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现在他们是奉命换防回来了,大家都觉得好像逃出了鬼门关似的。他们
虽是也想起那雪坑里冻死的弟兄,枪弹下脑浆迸裂的弟兄;但是想过也就算
了,自己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不过他们变多了,心里老是愤恨着一种什么东西,但是大家都不讲,老
闷在心里。
李得胜的肚子饿了。但是他自己没有手指,不能捏糌粑喂自己嘴的。他
肚子里非常的慌乱,就更加喘不过气来。他差不多要晕倒了。他叫住他前面
的吴占鳌扶他一下。他们站着。吴占鳌开始帮他捏糌粑。
啪!啪!营长在马上抽下两马鞭来,而且骂着:
“老母子个■!野卵■的要掉队!■,■,掉队!”
他两个被鞭子打得呆了,痛苦地望望营长又走起来。
营长的确非常威严:皮帽子,皮军服,皮外套,坐在马上胖胖的,随便
哪一个弟兄看见他都要怕;再加上他那副黄色的风镜把眼睛遮着,他究竟是
在发怒,是在笑,看不出来,更可怕。不过大家都像不满意,前面走的更是
有点好奇,于是就传说起来了:
“营长又打人了!”
“营长又打人了!”
像传命令一样,从后面一个一个的传达到前面。
营长于是喊到:“■,■,不准闹!”
大家就静默了。一个挨一个的在白雾当中小心地走。只听见踹得雪楚楚
楚地响,刺刀吊在许多屁股上啪呀啪地摆动着,中间也来着几匹马颈上的串
铃声,丁丁丁地。就好像夜间偷营一样的,小心走着。
营长这次虽然还是皮帽子,皮军服、皮外套,而且还增加了两个蛮太太,
而且也增加了四个“乌拉”①,马驮的真正云南鸦片烟;可是他的心里也怀着
一种怨恨:他怨恨自己不是旅长的嫡系(他是老边军系被宰割后收编来的),
他怨恨旅长太刻薄了他。他想:
“■,■,■,他的小舅子营长为什么不派出关来!一个月的军饷又要
四折五折的扣!说什么防止英帝国主义的侵略,叫我的一营兵去死,他的小
舅子些在关内安安逸逸的享福!现在一营人给我死去娘个■的两连多,■的
旅长用这毒方法来消灭我!”
他在马上越想越愤恨。他悲痛他的实力丧失,他惧怕他的地位动摇,他
就愤恨地抽了马一鞭子。
马在无意中挨了一皮鞭,痛得跳了,雪盐像大炮开花样从马的脚下飞射
起来落在前面几个兵的颈脖上;马的头向前猛冲一下,在前面背着五支枪的
夏得海被冲倒了。枪压着了他。他爬在雪堆上叫不出来,昏死了。因为雪太
深,陷齐马的大腿,跳不动,所以营长还是安全的驮在马上。
营长勒着马,叫前面的几个兵把夏得海拉起来。
好半天了,夏得海才渐渐的转过气来。营长叫他慢慢的在后面跟着,叫
前面的几个兵一个人帮他背一支枪。
队伍又走起来了。
一些怨恨的声音又像传命令般从后面一个一个的传达到前面。
夏得海一个人在后面,痛苦地一步一步地爬着。冷汗不断的冒。足像不
是自己的,爬不动。队伍已经掉得很远了。他愤恨,他心慌,眼泪大颗大颗
的从眼角上挤出来。他抬起冻木的手去揩眼泪,他又看见他那没有指头的手,
秃杵杵的,像木棒。他更痛苦了。乱箭穿他的心。他仅仅把那木棒般的手背
在眼角上滚了两下。
“老夏!来!我搀你走!”前面谁在喊。
他抬起头见是刘小二向他走来,心里好像宽松一些。于是两个人说起话
来了:
“营长叫你来的么?”
“臊他的娘!他不要我来呢!咱们弟兄一营人,已经只剩他妈的五六十
个了!死……我怕你一个人给老虎抬去,我要来陪你。他妈的营长不准我来。
我给他妈的闹了。不是张排长帮我说话,他妈的还不要我来!……”
“臊他娘的■,臊他蛮太太的■!把老子撞昏死他妈的啦!”
“臊他的娘!咱们弟兄死的死,亡的亡。他们官长还是穿皮外套,讨蛮
太大!■扣咱们的军饷去贩鸦片烟。打仗的时候,看见英国军官他们脸都骇
①
乌拉;藏文的译音,凡是牛马,统称“乌拉”。
青了,藏番冲锋来,他们躲他妈的在山后面。咱们弟兄,患难弟兄。老子现
在不说,进关去才三下五除二的给他妈的算账!”
夏得海觉得问题的中心已经找着了,也说道:
“臊他■!算账!算账!……”
忽然后面不断的串铃响,响得非常讨厌。
“你们为什么要掉队!想逃?”是营副沙沙沙的声音。
他两个只是搀着慢慢走,不理,也不回头看。
渐渐地串铃声越响越多,已经到了面前。
营副向来就和连上的士兵非常隔膜,遇事只晓得摆臭架子。这两个兵今
天公然不立正回答他说,“报告营副”,这已是有伤他的尊严,何况又是当
着书记长,军需长,司书们的面前丢他的面子。他也老实不客气的抽下一鞭
子,骂道:
“你想逃,你……你……”
刘小二痛得愤火中烧。不知怎么,愤虽是愤,见着长官总是服服帖帖的。
他那冻木的身体被鞭子抽得辣辣的痛,差不多痛闭了气。他陷在雪堆上,瞪
着好半天才呐呐地说明他们掉队的原因。书记长们在马上笑了,其实并不好
笑,不过好像他们在雪雾当中骑着马闷了半天,藉事笑着好玩儿。
一会儿,营副们已经骑着马走向前去了。还有五个勤务兵也骑着马,押
着几匹“乌拉”驮的辎重,紧跟在后面。渐渐地,那些人马离得很远,隐约
地,在那纱一般的白雾中消失了。
“臊他的娘!臊他的娘!”
“狗子,这些混账王八蛋!咱们弟兄送死,他们升官发财!狗养的勤务
兵也骑马。老子们一刀一枪地去拚命,拚命!……老子有田做,哪还当他鸡
巴的兵!他妈的!”
夏得海似乎要说出什么,但是又冷,又痛,又饿,肚里面空空洞洞的,
又像乌烟瘴气的,嘴唇颤动一下,又闭着了。
两个对望了一下,心里都冲动着一种什么,只是不说出。
他们搀着又在雪里慢慢地颠起来。
白雾渐渐薄起来了。
太阳在山尖上射下来,对着雪反射出一股极强的光线,烧得擦满酥油的
脸皮火烧火辣的怪疼。眼睛简直不敢睁大。
那几十个的一队已经慢慢地走了好远。
蛮太太骑着马在崖边上挤着了,几乎把陈占魁挤下崖去。陈占魁眼睛昏
昏地向里边一挤,蛮太太在马上一滑,滑下马鞍来。她叫了。
营长叫连长们叫队伍停止前进。他骑着马走到蛮太太的身边。他狠狠地
踢了陈占魁一足。
呵嗬!陈占魁就连人带枪,稀哩哗啦地滚下崖,落在雪坑里去了!
因为雾子薄些了,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哇呀哇呀哇地哄闹起来。
连长和排长的脸都白了,白得怕人。
大家都感着一种沉重的压迫,都在愤怒;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闹。
营长在马上手慌足乱了。通身在发战,他颤抖抖地拿出手枪来骂道:
“■,■,造反了!哪个敢再闹!■,军法……”
马旁边的李得胜忽然也跟着叫道:
“■,■,营长!”
劈拍!营长打出一手枪,却并没打着谁。他愤怒地足一踢,李得胜又连
人带枪,滚下崖,落在雪坑里去了。
“哇哇!”
“哇哇!”
“哇哇!”士兵们都叫起来了。
“不准造反!”李连长很威风的叫出一声。
陡然,这空气很薄的雪山,被这些声音的震动,立时阴云四合起来。太
阳不见了。很浓的白雾又笼罩了下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密密麻麻的雪弹
子往下直落。人声在这阴黯中,在这雾罩中,渐渐地又静下去了。
雪弹子越落越厉害,大家的愤怒也到了极点。但是人总敌不过雪弹子的
威袭,都被打得僵木了。没有办法,只好把军毯铺在雪地上,裹着身体睡了
下去。长官们也都下了马睡着。静静地。
二
第二天早晨醒来,觉得身上压得重重的,好容易才从尺多深的雪堆下钻
了出来。在雪堆下面埋着倒还暖和,刚刚一钻出雪堆,白雾便把你包围着,
马上就冷得发抖。不过雪是早停止了,雾也不那样浓;但还是看不见山顶,
看不见天。
肚子饿,还是那么乌烟瘴气样,还是不想吃。
腿子陷在雪堆里,像不是自己的。实在不想再走。
心头愤恨着,愤恨着。还是愤恨着:
“他奶奶的■,当鸡巴的兵!”想叫出来,但是又没有叫出来。
听见前面有人踹得雪楚楚地响,接着是问话声:
“你是——?”
“我是陈大全。”一个人答了。
接着便看见李连长模糊的面孔,对准着自己,问:
“你是——?”看见李连长那副卑鄙凶恶的面孔,早就令人恨不得打他
两耳光。但是不知怎么自己又答出来了:
“我是杨方。”
连长又走到后面去了。杨方想,想提起这么一足,便把他踢下崖去;但
是足冻木了,提不起来。
耳朵注意着听点后的一个名,听了半天,不见有声音。连长在后面喊了:
“杨方!”
“有!”
“来!”连长说。
不知怎么,腿是连长的样,连长一喊,自己僵木的腿也提动了。连长指
着一个雪堆说道:
“把吴癞头拉出来!”
杨方看了连长一眼,不说什么,便同王冈弯下腰去,用手把雪拨开,手
被雪抹得痛,痛到心头。
呵嗬!吴癞头冻死他妈的了!嘴唇缩着,像笑死样。身体已经僵硬了。
连长叫把吴癞头的枪弹取下来,叫杨方背枪,叫王冈背弹。杨方的心里
真是又悲痛,又愤怒,但是终于把枪背在身上。连长又走到后面去了。
“他奶奶的■,干掉他!”杨方说。
王冈对他笑了一下。
渐渐地,雾薄起来了。
前面一个一个的传着命令来:
“准备!出发!”
“准备!出发!”
一个一个的又传达到后面去了。
不想走,不想走,但是又不能不走。管他妈的,勉强哽哽噎噎的塞了些
糌粑在肚子里去。脸上又糊上一层酥油。
他妈的,走吧!城里面算账去!
楚楚楚,楚楚楚,人又在雪堆里动起来。刺刀又在屁股上啪呀啪地摆动
着。马铃声也响起来了。……
今天总算真的逃出了鬼门关。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已经望见了打箭炉北
关的栅子,接接连连的房子的烟囱,都在冒着烟。看见了瀑布般的水,看见
了黄黄的山,看见了喇嘛,看见了商人……的确雪山是走完了。看见了街市,
就好像回了家乡一样,心里也就宽松了一点,不由不嘘出一口闷气——嘘……
不知怎么,在要下山的时候,足虽是痛得要命,总是走得那么起劲;现
在看见了栅子,倒反而拖不动,腿子真酸得要断。看见那没有雪的地面,简
直想倒下去睡他妈的一觉再说。
几个兵在石头上坐了下来。口里吹着唿哨,眼里望着那些田。张占标心
里想:有田种多么好。
“坐着干什么!”连长骑马吼着来了。
“报告连长!我们休息一下。”
“胡说!”李连长吼着,恶狠狠地下了马,提着马鞭走了来。
几个兵并没有立正;坐着说:
“报告连长!足要断了!”
“娘卖■!你,你,你,”连长的鞭子在兵们的背上抽着。“到此地还
敢捣蛋!断了也要走!走!”连长把最后的一个“走”字吼得特别响。
愁苦着脸,大家望望又站了起来。腿子简直没有知觉了,还是要痛苦地
拖着走。
看见了旅部,门口摆着一架机关枪,十几个兵在门外闲散地站着,望着
这回来的一队。中间有几个是认识的。
“弟兄!辛苦辛苦/认识的几个向他们打招呼。
夏得海望望他们.痛苦地伸出两只没有指头的手;其余的几个,也同样
地伸出来幌了两下。夏得海苦笑道:
“弟兄!这就是出关的手!”
大家就对望着苦笑一下。
忽然对面几个武装的兵士,搀着用绳子绑着的两个徒手兵押着过来了。
“逃兵/谁叫了一下。
大家都望着那两个,像上屠场的猪样搀着过去了。
这时街上已经在关铺子了,但是很闹热:许多兵拉着一串一串的恢子在
街上走。说是第三营准备后天开出关。大家都快感了一下,意思说:我们总
算是活着进关来了。
因为一想到自己,更觉得拖不动,什么都不想,只想倒下去。
他们宿营的地点,是东关口的一个破庙里。营长,营副.书记长,以及
两个连长住在另外一个好地方。
一点名,又少三个,说是昨天在雪弹子下面冻死了。现在大家都没有心
思来理这些,只想睡,横躺直躺的在神龛面前就呼嗜呼嗜地睡着了。
三
第三天,还没有吹起身号,就有一个人影子,鬼鬼祟祟的,在神龛面前,
在人堆里跳过去,跳过来的,嘘嘘嘘他讲着话。
许多兵都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手指揉着眼睛,都像傻子样望着那个人。
有些在咳嗽,吐痰。
出了什么岔?
仔细听,仔细听。……那个人在讲:
“旅长把营长扣留了!昨晚上。”
“是么?扣留了?”
睡着的也爬起来。足腿硬得像木棒,身上的骨头像挨了一顿毒打样,痛
得要命。但是终于爬了起来。
大家围做一堆,黑压压地。头在攒动。嘴在议论:——“扣留了吗?我
们的饷?”
“饷?营长不是说回来发?几个月一齐。”
“旅长就是说他■扣兵饷呢!”
“我们报告旅长去!”
“他还有鸦片烟,四驮,四驮!”
有些人望着那大殿上的鸦片烟箱子发笑。
一大堆分成几小堆,谈着,讲着。
起身号吹过半天了,还不见吹点名号。连长和排长都慌张地进一头的,
出一头,像忘了点名。
有几个兵跑到连长的窗子外边听。
“营长的事总算弄好了,”连长的声音。
“旅长不要他赔饷了么?”王排长的声音。
又是连长说:
“营长找参谋长说好,送旅长一驮鸦片烟。旅长要营长今天就走,免得
士兵为难他。”
“那,这些士兵怎么对付?”王连副又问了。
“今天马上改编。哪个捣蛋就枪毙哪个。”连长这么答,故意把声音放
响一些。
几个兵离开窗子,把消息带到人堆中来,几个小堆又聚成一大堆。又议
论起来了:——
“旅长把我们卖了!”
“他们原是官官相卫的!”
“长官们都是压迫我们的!”
“臊他的娘!我们性命换来的钱!”
“我们向营长要去!”
“干!要去!不去的算狗鸡巴!”
尖屁股伍桂是著名的逃兵。他从十五岁起就当兵,现在已经三十岁,跳
过三十几个部队了。上半年出关时,因为山多,终于是不敢逃。这次他真也
没有想到他会活着回来,能在人堆中站着。他离开人堆又溜到连长室的窗子
外边去了,耳朵靠着板壁,听不见什么;又把眼睛挨近窗眼。
忽然背上辣刺刺的挨了一鞭子,接着又是啪啪啪的几下。他痛苦地转过
背来,望着张排长。张排长吼道:
“你在此干什么!■,干什么!怕要造反了!”
伍桂用手摸摸他痛辣辣的背。
“在动些什么!不晓得立正吗?这些不识好的东西!滚开!”
张排长把话说完就跳着跳着向连长室走去。人都望着他的背后嘘了两
嘘,他只装着不听见的进去了。
一会儿,连长同排长们走到大殿里,叫五个勤务兵和两个伙夫把鸦片烟
箱子搬到营副住的那屋里去。还剩下两箱,又叫两个伙夫和两个兵士送到旅
长的公馆去。两个排长押着去了。
“集合!”连长叫着,又把口笛逗在嘴上呼呼呼地吹起来。
伍桂向列子懒洋洋地走去。
“死人!”连长吼着,接着就是一拳。“快点!”
列子站好了。报数也报过了。
连长把那凶恶的眼睛,从左至右向列子扫了一下,吭着嗓子喊道:
“听到!”
列子里面混乱的把足收了回去立正。
“在干什么!没有吃饭么!”连长红着脸骂。
大家只是懒洋洋的听着。有些足腿酸得打闪闪。
“现在跟你们宣布一下:本营今天改编到第三营,旅长的命令。今天营
长要回军部去。我们现在把武装准备好,去欢送。听到没有?”连长把话说
完,眼睛直直地望着列子。
列子里的头都在骚动,大家望了望。里面只是零零碎碎的答出几声“听
到了!”
“干什么!干什么!”连长愤怒的叫了,闪着贼一般的眼光,好像要找
谁出气。“这成什么队伍!嘿!军风纪都破坏完了!哪个要捣蛋的站出来!
站出来!”
列子又静静的了。
连长本要找个把人来出出气的,但是也觉得队伍一改编,自己的位置都
靠不着了,他息了一下又吭着嗓子说道:
“现在马上就准备好。听到没有?”
“听到了!”
“稍息,解散!”
列子散了。兵士们混乱的向着大殿走去,一面讲着话:——
“他妈妈的!改编到第三营去吗?”
“才进关来又要出关吗?
“臊他的娘!还要把咱们剩下的送死吗?”
大家都知道第三营快开出关,都觉得死又摆在面前。
“妈妈的!长官们升官发财,拿我们死!”大家都这样的想着。
突然有一个人叫了出来:
“弟兄们!咱们要饷去!饷不发不要营长走!”
“对,要饷去!老子还要问他要指头!”夏得海们也叫着。
大家都在乱七八糟的说着。挂刺刀声,拿枪声,更显得混乱。
连长在房间里,知道今天有点不大对头,不敢出来骂了。
隔一会儿,又集合了。不准带枪去。
他们走到栅子门口,站着,排成一列。都在期待着,期待着。
远远地,马串铃响着来了,接着便看见勤务兵押着驮子出去!接着是营
副、书记长们和两个蛮太太骑着马走来,也跟着驮子屁股去了。接着又看见
一排武装兵,接着是营长,跟着来送行的是参谋长,和几个旅部的官佐。
“挡着他!”谁在列子里叫一声。
列子骚动起来。
连长的脸色变了,接着便叫:
“敬礼!”
但是没有人理他,都围着营长走来。喊道:
“营长拿我们的饷来。”
“没有饷,不能走。”
参谋长叫起来了:
“这成什么!反了!反了!吴排长!把为头的两个反动分子捉着!这还
了得!李连长把队伍带回去!不走,就跟我开枪!”
夏得海立正说道:
“报告参谋长!我们的饷!”
“你是为头的不是?吴排长!拿着他!”参谋长说着,手指挥着。
那一排武装兵持着枪走来,夏得海同王冈就被捉去了。大家都愤恨,怒
火要把人烧死。但是自己是徒手没有办法。终于被一排人的枪口监视着排成
队伍,被李连长带回去了。
在解散的时候,大家都在骂:——
“狗鸡巴的东西为什么忘记用刺刀!”
“为什么不用刺刀呀!怕他鸡巴的枪!”
大家都在磨拳擦掌的跳着,叫着。都在失悔,都在骂。
有两个弟兄是被捉去了。他们知道要求是不中用的。大家都在等待着,
等待着;然而也明知道不见有好的兆头。
天色阴沉沉的,雪又落起来了。
大家在大殿上一堆一堆的挤着,想不出办法;只你望我,我望你地,好
像都在等别人想条好计。
突然一阵反的号音,很凄惨地经过庙门。
“枪毙人!”有人这样一叫,大家都惊慌起来,向着营门走去。
心都在跳,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眼睛都像火焰在烧。
有两班人的武装兵在门外走着。雪落在那四个反绑着手的赤膊身上。
“有两个是逃兵!”
“糟糕!夏得海也绑在一起!”
“他们有什么罪呀!”
大家都愤怒得要疯狂了。都想逃出去,把夏得海同王冈夺回来,都在等
谁先跳出去。大家的心都是散乱的,谁也没有先跳出去。
“只说逃出了鬼门关,谁知进关来还是送死!”大家都好像这样的想着。
都好像明白了自己是什么人,“不错,自己的生命不如一只鸡!”
突然旅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来,后面跟着四个背盒子炮的白白净净的
弁兵。巧得很,李连长这时也从后面走了出来。兵士们让出一条路。旅长刚
跨进庙门,李连长便大声的喊:
“敬礼!”
不知怎么,大家不知不觉的把手举在额上。
旅长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骂谁。最后他叫李连长马上
集合训话。
都知道,这是来解决什么事的。都好像忘了疲倦,振作着精神。
列子在大天井中排好。雪落在颈脖上都忘了冷。许多心都紧张地连成个
僵硬的一条,像一条地雷的导火线,在等待着谁来点火。
连长同弁兵们站在旅长的背后。
旅长愤怒似的,站在飘飘的雪下面,恶狠狠的望着。眼睛在不住的转动,
口里在骂:
“你们是天兵!你们出过关,就了不得!军人!懂不懂,黑暗专制,无
理服从!你们公然侮辱长官,聚众要挟!你们丧完了军人的德!”
大家的心都在起伏着,波动着。眼睛像火在烧,不动的望着。
旅长又说了:
“军人!哪里是军人!是土匪!我们革命军,……”
“革我们的命!”排尾不知是谁在轻轻地说。
旅长望着排尾吼道:
“哪个在讲话!哪个在讲话!哼!了得!李连长!把他拖出来!”
大家的头都在动,看见拖出来的是尖屁股伍桂。大家的心更加紧张起来。
“李连长!枪毙他!”旅长坚决的说。
“枪毙?”谁又在列子当中叫了起来。
大家都忘记了一切,明白的认识了站在面前的敌人。都像狂兽般的拔出
自己的刺刀扑上前去。
旅长同连长见势头不对,惊得向外逃走。
那四个白白净净的弁兵也慌得取出盒子炮,向着这狂兽般的士兵扫射了
来,在前面的倒了几个,但是离得太近,许多刺刀明晃晃的已经扑到身边。
只听见格轧格轧的肉搏声,四个弁兵已经刺死在地上。
旅长同连长逃不多远,便看见门口的两个卫兵持着枪跑了进来,他们两
个向后便走,却被追来的许多刺刀乱砍下去。士兵们喊
“弟兄们!咱们快走!”
一下蜂拥的上了大殿,各人拿着自己的枪,便无秩序的向东关外跑了出
去。足像长了翅膀,好像在飞。
雪落得更大了,在许多头上乱飞;他们并不觉得冷。
现在才觉得腿子是真的属于自己的,都想飞,都想挤上前去。在雪山上
的辛苦,十几天的疲倦,都完全忘记了。都觉得太痛快,太自由。笑着,叫
着,讲着,许多口沫在许多干瘪的嘴唇上飞溅。
“我们往哪去?”
“往哪去!打这个吃人的世界去!”
1932 年 7 月
(原载 1933 年 9 月 1 日《文学》1 卷 3 期)
《分》
大哥在军官学校毕业了。这两天正在忙着制备许多东西:单是法兰绒的
洋眼就做了两套。他要“荣归”了。“荣归”就“荣归”他的,干我屁事,
可是他偏要叫我陪他一道“荣归”,这使我非常的不高兴。昨天他又来和我
吵了。他两手叉在斜皮带上,直直地站在我的面前,就怒冲冲的说道:
“我不能让你再流落下去了!你不想想你已在这外边流落了三四年,究
竟捞着些什么?你要知道,你是我的弟弟,你的生活问题我非管不可!”
哈哈,捞着了什么!他这些口气,简直与往常更不同了。他居然以“长
辈”的资格来教训我,我就非常的不服气;现在居然更以“官老爷”的资格
来管我了,我更是非常的不服气。我闭着嘴沉默了好半天,实在是忍不下去
了:
“是呵,你捞着了呀!”我依旧淡然的说。
“你讽刺我么?”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他张着大嘴巴对着我闭着的瘪嘴巴,睁着大眼睛紧盯着我发热的眼睛,
似乎要在我的黑眼瞳里面寻出什么似的。忽然他把他拿在右手上的华达呢军
帽一扬,愤愤的喊道:
“好的,我不管!我不管!”
一掉头,踏着黑漆皮靴上铜马刺的声音愤愤的出去了。
我真是但愿他一去就不要再来!
自然,我对我的生活也有一个打算;可是这打算还是非常的模糊。我在
脑子里面搜索着我的朋友们的影子,——自然那些升官发财的朋友们早经退
出我脑子记忆的圈外了。可是我所还认为是朋友的几个——比如剑寒,比如
罗莲,他们的影子虽是还非常清楚,然而已好久不跟我通信了。于是我想找
他们的打算,仍然是非常的模糊。昨天大哥愤愤的去了之后,我又倒上床想
了半天。最后的结论是:等他“荣归”去了之后再说。
今天我于是捧着一本书,坐在房门外的树荫下,望着树叶漏下阶沿来摆
动的零碎阳光,听着树梢上叫着吱喳吱喳的蝉声,心里又感觉着非常的泰然。
可是大哥又扬着苔草帽进来了。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那一对慌张的大眼
睛。大嘴似乎有些苍白。我又知道他今天一定又来和我吵了。
不理。我依旧埋着头泰然地坐我的。
他的脚已从洒满太阳的天井移进树荫里来了。我清楚地看见他今天又换
了一双黄皮鞋。
“喂,剑寒被捕了!”
“什么?”我一惊的抬起头,手上的书几乎落到地下去。
“糟糕!糟糕!”大哥慌张地说着。
“怎么样?”我有些急了。
“很严重。说是他有嫌疑。”
我虽是早就似乎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是我还是非常的吃惊,我今
天才清楚地感到我孤独的悲哀了。
“你是他的同学,我想你应该去帮他想想法。”
我拿“同学”两个字去激动他,看他会不会感动;我当然一点法子也没
有,虽然我的心是这么的急。
“好,好,我去看看。”他慌张地答应着,把花印度绸的领带扯了扯就
橐橐橐地出去了。可是我刚刚才惶惑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大哥又进来了。
“唉,我的记忆真不行。我回来就是想找你先给他母亲写封信的。”他
又慌张地说。
“通信处是哪里?”
“唉,哪里?”他自己问自己似的闭了一下眼睛。“■,糟糕,忘记了。
我的记忆真不行。他们那一县你是知道的;是什么什么的街呢?那,好了吧,
那就不忙写。”
他又慌慌张张地出去了。
想起剑寒,我真是感着很大的歉意。
我认识他,已经两年了;不,应该要说是四年。四年前的时候,我曾经
在故乡的省城看见过他一次。那次正是他和大哥一同在中学行毕业礼的一
天。那时他的名字叫“寿年”,据说那是依照他族谱上的“寿”字排取的。
他瘦长长的坐在我家堂屋的神龛旁边,眉清目秀的,举止非常迟缓而拘谨。
说话简直像蚊子声,好像怕把别人的耳朵惊聋似的。他看见我的母亲走进来,
就笔直地从古式木椅上站起来叫一声“伯母”,那声音我几乎没有听见。后
来我问母亲听见他叫什么,她说没有听清楚,我于是向着大哥讽刺地引为笑
谈了。喝,这就是他的同学,——大哥的朋友我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不过那一次的印象仅仅是这一点点,不久也就模糊了。所以我应该说认
识他是在两年前。
两年前的夏天,我同大哥两个正飘流在这南京。住的地方也正是这鼓楼
街的这间宿舍。那时候,家乡正打着仗,家里没法汇钱来,我们正穷着,就
是同住在这个宿舍里几个房间的朋友们也都穷着的。有一天,大哥忽然高兴
的说:
“剑寒要来了!”
剑寒就是寿年,这我早就在他和大哥从前的通信上知道。他觉得“寿年”
这名字太俗气。做官人是不要这样俗气的名字的;他已当了科员了。记得他
从前来信说改了这个名字的时候,大哥非常兴奋,叫口不绝的称赞着:
“雅,雅,剑寒这个名字很雅。”
他也热烈地翻着唐诗,翻着字典,喊着,他也要改名字了。结果他把他
的旧名“大勋”改成了“萍飘”。其实这文绉绉的“萍飘”两个字,现在对
于他太不恰当了,倒不如还是“大勋”两个字来得合适些。他当时选中了这
“萍飘”的时候,也呐喊着叫我改:
“大铭,来,我帮你选一个。”
当然,改名字这回事对于我也曾起了一下不小的冲动;可是大哥要改我
就偏不改,所以我一直到现在还是大铭。其实我也有一个名字想在心里的,
我觉得“敢夫”这两个字好,可是我一直到现在没有讲出来。
那天他得着剑寒的来信,兴奋的了不得。他向我讲,因为裁冗员,剑寒
失业了。他这回决心到南京来同我们“飘泊”一下。
“来了吗?”我这么懒懒地说。
大哥见我沉默地并不如他的高兴那么热心,可是他还是不断的说着他的
许多优点。不但这样,在我懒懒地走到隔壁老王他们的房间去的时候,他又
把那消息同着带进来了。
“他是科员,他是我很好的‘同学’。”他坐在床边这么兴奋的说了之
后,就把眼光从他左手旁边的老王起,一直扫射到对面床边上坐的老李老张
的脸上,看他们感动不感动。
自然,这几个朋友都是非常自命不凡的,对于这样的消息当然感着一些
兴趣;尤其是老王更热心,盯着大哥的眼睛一闪一闪地。老王从来对应酬都
是这么热心的。
“可是他现在失业了,”大哥感慨似的说,可是他马上又热心的补一句:
“可是他是很有办法的。他有一笔好字。他有个老师在这南京当科长。”
他这种卖关子似的说话,用着那种古文欲扬先抑的笔法,把听众紧张的
空气和缓下来,可是马上就是一回马枪,马上又把那将要缓还没有缓下去的
空气立刻拉紧。
果然,老王是比那两个首先感动了,在大哥刚刚说完后一句话的时候,
紧接着就吐出一个惊叹似的回声:
“啊?……”
头就更加偏向着大哥的脸了。
大哥取得了这么一个新的敬畏之后,他马上就热心地勇敢地向着他们猛
攻了。他自己的脸颊也是红喷喷的。在他这时将攻还未攻的时候,马上发现
了两间床夹着的方桌上有一杯凉凉的糖咖啡,不由分说地端起来就向着大嘴
巴灌。但是老李忽然叫起来了:
“妈的,给老子喝完了!”
“好好,回头再拿六个铜板去买块来还你就是了。”大哥倒料不着在这
刚刚取得新敬畏之后,马上就受了这个打击。一面那么说着,一面耳根都红
了。
“你哪里还有铜板!”老李居然又这么逼进一句。大哥就气忿忿的把长
衣的袋子一拍,果然清清脆脆地有几个铜板的声音,搜出来居然又是七个。
这倒又是老李所不曾料到的事。可是那七个铜板马上又移到老张的手里去
了。
“妈的,我就只这几个铜板要买香烟的呵!”大哥喊着,马上就扑到老