你担任旅部方面的事情吧,到了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你就来。

好,你出去的时候,请你帮我叫那门房里的兵当心点,不得放进不相干的人

来!还有,顶好叫沈军医今天就在我这儿,等钱秘书来的时候,——不,不

必!好,就这样了吧!总之,你自己也得留心点,别毛手毛脚的!”

第二天早晨,太阳光斜射着墙壁的时候,钱秘书又慌慌忙忙跑来了。他

的嘴上已不再有笑纹,只现出一脸的愁相,眉心都皱了起来。他一进客厅,

就向那勤务兵喊道:

“唉,你们参谋长还没起来么?”

勤务兵一手搔着大腿,答道:

“就要起来了!”

“唉唉,你再去请他一下吓!”

“是。”

他看见勤务兵出客厅去了,感到非常的不自在,好像心里边有一只猫爪

子在里边乱抓似的。

——唉唉,这老吴的花头真是多得很!在这样严重的时候,他的架子就

更搭起来了!

他皱紧眉头,等一会儿,才看见吴参谋长一面用手扣着长袍的钮扣,一

面慢拖拖的走了进来。

“唉唉,参谋长!事情已经紧急得很了!”钱秘书慌忙站起来说。

“勤务兵!把烟杆子给我拿来!”吴参谋长向勤务兵说了,才掉过脸来

问道:

“什么事呀?”

“怎么什么事么!”钱秘书索性凑到他面前。“从昨天晚上起到今天早

上全城已经差不多要闹翻了!昨晚上我来见你,请沈军医官到你房间来请你,

你却有病,说是在发汗不能出来,这究竟是一回什么事呀!”

“没有什么事!只是病了一下就是了!”

——哼!他还是那么懒懒的!真装得像!——钱秘书心里有些不高兴的

想;然而说:

“那么,你难道还不知道么!旅长那事情闹糟了!外国人那面向司令官

提出抗议来了!提出了好些条件:第一,要把旅长撤职;第二,要把卫兵从

严惩办;第三,要立刻把宋保罗放回;第四,要向他们道歉;第五,保证以

后不得再有侮辱他们的事件,和损害教堂的人员;第六,打伤人的事情要完

全由我们负责;第七,……唉唉,条件多得很!还说什么矿山!还有二十四

小时不答复,就要轰了全城,听说,已经在开兵舰来了!你看,全城已经闹

得天翻地覆了!讨厌的是:司令官把这抗议在电话上质问你们旅长,并叫他

赶快遵照办理后面的几项,可是旅长一声也不响,把电话一挂,一概不理。

他似乎又在调动部队!我跑去会他,他也不见!而且还有糟糕的呢,听说学

堂里的学生们开了会反对外国人,通电了全国!并且在城里乡里到处去讲演,

叫老百姓起来反对!唉,你看,已经闹得一塌糊涂了!这简直是给敌军造了

一个很好的机会!……”

“还有什么?”吴参谋长一手接过勤务兵递来的烟杆,用嘴含着,伸向

勤务兵手上拿的火叭燃,一面问。

“事情已经这样了呀!现在司令官打电话来叫我们赶快想办法了!”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吴参谋长叭着烟杆,说。“我又没有一兵

一卒呀!”

“可是,老哥!现在司令官的决定是,请你同周团长赶快制止旅长的行

动,他一面调动部队前来办理!”

吴参谋长冷笑了一下,想:

——还是那个话!好像司令官的手到这样的时候,还不肯放松似的!那

么,我就索性再冷淡他一下吧,看他们怎么办!

“好,”他叭了两口,吹出白烟,说。“司令官既然已有办法就很好!

我们就等着吧!”

“唉唉,老哥!”钱秘书赶快拿手拍他的肩头了。“你老哥还没有听清

楚么?总之,这里的事情交你办理,这还不清楚么?”

“好吧,那么,我们就坐下来谈吧!勤务兵,去把烟盘子摆出来!”他

一面想:

——是的,他是非完全就范不可了!

他们对躺在烟盘边,谈了一会,作了最后决定的时候,吴参谋长觉得很

有了把握起来,于是缓缓的起了床,说道:

“那么,就这么办吧!就是司令官那方面……”

“好,我马上就打电话去!你老哥放心好了!”

“那无所谓。只要你老哥一句话就是。好,马上也好吧!”

吴参谋长伸手让钱秘书跨出客厅,就把他送出大门外。钱秘书向他点头

的时候,外面一个影子一闪,吴参谋长立刻警觉地向门枋后一躲,只听见“吧

吧——”地两声手枪响,钱秘书就卜通一声倒下阶沿去了。伏在门房里的兵

们立刻跳了出来,跑出门外,只见那拿手枪的人转身飞跑,一个兵手快,一

端起枪:“吧……!”那人就在街心倒下去了。

——吓,他们竟先动手了!我今天怎么一下子疏忽了?那么事情是变化

了!——吴参谋长的脑子里飞速地这么一闪,青着脸跳了出来,向那几个士

兵喊道:

“走!到团部去!”

沈军医官嘴唇乌白地从里边跑到吴参谋长身边来;吴参谋长向他一指,

斩钉截铁地:

“赶快把二太太送到教堂去!”

他立刻转身,背后簇拥着几个武装兵向团部走来,只见街上行人慌忙乱

跑乱躲。他刚进团部大门,周子明惨白着脸色向他迎来,来不及做立定,便

说道:

“参谋长!团长被刺了!”

吴参谋长大吃一惊:

——唉!糟了!

但在这一惊中,心里却隐约地觉得:

——也好!那么这部队就全归了我!

他没有停步,急急忙忙向里面饱来,只见一群兵正围了一堆挥着拳头打

那刺客。他也不看,一直跑进里边天井,只见一群军官佐在阶沿一角围挤着,

脸上都显出惶惶无主的神气,见他一来,立刻向两边分开,那地上就现出躺

着的周团长的尸体,脸上一个窟隆,鲜红的血在泉似的涌。他立刻迸出眼泪,

哭喊一声:

“老弟呀……!”

就扑向尸体,压在那身上,两手抱着那流血的脑壳,他把自己的脸去贴

住那血脸,一面嚎哭地大声说:

“唉,旅长呀……!你竟容不得他这一团么……!”

周围的军官佐们都呜咽起来,他便大声说道:

“唉,老弟,你的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众人都赫然地看见他满脸鲜血,都感到一种凄然。

他把右手捏成拳头向空中一举,哭声地说道:

“旅长已开始来消灭我们这一团了!大家已都到了生死关头!他是我的

老弟,我要给他报仇!现在我们只有大家共患难,来杀出一条血路!”

众人都紧绷了脸答道:

“我们服从参谋长就是!”

“好,团副长!马上动员起来!就照周团长生前拟过的计划,向着旅部

行动!”

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正在副官处清数鼎泰家送来的一点尾数,在办公桌

边包裹着。赵得贵跑来立正说:

“报告军需官,我家大伯伯又来看你来了,他说给军需官道喜,那禁烟

——”

赵军需官瞪了他一眼,立刻咆哮起来:

“走开!这是什么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勤务兵慌慌张张跑来了:

“周团长他们打来了!”他喊道。

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都立刻面如土色;赵军需官想:

——那么,那事情败露了!

张副官长转身就跑,赵军需官两把将银元包抱在胸前,跟着跑来。刚刚

到了旅长室门外,就听见旅长猛喊一声:

“把机关枪给我拿来!”

立刻就看见旅长同张副官长慌忙跑出门来,向外跑去,一群弁兵也疯狂

般马上飞奔了去。

余参谋刚刚从厕所出来,忽见旅长已跑到参谋处门外,喝声:

“把他抓住!”

就看见几个弁兵在门帘边把李参谋抓了出来。余参谋全身发抖,慌忙转

身向后便跑,跑过厨房,踏着柚子树桠,抓着墙顶,泥土簌簌向他身上弹来,

但他一纵,就跳过墙去。那是一家人家后园,一个正在洗衣的女人吓得“妈

呀!”一声,就向屋里跑去,他也跟着跑去,见那一家人慌忙向街门跑去,

他也跟着抢出去,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看见一大队持枪的兵向旅部后门一

带跑来了。街上行人乱跑,两旁的店家像放鞭炮似的在噼噼拍拍争关店铺门

板。他们立刻又退了进来。余参谋痛苦地喊道:

“唉,这是怎样的世界呵!”

那是一刹那的事,旅长从一个弁兵手上抓过一支手枪,向着李参谋的头

一指!”吧……!”的一声打翻在地上,就红着一双眼睛就向营门口跑去。

一群洋狗也疯狂的跑去。只听见外面已起了枪声,噼吧……噼吧……

张副官长提起手提机关枪,一个副官提起子弹箱,一同慌忙跑出副官处,

跟着飞奔出去。

赵军需官手上还抱着银元包,和郑秘书,陈监印以及书记录事人等,吓

昏了地,一大堆站在天井边向外呆着,只见那营门一带的士兵们在起着很大

的混乱。

营门口的火力猛起来了,枪声密集地响着;天空飞射着流弹,峙……!

除……!接着机关枪也响起来了:■■■■■■……

忽然,远远轰的一声,打天井上望出去,就看见一股黑色浓烟射向天空,

接着又是轰,轰,黑烟在天空弥漫起来,接着就看见腾起的火焰。

“吓,哪里的房子烧了!”陈监印官惊慌的喊道。“那样的烟子一定是

洋油箱燃爆了!”

赵军需官的脸完全变成惨白,在地上顿了一脚道:

“唉,那方向正是恒丰祥!唉,完了!”他咬紧嘴唇,泪水在眼眶边涌

了出来。

报务员拿了一张电报慌忙跑来了。赵军需官迎过去,可是还抱着银元,

不能伸手接;郑秘书却一把拿了过来,一看,是刘团长来的电报:

“十万火急!敌军一旅压境,已接触,速增援!”

“军需官!唉,我们怎么办呀!”郑秘书两手发抖地拿着电报纸,向他

张着发红的眼睛。

赵军需官在地上乱走起来,只觉得全身发烧,两眼喷火,要爆开来了。

“唉,全部完了!”

营门口的火力更猛起来了,噼噼吧吧数不清的噪响。忽然,谁惊呼一声,

大家回头一看,却见从后面奔来一大群满身粘了墙土的士兵,持枪射击起来。

赵军需官首先狂叫一声,向外飞跑,众人也跟着分头乱跑。噼吧噼吧地枪声

就在头顶周围爆炸发响,还从背后袭来一阵带了死的气息的喊杀声。赵军需

官刚刚跑过天井,两耳嗡的一声,眼睛一黑,就一个“饿狗抢屎”地扑下地

去,两手的银元还紧抱着的;只听见一阵惊心动魄的大混乱,地球翻腾了;

但在那还未完全失去知觉的一刹那,他的脑子还这么一闪:恒丰祥呀,许多

放款呀,禁烟委员呀,完了……

一九三七年五月三十日

本部前部(一至八章),1937 年 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后部(九至

十二章),1938 年 5 月;前后部合订本,1938 年 10 月,均为同一出版社。

雪地

这是一个西康的大雪山,这里的人都叫着折多山的。

雪,白得怕人,银漾漾地,大块大块的山,被那很厚的雪堆满了,像堆

满洋灰面一样。雪山是那样光秃秃地,连一根草,一株树都看不见。你周围

一望,那些大块的山都静静的望着你,全是白的,不由你不嘘一口气。你站

在这山的当中,就好像落在雪坑里。山高高地耸着,天都小些了。其实,你

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天。你看那飞去飞来的白雾,像火烧房子时候的白烟一样,

很浓厚地,把你盖着。所以你只能看得见你同路的前一个人和后一个人;在

离你一丈远走着的人,只能很模糊的看见,好像荡着一个鬼影,一丈远以外

的,就只能听见他们走路的声音了。山是翻过一重又一重,老看不见一点绿

色或黄色的东西,阴湿的白雾把你窒闷着;银漾漾的白雪反射着刺人的光线,

刺得你眼睛昏昏地有点微痛,但是你还得勉强挣扎着眼睛皮,当心着掉在十

几丈深的雪坑里去。

在这个一望无涯的白色当中走,大家都静悄悄地,一个挨一个地走。因

为是太冷了,太白得怕人了,空气太薄了,走两走就喘不过气来。那裹着厚

■子裹腿的足,一步一步很小心地踏下去,这一踏下去,起码就踹进雪两尺

深,雪就齐斩斩地吞完你的大腿,就好像农人做冬水田两只足都陷在泥水里,

你得很吃力地站稳右足,把左足抬起来踏向前一步的雪堆里,左足小心地站

稳了,再照样的提出右足来,又楚楚楚地踏下前一步的雪堆里去。

无论你是怎样强壮的人,照规矩你是不敢连走六七步的;要那样,就会

马上晕死在这雪山上。他们照着规矩走三步息一口气。抬起头望望那模糊的

白雪和白雾,心里就微痛地打一个寒噤。他们那■子裹腿,是和内地的军队

用的布裹腿两样。那是西康土人用没有制炼过的羊毛织成,像厚呢一样。他

们虽是裹着很厚的■子,但是走了一些时候就已经湿透了。从大腿到足趾简

直冰冷的,足板失去了知觉,冻木了;但是有时也感觉着足趾辣刺刺的痛。

粗草鞋被雪凝结着,差不多变成了冰鞋,缩得紧紧地,勒着足板怪不受用;

想解松一下,但是在雪地里又站不稳,只好将就吧,咬着牙起劲再走。

他们身上穿的军服,也是白■子做的;已经黑了,还臭。身上是驮满的

枪枝,子弹,军毯,……七七八八的东西,东西可算不少,但还是冷得要命,

不过并不打抖,冻木了。手指冻得不能抬起来抹胡子。手像生姜样。其实在

这雪山上走怎么也不能抹胡子;因为胡子被呼出来的气凝结成冰了,你一抹,

胡子就会和嘴皮分家。张占标那老家伙的胡子,就是那样不当心抹掉的,好

鸡巴笑人。

在走来累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也要出一点汗;汗出来粘着军服,马上

就在军服上变成了冰。出一次汗,心里会紧一下,肚子里就像乌烟瘴气的怪

不舒服;像是饿,又不大想吃。连着翻了四天这折多山,总是那样又饿,又

不想吃,满满的一袋糌粑面,并没有减少多少。不过要走路,也得勉强吃点,

填填肚子。

有二十来个弟兄的手指是已经被雪抹脱了的——他们不知道冻木的身

体,应该睡在军毯里让它慢慢的回复了活气;他们才一歇足,就把手去烤火,

第二天手就黑了,干了,齐斩斩的十个指头就和自己脱离关系。现在他们不

能再拿枪,不能再捏糌粑给自己吃了——这都是他们为国戍边的成绩,在这

调回关内换防的路上,只能把枪背在背上,不能拿枪,就做背枪的工作,一

个人五支,嗨呀嗨地踹着雪堆走。

本来他们是整整的一营,在上半年开出关去防藏番的。在出关的路上就

冻死他妈的两排人在山上;另外有一排人被雪连足趾都抹脱了的,成了废人

了。本来向钱上打算一下,一个月仅仅能领得几角钱的零用,早就想“足板

上擦油”,溜他妈的;但是不行。像这大山,雪山重重包围的西康,溜是溜

不了的,十个总有十一个捉回来,起码请你吃把个外国汤圆。他们这大半营

想逃的人,一想到外国汤圆,又只好硬着头皮开出关。在甘孜县住不上几个

月,藏番就打起来。抵抗了几个月后,连这二十来个没有指头的弟兄算在内,

仅仅只剩五六十个人了;不过营长还是一个,连长还是三个;排长虽也只有

两个了,却另外增加了两个营长的蛮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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